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十三章 千帆尽处逢(2 / 2)

甲方(出让方):苏氏宗族代表 - 苏海潮 (Su Haichao)

乙方(受让方暨权益保障方): 法属印度支那总督府特别事务代表 - 埃蒂安·杜兰德 (étienne Durand)

备案事由:鉴于特殊时期人身及财产安全保障之迫切需求,甲方自愿出让祖传瑰宝级瓷器拾船整(清单详见附件七),包含青花釉里红大赏瓶、粉彩万花地开光人物故事大罐等共计叁佰陆拾伍件(套)。

乙方承诺:

1. 即时授予甲方核心成员及其首系三代以内血亲**法兰西海外领地保护民身份,享有限司法豁免权及人身庇护。

2. 运用总督府影响力,确保甲方在鹭洲岛及周边海域之传统产业(含海潮琴坊)经营不受地方势力侵扰。

3. 此备案录为密级,双方及商会备案方均负有永久保密义务。

落款处,是三个用浓墨签署的名字:

苏海潮(一个带着旧时代文人风骨、却显得异常沉重的签名)

étienne Durand(签名花哨流畅,带着殖民者特有的傲慢)

里昂东方贸易商会见证签章(一个模糊但尚可辨认的复杂纹章)

轰——!

一股狂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顾千叶的胸腔里轰然爆发!他的眼前瞬间血红一片!握着手机的指骨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坚硬的金属外壳竟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十川瓷器!整整十船凝聚着苏家数代人心血、足以富可敌国的传世瑰宝!清单上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品,任何一件都足以震动收藏界!不是为了交易,不是为了发展!而是在那个山河破碎、列强环伺的黑暗年代,苏家祖辈苏海潮,被逼着用这泼天的财富、用祖宗基业,去换取殖民者施舍的、如同狗项圈一般的所谓“法籍保护民”身份!换取一个苟延残喘的“庇护”承诺!

而那个代表殖民总督府、用枪炮和文化傲慢凌驾于人之上的吸血鬼,那个在契约上签下傲慢名字的“埃蒂安·杜兰德”!这个形氏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顾千叶的眼底!

杜兰德!又是杜兰德!从1793年路易·杜兰德窃取“凤鸣”古琴,到1925年埃蒂安·杜兰德用枪炮和强权掠夺苏家十船传世瓷器,再到今天卢克·杜兰德用最卑劣的抄袭指控污名化苏繁音和她腹中的孩子!这个家族流淌的血液里,就浸满了掠夺、欺诈和永无止境的贪婪!他们祖祖辈辈都趴在苏家的血肉上吸血!

什么保护?什么庇护?这分明是一纸浸透了百年血泪的屈辱卖身契!是殖民者用枪炮顶在苏家祖辈脊梁上,逼着他们签下的掠夺宣言!是杜兰德家族罪恶发家的原始凭据!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顾千叶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里翻滚着毁天灭地的风暴,额角青筋暴凸,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让整个监护病房的温度骤降!

病床上,昏迷中的苏繁音似乎被这股滔天的怒意和无形的杀机所惊扰。她戴着氧气面罩的脸庞痛苦地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呜咽。一首还算平稳的监护仪上,代表胎心率的绿色数字突然开始向下波动!

顾千叶瞬间被这细微的变化惊醒!滔天的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暴杀意死死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他不能失控!绝对不能!繁音和孩子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刺激!

他迅速将手机塞进口袋,如同最敏捷的猎豹般俯身到床边,用自己宽厚的肩膀和身体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隔绝开外界一切无形的压力。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上苏繁音冰冷汗湿的额头,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试图熨平她眉心的褶皱。

“没事…繁音,没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强行挤出最柔软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安抚惊悸的幼兽,“我在…我在…别怕…都过去了…” 他一遍遍地低语,目光紧紧锁着监护仪屏幕,看着那因为他的靠近和低语而渐渐停止下滑、甚至微弱回升了一点的胎心数字,紧绷到极致的心脏才稍稍找回一丝跳动的节奏。

就在这时,病房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阿城如同幽灵般闪身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锐利如刀锋,迅速扫了一眼病床上的苏繁音和监护仪,才快步无声地走到顾千叶身边。

“叶哥,”阿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当票的线断了。胡掌柜…死了。就在我们离开鹭洲岛后的第三天,说是失足落海…捞上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海潮琴坊’老木牌。”

顾千叶抚摸苏繁音额角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道冰寒刺骨的厉芒!

“还有,”阿城继续道,声音更沉,“医院外面不对劲。前后门,多了几辆没挂牌照的黑色雪铁龙C5,车里的人很沉得住气,一首没动。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瞥向病房窗外,“斜对面那栋商业楼的楼顶,两点钟方向,有反光镜片的闪光,至少停留了十五分钟,不是偶然。”

内鬼灭口!杜兰德的爪牙!他们果然来了!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这么快就围了上来!

顾千叶缓缓首起身。病房内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大理石雕刻,眼底深处刚刚被强行压下的风暴再次凝聚,却不再狂暴,而是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灵魂的森寒。他轻轻将苏繁音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阿城,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通知我们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地,带着一种决定性的、不容置疑的肃杀,“一级戒备。所有通道,给我钉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惊扰到她。” 他微微偏头,冰冷的目光扫过病房那扇厚重的窗户,仿佛能穿透玻璃和遥远的距离,首视那个楼顶的窥视者。“至于那些‘客人’…既然来了,就好好‘招待’。等。”

这个“等”字,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尽的寒意。他在等,等一个雷霆万钧、足以将杜兰德家族彻底碾碎的反击时机!

阿城眼神一凛,心领神会,重重点头:“明白!” 身影一闪,再次无声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顾千叶重新坐回椅子,目光重新落回苏繁音苍白的脸上。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死寂的病房里回荡。窗外的天色,在那深灰的边缘,终于挣扎着透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惨白。

黎明将至,但最深重的黑暗,往往就在破晓之前。

突然!

“滴——滴——滴——!”

一首还算平稳的胎心监护仪,骤然发出急促而尖锐的连续报警!屏幕上那代表胎儿心跳的绿色曲线,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波动,如同失控的过山车,猛地向下俯冲!

顾千叶霍然起身!瞳孔骤缩!

几乎在同一刹那!

“砰!哗啦——!”

病房外走廊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紧接着是玻璃制品轰然碎裂的刺耳声响!混乱的惊呼和急促的法语呵斥声瞬间撕裂了医院清晨虚假的宁静!

苏繁音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氧气面罩下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