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白鸟》(The White Birds)。
低沉嘶哑的诵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更加坚定的、试图抓住这缕微弱生机的力量:
“I would that we were, my beloved, white birds on the foam of the sea!”
(亲爱的,但愿我们是浪尖上一双白鸟!)
“We tire of the flame of the meteor, before it fade and flee;”
(流星尚未陨逝,我们己厌倦了它的闪耀;)
他的声音在冰冷的病房里回荡,像孤舟在绝望的怒海中抛下的锚链,试图牢牢抓住那刚刚闪现的生命礁石。他念得很慢,每一个词都清晰无比,目光始终不离苏繁音灰败的脸庞,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回应。
顾琹跪在病床边,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病号服的衣角,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眨不眨地盯着妈妈的脸,小嘴无声地跟着爸爸诵读的节奏开合,仿佛这样也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一页。
又一页。
顾千叶不知疲倦地念着。从《茵纳斯弗利岛》(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对宁静的渴望,到《致时光十字架上的玫瑰》(To the Rose upon the Rood of Time)对永恒与消逝的哲思。低沉的声音时而如叹息,时而如磐石,在死亡机器的低鸣中开辟出一条用旧日诗句铺就的、微弱却执拗的生命通道。
时间在诵读声中流逝。墙壁屏幕上的倒计时依旧冷酷:
17:01:48…
17:01:47…
苏繁音没有再出现明显的肢体动作。但顾千叶敏锐地捕捉到,在他诵读某些特定句子时——尤其是那些关于星光、关于飞翔、关于宁静港湾的意象时——她覆盖在氧气面罩下的呼吸,似乎会变得稍微……绵长那么一丝丝。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率的绿色曲线,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低缓,开始出现一些虽然微弱、却更加有活力的、不规则的起伏波动。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在冰封的荒原上发现了一株顽强钻出冻土的嫩芽!它带来的希望,远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加滚烫!
顾千叶的诵读没有停歇。他的声音因为持续的低沉输出而变得更加沙哑,却透着一股越来越坚定的力量。他翻到了诗集的最后几页。指尖停留在一首并不那么著名,却在此刻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召唤的诗上——《他冀求天国的锦缎》(He Wishes for the Cloths of Heaven)。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深沉地凝视着苏繁音毫无知觉的脸,仿佛要将这最后的诗句,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Had I the heavens' embroidered cloths,”
(倘若我能得到天国的锦绣,)
“Enwrought with golden and silver light,”
(织满金光和银光,)
“The blue and the dim and the dark cloths”
(那蔚蓝、黯淡与漆黑的锦缎,)
“Of night and light and the half-light,”
(属于黑夜、白昼和朦胧的黎明,)
“I would spread the cloths under your feet:”
(我愿把它们铺展在你的脚下:)
“But I, being poor, have only my dreams;”
(可我,如此贫穷,仅仅拥有我的梦;)
“I have spread my dreams under your feet;”
(我己将我的梦铺展在你的脚下;)
“Tread softly because you tread on my dreams.”
(轻些踩啊,因为你踩的是我的梦。)
当他念出最后那句“Tread softly because you tread on my dreams”(轻些踩啊,因为你踩的是我的梦)时,声音低沉到了极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沉重的温柔。那不仅仅是在诵读,更像是在用自己所有的灵魂力量,向她发出最后的呼唤与挽留。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ECMO机器的嗡鸣和顾千叶粗重的呼吸声。他紧紧盯着苏繁音,等待着,如同等待最终审判。
一秒。
两秒。
就在顾千叶眼底那炽热的光焰因为等待而微微摇曳,即将被失望的阴影覆盖时——
苏繁音覆盖在氧气面罩下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却清晰无比!紧接着,她那只被顾千叶紧紧包裹着、攥着“星轨”书签的手,再次传递来一股微弱却真实的、试图收紧的力道!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更清晰!更坚定!
“嘀嘀!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连串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有力的提示音!屏幕上,那条绿色的心率曲线猛地向上窜起一个明显的、充满活力的峰谷!虽然很快又回落,但峰值的高度和频率,都远非之前可比!
“妈!”顾琹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小手紧紧抓住了妈妈的胳膊。
顾千叶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深潭眼底翻涌的岩浆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更加狂暴的能量!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通过这紧密的接触强行渡送过去!他立刻低下头,准备再次翻开诗集,寻找下一个篇章。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重物从高处狠狠砸落在地板上,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猛地从病房天花板上方——通风管道所在的夹层位置——传来!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短促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和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声音透过天花板,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震动感!
“老大!”阿城粗粝嘶哑、带着剧烈喘息和浓重血腥气的声音,通过病房内某个隐蔽的通讯器骤然响起,打破了病房内刚刚凝聚起的、脆弱而充满希望的氛围,“抓到了!是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折了条胳膊还想往管道深处钻!东西…东西搜出来了!是个带无线传输的针孔摄像头!还有…还有个小玩意儿,像…像遥控器!”
通风管道的追捕结束了!猎物落网!
顾千叶翻动诗集的手指猛地顿住!他抬起头,深潭般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穿透天花板,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只银色机械臂的指关节内部,再次响起那种密集如蜂群振翅般的、压抑着恐怖力量的“嗡嗡”低鸣。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紧闭双眼、但生命体征明显有所好转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依旧在无情跳动的猩红倒计时:
16:22:05…
16:22:04…
时间,并未停止。威胁,似乎被抓住了一角,但核心的绞索,依旧悬在头顶!
他缓缓合上了手中的诗集。深蓝色的封面带着修复后的累累伤痕,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他将其轻轻放回苏繁音的枕畔,紧挨着她的脸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站首了身体。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病床。
他没有立刻回应阿城,也没有看向天花板。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缓缓扫过病房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那些冰冷的仪器,扫过角落里蜷缩的女儿,最终,定格在墙壁屏幕上那不断减少的血红数字。
“带下来。”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静,却像淬了毒的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让他…好好看看,他点的灯。”
他顿了顿,深潭眼底翻涌的岩浆彻底被一种绝对零度般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平静所取代。那只银色的机械臂,缓缓抬起,冰冷的指尖,遥遥指向屏幕上跳动的猩红数字。
“告诉他,”顾千叶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深渊的宣判,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病房里,也通过通讯器传到了天花板之上那个刚刚结束搏斗的狭窄空间,
“他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