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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枭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

“我教你硝石的第二个用法吧。”楚九辩忽然道。

秦枭只愣了一瞬,便问道:“要准备些什么?”

“硝石、灯芯草、硫磺、松香”

火折子比冰块的工艺要更复杂一些,楚九辩将需要做的前期准备,比如晒干捶打灯芯草之类的都告诉秦枭,让他吩咐人去做。

其实如果用白薯蔓或者棉絮更好,但大宁还没有这两样东西,只能用别的材料先代替了。

等之后,他一定要把番薯和棉花都种出来,这是保证百姓温饱最有用的两样东西。

这些准备至少也有一两日的工夫,再说明天还有小雨,晒干灯芯草这个工作就要搁置,等真正能做的时候估计就要几日后了。

秦枭倒也不急,总归楚九辩不会言而无信,多等几日也无妨。

他在他心里的信誉值可是很高的。

秦枭没有午睡的习惯,楚九辩刚才也“睡”过了,于是两人吃过饭便一同去了养心殿。

这一路上,秦枭走的悠闲,甚至还以“消食”的名义硬拉着楚九辩去了趟御花园。

无数道打量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递过来。

想必不多时,楚九辩能进入养心殿的消息就能传遍上京,届时想要和楚九辩搭上线的人肯定会更多。

毕竟他都能进入养心殿了,虽说可能与其他上官一样,只是从角门进了养心殿东侧院的议事堂商议什么事,还时刻有暗卫在暗处盯着。

可万一呢?

万一楚九辩这位“太傅”就是不太一样,能接触到皇帝所在的正殿,甚至秦枭居住的西侧院呢?

谁都知道真正能关系到秦枭底牌的秘密,都藏在西侧院。

秦枭此前都能让楚九辩捅自己两刀,那再带着他去西侧院好似也不是难事。

但这也证明秦枭有多信任楚九辩,估计很多人都会觉得,他们二人或许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和合作关系。

这种合作关系还很稳固,稳到秦枭都敢带楚九辩进养心殿。

这般情形下,其他势力的人要是贸然去找楚九辩提出合作条件,岂不就是反向给秦枭送了自己的情报?

他们自然可以用一些不会暴露实力的条件去招揽楚九辩,但这就很难打动他。

是冒险赌一次,还是谨慎行事?

如何选择,就成了一个难题。

楚九辩余光扫了眼秦枭,大概知道对方主动带他来养心殿的目的了。

这是想彻底断了他与其他势力合作的可能性。

明明拍卖会的时候还会故作大度,给他去认识别人的机会,如今就玩上宣示主权这一套了。

秦枭这一出拙劣的戏码,若是放在其他时候或许没什么用,别人该找楚九辩还是会找,不过是冒险一试,如果成功了,收获远比失望更多。

可在现在这个“暧昧”的节点上,秦枭这一招就非常好用。

如今,正处于京中要乱未乱的关键时刻,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做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是否就会成为他人手中朝自己刺过来的利剑。

这就导致各方势力都不敢冒险,想着稳扎稳打才好。

萧怀冠拍卖会上那一出算是试探,结果大家也看到了。

相信过不了多久,朝堂上的矛盾就会彻底摆到明面上来,届时楚九辩到底是要继续和秦枭一起,还是要投靠其他人,就必须有个明确的结果。

本来楚九辩还想着,在自己和其他势力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再扬名一次,收集更多的信仰值。

可如今算是泡汤了。

想必几大世家里的话事人,此刻都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买枪那九十九积分他是非花不可了。

楚九辩暗暗咬牙,这些积分他都要秦枭给他补回来!

踏入养心殿,两人径直去了东侧院的议事堂。

堂内两侧摆了两排面对面的木椅,中间隔着过道,每个木椅旁都有一个边几。

过道尽头,正对着门的方向则摆着一张桌案,桌后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椅子,垫着又高又软的垫子。

