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郊,废弃船舶修理厂。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铁锈和机油腐败的味道,从破败的窗户灌进来,呜咽着穿过巨大而空旷的船坞。巨大的龙门吊如同锈蚀的钢铁骨架,在昏暗中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冰冷、粘稠,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船坞中央,一盏临时架设的强光灯,如同舞台追光般打下惨白的光圈。
光圈里,周慕寒被牢牢地捆在一张焊死在钢板地面的铁椅上。昂贵的银灰色西装沾满了油污和灰尘,金丝眼镜碎了一边镜片,勉强挂在鼻梁上。镜片后那只露出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呕吐物的污秽。他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蛞蝓,瘫在冰冷的铁椅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阿城的手下刚刚结束一轮“工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
阿城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光圈边缘的阴影里,赤红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盯着周慕寒。他沾着暗红血迹的手,正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带着细小倒钩的渔夫刀。刀身在强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芒。刚才就是这把刀,在周慕寒大腿内侧最敏感的地方,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割开皮肉,然后挑断了一根并不致命、却能带来地狱般剧痛的神经束。
“说。” 阿城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砂轮摩擦,带着一种能将灵魂碾碎的压迫感,“‘海潮’是谁?‘夜莺’是谁?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那个老王…那个校工…他临死前说的‘潮水来了’…是什么意思?!”
周慕寒的身体在阿城开口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大腿根部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持续穿刺的剧痛,让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碎裂的镜片,看向光圈外更深沉的黑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只负责执行…执行‘潮汐’的指令…拿到《广陵散》…毁掉‘弦外音’…其他的…都是‘海潮’首接联系‘夜莺’…我…我只是个传声筒…”
“传声筒?” 阿城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周慕寒笼罩。他手中的渔夫刀,刀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触感,轻轻抵在了周慕寒另一条腿相同的位置。“‘海潮’怎么联系你?‘夜莺’又是谁?那个校工老王,是你灭的口?”
冰冷的刀尖刺破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周慕寒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极致的恐惧压倒了剧痛,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出来:
“暗网!加密频道!每次指令都不同!‘夜莺’…‘夜莺’的身份只有‘海潮’知道!老王…老王是‘海潮’首接启用的暗桩!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我只负责…只负责把你们引向盲童学校!引向顾晚晴!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鼻涕眼泪混着污秽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天籁智能”掌舵人的优雅从容。
顾晚晴!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站在光圈外阴影里的顾千叶心脏!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深灰色西装的衣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只包裹着哑光黑色机械外骨骼的左手,隐藏在身侧,内部的微型散热风扇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急促的嗡鸣,如同垂死挣扎的蜂群。左肩后方神经接口处传来的灼痛,如同附骨之蛆,一阵强过一阵地啃噬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海潮”协议的阴影从未远离。
周慕寒的供词,如同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了他心中那个最不愿触碰、却又早己埋下怀疑种子的锈锁。
老王临死前的嘲弄…盲童学校设备维护记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还有…那枚从老王身上搜出的黑色U盘里,经过阿城手下技术疯子连夜破解后,残留的唯一有效线索——一个被多重加密包裹的、指向特定IP地址的远程控制后门程序碎片。那个IP地址的物理定位,最终指向了滨海市老城区一个普通的出租屋。
而租客的名字,赫然是——顾晚晴。
他血缘上的堂妹。
顾明宇的亲妹妹。
那个在琴坊大火后,如同受伤的小兽般躲在他和苏繁音身后,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与依赖的女孩。
那个在“春声”琴坊奠基仪式前,曾短暂参与过工地临时网络搭建的计算机系实习生!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线索强行拼合!指向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可能!
“晚…晴…” 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低吼,从顾千叶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被至亲背叛的冰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近乎于祈求的微弱挣扎。他不愿相信!不能相信!
“叶哥…” 阿城回头看向阴影中的顾千叶,眼神复杂。他手中的渔夫刀微微离开了周慕寒的皮肤。
顾千叶没有回应阿城。他缓缓地从阴影中走出,踏入那惨白的光圈。冰冷的灯光将他苍白瘦削的脸映照得如同大理石雕塑,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焚心蚀骨的火焰。他一步一步,走到<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如泥的周慕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引向顾晚晴…” 顾千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铁板上,“然后呢?‘海潮’…想对她做什么?”
周慕寒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千叶,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病态的谄媚和急于撇清的疯狂:
“控制!是控制!‘海潮’…他太了解你了顾千叶!他知道你最恨背叛!最恨被人利用!尤其是…被亲人背叛!他让我把祸水引向顾晚晴!就是要让你亲手…亲手毁掉你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仅剩的、为数不多的亲人!让你彻底孤立无援!让你…让你也尝尝被至亲骨肉捅刀子的滋味!就像…就像顾明宇那样!他…他就是个魔鬼!魔鬼啊!”
顾明宇!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顾千叶早己鲜血淋漓的心口!堂弟那青黑色、凝固着冤屈与不甘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那场大火!那场嫁祸!那根毒针!顾晚晴…是顾明宇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
“呃…” 顾千叶的身体猛地一晃!左手外骨骼的嗡鸣声瞬间变得尖锐刺耳!左肩神经接口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瞬间弥漫口腔!深潭般的眼底,那翻涌的火焰几乎要将理智彻底焚毁!
“叶哥!” 阿城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愤怒。
顾千叶猛地抬手制止了阿城!他强行稳住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血的利刃,死死钉在周慕寒脸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绝:
“地址。
老城区,筒子楼狭窄逼仄的楼道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和潮湿的霉味。声控灯时亮时灭,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斑。
顾千叶站在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旧防盗门前。阿城如同沉默的阴影,紧贴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手中紧握着上了膛的武器,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楼梯上下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顾千叶抬起右手,指关节悬在门板上方,停顿了足足三秒。那只包裹着机械外骨骼的左手,被他死死地按在身侧,内部的嗡鸣和神经的灼痛被他强行压制。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最终,指关节落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沉闷。
门内死寂一片。
顾千叶的心沉了下去。他再次抬手,加重了力道。
咚咚咚!
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顾千叶眼神一寒,准备示意阿城强行破门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转动声响起。
门,被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隙。
门缝后,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的少女的脸。正是顾晚晴。她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绝望和无尽的疲惫。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顾千叶时,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就要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