暮色西合,华灯初上。
一辆线条冷硬流畅、如同深海鲨鱼般的黑色跑车,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一个极其蛮横的甩尾,粗暴地停在了“繁音”工作室那扇破旧的铁皮卷帘门前。车头距离锈迹斑斑的铁皮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嚣张的气焰几乎要冲破引擎盖。
驾驶座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顾千叶跨了出来。深铁灰色的高定西装裹着他挺拔却紧绷如弓弦的身躯,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傍晚强劲的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寒冰。镜片后的那双深褐色眼睛,此刻锐利得如同手术刀,闪烁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混合着暴怒、焦躁与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控边缘的阴鸷。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极其不愉快的董事会质询。关于“离凰”收购案提前泄露引发的舆论风波,关于那把“飞凤”琵琶的损毁赔偿,关于他与苏繁音之间那些被媒体添油加醋渲染得不堪入目的“恩怨情仇”……那些老家伙们或明或暗的质询、探究、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上。而沈慕桉那条带着照片的短信,更是火上浇油!
他需要发泄。需要掌控。需要立刻、马上,将那个胆敢用一把断弦琴、一张字条就妄想逃离他掌控的女人,重新攥回手心!他要亲眼看着她在他面前崩溃!看着她那点可笑的“自救”和“骨气”被碾得粉碎!
“砰!”
顾千叶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去找什么钥匙。他抬起穿着锃亮手工皮鞋的脚,裹挟着压抑了一天的狂躁怒火,狠狠踹在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卷帘门上!
“哐啷——!!!”
一声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声骤然炸响!脆弱的铁皮门锁瞬间崩坏!整扇卷帘门被这狂暴的力量踹得向内猛地凹陷、扭曲、变形,然后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向上弹开了一小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
顾千叶看也不看被他踹坏的门,仿佛那只是一块碍事的破布。他微微低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一步跨进了工作室。
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
只有从破损的卷帘门缝隙和后面高大的旧窗户透进来的、城市边缘稀薄的暮色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
死寂。
一种被彻底掏空、只剩下冰冷骨架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残留的松香气息,还有一种……人去楼空后特有的、绝望的冰冷。
顾千叶的脚步,在踏入这片黑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预想中的场景——女人蜷缩在角落哭泣,或者惊慌失措地试图藏匿——并没有出现。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他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按下了门边墙壁上的开关。
惨白的、带着电流滋滋声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将这片被洗劫一空的废墟,毫无保留地、残忍地暴露在刺眼的光线下!
巨大的工作台,空荡如荒野。
墙角的工具架,只剩冰冷的骨架。
那些堆放的、她视若珍宝的木料,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图纸、工具、甚至连一张废纸片……都没有留下。
这里,被彻底搬空了!像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顾千叶脸上的冰封面具,在看清这一切的瞬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愚弄的暴怒和某种骤然失重的空茫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他的心脏!
她竟然……真的敢?!
一股被彻底挑衅、掌控权被强行剥夺的狂暴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皮鞋重重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探照灯,疯狂地扫视着这片空旷,试图找出一点她留下的痕迹,一点能证明她只是暂时躲避的证据!
“苏繁音!!” 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的低吼从他紧咬的齿缝中挤出,在空旷死寂的工作室里嗡嗡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冰冷的墙壁将声音反弹回来,带着空洞的回响。
就在这时——
一阵凛冽的、带着浓重咸腥味的海风,如同不速之客,猛地从被他踹坏的卷帘门缝隙里灌了进来!
“呼——!”
风声尖啸!
风势强劲!带着海水的湿冷和一种蛮横的力量,瞬间席卷了整个工作室!
刺眼的日光灯管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和地面上疯狂地明灭闪烁,如同鬼影幢幢。
风中卷起的灰尘、细小的木屑颗粒,如同迷蒙的沙暴,劈头盖脸地打来。
顾千叶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了一下扑面而来的尘沙。
就在这光影摇曳、风沙弥漫的瞬间——
他的目光,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死死地钉在了工作室最里面、那个光线最昏暗的角落!
那里,在疯狂摇曳的惨白光影和翻飞的尘埃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张琴!
一张断了所有弦的琴!
冰冷的、深栗色的琴身上,七根断裂的银弦如同垂死的蛇,无力地耷拉着。而在那琴颈处,赫然缠绕着一大圈刺眼的、带着暗褐色污迹的白色绷带!绷带被粗暴地系成一个巨大而丑陋的死结,长长的带尾在狂风中如同招魂幡般疯狂舞动!
更刺目的是——
在琴面靠近岳山的位置,在那七根断弦之下,压着一张素白的纸条!
纸条在强劲的海风中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狂风卷走!
顾千叶的心脏,在看清那张纸条的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带着尖锐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前冲去!脚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皮鞋踩踏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急促、刺耳!
他几步就冲到了那张断弦琴前!
狂风依旧在尖啸!卷动着绷带的尾端,狠狠抽打在冰冷的琴身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顾千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在风中狂舞挣扎的纸条。纸条的一角被琴弦压着,另一角被风掀起,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断续的、如同凝固血迹般的字迹!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失控的急切和暴戾,一把抓住了那张即将被风卷走的纸条!
狂风似乎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呼——!!!”
一股更加强劲的风旋猛地灌入!卷起地上更多的灰尘和细碎杂物,劈头盖脸地打来!
顾千叶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手臂上!冰冷的镜片被风沙和某种细小的硬物猛地击中!
“啪嗒!”
一声轻响。
他鼻梁上那副冰冷的金丝眼镜,竟被这股狂暴的海风,硬生生地刮落!
眼镜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镜片瞬间碎裂,细小的玻璃渣如同冰晶般溅开。
顾千叶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而扭曲。但他根本无暇顾及那副碎裂的眼镜!
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聚焦在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那张纸条上!
指尖传来纸张冰冷粗糙的触感。
他猛地将纸条举到眼前,用尽目力,透过没有镜片矫正的、有些模糊的视线,死死地盯向那上面用深褐色“墨迹”写下的字!
七个字。
字字如刀,笔笔泣血!
“愿君闻此断肠声”
深褐色的字迹,在惨白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森然光泽!那断续的笔画,那用力透纸背的痕迹……那根本不是什么墨迹!
那是……血!
顾千叶的瞳孔,在看清那七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暴怒、惊悸、以及一种被冰冷的绝望诅咒狠狠击中的寒意,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剧烈颤抖起来,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断……肠……声……”
他无意识地、极其沙哑地念出最后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就在他念出“声”字的瞬间——
一阵更加凄厉、更加狂猛的海风,如同鬼哭狼嚎,猛地从破损的卷帘门处灌入!
“呜——!!!”
风声凄厉!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
那七根垂落在断弦琴两侧的、早己失去张力的断裂弦尾,在这狂暴风力的撕扯下,竟诡异地、集体颤动起来!
断裂的丝弦互相碰撞、摩擦着冰冷的琴身和岳山,发出一连串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如同鬼魂呜咽般的——
“嗡……嘤……铮……”
那声音,不成调,不连贯,尖细、破碎、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凄凉和悲怆!它们混合在狂风的尖啸声中,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狠狠地扎进了顾千叶的耳膜!顺着神经,一路刺入他此刻被暴怒和那张血字纸条冲击得一片混乱的大脑深处!
断弦呜咽!
风如刀割!
血字刺目!
顾千叶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张仿佛还带着那个女人体温和恨意的素白纸条。冰冷的镜片碎裂在他脚边,折射着工作室惨白的灯光,如同散落一地的、冰冷的泪。
窗外,暮色彻底吞噬了大地。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汽笛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