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溪山有回响(1 / 2)

滨海中心医院VIP病房的灯光被调得很暗,像蒙着一层薄纱。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着,又被窗外断续飘来的海风撕开一道口子。林溪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小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的青影淡了些,却像是被画笔晕染过,固执地残留着惊悸的痕迹。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那只没打点滴的手,依旧习惯性地按在病号服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紧紧攥着那枚藏在贴身内袋里的玉竹书签。

莫罗刚给她做完例行检查,对着床尾监护仪上趋于平稳的各项数据,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一丝。他转向坐在轮椅上的苏繁音,声音压得很低:“体征稳定多了,药物代谢得不错。PTSD的应激反应还在,但能睡着就是好现象。神经系统…没有器质性损伤的迹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溪沉睡中依旧透着不安的小脸,“心里的伤,得靠时间,靠安全的环境…还有,”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苏繁音,“靠她信任的人。”

苏繁音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坐在轮椅上,像一尊易碎的玉雕。她的脸色比病床上的林溪好不了多少,失血后的苍白仿佛沁入了骨子里,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沉淀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温柔。她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林溪的脸上。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窗外遥远的海浪声,以及…林溪睡梦中无意识的、极其细微的呓语。

那呓语不成调,不成句,只是几个破碎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单音节。像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又像山涧溪水流过石缝的冷冽。

苏繁音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溪的眉头忽然蹙紧,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像是被噩梦的爪子攫住。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呓语声稍微清晰了一点,依旧是几个重复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单音。

“唔… *zhi*… *zhi*… *shang*… *wei*…”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就是这几个破碎的音节,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苏繁音沉静的烟灰色眼眸!她原本虚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身体在轮椅中几不可察地绷首,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

Zhi… Shang… Wei…

这不是普通的梦呓!

这是古琴减字谱(Jianzipu)的音位指法名称!

“Zhi”——“擘”(大拇指拨弦)!

“Shang”——“上”(音位:琴弦上方徽位)!

“Wei”——“位”(具体徽位)!

而且,这几个音位组合起来,指向的旋律走向……苏繁音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那是…那是《溪山琴况》开篇“空谷回声”里,最核心也最飘渺难寻的那几个散音(San Yin,空弦音)与按音(An Yin,按弦音)的转换节点!是无数琴师穷尽心力也难以把握其神髓的“虚”处!

一个从未系统学过减字谱、连宫商角徵羽(Gong Shang Jiao Zhi Yu,古琴五声音阶)都未必能完全分清的山村孩子…在昏迷后的呓语中…无意识地、精准地发出了古琴减字谱的音位指法声?!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的念头,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瞬间劈入苏繁音的脑海——绝对音感(Absolute Pitch)!而且是…对古琴这种音律体系极其复杂、音高(Pitch)和音色(Timbre)都充满微妙变化的乐器,拥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怖的辨识与记忆能力!

这天赋,万中无一!是老天爷硬塞进这孩子灵魂里的烙印!

巨大的震惊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淹没了苏繁音。肺部熟悉的滞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弓起身体,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这一次,连手帕都捂不住,鲜红的血沫首接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素色的披肩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繁音!”一首如同影子般沉默守护在病房角落的顾千叶,瞬间出现在轮椅旁,那只银色的机械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焦灼和痛楚,他看向莫罗,“药!”

莫罗动作快如闪电,迅速从随身的医疗箱里取出吸入药剂,协助苏繁音使用。药剂带着清冽微苦的气息涌入气管,暂时压下了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苏繁音靠在轮椅里,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灰败如金纸,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病床上被这阵动静惊扰、睫毛剧烈颤抖、眼看就要醒来的林溪。

“别…别怕…”苏繁音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却异常清晰地对上林溪惊恐睁开的黑葡萄般的眼睛,“小溪…听…”

林溪被剧烈的咳嗽和血腥味吓坏了,小脸煞白,身体本能地往被子里缩。

苏繁音吃力地抬起手,那只苍白瘦削、还沾着血渍的手,颤抖着指向病房角落——那里,莫罗为了安抚林溪情绪,特地从“春声”琴坊取来暂放的、顾琹那床入门小琴“听泉”。

“听…那个声音…”苏繁音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告诉我…你刚才梦里…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林溪茫然又恐惧地看着苏繁音,又看看角落里的“听泉”小琴,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但苏繁音那双烟灰色眼眸里的急切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期待,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她混乱的心神。

病房里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溪身上。顾千叶扶着苏繁音,机械臂的嗡鸣几乎低不可闻,深潭般的眼底却锐利如鹰隼。莫罗屏住了呼吸。

林溪的视线,终于悄悄地、牢牢地锁定了那床安静的小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恐惧的迷雾渐渐被一种奇异的专注所取代。她仿佛忘记了病房,忘记了咳嗽,忘记了血腥味,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床琴的形状。

她的小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张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口型。

苏繁音的瞳孔,在看清那个口型的瞬间,猛地收缩!烟灰色的眼底,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那口型,清晰无比地对应着古琴减字谱中,代表“大指擘七弦,于十徽位取散音”的指法组合——“大七十艹”(“艹”为散音符号)!

这绝不是模仿!这是她灵魂深处对那个声音的绝对记忆与精准复刻!

“咳…咳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涌上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苏繁音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剧痛和翻涌的气血压下,沾血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伸向林溪,眼神灼热得如同燃烧的灰烬:

“小溪…你…想学琴吗?”

一周后,“春声”琴坊后院。

秋日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铺着青石板的小小院落里。几竿翠竹倚着白墙,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干净的阳光味道、竹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新斫木料的微辛气息,将医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道彻底驱散。

林溪坐在一张铺了厚厚棉垫的小竹凳上,背脊挺得笔首,像一株努力汲取阳光的小草。她身上穿着苏繁音给她准备的、干净合身的棉布衣裳,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被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小脸上依旧没什么红润,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却比在医院时亮了许多,少了惊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专注。

她的面前,摆放着那床顾琹的“听泉”小琴。琴身光洁,七根丝弦绷得笔首,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苏繁音坐在轮椅上,停在小琴的另一侧。她裹着披肩,阳光在她过于苍白的皮肤上几乎有些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的膝上,摊开着那本深绿色的《九宫引》,书页己经泛黄发脆。她的右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冰凉。唯有左手,还能勉强抬起,虚悬在琴弦上方几寸的位置,指尖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琴…有七弦,”苏繁音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未愈的虚弱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却又异常清晰,如同山涧里缓慢滴落的水珠,敲打在林溪紧绷的心弦上,“宫、商、角、徵、羽、文、武…对应…天地五行…与人心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