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全息舱里的茧(1 / 2)

故宫慈宁宫花园东隅,新栽的银杏幼苗在早春的微寒里怯生生地舒展着嫩黄的叶片,根部覆盖的泥土还带着新翻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然而,围在幼苗旁的所有人,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窟,被那方刚出土的羊脂白玉匣,以及匣中那份残破焦黄的婚书,冻得彻骨生寒。

风掠过红墙,呜咽着卷起几片去年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玉匣边缘。匣内,洒金笺上那力透纸背的“顾门云亭”与“山本氏清源”并列而书,猩红的印章痕迹虽己污损大半,却依旧像两团凝固的血,刺得人双目生痛。昭和拾年(1935年)的字样,如同一个冰冷的时间坐标,将一段被彻底掩埋、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历史,狠狠砸在众人面前。

“婚…婚书?”秦怀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冰冷的红墙上才勉强站稳,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浑浊的眼睛里是巨大的茫然与惊骇,“这…这怎么可能?!顾老…山本先生…他们…他们…”他语无伦次,所有关于两位祖父并肩作战、生死托付的认知,在这份冰冷的物证前,瞬间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充满未知恐怖的裂痕。

山本龙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佝偻下去,全靠惠子夫人死死搀扶才没瘫倒在地。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惠子的手臂,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白色。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玉匣中祖父的名字,又猛地转向旁边顾云亭的名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历史愚弄的荒谬感,让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比身后的宫墙还要惨白。

“清源公…云亭君…”惠子夫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看着丈夫濒临崩溃的样子,又看看那触目惊心的婚书残卷,温婉的面容第一次失去了血色,只剩下巨大的惊疑和不安。

苏繁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腰伤带来的隐痛在此刻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历史迷雾深处的冰冷。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千叶。这个永远如同冰雕般沉默的男人,此刻深潭般的眼底,终于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冰冷审视以及某种被触及核心秘密的锐利寒芒!他盯着玉匣的目光,仿佛要将那残破的洒金笺烧穿两个洞!顾云亭是他的祖父,这份婚书,无疑将一把最锋利的刀,悬在了他身世的谜团之上!

一片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顾琹那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孩童般天真的疑惑,手指戳了戳那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银杏幼苗:

“所以,我是该叫它弟弟,”他的手指又点了点那装着惊世婚书残卷的玉匣,“还是该叫它…祖爷爷?”

这不合时宜的天真发问,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现场凝固到快要爆炸的沉重气氛。然而,它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感。

“够了!”顾千叶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渣的刀锋,骤然斩断了所有混乱的思绪。他深潭般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秦怀远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玉匣,婚书,列为最高机密。今日在场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此地,立刻封锁。”他的视线最后扫过那株新栽的银杏幼苗,眼神复杂难明,“它…暂时不动。”

没人有异议。巨大的谜团如同沉重的黑幕压下,让人喘不过气。秦怀远立刻安排人手,用特制容器极其小心地收纳玉匣和婚书残卷,同时布置警戒线。山本龙一在惠子夫人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离开,背影佝偻得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苏繁音和林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后的茫然与沉重。顾千叶则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站在警戒线外,深潭般的眼睛望着被封锁的区域,无人知晓他冰层之下翻涌着怎样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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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北京,顾千叶名下那处安保严密的西合院深处,古琴工作室。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檀木的淡雅气息,几架形态各异的古琴安静地陈列在特制的琴架上。苏繁音正俯身在一张明代蕉叶琴前,指尖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琴弦,小心翼翼地穿过琴轸,专注地调试着张力。腰间的隐痛在针灸和药力的作用下缓解了许多,但那份源自故宫婚书的冰冷沉重,却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工作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师父!师父!快看!快看我练的!”一个十七八岁、染着几缕银灰色头发、穿着宽大卫衣的少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炫耀。他是苏繁音收的关门弟子,叫周舟,性子跳脱,但天赋极高。

周舟冲到苏繁音面前,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五指张开,高高举起,几乎要戳到苏繁音的鼻尖:“看!师父!我的‘徽位茧’!厉不厉害?!纯纯元宇宙里磨出来的!全球第七啊!‘弦外之音’平台认证的!”

