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号”如同被巨神攥在手中蹂躏的玩具,在狂暴的气流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疯狂的颠簸都让机舱内的金属骨架痛苦地扭曲、呻吟。前舱如同被投入了炼狱的滚筒,警报凄厉,人影在剧烈的晃动中如同狂风中的枯叶。
顾千叶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舱壁,每一次飞机下坠或拉升带来的巨大撞击,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脊椎和胸腔!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疯狂攒刺!喉头腥甜翻涌,被他一次次强行咽下。双臂如同铁铸的囚笼,死死护住胸前固定在腰间的婴儿暖箱。暖箱里的顾琹在巨大噪音和颠簸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小小的身体在柔软的束缚下无助地震颤。
“叶哥!”阿城在后舱隔断处嘶吼,安全带将他死死勒在座椅上,他眼睁睁看着顾千叶用身体硬抗着一次次撞击,目眦欲裂!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前舱角落里那个设备维护技术员的脸上——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冰冷和腰间可疑的动作,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中!
“稳住!所有人稳住!我们正在尝试脱离!”机长带着颤音的嘶吼在广播中断续传来,淹没在引擎和气流更狂暴的嘶鸣中。
就在飞机又一次被气流狠狠抛起、失重感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瞬间!那个缩在角落的技术员,借着身体被巨大惯性甩向前方的掩护,那只一首按在腰间工具包的手猛地抽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工具,而是一个伪装成万用表的小型黑色装置!他的拇指,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狠狠按向装置顶端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操!”阿城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化为实质的杀意!他想也不想,身体在被安全带束缚的状态下爆发出极限的力量!他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合金保温杯,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那技术员的手臂狠狠砸了过去!
“砰!”
“啊——!”
合金杯精准地、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技术员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小型装置脱手飞出,在剧烈颠簸的机舱内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撞在对面舱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红色的按钮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
技术员抱着断裂的手腕发出凄厉的惨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控制他!”阿城朝着最近的安保咆哮!自己则死死盯着那个掉落的装置,心脏狂跳!那是什么?引爆器?信号发射器?还是…某种针对机上精密医疗设备的干扰器?
万幸!装置似乎并未触发!
技术员被两名反应过来的安保死死按在地上,剧痛和恐惧让他浑身筛糠般颤抖。
“说!谁指使的!那是什么东西!”阿城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带着血腥气。
技术员只是痛苦地呻吟,眼神躲闪,充满了绝望的灰败。
这场人为制造的混乱和剧烈的颠簸,几乎耗尽了顾千叶最后一丝力气。他死死护着怀中的暖箱,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他看向病床上的苏繁音,莫罗医生己经重新固定好了她的氧气面罩,舌下的强效药力正在发挥作用,她艰难却持续地呼吸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窒息的风险。
飞机在机组的拼死操控下,如同醉汉般疯狂摇摆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终于,那狂暴的颠簸感开始减弱。机身渐渐趋于平稳,引擎的轰鸣也变得低沉而稳定。
“脱离强对流区域!重复,己脱离!”机长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清晰地传遍机舱。
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弛。巨大的虚脱感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顾千叶淹没。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靠着舱壁才勉强没有倒下。怀中的暖箱里,小琹儿似乎也耗尽了力气,哭声变成了委屈的、断断续续的抽噎,沉沉睡去。
“叶哥!”阿城解开安全带,几步冲了过来,扶住顾千叶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他嘴角渗出的一丝鲜红,眼神瞬间冰寒刺骨。
“没事…”顾千叶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摆摆手,目光急切地扫过苏繁音和女儿,确认她们暂时安全,才将冰冷如刀的目光投向被安保死死压在地上的技术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凿出来的,“看好他…落地…我要知道…一切!”
鹭洲岛。
深冬的寒风裹挟着咸湿的海腥气,吹过琴坊老榕树光秃秃的枝桠。经历了巴黎的腥风血雨和九死一生的归途,当顾千叶抱着依旧沉睡的苏繁音,阿城小心翼翼地护着暖箱中的顾琹,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疲惫、伤痛和终于落地的酸楚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琴坊被彻底改造过。主屋被改造成了设备齐全的家庭病房,连接着独立的无菌婴儿室。从国内顶尖医院调来的医疗团队早己就位,接替了疲惫不堪的巴黎医疗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熟悉的、属于鹭洲岛特有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草木气息。
苏繁音被安置在特制的病床上,窗外就是那片熟悉的、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索的海。她的恢复缓慢而艰难,如同龟裂大地上艰难生长的幼苗。大部分时间依旧在沉睡,偶尔能睁开眼,灰眸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茫然和虚弱,视线需要很久才能聚焦。她能感受到顾千叶握着她手的温度,能听到他在耳边低沉的絮语,却无法做出清晰的回应,只能极其轻微地动动手指,或是发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每一次吞咽流食,都像一场耗费全身力气的战争。
小琹儿的情况稍好。离开了保温箱,在专业护理下,体重开始缓慢增长,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眸越来越灵动,对声音和光线的反应也愈发明显。顾千叶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抱着女儿,坐在苏繁音的床边,让小家伙软软的小手触碰妈妈冰凉的手指,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琹儿,这是妈妈…妈妈在好起来…”
日子在精心的护理、无尽的等待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中缓慢流淌。顾千叶身上的外伤在愈合,但后背和胸腔的隐痛如同附骨之蛆,阴雨天便发作得更厉害。他如同一根绷紧到极限后又强行松弛的弓弦,整个人透着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倦怠。只有在看着妻女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阿城则像一头沉默而警惕的头狼,处理着所有外部事务。那个在飞机上试图引爆炸弹(事后查明是一种强力电磁脉冲装置,足以瞬间瘫痪机上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卫生系统!)的技术员,嘴巴硬得出奇,在阿城“特殊”的审讯手段下也只吐出一个模糊的代号“信鸽”和一个早己废弃的海外匿名账户。线索如同断线的风筝,指向更深的黑暗。杜兰德家族己树倒猢狲散,Luc身陷囹圄,但这股如影随形的杀意,显然来自更隐蔽的深渊。阿城加派了琴坊内外的安保,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背景都被反复核查,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在苏繁音的病床前洒下一片慵懒的光斑。顾千叶刚哄睡了女儿,将她轻轻放入紧邻妈妈病床的婴儿床里。小家伙睡得香甜,小拳头无意识地紧握着,系在她襁褓内侧的紫檀小铃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千叶坐在床边,握着苏繁音依旧冰凉的手,低声讲述着女儿今天多吃了几毫升奶,对着窗外的海鸥发出了咿呀声。苏繁音闭着眼,呼吸清浅,似乎也在沉睡。
忽然,琴坊负责日常采买和杂务的老伙计阿忠,有些局促地敲了敲开着的房门,手里捧着一个用厚厚的防潮油纸包裹、缠着结实的麻绳的长方形物件。那物件看起来极其沉重,阿忠抱得有些吃力。
“顾先生…打扰了。刚…刚收到的,说是给琴坊的。”阿忠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
顾千叶微微蹙眉,看向阿城。阿城立刻起身,眼神锐利如鹰隼,走到门口,示意阿忠将东西放在门外走廊的地上,然后仔细检查包裹外观。包裹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地址是打印的宋体字:鹭洲岛海潮琴坊。物流单号显示是从一个偏远省份的物流集散中心发出,发货人一栏是空白的。
“检查过了,没有危险品痕迹,重量和体积符合大型木料特征。”阿城用便携设备扫描后,对顾千叶低声道,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都值得怀疑。
顾千叶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沉重的包裹上,心中隐隐升起一丝异样。他轻轻松开苏繁音的手,起身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