楚九辩在最靠近书桌的一侧椅子上坐下,秦枭便在他对面落座。

很快,秦朝阳就领着几个小太监进来,太监们手里抬着两张桌子,分别放到秦枭和楚九辩面前。

平日里,秦枭都是直接坐在书桌后,只有领着其他大臣来此地商议国事的时候,他才会坐在下首,桌后的位置给百里鸿坐着。

但今日之后,他估计就会一直坐在这下面的位置上了。

小太监们将备好的笔墨放到桌案上便退了出去。

秦朝阳则是将垒在桌案上的奏折分成两部分,分别送到秦枭和楚九辩桌上,而后便隐入暗处,好似从房间里消失了一般。

楚九辩很想抬头看看房梁,看是不是如同小说里那般,暗卫们都躲在梁上。

可那样显得太没见识,于是忍住了。

楚九辩拿过一本奏折打开。

奏折是有规定格式和要求的,用的都是纸质版,这倒是方便了许多。

不过每日这么多奏折,很多人还反反复复地上奏,想必都要花不少钱买纸,也不知道这些钱是不是都从朝廷里贪回去了。

楚九辩细读奏折上的内容。

这是河西郡郡守吕袁上奏的,开篇先是问了皇帝和宁王的安,而后便提及河堤修建一事。

通篇看下来,都是对剑南王的夸赞。

赞其为人温和,处事干脆,河堤修建一事在他的指导下如何顺利,百姓们如何开心等等。

这是已经开始暗戳戳准备为百里海扬名了。

不过能好好开始修堤坝就好,再过段就要开始下暴雨,堤坝需要在此之前修好才行。

思及此,楚九辩便抬头看向秦枭,道:“北直隶七月十二开始下暴雨,最少持续四天。”

他的天气预报如今只能看到三十天内最后四天有大暴雨,更后面的还看不到,但他觉得估计暴雨会持续更长时间。

秦枭从奏折上移开眼看过去,眉头紧锁。

“河西郡修筑堤坝之事,最好在此之前完工。”楚九辩道。

“嗯。”

在天气预报这事上,秦枭丝毫没怀疑真假:“你回复就行。”

楚九辩便拿起毛笔,在奏折第一页上写了回复。

回复写到奏折上,晚些时候秦朝阳会带着养心殿的太监们将其誊抄在新的纸页上,再将新的纸页送回地方。

楚九辩许久没用过毛笔,且这笔、墨、纸都不好用,楚九辩写的实在坎坷,字都变差了几分。

写完后,他将奏折放到一旁晾干墨迹。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自然。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毫不意外地对上秦枭投过来的视线。

从刚才起,秦枭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怎么,后悔带我过来了?”他问。

“不是。”秦枭笑了下,“我是想和你道歉。”

道歉?

楚九辩有些诧异。

“又利用你一次,很抱歉。”秦枭脸上还挂着点不着调的笑,但眼神却很真诚,如同他让楚九辩捅刀那次一样。

楚九辩明白了。

这是说刚才带着他满皇宫溜达,然后回到养心殿的事。

秦枭继续道:“别担心,我给你准备了二十个暗卫,时刻保护你的安全。”

如今楚九辩定是被很多人盯上了,都想着一不做二不休,除了他这个变数。

秦枭作为始作俑者,自然该为此负责。

用都用完了,这会儿道歉顶什么用?

楚九辩暗骂他虚伪,倒是也没多生气。

本来他和秦枭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能利用秦枭的关系步入朝堂,对方自然也能想办法将他这位“能人异士”占为己有。

这种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关系,说牢固也牢固,说不牢固也一碰就散。

不过至少眼下,他俩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等到未来若是闹掰了,他们对彼此定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很好。

对上秦枭的视线,楚九辩便笑道:“开口就是二十人,宁王大人还真是大方。”

秦枭道:“想来公子也有自保的手段,但若是觉得人手不够,本王再给你两百人都行。”

“不必。”楚九辩疯了才要两百个人日日夜夜盯着自己。

不过秦枭确实很大方,楚九辩相信他确实能拿的出两百人保护他。

可见对方手下确实不缺能打的,就是缺一些能说话做事的。

否则像是给地方官写回信这种事,就不用秦朝阳和养心殿的小太监们吭哧吭哧照着奏折上的回复抄了,直接让翰林院的人来干就行。

甚至那些无关痛痒的奏折,也都不用送到秦枭手里。

当然,这些奏折一开始确实是会先送到六部,由六部选一批简单的批奏之后,再把需要皇帝和秦枭定夺的送过来。

可如今六部之中几乎就没有秦枭的人,那些官员们一个个都和秦枭有仇一样,在这种事情上也愿意多膈应他。

反正也不痛不痒的,大不了一句“下属审核不严”,或者“臣确实无法定夺”就能解释过去,秦枭也不能拿这些人怎么样。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缺少人手。

若是大宁朝能有翰林院就好了,一个全权为皇帝服务的秘书团,比秦朝阳一个人的效率要高得多。

只是上哪找那么多有本事,能听话,且不属于权贵势力集团的人?

