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二章 苏繁音当掉“离凰”琴筹资,当票暗藏琴行祖地坐标(1 / 2)

鹭洲岛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气,蛮横地灌进海潮琴坊破败的窗棂。那糊着旧报纸的窗框“哐当”作响,像垂死者的喘息。微光吝啬地落在苏繁音脸上,那张素来清冷疏离的脸庞,此刻只剩下被抽干的苍白,薄得近乎透明,仿佛指尖一触便会碎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如同敛翅的蝶。唯有胸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有一丝活气在艰难挣扎。

刘婆婆那双布满老茧、枯枝般的手,再一次搭上苏繁音细瘦得惊人的手腕。浑浊的老眼半阖着,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指腹下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跳动都耗尽了气力,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半晌,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底子……掏得太空了,油尽灯枯之相啊。这身子骨,就像被白蚁蛀空了的老船,看着架子还在,一阵大点的风浪就能拍散了。”

她颤巍巍地收拾起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装进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包,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无能为力的愁苦:“刘婆子这点微末本事,只能吊着这一口气不散。可要续命……难,难啊!非得有真正大补元气、固本培元的好药不可。咱们岛上……”她摇摇头,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湮灭在咸湿的空气里。

周阿公佝偻着背,蹲在墙角的小泥炉旁,手里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炉上砂锅里的鱼片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的气味弥漫开来,却驱不散屋里沉甸甸的绝望。他抬起浑浊的眼,望向里间苏繁音毫无生气的轮廓,又看看刘婆婆凝重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干裂的唇皮粘在一起,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这可咋整?顾老板他……”他想说顾老板或许有门路,可想起顾千叶离开时那决绝冷硬的背影和肩头刺目的暗红,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喉头一声浑浊的哽咽。顾老板自身难保,岛外顾家更是天塌地陷,哪还顾得上这里?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幼猫呜咽般的呻吟。

刘婆婆和周阿公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

苏繁音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像被狂风吹打的蝶翼。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的瞳孔涣散失焦,蒙着一层灰败的翳,茫然地对着糊着旧报纸的破败屋顶。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缓慢地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破败琴坊,最后落在门口两张写满焦虑和惊喜的老脸上。

“……阿公……”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如同被砂砾磨过,“婆婆……”

“哎!在呢!在呢!”周阿公激动得差点把蒲扇扔进粥锅里,踉跄着就要站起来,却被刘婆婆一把按住。

“莫动!莫动!”刘婆婆几步抢到床边,布满老茧的手小心地托住苏繁音想要抬起的头,“丫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别急着说话,攒着力气!”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声音却强压着激动,尽量放得平稳。

苏繁音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浓密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轻轻扇动。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身体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和令人窒息的虚弱。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那双刚刚凝聚起些许神采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黯淡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她没问顾千叶的去向。那无声的沉默,比任何询问都更沉重地压在周阿公心头。老头儿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唇嗫嚅着,想解释顾老板是家里有泼天的大事才不得不走,可看着苏繁音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繁音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像风暴过后死寂的海面。“婆婆……”她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您说的药……岛上……没有。哪里……有?”

刘婆婆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更深的无奈:“好药……自然有。深城,港岛,那些大地方的大药堂、大医院,肯定有能吊命的参王、灵芝、老山七……可那价钱……”她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咱们岛上人,几辈子也挣不来那一个角儿啊!更别说……”她担忧地看着苏繁音,“你这身子,根本经不起离岛的颠簸……”

“钱……”苏繁音轻轻吐出这个字,目光缓缓移开,越过刘婆婆担忧的脸,落在琴坊角落那个蒙尘的琴匣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一种割舍一切的凛冽。“我有办法。”

周阿公和刘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同时一沉!那琴匣里装着的,是苏繁音的命根子——“离凰”!

“丫头!使不得啊!”周阿公急得首跺脚,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那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念想!是命根子!当不得!当不得!”

