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叶沉默地站着,下颌线绷紧如刀锋。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之下,是翻涌的岩浆。他的祖父顾清源,带着真正的残谱消失在归国的路上。而月山千代子,则抱着这张被命名为“叶隐”、暗藏血印的琴,殒身于巴黎的炮火。这张琴后来如何辗转流落中国,又如何被刮去“叶隐”之名,覆盖上“九霄环佩”……这中间又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波折与血腥?
小林匠人早己是泪流满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琴案前,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琴尾龙池上方那片被刮擦过的、如今刻着“九霄环佩”的地方,如同抚摸着一个巨大的伤口。他抬起头,看着顾千叶和苏繁音,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顿悟:
“祖父……祖父临终前一首喃喃着‘叶隐’……说那是姑祖母的命……原来……原来‘叶隐’……” 他的手指用力地、反复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那“九”字上方残留的、极其细微的“叶”字草头刻痕,又猛地指向顾千叶,指向苏繁音臂上的胎记,指向那封绝笔信,最后重重地磕在琴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怆:
“‘叶隐’……隐的不是琴!隐的是‘顾’啊!是姑祖母用命守护的顾清源先生!是她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意!是我们月山家亏欠了顾家、亏欠了华夏的一段历史!!”
“叶隐”为“顾”!
这石破天惊的解读,如同最后一块拼图,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和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小林压抑的呜咽和琴弦(那根被胎教铃绷住的弦)在死寂中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嗡鸣。
首播间的弹幕彻底消失了。巨大的历史悲怆与跨越国界的情义,让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
苏繁音泪眼朦胧地看着手中那封绝笔信,看着那娟秀的字迹。信纸很薄,似乎只有一层。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捻了捻信的边缘……
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的厚度感从指尖传来!
她心头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捏住信纸的一角,借着灯光仔细看去——信纸边缘处,极其隐蔽地,似乎有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粘合缝隙!
难道?!
苏繁音强压住狂跳的心脏,用指甲极其小心地沿着那道缝隙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极其轻柔地……揭开!
果然!
这封绝笔信,竟然是由两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背对背粘合而成!
当外层写满字迹的信纸被轻轻揭开后,内层显露出来的,是另外半张纸!
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密密麻麻、如同星河般繁复流淌的……音符!
是工尺谱!极其古老、复杂、充满了盛唐气象的工尺谱!
线条的走势,谱字的形态,与之前在皮埃尔旧琴盒中得到的半份残谱,以及小林警告信被茶水浸湿后显形的琴弦走势图,完美地衔接在一起!
这……就是千代子信中提到的、由顾清源带走的另半张《霓裳羽衣曲》残谱!她竟将它以如此隐秘的方式,藏在了自己的绝笔信夹层之中!或许,她早己预料到自己可能等不到与清源君重逢的那一天,只能用这种方式,将谱与信,一同托付给未来?
“霓裳……”苏繁音看着那完整呈现在眼前、流淌着千年乐魂的曲谱,声音轻得像梦呓。
“妈妈!妈妈!”就在这时,顾琹不知何时从角落跑了过来,小脸上还沾着布丁渣。她似乎被妈妈手中那神秘而美丽的乐谱吸引了,大眼睛亮晶晶的。她踮起脚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小手伸向苏繁音放在旁边工具箱里的便签纸和一支彩色铅笔。
苏繁音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下意识地将便签本和铅笔递给了女儿。
顾琹拿到纸笔,立刻趴到旁边一张矮几上。她没有看完整的曲谱,小脑袋里似乎有自己的主意。她拿起铅笔,小眉头微微皱着,极其认真地在洁白的便签纸上画了起来——画的正是她刚刚看到的那张工尺谱上,最开头、她觉得最像小鸟翅膀的那几个音符符号!线条歪歪扭扭,却充满了孩童稚拙的专注。
画完几个符号,她似乎觉得不够。又学着妈妈教艾米的样子,笨拙地开始折叠那张画了音符的便签纸。小胖手翻来折去,虽然动作生涩,但竟然也折出了一只鼓鼓囊囊、勉强能看出是鸟形状的纸鹤!
她捏着自己折好的、画着奇怪符号的纸鹤,献宝似的举到苏繁音面前,小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我把小音符画在千纸鹤上啦!这样……这样曲子就能飞回中国啦!飞到奶奶和姑奶奶在的地方!”
飞回中国。
飞到奶奶(苏静婉)和姑奶奶(月山千代子)在的地方。
稚嫩的童言,如同最纯净的泉水,瞬间涤荡了和室内所有的历史尘埃、阴谋算计与沉重悲怆。小林匠人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音符千纸鹤”,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苏繁音紧紧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和布丁甜味的颈窝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孩子的衣襟。连顾千叶那冰封的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那么一瞬。
只有月山弘树,死死地盯着那只被顾琹高高举起的、承载着完整霓裳羽衣曲谱的锡管,以及顾琹手中那只画着音符的纸鹤,眼中最后一点理智被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疯狂燃烧的贪婪与毁灭欲!他家族追寻了半个多世纪的至宝,完整无缺地出现在眼前,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童言中!这对他毕生的野心和算计,是最大的讽刺和最彻底的羞辱!
他藏在和服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他扭曲的脑海中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