大宁朝又没有科举

楚九辩忽而一怔,心跳也瞬间快了半拍。

他现在可是吏部侍郎,管的就是这个啊。

作者有话要说:

抱抱小九[抱抱]

第24章 司途昭翎

吏部掌管官员任命考核,楚九辩既是吏部侍郎,又是当朝一品太傅,这两样身份加起来足够贵重,他来负责科举一事也无可厚非。

在他之前的世界,科举取士,给了所有文人机会。

但楚九辩若是要举办科举,却不会只针对文学一个方面的考核,也不会只招收文人才子。

他定要多开几门科目,包括工学、农学、算学、医学,以及女子们更擅长的刺绣、手工等等。

考核内容也不能局限于文化水平,专业技能、领悟能力和天赋都更重要。

系统商城里有很多专业书籍可以购买,他可以先培养几个相关领域的“先生”,再让他们去培训科举考上来的学子。

脑海中快速整理这些打算,几乎已经有了一些脉络。

这些提前培养的先生,必须对楚九辩较为忠诚,若是信徒就更好了。

这样等之后那些学子们考上来,也会在这些先生的影响下偏向于楚九辩。

不至于他费心费力培养完,都为他人做嫁衣。

楚九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杆。

若是真的能照他的想法发展,那他就能收纳各个领域的人才为自己所用。

取代京里的官职可能会难一些,但地方上就会简单很多。

地方官本就以买官的商户,或者走了某些势力的旁支关系等等上位的官员,与权力中心的世家权贵并没有什么牵扯。

就像偌大个运行工程中的一颗不起眼的螺丝,平日里根本不会引起重视。

因而楚九辩想要渐渐用自己的人取代他们,操作空间也很大。

在这个百姓对政治完全没有了解的时代,他们不认识皇帝,不认识什么六部尚书,他们能依靠仰赖都只有自己的上官,是郡守,是县令,是这些地方官。

若是这些地方官都效忠于楚九辩,那整个大宁朝就有大半人口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百姓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届时他们是安心种田国泰民安,还是发动起义哀鸿遍野,都只在楚九辩一念之间。

楚九辩眸中情绪逐渐深沉。

脑海中某根脆弱的神经似乎在轻颤,耳鸣阵阵。

忽而一声轻响,楚九辩后背靠在椅背上,下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抬起。

秦枭垂眸看着他,见着了他眼底逐渐褪去的疯狂之色。

“你在想什么?”他问。

楚九辩定定地仰头注视着他。

过了几息,他才粲然一笑:“吓着你了?”

见秦枭仍然用一种探究的视线打量自己,楚九辩唇角笑意更深。

他冰凉的手握住秦枭温热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我们都一样,你能理解的。”

这一瞬,秦枭好似又回到了初九那日。

眼前这人从天而降,当时他掐着对方脆弱的脖颈,微微用力就能将其杀死。

那时楚九辩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腕,一丝恐惧都没有,还笑着说些怪话。

如今也是,他说的“一样”是指什么?

为什么他能理解?

秦枭松开托着他下巴的手,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道:“秦烈,拿药来。”

秦朝阳当即走上前,从怀中拿了一瓶药递给秦枭,顺手还又给了他一条崭新干净的白色布条,应当是受伤惯了,留在身上备用的。

送完这些,他又隐入阴影中。

楚九辩垂眼,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拇指到掌心的地方破了一条口子,皮肉外翻,半个手掌都被鲜血浸染,甚至就连秦枭的手背上也被他蹭上了大片的殷红。

他偏头看了眼桌案,上面果然有一根断成两截的笔杆。

秦枭往他伤口上撒了些药粉,一股灼烧感当即传遍整条手臂,楚九辩的手本能地发颤。

秦枭看向他的脸,倒是不见丝毫痛苦。

“没有我们仙界的笔好用。”楚九辩道。

秦枭轻嗤一声,熟练地帮他包扎好伤口。

“多谢。”楚九辩道。

秦枭“嗯”了一声,叫人又送了一只笔来,道:“左手能用吗?”

