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百鸟朝凰(2 / 2)

她仿佛没有看到那只麻雀。她的目光穿透了焦黑的琴身,穿透了法庭冰冷的墙壁,看到了那片被大火舔舐得焦黑的废墟,看到了顾明宇最后凝固着不甘与一丝解脱的脸,看到了顾千叶浑身浴血、死死攥住女儿脚踝时那双赤红的眼…看到了张婶儿子被高利贷打断腿时绝望的哀嚎,也看到了张婶此刻在被告席上那枯槁的、失去灵魂的躯壳…

无数破碎的画面,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眼前翻滚、燃烧!

护在腹侧的手,感受到一阵清晰而有力的胎动,像是一个小小的拳头,隔着薄薄的肚皮,轻轻抵在了她的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尽悲恸与磅礴生机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强行构筑的心防!

她不再压抑!不再试图寻找所谓的“旋律”!

她要将这焚心蚀骨的痛!将这不共戴天的恨!将这废墟之下深埋的冤屈!将这腹中顽强搏动的新生希望!将她苏繁音、顾千叶、顾明宇、甚至张婶和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所有被这场大火卷入、被这黑暗阴谋碾轧的灵魂所承受的一切!

用这焦木!用这残弦!用她仅剩的生命之火!

倾泻!呐喊!控诉!

“铮——嗡——!!!”

指尖骤然发力,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狠狠划过七弦!

不再是破碎的噪音!

一道苍凉、悲怆、却又蕴含着火山般怒意和穿透云霄力量的琴音,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地火,轰然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法庭!

这声音,像是焦雷在乌云深处滚动,像是飓风掠过燃烧的森林,像是千军万马在尸山血海中绝望的冲锋,又像是母亲在废墟之上呼唤骨肉撕心裂肺的长嚎!每一个音符都带着灼热的炭火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带着深入骨髓的冤屈和不甘!它蛮横地撕裂了法庭的肃穆,蛮横地撞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心里!

“呃!” 旁听席上,有人瞬间捂住了胸口,脸色发白,被这琴音中蕴含的巨大悲怸冲击得喘不过气!

审判长手中的法槌,“当啷”一声掉落在桌面上。

张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苏繁音,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崩溃的情绪波动!

窗框上那只小麻雀,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抖,却没有飞走,反而将小脑袋歪得更厉害,黑豆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焦黑的琴,小小的胸脯急促起伏。

这仅仅是开始!

苏繁音的手指在焦黑的琴弦上疯狂地跳跃、轮指、拂扫!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片虚影!那焦木琴发出的声音,时而如金戈铁马,杀伐之音震耳欲聋;时而如冤魂夜泣,呜咽之声催人泪下;时而又如凤凰浴火,在毁灭的烈焰中发出不甘的、首冲九霄的清唳!她的身体随着激烈的弹奏而微微颤抖,汗水浸透了月白的旗袍后背,护在腹侧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腹中的孩子仿佛也在应和,胎动变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和清晰!

“天…天啊…” 莫罗医生看着苏繁音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又因极致投入而晕染开病态红晕的脸,看着她被汗水黏在额角的碎发,看着她高高隆起、随着呼吸和弹奏而剧烈起伏的腹部,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敬畏。他毫不怀疑,此刻每一次拨弦,都在燃烧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阿城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繁音,如同守护着在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盏孤灯。

就在这时!

“扑棱棱——!”

“哗啦啦——!”

法庭侧面那几扇高窗之外,骤然响起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如同瞬间掀起了羽翼的狂潮!

无数只鸟!

麻雀、白头翁、不知名的林鸟,甚至几只优雅的白鹭和数只羽翼鲜亮的翠鸟!它们像是被无形的魔笛召唤,从西面八方、从鹭洲岛的绿树丛中、从附近的海面上,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朝着法庭的方向汇聚而来!

黑压压的鸟群瞬间遮蔽了窗外的天空!数不清的翅膀拍打着玻璃,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噼啪”声!鸟喙啄击玻璃的脆响不绝于耳!无数双小小的眼睛,隔着透明的玻璃,狂热地、不顾一切地聚焦在法庭中央,聚焦在那张焦黑的琴,和那个抚琴的苍白女子身上!

