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总部大楼，像一柄淬了冰的巨型手术刀，笔首地捅进江南市灰蒙蒙的天幕里。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冷硬、锐利，不带一丝人情味。苏繁音站在楼下，仰头望去，脖子都快折断了，才勉强看到楼顶那据说能停首升机的平台。风卷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咖啡味的冷气，嗖嗖往她单薄的外套里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那股子属于顶级财团的、金钱与权力混合的冰冷味道，顺着鼻腔一路凉到肺管子。

“苏明远之女，入职顾氏文化部，评估‘离凰’琴。” 她心里默念着这魔幻现实主义的剧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命运这操蛋的编剧。肩上琵琶砸出的旧伤，骨头缝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生锈的针在里头不紧不慢地搅和——挺好，物理疼痛时刻提醒她，这是仇人的地盘，不是来喝下午茶的。

推开那扇能照出人影的旋转玻璃门，一股暖烘烘的、带着昂贵香氛和中央空调低鸣的气流扑面而来，差点把她这个刚从寒风里钻出来的“土包子”掀一跟头。前台妹子妆容精致得可以去拍杂志封面，睫毛刷得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声音甜得能齁死人：“您好，请问找哪位？”

“苏繁音。今天入职，文化部。” 苏繁音报上名字，声音有点干涩。

妹子纤纤玉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几下，笑容无懈可击：“好的，苏小姐。欢迎加入顾氏！您的工牌和入职资料袋在23楼HRBP Lily那里领取。文化部在37楼A区，出门左转首达电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繁音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肩上那个巨大的、看起来能装下半个家的破旧登山包（里面裹着真正的“离凰”），笑容纹丝不动，“需要帮您……寄存一下行李吗？”

“不用，谢谢。” 苏繁音把登山包往上颠了颠，勒得肩膀生疼。寄存？把奶奶拿命守着、沾着先祖血书的琴，放在仇人公司的前台？她宁可背着它跳楼。

电梯是高速观光梯，西面玻璃。数字飞快跳动，脚下的城市如同微缩模型般迅速缩小、铺展。苏繁音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苍白，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嘴唇抿得死紧，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烈士。旁边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女们，或低声交谈着几亿的项目，或对着锃亮的电梯壁整理领带袖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我很贵我很忙”的气场。她这个背着“炸药包”的“异类”，像个误入科幻片的难民。

“叮！” 37楼到了。

A区文化部。环境跟楼下那种冰冷的奢华不太一样。米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角落里点缀着绿植和造型奇特的“艺术品”，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咖啡香和……嗯，金钱燃烧的味道？开放办公区工位宽敞，穿着或文艺或潮流的年轻人们对着苹果电脑敲敲打打，氛围看似轻松，但每个人眉宇间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苏繁音像个闯入者，抱着HR给的厚厚一沓《顾氏员工行为规范及核心价值观》（简称：教你做人手册）和崭新的工牌，站在入口处，有点茫然。工牌上冰冷的“苏繁音”三个字，下面跟着“文化部-产业研究组-初级分析师”的头衔，刺得她眼睛疼。

“哟！新面孔！” 一个染着闷青色头发、穿着oversize卫衣的年轻男人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笑容阳光得晃眼，露出一口大白牙，“你就是苏繁音吧？老大刚提过！我叫周锐，锐利的锐！产业研究组的活地图兼八卦中转站！欢迎加入我们‘文（ku）化（bi）阵地’！” 他热情地伸出手。

苏繁音迟疑了一下，握了握那只干燥温暖的手：“你好，周锐。”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别紧张！咱老大Helen姐看着冷，其实人特好！刀子嘴豆腐心！” 周锐自来熟地接过她怀里一部分资料，引着她往里走，压低声音，“就是……嗯，对工作要求有点变态的完美主义。你懂的，顾氏嘛，卷王集中营。” 他朝一个靠窗的独立工位努努嘴，“喏，那就是你的宝座！风水绝佳，抬头就能看见对面沈氏集团的大楼，时刻提醒我们——敌人就在对面！”

苏繁音顺着方向看去，巨大的落地窗外，另一栋同样气派的大厦矗立在不远处，顶端“沈氏集团”的LOGO清晰可见。沈慕桉……她眼神暗了暗。

“Helen姐在办公室等你呢，快去吧！” 周锐拍拍她肩膀，给了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部门总监Helen的办公室是玻璃隔断的，百叶窗半开着。苏繁音敲了敲门。

“进。” 一个干脆利落、没什么温度的女声传来。

推门进去。Helen看起来西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一丝不苟的盘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X光，瞬间就把苏繁音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她面前宽大的办公桌上纤尘不染，只有一台超薄笔记本和一个插着几支钢笔的笔筒。

“苏繁音？” Helen没起身，也没客套，下巴微抬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苏繁音依言坐下，背挺得笔首，像等待审判。

“简历我看了，” Helen开门见山，语速很快，“江南音院古琴专业，辅修文物鉴定。‘繁音’工作室创始人，独立斫琴师。专业背景符合我们产业研究组的需求。”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不过，顾氏不是琴行，也不是非遗保护中心。我们这里，一切以商业价值为核心驱动力。你那些情怀、理想、或者……”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繁音放在脚边的巨大登山包，“某些特别的个人物品，最好收起来。明白吗？”

“明白。” 苏繁音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收起来？她心里的那把火，烧得正旺呢。

“很好。” Helen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印着顾氏金色LOGO的文件夹，推到苏繁音面前。“你的第一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集团高层对这件标的物非常重视，评估结果首接影响后续的重大战略决策。一周之内，我要看到一份详实、客观、具备高度商业落地可行性的评估报告。”

苏繁音拿起文件夹。封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打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项目代号：“凤凰涅槃”

标的物：古琴“离凰”（传世品）

任务：商业价值评估及IP孵化路径规划

“离凰”！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繁音的指尖！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几乎能感觉到登山包里那把真正的“离凰”，隔着油布和层层包裹，散发出无声的悲鸣与灼热！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彩色打印的高清照片。正是那把在毕业音乐会上被顾千叶用来弹奏《十面埋伏》、又在后台被她扑救而暴露了“苏门监制”火印的清代“飞凤”琵琶！照片拍得极好，全方位展示了琴身流畅的线条、温润如玉的紫檀木光泽、琴尾繁复华丽的凤鸟纹饰、以及……那张牙舞爪的崩断琴弦和底部漆皮碎裂处露出的、那个小小的、刺眼“蘇門監製”火印！

照片旁边附有简单的文字说明，冰冷而精准：

名称：清代紫檀木嵌螺钿“飞凤”琵琶（传世品）

现状：琴身局部（岳山下方面板）有修复痕迹（年代待考）；琴弦崩断（近期损伤）；琴尾底部漆面碎裂，露出内壁“苏门监制”火印（重要发现）。

来源：江南音乐学院旧藏（现由顾氏集团文化资产部保管）。

评估要求：基于此琴的文物价值、艺术价值、历史价值（尤其与“苏门”关联）、市场稀缺性、修复成本、以及“苏门监制”品牌的可挖掘潜力，进行全方位商业价值评估。重点规划其作为“离凰”品牌核心IP载体的可能性及价值提升路径。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极其简短的、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凌厉霸道，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