很多奏折都只是画个圈表示“已阅”,楚九辩颔首:“可以。”

看了看被包扎好的手,他又抬眼望向过道对面。

秦枭已经坐了回去,左手手背上的血渍都没擦一下,已经又投入了工作。

真能干。

楚九辩也拿起新的奏折。

科举之事算是动了世家的根本利益,若是贸然提出肯定会被群起而攻之,所以要从长计议,且需要秦枭的辅助。

楚九辩如今手下只有江朔野一个信徒,龙凤胎他都还没正式见过,没有可以用来培养的“先生”人选,秦枭手下估计也没有。

所以他要趁着最近这段时间好好挑选一下。

之所以要秦枭帮忙,其实是他如今影响力还没有渗透到地方,没有被普通人所知晓,所以需要以朝廷的名义举办科举,这样影响范围才广。

而且他手下没有人,即便有背景干净的人才想要参加科考,他也没办法保证对方的安全,万一其他势力对人下手,就得不偿失了。

但秦枭手下有许多暗卫,他们可以保护这些学子。

只是这样合作的问题,就是学子们可能更偏向秦枭,而不是他这个“无名之辈”。

所以眼下对楚九辩最重要的,是要快速扩大影响力,不能让“九公子”只在士人和贵族圈层活跃。

他要让那些愚昧但质朴的百姓们认识他,信仰他。

百姓人数多,且生活苦。

他们不相信朝廷,所以会寻找其他寄托——比如神明和信仰。

所以楚九辩要做的,就是成为百姓心中那个真正能帮到他们的“神”。

契机。

他现在只差一个契机。

而那个契机,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在南方的大旱灾上。

自然,旱灾不仅能帮他扬名,还能成为他与秦枭谈判交易的筹码。

他要用“解决旱灾”这件事,让秦枭同意与他一起办科举,且要对方同意让他全权负责此事。

楚九辩按下躁动的思绪,重新批起奏折。

这些奏折很多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还有不少拍皇帝和秦枭马屁的,他都一一画了圈表示已读。

又打开一本,他画圈的手一顿。

这居然是南疆王百里灏送来的,那不就是司途姐弟的父王吗?

楚九辩忽然愣住。

等等,他之前居然一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南疆王作为小皇帝的六皇叔,是姓“百里”的,可郡主和小王爷却姓司途。

“秦枭。”他抬眼看向对面。

秦枭一愣,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在暗处擦着匕首的秦朝阳也愣了下,悄悄看向楚九辩。

自从大人成为“宁王”之后,就再没有人当面叫过他大名,忽然听到这个,秦朝阳还有些不习惯了。

楚九辩此前也一直称呼秦枭“大人”,或者“宁王大人”,但其实都带点调侃的意思,就像秦枭会叫他“九公子”一样。

背地里,楚九辩都是直呼其名。

如今当面叫出来,他自己也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

不过说都说了,他也没纠结,直言问道:“南疆王有孩子吗?”

“有一对龙凤胎。”秦枭答道。

“那为什么孩子不跟他的姓?”

秦枭抬眉:“你怎么知道?”

“我是神。”楚九辩理所当然道。

秦枭:“那你怎么不知道这其中缘故?”

“我法力有限,不想浪费在这些事上。”楚九辩张口就来,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自己“下凡渡劫”的经历了。

很有道理,秦枭无法反驳。

他轻笑一声,说:“南疆地区曾被分给外族近百年,武宗收回来后当地也是民风彪悍,不怎么认朝廷,只认寨主。”

“寨主姓司途?”楚九辩瞬间猜到了一些,“莫不是这位南疆王娶了当地的寨主?”

“差不多,他娶的是如今的圣女,下一任的寨主。”

如今老寨主还在世,不过等对方百年之后,这位圣女司途安黎就会成为新的寨主。

“原来如此。”

这种关系,应该相当于入赘,所以孩子随了母亲的姓氏。

南疆这地方,女子也能成为权利掌舵人,说明那里的女子并未被所谓的规训束缚。

若是如此,司途昭翎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能抽到她,楚九辩觉得自己真是走了大运。

