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苏繁音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缩手。
山本龙一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钉在了那个被溅上沸水的茶盏上!他的身体猛地前倾,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热!
“等等!别动!”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沉稳。他几乎是扑到桌前,不顾滚烫,一把抓起了那个被水溅湿的白瓷茶盏!
水渍迅速浸润了细腻的瓷胎。就在水痕蔓延之处,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在茶盏温润如玉的白色釉面之下,一层极其细密、如同冰晶碎裂般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纹路,如同沉睡的美人被唤醒般,在水的浸润下缓缓地、清晰地显现出来!纹路蜿蜒交错,深浅不一,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冷光,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脆弱美感与惊心动魄的玄机!
“冰裂纹!是‘窑变天青釉冰裂纹’!”山本龙一捧着茶盏,如同捧着失落的圣物,声音激动得发颤,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裂的纹路,眼中充满了朝圣般的虔诚,“错不了!这釉色!这开片的走向和质感!是顾家窑!是顾云亭大师巅峰时期的作品!绝品!存世绝品!我追寻了大半辈子,只在京都私人博物馆见过半只残盏!没想到…没想到今日得见全品!”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千叶,眼神灼热:“顾先生!此盏…此盏…”
顾千叶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没有看山本龙一,目光却落在苏繁音手中托盘上的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瓷茶盏上。他缓缓伸手,拿起了那只茶盏。
没有热水浸润,那只茶盏釉面纯净无瑕,光滑如镜,看不出丝毫冰裂纹的痕迹。
顾千叶拿起桌上的茶壶,将滚烫的沸水,缓缓注入自己手中的茶盏。
同样的奇迹发生了!
清澈的热水注入盏中,盏壁接触沸水的瞬间,一层同样细密、清冷、如同冰河初绽般的浅蓝色冰裂纹,在纯净的白釉下无声无息地浮现、蔓延!与山本龙一手中那只盏上的裂纹,如同孪生姐妹,遥相呼应!
“祖父顾云亭,”顾千叶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平生两大绝艺,斫琴,烧瓷。此‘天青釉隐冰裂盏’,乃他为报救命之恩,感念故人(山本清源)高义,倾尽心力,反复试验釉料配比与窑温控制,不惜废掉十二窑满窑精品,最终成器…仅得一套十二只。‘窑变天成,遇水方显’。”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山本龙一,“此盏,本是一对。”
山本龙一捧着那只遇水显纹的茶盏,如同被雷击中,身体微微颤抖。祖父山本清源念念不忘的救命恩人,不仅以命相换,其家族后人竟还珍藏着与恩人遗物同源同脉的绝世珍品!这份跨越了国仇家恨、生死之隔的厚重情义,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首安静坐在小马扎上、抱着个布娃娃玩儿的顾琹(顾千叶年幼的妹妹),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山本龙一。山本龙一因为过于激动和维持跪坐姿势太久,双腿早己麻木发酸,此刻情绪激荡之下,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摇晃,一只手悄悄垂到身侧,借着和服宽大袖子的遮掩,偷偷地、快速地捶打着自己酸麻难忍的大腿。
“叔叔,”顾琹奶声奶气地开口,小手指着山本龙一藏在袖子下捶腿的手,天真无邪地问,“你是在给榻榻米…号脉吗?它生病啦?”
噗——!
一首紧绷着神经的林溪,第一个没绷住,笑喷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苏繁音也忍俊不禁,嘴角弯起。连顾千叶那冰封的脸上,线条都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山本龙一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捶腿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干咳几声,强作镇定,借着顾琹童言无忌带来的短暂轻松,掩饰着自己的窘迫,郑重地将手中那只遇水显纹的冰裂茶盏,双手捧起,恭敬地递还给顾千叶。
“顾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无比郑重,“此盏…比命重。如今,物归原主。”
顾千叶伸出那只银色的机械臂,稳稳地接过茶盏。冰冷的金属指尖与温润的古瓷相触。
就在山本龙一的手指即将完全离开盏底的一刹那——
顾千叶深潭般的眼底,寒光乍现!
他那只接过茶盏的机械臂,极其精密的触觉传感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却绝对无法忽视的异常触感——在茶盏光滑的圈足(底部)内侧中心,紧贴着釉面,似乎…粘附着一点极其微小、极其轻薄、带着微弱弹性的异物?!
绝非瓷器本身应有的触感!
顾千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随意地将茶盏放在桌上。但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盏底!在灯光的侧射下,盏底圈足内侧那光滑如镜的釉面上,一点极其微小的、与周围釉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极其不自然的浅褐色凸起,如同潜伏的毒蛇,暴露了出来!
那不是瑕疵!
那是一个…被人用极高明的手法、粘附在盏底的…微型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