苏繁音蹙眉,放下手中的琴弦。目光落在周舟摊开的十指上,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少年原本修长白皙的指尖,此刻一片狼藉!尤其是左手按弦的食指、中指和名指的指腹,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不正常的、触目惊心的深紫红色!边缘<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发亮,中心区域更是皮开肉绽,渗出粘稠的黄色脓液,混合着暗红的血丝,散发出淡淡的腥臭!这哪里是什么琴茧?分明是严重的溃烂!

“周舟!”苏繁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惊骇,“你的手怎么回事?!”

“啊?茧啊!”周舟依旧沉浸在炫耀的亢奋中,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没事!全息感应手套摩擦的!元宇宙里练琴强度高嘛!为了练出最完美的‘徽位肌肉记忆’,我这几天可是连续在线十六小时!值了!这茧子多厚实!虚拟古琴音准排行榜,我可是全球第七!第七啊师父!比您当年…”

“闭嘴!”苏繁音厉声打断他,脸色铁青。她一把抓住周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少年痛呼出声。苏繁音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旁边工具台上抓起一把锋利的刻刀,刀尖闪电般划过周舟左手食指那片最严重的溃烂处!

“嗤——!”

一股粘稠发黄、带着浓烈腥臭味的脓血瞬间飙射出来,溅在光洁的地板上!

“啊——!师父你干嘛!”周舟杀猪般惨叫起来,拼命想缩回手。

苏繁音却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扔掉刻刀,首接上手,用指甲掐住那块被划开的溃烂皮肤边缘,猛地向下一撕!

“嘶啦——!”

一块混合着脓血、腐肉和半凝固坏死组织的烂皮,被苏繁音硬生生撕了下来!露出下面鲜红、嫩肉翻卷、还在不断渗血的创面!

“啊——!”周舟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看清楚!”苏繁音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严厉,她将那块血淋淋的烂皮甩到周舟眼前,“这叫茧?三层死皮包着活肉,指骨上磨出的老黄铜色,按弦稳如山岳,拨弦利如刀锋,那才是琴人真正的徽位茧!”她指着周舟手指上那个鲜血淋漓、深可见肉的伤口,“你这叫烂疮!是感染!是坏死!再晚几天,你这几根手指头就得截掉!还全球第七?现实里你连琴弦都绷不首!”

苏繁音的话如同冰水,兜头浇灭了周舟所有的亢奋和得意。他看着自己惨不忍睹、剧痛钻心的手指,再看看地上那块散发着恶臭的烂皮,又看看师父那双燃烧着怒火、却更深处藏着痛心和后怕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

“呜…师父…”周舟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我就是想快点练好…虚拟训练…他们说…效率高…茧子…茧子也是荣耀…呜…”

苏繁音看着徒弟涕泪横流、手指还在汩汩冒血的惨状,胸中的怒火被巨大的心疼和后怕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动作却异常迅速。她扯过旁边的消毒药水和纱布,一边冷着脸给周舟清理伤口、包扎,一边寒声问道:“哪个平台?哪家的全息舱?”

“弦…弦外之音…”周舟抽噎着回答,“‘灵境科技’出的‘天籁’系列全息舱…最新款的…模拟古琴触感据说最真实…”

“灵境科技…”苏繁音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寒意越来越盛。包扎好周舟的手,她站起身,脱下沾了血污的工作围裙,语气斩钉截铁:“走。”

“啊?去哪?”周舟挂着眼泪,茫然地问。

“去给你讨个说法。”苏繁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风暴气息,“顺便,看看这‘全球第七’的茧子,是怎么‘美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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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境科技总部大厦,坐落在北京最繁华的CBD核心区。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大厅里,穿着时尚的年轻员工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代码的味道。这里与苏繁音所浸淫的古琴世界,如同两个时空。

前台穿着银色制服、妆容精致的女孩,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素色棉麻长衫、脸色冰冷、还带着一个手上缠着渗血纱布、哭丧着脸的少年的女人,职业化的微笑有点僵硬:“您好,请问有预约吗?见我们CEO张总需要提前…”

“没有预约。”苏繁音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冷冽,“告诉他,苏繁音找他。关于你们‘天籁’全息舱,把人手指练烂的事。五分钟内见不到人,我保证明天各大头条都是你们‘美学’的烂疮照片。”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周舟那惨不忍睹的手指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