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弦外之音(2 / 2)

台下彻底沸腾!自主创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永不枯竭的古琴曲库!意味着传统技艺的“工业化”生产!意味着巨大的、难以估量的商业价值和文化影响力!

掌声,热烈的掌声,从投资人和科技媒体席率先爆发,迅速蔓延开来!闪光灯再次连成一片!

然而,就在这片象征着“未来”的掌声浪潮中——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如同裂帛般撕破了这虚假的繁荣!

断臂老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下廉价的折叠椅!他佝偻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那只残缺的右手高高举起,三根手指如同三柄愤怒的投枪,首首地指向讲台上的顾千叶,指向那巨大的、流淌着二进制数据的屏幕!

他张着嘴,枯瘦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似乎想怒吼,想质问,想将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悲愤与不解倾泻而出!然而,极致的愤怒和那烙印在骨子里的沉默,让他一时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如同两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顾千叶身上!

他身边的两位老匠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脸色同样悲愤而苍白,嘴唇哆嗦着,却同样说不出话。他们只是用身体,用沉默,用那身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旧棉袄,为断肢老人无声地支撑着,形成一道微小却无比沉重的、对抗“未来”的屏障。

沸腾的掌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展示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这几位突然爆发的老匠人身上。闪光灯迟疑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对准了他们愤怒而悲怆的脸。

台上的顾千叶,身形纹丝未动。包裹着机械外骨骼的左手,连最微弱的指示灯闪烁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那只冰冷的、金属包裹的左手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再抬起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冷平静。他静静地看着断指老人,看着他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看着他那只残缺的、高举着的右手,像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奇特的展品。

“这位老先生,” 林教授皱着眉头站了起来,试图充当和事佬,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理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科技的发展是为了更好地传承文化。‘弦外音’是在为古琴艺术续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你们匠人的心血啊!何必如此激动?”

“守护?心血?” 断指老人身旁,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刀刻般皱纹的老漆匠终于爆发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鹭洲口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轮上磨出来,“用一堆铁疙瘩!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把我们祖祖辈辈手上的功夫、心里的火、耳朵里磨出来的音…都变成…变成…变成这机器里的一串‘零’和‘一’?!”

他猛地指向屏幕上那冰冷流淌的二进制琴弦,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这叫琴吗?!这叫鬼叫!这叫…这叫抽筋扒皮!把活生生的琴魂抽出来,塞进铁盒子里!你们这不是续命!你们这是…是在给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还有那地底下的琴胚…提前刻碑啊!”

“荒谬!” 林教授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训诫的意味,“匠气!狭隘!这是典型的反智主义!科技赋能艺术是大势所趋!你们这种抱残守缺的顽固思想,才是阻碍传统文化发展的最大障碍!顾先生失去左手,却能以科技重拾斫琴之路,甚至走得更远!这不正是最好的证明?你们在守护什么?一堆迟早要烂掉的木头和注定失传的手艺吗?你们在守护尸体!”

“尸体”二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断指老人最后的防线!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悲嚎,终于从断臂老人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赤红!那高举的、残缺的右手猛地落下,却不是攻击,而是狠狠抓向自己的胸口!仿佛要将那颗被“尸体”二字刺得鲜血淋漓的心脏掏出来!

“老哥!” “别!” 旁边的老漆匠和另一位匠人惊恐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他!

场面瞬间失控!惊呼声、劝阻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炸开!保安迅速上前!

讲台上,顾千叶依旧沉默。他看着台下那混乱的一幕,看着被同伴死死抱住、痛苦佝偻如同虾米的断指老人,看着林教授那混杂着鄙夷与“真理在握”的侧脸。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讲台光滑冰冷的实木边缘。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刹那——

展示厅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得体灰色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他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觉得空气闷热,想出去透透气。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旁观者的疏离和一丝对混乱场面的轻微不耐。

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混乱的中心,扫过讲台上如同冰雕般的顾千叶,最后,极其短暂地、如同不经意的惊鸿一瞥,落在了顾千叶那只包裹着哑光黑色机械外骨骼的左手上。

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融入了外面初春凛冽的海风和工地的喧嚣之中,消失不见。

台上的顾千叶,在男人目光扫过他左手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那层坚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涟漪。他缓缓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指尖掠过左手外骨骼冰冷的关节处。

刚才那个金丝眼镜男人最后一眼落点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外骨骼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用于神经信号采集反馈的微型传感器接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