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叔…”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虚拟沙盒里模糊地响起,带着刚学会说话的软糯,“…眼睛…不疼…”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放大。小女孩那只露出来的、清澈明亮的眼睛,特写般占据了整个虚拟屏幕!
那眼睛的形状…那眼底深处懵懂又带着好奇的光芒…
苏繁音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她踉跄着扑到病床边,死死抓住床沿才没跌倒。那是她!六岁的她!那个刚刚接受了陈墨云角膜移植手术的小女孩!
原来陈老什么都记得!记得手术,记得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记得自己失去的光明在她眼中延续!几十年的守护,几十年的沉默,他背负着这个秘密,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抚琴,看着她追寻“卷九”的真相…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巨大的悲恸与无以为报的恩情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苏繁音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颤抖着伸出双手,绕过冰冷的卫生管道,极其轻柔、无比珍重地捧起老人枯瘦如柴、布满青筋和老年斑、此刻仍在微微抽搐的右手。
那手冰冷,僵硬,如同冬日的枯枝。
苏繁音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干枯的皮肤。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人紧闭双眼、痛苦挣扎的面容,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陈老…陈伯伯…”她用上了儿时模糊记忆里的称呼,“原来…是您…是您的眼睛…一首在看着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抚琴…看着我…找到姑婆的真相…”她泣不成声,“教我‘看见’木头纹理的…教我‘听见’琴身呼吸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是您!是您给我的光明!是您把斫琴匠人的‘心眼’…给了我啊!”
病床上,陈墨云老人紧闭的眼皮下,眼球转动的幅度骤然加剧!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蒙眼的纱布和鬓角花白的头发。他枯瘦的手在苏繁音的掌心下,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地,动了一下!食指的指尖,极其艰难地,在苏繁音的掌心里,划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竖线。
是!他在回应!他在说“是”!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病房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秦怀远摘下眼镜,用力擦拭着眼角。连顾千叶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也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倒映着病床边这无声却撼动人心的一幕。
就在这悲恸与感动交织到顶点的时刻——
虚拟沙盒中,那定格的画面突然再次波动起来!
画面边缘,病房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光影一阵扭曲。一个穿着九十年代常见灰色夹克、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他侧身站在病房门口,似乎正透过门缝观察着里面的情景。那张年轻了二十多岁、却依旧带着标志性虚伪笑容的侧脸…
赫然是张天鸣!
年轻的张天鸣!
他怎么会出现在二十多年前陈墨云的病房里?!出现在苏繁音接受角膜移植手术的时刻?!
病房内,巨大的惊骇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悲伤!
苏繁音捧着陈老的手,僵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己化为冰冷的惊涛骇浪!
监测仪器上,陈老的心率因这突如其来的画面再次疯狂飙升!呼吸机急促地报警!老人枯瘦的手猛地反抓住苏繁音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最严厉的警告!
紧接着,虚拟沙盒中代表陈老意识活动的能量条旁边,一个极其简陋的文字解码窗口突然弹出(显然是陈老用尽最后力气强行调出的),上面只有一行由眼球运动轨迹拼出的、歪歪扭扭、充满愤怒的字符:
“早知你长大砸全息舱,不捐了!!!”
病房里死寂一片。
几秒钟后。
“噗嗤…”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
压抑的、带着泪意的低笑,如同涟漪般,在沉重的病房里极其轻微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