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依旧……在……” 他对着镜子,放慢速度,尽量让动作流畅,眼神专注地“说”着这几个字。指尖模拟的月光似乎柔和了些许。
镜子里的人,笨拙,认真,甚至有点傻气。完全不见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顾氏继承人影子。但顾千叶不在乎。只要能叩开那扇紧闭的心门,让他扮小丑都行。
几天后,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仁和医院顶楼VIP病房的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同倒悬的星河。
病房里依旧昏暗、死寂。苏繁音蜷缩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没有边际的黑暗。她感觉自己像沉在寂静的海底,所有的声音、色彩、温度都被剥夺了,只剩下永恒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单调、巨大,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着绝望。
就在这时,她空洞的视线里,映入了窗外一点异样的光。
不是远处城市的霓虹,也不是楼下路灯的昏黄。那光很微弱,带着一点温暖的橘黄色,就在她这扇巨大落地窗斜下方的位置,固执地亮着,像一颗坠落在凡间的、小小的星。
她涣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光吸引了过去。
光晕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很高,有些熟悉。
是顾千叶。他站在楼下花园的阴影里,离她的窗户有些距离。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光源,光线不强,刚好能照亮他自己。
然后,在苏繁音茫然的注视下,那个身影动了。
他抬起手臂,动作有些缓慢,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他的双手在身前,在那一小团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中,开始比划。
一手五指张开,指尖微曲,掌心向上,轻轻地、稳稳地托起,仿佛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轮无形的、珍贵的圆月。动作比之前练习时流畅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然后,另一只手的食指缓缓伸出,坚定地指向那轮“掌心之月”。
接着,他的双手缓缓合拢,十指交叉,轻轻地、郑重地按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动作很慢,很稳,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深深地、牢牢地按进心里。
做完这一串动作,他停了下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目光穿透黑暗和玻璃,执着地望向她窗口的方向。橘黄色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往日的冰冷和戾气,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繁音空洞的瞳孔,在看清他动作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得!
她认得那个手势!
小时候,琴坊隔壁住着一个聋哑的老爷爷。爷爷不会说话,但他总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对着来来往往的人比划。她好奇,缠着爷爷学。爷爷就笑着,用粗糙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教她。那是她童年里一段无声却温暖的记忆。
“明月……依旧……在……”
老爷爷曾用这双布满老茧的手,对着西沉的落日,对着初升的月亮,一遍又一遍地比划过这句诗。告诉她,无论黑夜多么漫长,明月永远都在天上,在心里。
窗外的身影,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手势。
“明月……依旧……在……”
“明月……依旧……在……”
“明月……依旧……在……”
每一次重复,动作都比上一次更流畅一点点,眼神里的期盼也更清晰一点点。那笨拙的手势,在寂静的黑暗里,在冰冷的玻璃窗外,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一轮无声的、温暖的月亮。
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尖锐的酸涩,毫无征兆地冲破了苏繁音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冷的坚冰!像一根细小的针,猛地扎进了她那片死寂无声的荒原!
她空洞的眼睛里,瞬间弥漫开一层浓重的水汽!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窗外的身影,窗外的光,窗外的那个无声的手势,都在泪水中扭曲、晃动。
她猛地抬起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毯子无声地滑落在地。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的脸颊和捂住嘴的手背。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压抑到了极致后,从灵魂深处爆发的、无声的恸哭!
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也听不见窗外那无声的手语。但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汹涌地冲刷着她苍白冰冷的脸颊。那被绝望和麻木冰封的心脏,仿佛被那笨拙的手势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一种混合着巨大委屈、尖锐痛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看见了的酸涩洪流,瞬间奔涌而出,冲垮了所有的防线!
窗外的顾千叶,仰着头,执着地重复着那个手势,一遍,又一遍。他看不清十六楼窗口那个小小的身影是否在看他,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他只知道,他要把这句话,“说”给她“听”。用尽他所有的笨拙和坚持。
就在他比划到不知道第多少遍,手臂都有些发酸的时候——
十六楼那扇一首紧闭的、厚重的窗帘,被一只纤细、苍白、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昏黄的壁灯光线从缝隙里流淌出来,勾勒出一个单薄得几乎透明的剪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低着头,望向楼下他站立的方向。
隔着十六层楼的高度,隔着冰冷的玻璃和沉沉的夜色,顾千叶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看不见她脸上的泪水。但他看到了那道被拉开的窗帘缝隙!看到了那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的单薄身影!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击中了他!心脏像是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看见了!她回应了!
他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光源(一个裹着暖色玻璃纸的手电筒)扔出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手臂,用尽他所能表达的全部温柔和坚定,对着那道缝隙里的身影,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地,最后一次比划:
“明月——依旧——在——”
他双手合拢,按在胸口,仰着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扇窗。
窗内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着,如同凝固的剪影。没有回应,没有手势。只有那一道拉开的窗帘缝隙,如同黑暗世界里裂开的一道微光。
顾千叶的心,在狂喜之后,又慢慢悬了起来。她……懂了吗?她愿意……接受这无声的月亮吗?
就在他忐忑不安,几乎要以为这微弱的联系又要断开时——
窗内的身影,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在顾千叶全神贯注的凝视下,却如同惊雷般清晰!
她点头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顾千叶的眼眶!他猛地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才勉强压下那股汹涌的酸涩。够了!这就够了!她看见了!她知道了!明月依旧在!他还在!
他对着窗口,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傻气、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指了指医院大门的方向,意思是“我明天再来!”
做完这些,他才心满意足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完全忘了肩胛骨还在隐隐作痛。
窗内,苏繁音依旧站在那道缝隙前。泪水早己模糊了视线,窗外的身影和灯光都化成了朦胧的光斑。她看着楼下那个模糊的身影像个孩子般雀跃地挥手、比划,看着他傻乎乎的笑容消失在夜色里。
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指尖下的玻璃,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那无声的、描绘月亮的温度。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那只唯一能使力的左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学着记忆中老爷爷的样子,也学着刚才窗外那个笨拙的身影的样子,极其生涩地、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一点一点地,勾勒着。
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带着长久不用的滞涩感。
但最终,一个同样无声的、带着水汽痕迹的手势,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模糊地映现出来:
“等……”
(双手掌心向上,指尖朝前,在身前微微晃动)
然后,是更生涩、更艰难的两个动作:
“回……家……”
(“回”:一手五指微曲,掌心向下,在身前由外向内划一个半圆。
“家”:双手搭成屋顶状。)
做完这几个动作,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虚脱般地靠在冰凉的玻璃上,剧烈地喘息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窗台上。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里那个同样模糊的、无声的手势。家……哪里还有家?苏家琴坊己成废墟。这寂静无声的世界,哪里还能是她的家?
巨大的悲伤再次席卷而来。她闭上眼,任由冰冷的绝望重新将自己包裹。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护士那种试探性的轻叩。是一种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执拗的敲门声。
苏繁音猛地睁开眼,空洞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警惕和排斥。又是谁?她不想见任何人!
敲门声停顿了几秒,似乎门外的人也在犹豫。然后,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从门缝底下,被小心翼翼地推了进来。
包裹在地毯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离沙发不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