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深处,莽莽苍苍。盘山公路像一条被巨斧劈开的灰白伤疤,在墨绿的林海中蜿蜒向上,最终消失在蒸腾的雾气里。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沉闷的颠簸声。车窗外,是望不到底的深谷和刀削斧劈般的峭壁。
林溪坐在越野车后排,怀里紧紧抱着她的深青色琴囊。小脸贴着冰凉的车窗,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越来越原始粗犷的景色。连绵的青山,低矮的土坯房,偶尔闪过背着巨大竹篓、皮肤黝黑的山民身影……一切都与她刚离开的、流淌着巴赫与肖邦的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隔着两个世界。
副驾上,陈清教授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嘴角却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带林溪回她的出生地——云岭深处的溪头村小学支教,既是学院的传统,也是苏繁音昏迷前最后的嘱托。让这孩子听听大山的回响,或许比在“无声琴房”里苦熬更能唤醒她骨子里的东西。
“到了。”司机兼向导的老村长,一个精瘦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人,操着浓重的乡音,指着前方山坳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土坪,一面褪色的国旗在简陋的旗杆上孤独地飘扬。这就是溪头村小学。土坪边缘,一棵巨大的老槐树虬枝盘结,浓密的树冠投下大片阴凉。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衣服,早己等在路边,小脸上混合着好奇、羞涩和毫不掩饰的兴奋。看到车子停下,他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用方言喊着“老师好!”
林溪抱着琴囊下车,脚踩上松软<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泥土,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属于大山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她有些局促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些和自己一样肤色黝黑、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山里娃,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混杂着强烈的陌生感涌上心头。这里…是她的根?
“林老师!”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壮着胆子跑过来,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像山里的野葡萄,好奇地打量着林溪怀里的琴囊,“你抱的是啥子嘛?”
林溪下意识地把琴囊抱得更紧了些,小声回答:“…是琴。”
“琴?”小姑娘歪着头,显然没明白。旁边一个稍大的男孩吸溜着鼻涕,大声道:“是电视里那种,弹起来叮叮咚咚的?”
孩子们哄笑起来,好奇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林溪和她怀里的神秘物件上。
林溪的脸颊微微发烫,在附中被审视的紧张感又回来了。她求助般地看向陈清。
陈清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好了,孩子们,都回教室去。林老师一路辛苦,让她先休息。晚上…今晚是七夕,我们请林老师给大家弹琴,好不好?”
“好——!”孩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像一群归巢的麻雀,簇拥着林溪和陈清,叽叽喳喳地涌向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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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合,山里的夜色来得又急又沉。白日里蒸腾的雾气此刻凝结成浓重的露水,沉甸甸地挂在草叶和树梢。一轮金黄的圆月,艰难地爬上了东边的山梁,清冷的光辉勉强刺破浓雾,给溪头村蒙上一层朦胧而神秘的纱。
土坪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干燥的松枝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浓重的湿气,将围坐的孩子们兴奋的小脸映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清香、烤红薯的甜香,还有孩子们身上干净的汗味。
今天是七夕。溪头村的孩子们不懂银河鹊桥的浪漫传说,但他们知道这是个听琴的好日子。老村长不知从哪里翻出一面蒙尘的旧铜锣,郑重其事地挂在了老槐树的虬枝上。几个稍大的孩子,用新采的竹叶笨拙地折着歪歪扭扭的“喜鹊”,试图挂在树枝上。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被郑重地系在最高的枝桠上,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寄托着山里人朴素的祈愿。
林溪坐在篝火旁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她的深青色琴囊己经解开,那床半旧的练习琴横陈在膝上。跳跃的火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她的小手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冰凉的琴弦,指尖感受着丝弦特有的韧性和细微的毛刺感。
心跳得很快。比在附中“无声琴房”里第一次面对陈清教授时还要快。周围没有吸音墙,没有护眼灯,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孩子们压抑的嬉笑声、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远处溪流的淙淙……无数自然的“杂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被“无声琴房”训练得异常敏感的听觉神经。
“林老师!快弹呀!”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忍不住催促,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脆。
“对呀!林老师!弹个响亮的!”吸溜鼻涕的男孩也跟着起哄。
孩子们的目光热切地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这期待,比任何严苛的审视都更沉重。林溪只觉得喉咙发干,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前内袋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布,那枚温润的玉竹书签安静地贴着她的心口,带来一丝微弱的、沉静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浓重水汽的山风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激灵。她闭上眼睛,努力将那些嘈杂的自然之音排除在外,努力去回想在顾叔叔工作室里,戴上“谛听”装置后,那种“听”自己身体内部的感觉——肌肉的颤抖,血液的奔流…然后,是控制,是让那混乱的波形变成平稳的呼吸。
篝火的暖意隔着空气传来,孩子们身上干净的气息萦绕鼻端,老槐树上红布条飘动的微弱声响…这些声音不再仅仅是干扰。它们像溪流,汇入了她试图沉静的内心。
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落在宫弦上。
“铮……”
一个干涩、甚至有些突兀的单音,在篝火旁响起。
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连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小了些。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溪和她膝上的琴。
林溪的心跳得更快了。耳机里的“噪音”呢?她下意识地想。这里没有“谛听”,没有屏幕上的波形图。她只能靠自己。
她再次深吸气,强迫自己不去想对错,不去想陈清老师冰冷的话语,不去想那本深绿色的《九宫引》。她只想着膝下这张琴,想着它绷首的七根弦,想着刚才那个干涩的声音。它为什么干涩?是手指落得太重?还是太轻?还是心…没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