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老族谱的叹息(2 / 2)

“昭和十二年,冬(1937年冬),巴黎陷落前夕。千代子为护顾氏所携唐琴‘叶隐’及琴中秘藏,拒交于觊觎之军方势力,于寓所遭空袭……殁。琴……不知所踪。”

“殁于轰炸……为护琴……”苏繁音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巨大的悲怆攫住了她。千代子,这个与她血脉相连(或许?)的异国女子,最终竟与祖父一样,为了守护这张琴和它承载的秘密,消失在了战火里!那张琴……九霄环佩?还是……叶隐?

“叶隐?”顾千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琴名,他猛地看向琴案上的九霄环佩,“这琴腹中的血印,还有之前的残谱……”

小林痛苦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族谱只记载琴名‘叶隐’,是姑祖母与顾先生共同守护之物。至于它为何变成‘九霄环佩’,又为何流落中国,腹中为何藏有霓裳血印……我不知道……”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带着最后的恳求,看向月山弘树,“社长!千代子姑祖母用生命守护的东西!难道我们月山家,如今竟要成为觊觎它、抢夺它的‘军方势力’吗?!”

月山弘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小林当众的质问和族谱、照片的铁证,让他精心维持的威严和算计彻底崩塌。他死死盯着那两张拼合在一起的照片,眼神阴鸷得可怕,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首安静待在角落、小口吃着布丁、大眼睛却始终好奇地看着大人和那些旧照片的顾琹,突然指着拼合好的两张照片,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爸爸,你们看!这个叔叔和阿姨后面的琴……好像少了一块亮亮的东西?”

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照片上,顾清源和月山千代子并肩站立,他们身后是一张工作台,台上放着一张古琴。琴的形制,赫然就是九霄环佩的样式!然而,在琴身龙池(琴底发音孔)上方的位置,本该是镌刻琴名的地方,照片上却是一片模糊的、不自然的空白!那片空白区域的木质颜色,与周围温润的栗壳色漆面相比,显得格外生涩、毛糙,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刮擦过!

“被刮去的名字!”苏繁音心头剧震!

顾千叶动作更快!他一步上前,拿起那张拼合好的照片,凑到九霄环佩琴旁,将照片上琴身龙池上方的位置,与实物进行比对!

实物琴身上,“九霄环佩”西个古篆字清晰隽永,历经千年依旧风骨凛然。

然而,就在顾千叶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反复扫过照片上那片刮痕区域与实物琴名处时,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在强光下和照片的印证下,陡然变得清晰无比!

在实物“九霄环佩”西个字的起笔处,“九”字那一点的上方边缘,漆面之下,极其隐蔽地残留着一点点……没有被完全刮磨干净的、极其细微的刻痕轮廓!

那轮廓,像是一个字的起笔——一个极其简练的、由一横一竖构成的……

“十”字?不!不是“十”!

顾千叶的瞳孔骤然收缩!深潭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不是“十”!那是……“叶”字的草字头!被刮去的前一个琴名的首字残留!

“叶”字头!加上下面清晰完整的“九霄环佩”……

被刮去的琴名难道是……

“叶隐九霄环佩”?!

或者……更可能的是,“叶隐”二字被强行刮去,粗暴地覆盖上了“九霄环佩”?!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顾千叶的脑海!他猛地抬头,看向月山弘树!

月山弘树显然也看清了照片与实物琴身上那无法辩驳的刮痕证据!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当众扒皮的羞怒!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顾千叶手中的照片,又指着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家族引以为傲、甚至不惜动用阴谋夺取的“九霄环佩”琴,其琴名,竟可能是覆盖在另一个名字之上的赝品?!而这名字,赫然关联着家族那段不光彩的、被刻意抹去的历史!

就在这死寂的、充满了历史尘埃与惊骇真相的时刻。

顾千叶缓缓放下手中的照片,目光扫过自己手臂,又看了看苏繁音臂上的樱花胎记,再看了看小林,最后落在失魂落魄的月山弘树身上。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一丝近乎荒诞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困惑?

他抬起那只温热的、属于血肉的手,用力地、带着点茫然地搓了搓自己结实的小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用一种充满了真实困惑和淡淡不爽的语气,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和室里:

“合着……就我没家族密码是吧?”

这神来一笔的吐槽,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室内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历史悲怆与阴谋诡谲。

“噗嗤……”正沉浸在巨大悲伤和震撼中的苏繁音,猝不及防,一个没忍住,竟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表情又哭又笑,复杂至极。

小林匠人呆滞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抽搐了一下。

连角落里舔着布丁勺子的顾琹,都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爸爸搓手臂的样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只有月山弘树,那张惨白的脸,在顾千叶这句充满“凡人”怨念的吐槽和苏繁音那声破涕为笑的“噗嗤”声中,彻底涨成了酱紫色,仿佛下一秒就要脑溢血。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家族竭力掩盖的过去,在这荒诞的现实和顾千叶那该死的“不合群”的抱怨面前,彻底沦为了一个巨大的、可悲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