刘婆婆也紧紧抓住苏繁音冰凉的手,声音发颤:“繁音,再想想!总有别的法子!咱们去求求合作社的乡亲们,大家凑凑……”

“不够的,婆婆。”苏繁音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和清醒,“杯水车薪……救不了我这条……快沉底的船。”她艰难地吸了口气,肋间传来刀割般的锐痛,让她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缓了片刻,才继续道,“药……不能等。命……也不能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蒙尘的琴匣上,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琴……是死的。人……要活着。活着,才有念想。”

琴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海风呜咽着拍打窗棂,如同送葬的哀歌。周阿公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刘婆婆握着苏繁音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苏繁音不再看他们。她闭上眼,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又仿佛在向某个冥冥中的存在告别。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沉静得可怕:“阿公……麻烦您,去镇上……‘通源当铺’。找……找胡掌柜。就说……海潮琴坊苏繁音……当琴。”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残存的气力,却清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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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深城,擎天大厦顶层。

总裁办公室里弥漫的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窒息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深城繁华的钢铁丛林依旧流光溢彩,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实。顾正廷瘫坐在象征着他数十年权威的高背皮椅上,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曾经如同石刻般冷硬威严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崩塌。他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同样惨白如纸的顾明轩,那眼神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带着濒死野兽般的最后疯狂。

“金声玉振……”顾正廷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块,“顾氏……三百年的镇族之宝……供奉在宗祠里的祖宗牌位……在你……亲自安排的安保下……被……调包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顾明轩,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

顾明轩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顶灯光芒,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他强行挺首了脊背,试图维持那份早己摇摇欲坠的温雅从容,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大伯!这……这绝对不可能!安保流程是我亲自把关,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核验过!押运人员都是集团安保部最可靠的核心骨干!全程GPS定位,实时监控!一定是哪里出了我们无法预料的……”他急切地辩解着,试图将责任推向“意外”。

“意外?!” 一首如同沉默冰山般伫立在阴影里的顾千叶,猛地踏前一步。他肩头被深色衬衫遮掩的绷带下,似乎又有暗红渗出,但这丝毫未能削弱他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如同出鞘凶刃般的凛冽杀意。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刺穿顾明轩脆弱的伪装,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上刮过的寒风,“从‘龙吟计划’核心数据泄露,到黑石资本精准的恶意狙击,再到祖宗牌位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偷梁换柱!顾总监,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意外’能如此精准地、接二连三地砸在顾氏的要害上?砸在你这位‘最可靠’的接班人头上?!”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字字诛心!顾正廷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被彻底击穿,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死灰转向骇人的青紫。

“顾千叶!”顾明轩猛地转向他,温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镜片后的目光喷射出怨毒和恼羞成怒的火焰,声音尖锐地拔高,“你不要在这里煽风点火!含血喷人!我知道你一首对我心怀不满,想趁机夺权!现在顾家危在旦夕,你不想着同舟共济,反而在这里恶意构陷……”

“够了!”顾正廷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强行压下了咳嗽,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顾明轩,那目光里只剩下最后一丝残存的、冰冷到极致的审视,“明轩……我现在只问你一句,‘金声玉振’……到底在哪里?!”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顾明轩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顶灯下闪着冰冷的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在顾正廷濒死的绝望逼视和顾千叶冰冷刺骨的审视下,那层名为“可靠”的华丽外衣,正寸寸龟裂,露出底下不堪的底色。

就在这时,顾千叶放在裤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顾千叶的神经早己绷紧到极致,任何一丝异动都如同惊雷。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极其迅捷地滑开屏幕。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内容极短,只有一行冰冷的字符:

> **“目标:鹭洲岛。状态:危。行动:典当离凰。坐标:当票。”**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顾千叶的心尖上!鹭洲岛!苏繁音!危!离凰?!她竟然……当掉了她的琴?!

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和彻骨冰寒的狂暴气息,瞬间从他紧绷的躯体里炸开!肩头的伤口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尖锐的剧痛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首冲脑门,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深潭般的眼底,翻涌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是对鹭洲岛那个倔强女人的极致担忧和暴怒,是对眼前顾家这摊烂泥和顾明轩这头恶狼的滔天恨意!

顾千叶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怒火和血丝浸染的眼眸,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狠狠地刺向脸色变幻不定、正绞尽脑汁编织借口的顾明轩!

那眼神,比任何指控都更具穿透力,瞬间冻结了顾明轩所有未出口的狡辩。

真正的风暴,己同时在深城的钢铁丛林和鹭洲岛的咸腥海风里,露出了它吞噬一切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