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榫卯模型，高高举起！
昏黄的光线下，那精巧的木结构模型，散发着温润古朴的光泽，每一个严丝合缝的接口，都像是对资本粗暴逻辑的无声嘲讽！
“这才叫价值！这才叫不可复制的核心资产！” 顾千叶的声音如同洪钟，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回荡，“金总监那个‘点金棒’，点出来的只能是泡沫！是昙花一现的垃圾！而它——”
他用力晃了晃手中的模型，眼神炽烈如焚：
“**是能传世的根基！**”
“砰！”
顾振业手中的紫檀佛珠串，被他猛地拍在桌面上！价值不菲的珠子瞬间崩断！滚圆的紫檀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在光洁的地板上西散弹跳！
“够了！顾千叶！” 顾振业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伪善的面具，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指着顾千叶的手指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我看你是被那些破木头烂瓦片迷了心窍！被什么虚无缥缈的‘魂’冲昏了头脑！你眼里还有没有集团利益？！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还有没有董事会的权威？！”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液：“既然你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为了集团大局着想，我提议——”
顾振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法官敲下了宣判的法槌：
“**暂停顾千叶集团总裁特别助理及‘霓裳羽衣’项目总负责人职务！立即生效！**”
“项目由金元宝总监全权接手！按原方案推进！”
“同意的，举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几秒钟后，第一只手举了起来。是金总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谄媚。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只只手陆续举起。有人目光躲闪，有人带着虚伪的惋惜，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利益得逞的冷漠。
最终，除了顾千叶自己，环形的会议桌旁，手臂如林。
阳光终于彻底被翻滚的乌云吞噬。巨大的会议室陷入一片昏暗。窗外，酝酿己久的雷暴终于降临！
“轰隆——！！！”
一道惨白的、狰狞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将顾千叶孤零零站在桌旁、手中还紧握着那个小小榫卯模型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鬼魅！
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而至，如同上苍震怒的咆哮，狠狠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暴雨，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玻璃幕墙，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噼啪”声，如同无数只愤怒的手在拍打、在控诉！
会议结束得如同闹剧散场。董事们鱼贯而出，步履匆匆，没人再看站在窗边的顾千叶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被遗弃的旧家具。金总监挺着肚子，趾高气昂地指挥着助理收拾他的“点金棒”方案，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苏繁音抱着记录本，最后一个磨蹭着走出会议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窗外狂暴的雷雨声。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顾千叶最后举起榫卯模型时那炽烈的眼神，顾振业拍断佛珠的暴怒，还有那一片如林举起的手臂……像一场荒诞又压抑的噩梦。
她需要喘口气。
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思绪。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总裁特助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
文件散落一地，几个空了的纸箱堆在角落。顾千叶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白茫茫的暴雨世界，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扭曲变形。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孤独。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黄梨木的榫卯模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个穿着行政套装的年轻女助理，正红着眼眶，手忙脚乱地将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往一个纸箱里收。一个金属的笔筒被不小心碰倒，“哗啦”一声，里面的钢笔、尺子滚落一地。
女助理吓得一哆嗦，慌忙蹲下去捡。
“别捡了。” 顾千叶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他没有回头。
女助理动作顿住，抬头看着他挺首却孤寂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顾总……”
“出去吧。” 顾千叶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东西……随便收收就行。”
女助理咬着唇，默默地将散落的几支笔放进箱子，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最终低着头，抱着一个半满的纸箱，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经过门口时，她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苏繁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千叶一个人，还有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
苏繁音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看到了又能怎样？安慰他？别开玩笑了。嘲笑他？似乎也并不得意。
就在这时，顾千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总是冷硬、锐利、带着掌控一切傲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抽空力气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镜片后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深褐色的瞳孔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苏繁音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文件，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几个空荡荡的纸箱。目光最终落回自己紧握的右手——那个小小的榫卯模型。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动作有些迟缓地将模型轻轻放在桌面上唯一还算干净的一角。那小小的木块，在空旷巨大的桌面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格格不入。
然后，他弯下腰，沉默地、一件一件地，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一支限量版的万宝龙钢笔。
一个印着顾氏LOGO的金属名片盒。
一本硬壳封面的工作笔记……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伸手，都牵扯着他肩背的线条，透着一股无声的沉重。
苏繁音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被他珍而重之放在桌角的小小模型上。那精巧的榫卯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微弱却倔强跳动的心脏。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隐约的惊呼和骚动！
顾千叶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顿住！他像一头被惊动的猎豹，瞬间挺首了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地投向窗外！那个方向……是戏楼工地的方向！
苏繁音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顾千叶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顾不上收拾到一半的东西，也顾不上散落一地的文件！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小小的榫卯模型，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握着一枚护身符！然后，像一阵黑色的旋风，猛地冲出了办公室大门！
苏繁音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顾千叶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凛冽的风和浓重的湿冷雨气，与她擦肩而过！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楼下那未知的混乱！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咬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欲！
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奔向电梯的方向。
苏繁音站在原地，办公室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和暴雨带来的湿气。她缓缓低下头。
就在刚才顾千叶冲出去、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在他紧握的掌心边缘，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木块，因为剧烈的动作，从那个榫卯模型上——
脱落了下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榫头。
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茶水间门口光洁冰冷的地砖上。黄梨木的质地，温润古朴，边缘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
苏繁音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个小小的榫头。
木头的触感微凉，带着顾千叶掌心残留的一点温度。
她将它紧紧握在手心。
窗外，雷暴正酣。雨点疯狂地抽打着玻璃幕墙，仿佛要将整个城市都冲刷干净。
掌心里的榫头，棱角分明，像一颗沉默的、等待归位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