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巴黎,圣安托万医院,家属休息区。
指腹下,紫檀铃铛冰凉温润的触感,将顾千叶从那个弥漫着木香、药味和咳喘声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他低头,看着掌心中这枚小小的铃铛,又看向怀中沉睡的女儿,再望向玻璃窗内依旧无声无息的爱人,巨大的酸楚和思念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原来…是那个时候。
在深城风雨欲来、她身体最艰难的时刻,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己被压力压垮的时刻,她默默地、艰难地,用苏家祖传的紫檀木,用颤抖的手,刻下了这枚给孩子的胎教铃。甚至…在里面藏下了什么?她最后用刻针在铃舌内侧刻下的…到底是什么?
顾千叶的心被巨大的好奇和一种莫名的悸动攥紧。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小小的、米粒般的紫檀铃舌。铃舌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对着休息室顶灯昏暗的光线,他眯起眼睛,努力向内看去。
铃舌内部的空间极小,光线昏暗。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深紫色的阴影。他耐着性子,极其轻微地调整着角度…
突然!
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质纹理的反光,在某个角度倏然闪现!
顾千叶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将铃舌凑到眼前,几乎贴着眼睫毛,再次寻找那个角度!
这一次,他看清了!
在那方寸之地的内壁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用纤细到极致、却又遒劲有力的线条,刻满了密密麻麻、小如蚊蚋的字迹!那字迹之微小,排列之精密,非人力目力所及,简首如同神迹!
不是法文,不是英文。
是古老的篆书!
顾千叶认不全,但那独特的字形结构和扑面而来的古拙气韵,让他瞬间确定——这是《楚辞》!是苏繁音当时摊开在案头的那本《离骚》!
她竟然…竟然在米粒大小的紫檀铃舌内部,完成了《楚辞》的微雕?!在她那样病弱、咳喘不止、手指颤抖的状态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剧痛狠狠击中顾千叶的心脏!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雨夜,她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咳嗽,额头布满冷汗,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专注和力气,将那些承载着孤傲灵魂和深沉期许的文字,一笔一划,刻入这方寸之地,只为留给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她刻下了什么?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还是…那句悲怆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顾千叶的手指因激动和心痛而微微颤抖。他迫切地想要看清每一个字!他需要更强的光源!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休息室。角落的茶几上,护士放着一支备用的、检查瞳孔用的强光笔形电筒!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起电筒,拧亮!刺目的白色光束瞬间射出!
他回到座位,一手紧紧抱着沉睡的女儿,一手极其小心地捏着那枚紫檀铃舌,将强光笔的光束精准地、小心翼翼地,对准铃舌内侧那微雕的所在!
雪亮的光束如同探照灯,瞬间穿透了深紫色的木质,将那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
密密麻麻、小如芥子的古老篆文,如同被封印的星河,骤然清晰地呈现在顾千叶眼前!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带着金石般的力度,深深烙印在木质纹理之中!
不是《离骚》开篇。
也不是那些耳熟能详的悲壮之句。
光束下,那首当其冲、占据最醒目位置的几行微雕小篆,赫然是——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湘夫人》!
她刻下的,是《九歌》中那充满哀婉思念与求而不得的《湘夫人》!
“帝子降临在北岸啊,我望眼欲穿心中愁。秋风袅袅啊洞庭湖起波,树叶纷纷飘落…” 那缠绵悱恻、充满无尽等待与期盼的词句,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击穿了顾千叶所有的防线!
她是在刻给谁?
是刻给腹中即将降临的孩子?还是…可给当时远在深城、为她抵挡风暴,却无法时刻陪伴在侧的他?亦或是…刻给她自己那漂泊无依、在重重危机中艰难求存的灵魂?
那字里行间流淌的深沉的思念、无言的哀愁和对渺茫相见的期盼,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入顾千叶的心脏!他仿佛看到了苏繁音在刻下这些字句时,那强忍病痛、孤灯独坐的身影,那深藏在清冷灰眸下、无人诉说的脆弱和渴望!
“繁音…” 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泣音的呼唤从顾千叶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猛地抬头,望向玻璃窗内!巨大的心痛和思念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
“嘀——”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电子音,穿透了ICU厚重的玻璃,传入顾千叶的耳中!
不是刺耳的警报!
是…监护仪上某个代表神经反射或脑电活动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却无比坚定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在顾千叶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
病床上,苏繁音那一首毫无知觉、放在身侧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