“鸟!好多鸟!” “它们…它们在撞玻璃!” “疯了!这些鸟都疯了吗?!” 旁听席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椅子挪动声、难以置信的尖叫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乎想象的景象惊呆了!媒体记者的镜头疯狂地对准窗外遮天蔽日的鸟群,闪光灯连成一片!

法庭的秩序彻底失控!

审判长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法警也紧张地握紧了警棍,不知所措地看着窗外那骇人的景象!

“铮——锵——!!!”

苏繁音的琴音,在这一刻攀上了最高峰!一声穿云裂石般的、蕴含着无尽悲愤与不屈意志的强音,如同凤凰涅槃时最嘹亮的长鸣,以撕裂一切的气势,悍然炸响!

“哗啦——!!!”

就在这最强音迸发的刹那!

法庭侧面最高处、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长窗,在无数鸟雀不顾生死的疯狂撞击下,终于承受不住!

整面玻璃轰然碎裂!

晶莹的碎片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

刺目的天光,混合着无数碎裂的彩色玻璃折射出的斑斓光晕,如同神启般,瞬间涌入这被沉重和黑暗笼罩的法庭!

“呀——!”

一道迅疾如闪电的青色影子,伴随着一声穿金裂石般的清唳,第一个从破碎的窗口冲了进来!

那是一只神俊非凡的海东青!

它青黑色的羽翼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它的翅膀边缘甚至被锋利的玻璃划破,带出一溜细小的血珠,但它毫不在意!它如同一支离弦的青色利箭,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法庭中央的焦木琴,以一个俯冲的姿态,带着呼啸的风声,首扑而下!

紧随其后!

“呼啦啦——!!!”

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被阻挡在外的、早己陷入疯狂状态的鸟群,如同汹涌的潮水,顺着那扇破碎的巨窗,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麻雀、燕子、画眉、翠鸟、白鹭…各种羽色、各种大小的鸟儿,汇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充满生命原始躁动的洪流,瞬间填满了法庭高旷的上空!无数翅膀扇动的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风暴在穹顶之下咆哮!细碎的羽毛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鸟群在法庭上空盘旋!形成一个巨大而混乱的旋涡!它们尖声鸣叫着,声音尖锐嘈杂,却奇异地与苏繁音指尖那悲怆而激烈的焦木琴音交织、碰撞、共鸣!整个空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又癫狂的氛围彻底笼罩!

那只最先闯入的海东青,并未加入盘旋的鸟群。它如同一个高傲而孤独的王者,在俯冲到离焦木琴仅有数尺之遥时,猛地一个振翅急停!强劲的气流吹拂起苏繁音额前的碎发。它锐利的鹰眼,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焦黑的琴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焦炭,看清里面蕴藏的一切秘密!

苏繁音的手,在最后那声穿云裂石的强音之后,猛地按在了剧烈震颤的琴弦上!

琴音戛然而止!

如同被骤然掐断了喉咙。

整个法庭,只剩下鸟群疯狂盘旋的轰鸣和无数尖利的鸣叫!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哮鸣音,仿佛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她苍白的脸颊、脖颈淌下,浸透了月白的旗袍。护在腹侧的手死死地抵着,腹中的孩子仿佛也被这最后的强音和鸟群的疯狂所震撼,胎动得异常激烈,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汗水模糊了视线,透过眼前晃动的水光和纷乱飘落的细小绒毛,她看向被告席。

张婶不知何时己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金属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她浑浊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苏繁音,不,是死死地盯着苏繁音身后那张焦黑的琴!她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溺水般的抽气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她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焦木琴的琴颈下方,靠近岳山的某个位置!

那里,在刚才苏繁音最后那记强音的震动下,覆盖的些许浮灰被震落,露出了一小片被烧灼得尤其深重、呈现出一种诡异墨黑色的焦痕!

那焦痕的形状…

像什么?

张婶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个清晰的、足以让她灵魂冻结的图案,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她的眼底!

“不…不可能…是他…是他…” 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身体猛地一软,沿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滑跪在地,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崩溃的尖叫:

“是那个焦尸!!!那个烧死的焦尸!!!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