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了！
太迟了！
这迟到了数十年的誓言，此刻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剜割着他早己千疮百孔的心！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关于忽视、关于亏欠、关于未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察觉她病情的痛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扉页那七个模糊的刻字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从他深潭般赤红的眼底奔涌而出，滚烫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绝望的印记！
“嘀嘀嘀！嘀嘀嘀！”
苏繁音腕上的体征监测环，因为刚才的惊扰和顾千叶失控的力道，发出了急促而尖锐的告警音！屏幕上的心率曲线陡然变得紊乱！
“妈妈！”顾琹惊恐地看着监测环闪烁的红光，小脸吓得煞白。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值班护士闻声推门而入：“怎么了？发生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震惊地看着病床边那个如同受伤野兽般剧烈颤抖、额头抵着书本无声恸哭的男人，以及监护仪上紊乱的指标。
顾千叶猛地抬起头！
深潭眼底翻涌的岩浆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带着血丝的冰冷决绝！泪水还挂在他冷硬的下颌，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己凝固成一块万载寒冰！他看也没看冲进来的护士，那只银色的机械臂闪电般探出，冰冷的指尖极其精准而稳定地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巨大的力道让按钮发出刺耳的呻吟！
同时，他那只覆盖着苏繁音手背的手，力道瞬间变得无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意志和力量传递过去，强行镇压那紊乱的心律！
“稳住她！”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砂轮摩擦，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与血的寒意，是对护士，更是对自己灵魂深处翻腾的恶魔下达的绝对命令！
护士被他那冰冷到极致的眼神骇得一个激灵，立刻扑到床边检查仪器，快速处理。
顾千叶不再看护士。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死死钉在膝上那本摊开的诗集扉页上。那被泪水洇湿的、模糊的七个字——“爱你不渝的千叶”——在惨白的灯光下，如同用鲜血书写的墓志铭。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抚过那洇湿的刻痕。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纤维感和泪水带来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粘腻。
就在他的指尖滑过“千叶”二字的下方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不是纸张的纹理！更像是在那硬质的扉页纸张内部，隐藏着某种极其微小、极其坚硬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顾千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捏住扉页靠近书脊装订线的那一角！用那只银色的机械臂！冰冷的指尖稳定到可怕，施加着极其精妙、足以撕裂纸张却又不会破坏内里之物的力道！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撕裂声！
深蓝色的硬质扉页，沿着书脊装订线的边缘，被他用机械指精准地撕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没有胶水。没有装订线断裂的线头。
那扉页，竟然是用极其巧妙的手法，在书脊边缘做了双层夹页处理！外面一层是普通的扉页硬纸，而里面，竟然还隐藏着薄薄的一层！
顾千叶用机械指的尖端，极其小心地探入那道细小的裂口，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一点。
一点。
一张只有名片大小、极其纤薄、泛着古老羊皮纸般柔韧微黄光泽的纸片，被他用冰冷的金属指尖，极其轻柔地、完整地……抽了出来！
纸片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在纸片的中央，镶嵌着一片小小的、完整的、被精心压平处理过的……
银杏叶！
不是普通的落叶！这片叶子极小，形状却完美得如同造物主的杰作，扇形的轮廓清晰流畅，叶脉如同用最细的金线勾勒，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流淌着一种凝固的、沉淀了时光的、纯粹的金色光泽！那金色如此纯粹，如此温暖，仿佛将云京大学银杏大道上最灿烂的秋阳，永恒地封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而在这片凝固金叶的叶柄末端，极其巧妙地镶嵌着一点比米粒还小的、散发着幽冷银灰色光泽的金属。那金属的质感，与顾琹那枚“星轨”书签边缘流淌的银灰，如出一辙！
这根本不是一片简单的叶子标本！这是一枚被精心制作、隐藏在诗集誓言扉页夹层里数十年的——银杏书签！
顾千叶捏着这枚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奇异书签，深潭般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冰冷与滚烫在其中激烈地碰撞、交融！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书签中央那片凝固的金叶，再猛地抬头，看向病床上沉睡的苏繁音！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嘀！”
苏繁音腕上的体征监测环告警音再次变得尖锐急促！屏幕上的心率曲线再次出现不规则的紊乱峰值！
“血压在降！心律不齐！”护士焦急的声音响起。
顾千叶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他不再犹豫，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绝望的本能，他将那枚刚刚取出的、带着凝固金叶的奇异书签，用那只温热的、属于血肉的手，极其郑重地、轻轻地放在了苏繁音紧握着“星轨”书签的那只手的掌心之上！
冰冷的金叶书签，覆盖在冰冷的“星轨”书签之上。
就在两枚书签接触的瞬间！
异变陡生！
苏繁音掌心里，那枚“星轨”书签边缘流淌的银灰色金属，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如同极地寒夜星光的幽蓝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而覆盖在它上面的那枚金叶书签，叶柄末端那一点微小的银灰色金属，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感应，竟也瞬间同步亮起！散发出同样的幽蓝光芒！
两点幽蓝的光芒，一上一下，隔着薄薄的书签，如同两颗被唤醒的、跨越时空的星辰，在苏繁音冰冷的掌心深处，无声地、冰冷地……相互辉映！
与此同时！
病房墙壁上，那台原本播放着舒缓自然背景音（试图掩盖仪器噪音）的壁挂式液晶屏幕，猛地闪烁起来！画面瞬间扭曲，变成一片疯狂跳动的雪花噪点！
紧接着，雪花噪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一个模糊、扭曲、带着剧烈干扰纹的画面被强行切入！
画面剧烈晃动，光线昏暗，视角极其诡异，像是在一个高速移动的、充满金属管道和闪烁指示灯的空间内部！画面晃动间，隐约可见冰冷的金属墙壁，粗大的线缆，一闪而过的、沾满油污的维修工具……还有一只戴着沾满黑色油污的粗布手套的手，正快速地在某个复杂的控制面板上操作着！
这视角…这环境…赫然与当初在救护车上、被强行切入病房死亡倒计时画面的来源——那个通风管道窥视者的视角，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画面最终艰难地稳定下来，聚焦在控制面板中央一个小小的、闪烁着红光的屏幕上。屏幕上，赫然是几个不断跳动的、猩红的数字！
06:23:17…
06:23:16…
倒计时！
画面下方，一行用同样血红色、歪歪扭扭的字体手写的字，如同狰狞的伤口，覆盖在模糊的画面上：
“灯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