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叶松开手,苏繁音无力地瘫倒在他怀里,嘴角残留着黑绿色的粘稠药渍和刺目的血沫,身体依旧在微微抽搐,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咆哮、风雨的嘶吼,和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血腥、消毒水、生漆和那诡异药味的死亡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顾千叶死死盯着苏繁音的脸,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失败了?还是……毒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呃……咳咳……咳……”
苏繁音的身体猛地一弓!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呛咳!那咳嗽来得如此猛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一大口粘稠的、散发着浓烈怪味的黑绿色液体混合着暗红色的血块,被她猛地咳吐出来!溅落在顾千叶的手臂和车底冰冷的铁皮上!
“苏姐!” 小梅失声尖叫!
顾千叶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完了……
然而,就在这剧咳之后,苏繁音那灰败死寂的脸上,那深重的痛苦扭曲,竟如同冰雪消融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也放松下来。一首紧绷、因剧痛而痉挛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顾千叶怀里。急促而混乱的呼吸,竟然也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紊乱!
更令人震惊的是——
顾千叶一首死死按在她小腹上方的手,清晰地感觉到……那持续不断、温热涌出的液体……竟然……停止了?!
“血……血止住了?!” 小梅第一个发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猛地掀开盖在苏繁音下身的衣服一角——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纱布,虽然依旧猩红刺目,但新的、温热的液体,真的没有再涌出来!
“胎心!快听胎心!” 顾千叶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了调!
小梅手忙脚乱地抓起掉落在血泊中的胎心仪探头,颤抖着贴在苏繁音的小腹上。
“滴……滴……滴……”
仪器里,那微弱、混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心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依旧不算强劲、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顽强生命力的搏动声!
滴…滴…滴…
如同天籁!
“活了……孩子……孩子活了!” 小梅捂着脸,喜极而泣,泪水汹涌而出!
李铁柱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太好了!苏老板!撑住啊!我们马上到医院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顾千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紧紧抱着怀中呼吸平稳、仿佛陷入沉睡的苏繁音,将脸深深埋在她冰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襟。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劫后余生、近乎虚脱的巨大情绪释放。
解药……真的有效!那个老人……救了她们母子!
顾千叶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和巨大的疑惑,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般的蓑衣老人。
老人正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着,雨水顺着他枯槁的脸颊不断流淌,浑浊的老眼疲惫地半阖着。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举动和吼叫,掏空了他最后的精神。听到胎心仪里那稳定的搏动声,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弧度。那笑容,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疲惫和……深沉的欣慰。
“老人家……” 顾千叶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您……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顾千叶……”
他的话被老人虚弱的抬手动作打断。
老人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顾千叶那张年轻、冷硬、此刻却写满感激与后怕的脸上。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清晰地传入顾千叶耳中:
“恩……恩情……早就还了……”
“当年……发大水……鹭洲岛西边……三个渔村……被淹成了孤岛……”
“是你祖父……顾长河……带着顾家的船队……顶着风浪……把全村老少……一个不少……全救了上来……”
“我……我爹……我娘……我……都在船上……”
老人浑浊的眼中,翻涌起剧烈的波澜,仿佛回到了那个惊涛骇浪的生死时刻。他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旧的蓑衣边缘,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顾老太爷……他……他为了多救一个人……被倒下来的桅杆……砸断了腿……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这份救命大恩……我们全村人……记了一辈子……”
他喘息着,目光重新聚焦在顾千叶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恩情的缅怀,有对顾家如今遭遇的痛心,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如同宿命轮回般的决然:
“老头子我……只是个……摆弄了一辈子漆的……老废物……”
“能认出‘七花散’……能配出这‘以毒攻毒’的土方子……”
“是老天爷……让我来报恩的……”
“顾家的根……不能断……顾家的媳妇儿……和孩子……更不能死……”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让他佝偻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随时会散架。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轰鸣,车外狂暴的风雨,胎心仪那稳定而充满希望的“滴…滴…”声,以及老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顾千叶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浑身僵硬地跪在冰冷湿滑的车厢里。怀中苏繁音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疲惫的深眠。身下那刺目的血迹虽然依旧狰狞,但温热的流淌己然停止。胎心仪里那顽强搏动的声音,如同生命的鼓点,敲打着他的耳膜。
然而,老人那嘶哑微弱、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却像一道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疯狂炸响!
祖父……顾长河……鹭洲岛西边的三个渔村……滔天洪水……断腿救人……
这些模糊的、几乎被遗忘在顾家辉煌历史尘埃里的碎片,此刻被这个濒死老人用最朴素、最沉重的语言重新拼凑起来,带着血淋淋的温度,狠狠撞进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个在暴风雨中如同鬼魅般出现、带来地狱解药又如同抽干了所有生机的老人,是为了报一份跨越了至少两代人的、几乎被时间掩埋的救命恩情!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巨大震撼、沉重愧疚和汹涌暖流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他死死盯着副驾驶座上那个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的枯槁身影,喉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滚烫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汗水,砸落在苏繁音苍白的脸上。
“老人家……” 他艰难地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您……您先歇歇!我们马上到医院!您也……”
老人的咳嗽终于稍稍平复。他极其费力地抬起手,摆了摆,示意顾千叶不用管他。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顾千叶,扫过他怀中沉睡的苏繁音,最后,落在了顾千叶那件沾满血污、被雨水浸透的深色外套口袋上——那里,似乎微微鼓起了一个方形的轮廓。
老人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锐利!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光一闪而逝!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顾……顾家小子……”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迫和……警示!他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顾千叶的口袋,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张……当票……”
“收好……藏好……”
“那上面的‘火’……烧起来了……”
“盯着它的人……比秃鹫……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