“南疆王说了什么?”秦枭问。

“南疆大旱,请朝廷拨款送粮。”楚九辩道。

他其实没想到南疆王也会上奏。

藩王掌管封地,相当于当地的土皇帝,有自己的衙门和军队,每年还能先从封地百姓手里收取一部分的粮税钱税,剩下的一部分才会交给朝廷。

也就是说,封地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由藩王自己负责。

眼下遭了旱灾,按理说也该他们更操心百姓生计,朝廷倒是不必太上心,毕竟封地里百姓们的死活或者动乱,第一个冲击的都会是藩王。

但如今这情况,竟成了朝廷为这些封地百姓操心,这几位藩王却只顾向朝廷要东西了。

能被系统抽中的信徒,人品和能力都是过关的,所以他本能地以为司途姐弟的亲爹不会是什么贪得无厌之人。

自然此前出现在【武装卡牌】中,掌管四川地区的平西王百里征,也不该当甩手掌柜才是。

楚九辩沉思片刻,便就懂了,不由看向秦枭。

如今百里鸿刚刚上位,且得位还不算太正,所以京中各方势力,以及那些藩王都虎视眈眈等着一个能抨击皇帝和秦枭的契机。

若是眼下的旱灾真的造成大规模的动乱,届时这些权贵势力定会联合藩王,把所有的错都归于他们共同的敌人——小皇帝和秦枭。

要么是小皇帝无德,得位不正,老天爷降下了惩罚。

要么就是秦枭外戚乱政,老天爷降下启示之类的。

百姓们最容易被鼓动,他们很容易就相信这些言论,届时皇帝或许就要下罪己诏,秦枭更是说不得要被逼的以死谢罪,或者退位让贤。

若是秦枭不牺牲自己,那他就真的成了祸国殃民的奸臣。

如履薄冰,群狼环伺。

楚九辩看清了秦枭眼下面对的局势。

秦枭自己更是清楚。

他眸色凝沉。

只是四川、湖广两地的旱灾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如今南疆也来催,他上哪弄那么多粮食银钱?

他不由看向楚九辩。

早朝的时候,他就动过和他合作的心思。

四目相对,楚九辩就笑了:“想让我帮你?”

“你有办法?”

“有。”

秦枭心里一松:“你要什么?”

又一次交易,两人都熟门熟路,甚至都不用再多说什么。

楚九辩觉得这样的合作关系很不错,利益交换,彼此都能得到想要的。

“先欠着吧。”他道,“等需要的时候再和你说。”

科举之事现在还不能说,而且秦枭也一定不会答应。

但等旱灾的事解决了,楚九辩的名气就能打出去,积分也就多了,或许就能找到合适的信徒参加科举。

到时候在秦枭欠他一个承诺的基础上,他再提出帮秦枭科举招人,条件是自己全权负责科举一事。

秦枭定会答应。

如此,他想培养一批亲近自己的先生,以及安插自己的人参加科举都轻而易举。

此前楚九辩有条件都是直接说,这次却遮遮掩掩,想必是不太容易的事。

这么明显的小心思,秦枭看不出来就怪了。

不过他还是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道:“用不用给你立个字据?到时候我反悔的话,你可以用这个威胁我。”

楚九辩无语道:“你不反悔不就行了吗?”

秦枭就笑,拿了一张新的纸张,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下了一份字据。

秦朝阳很有眼色地走过来,将字据转交给楚九辩。

字据上的字苍劲有力,只有短短几行——

【今,秦枭欠楚九辩一个承诺。

若不兑现,天打雷劈。

景瑞一年六月十六。】

还是毒誓呢。

楚九辩笑纳了。

他将字据收进袖袋,然后转移进了系统空间。

“在神仙面前立誓。”他饶有兴致地看向秦枭,“誓言真的会作数。”

若是秦枭违背誓言,他就拿电棍电他几下。

楚九辩恶意满满地想。

秦枭颔首,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心里去。

“参见陛下。”殿外传来一声接一声的请安。

楚九辩朝外看去,不多时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远处走过来。

到了门口后,小朋友就停下来,然后抓起衣摆,小心翼翼地抬起小短腿,有些费力地跨过到他膝盖的门槛。

楚九辩有点想笑。

秦枭还坐在位置上没动,楚九辩也没动,但两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洪福在百里鸿身后悄悄伸手虚扶着,生怕小陛下摔了磕了。

百里鸿成功跨过门槛后,开心地回头冲他笑。

洪公公便也笑,轻声道:“陛下真厉害。”

百里鸿嘿嘿一笑,转头朝屋里走去,奶声奶气地喊道:“舅舅,朕能自己跨过门槛啦!”

说罢,他才看到屋子里除了秦枭还有一个人。

看清是楚九辩后,他眼睛一亮。

是神仙楚九辩!

不过上午的时候舅舅告诉过他,让他以后称呼楚九辩不能再叫大名,要称呼为“先生”。

舅舅说先生就是长辈,是和舅舅一样需要他尊敬的人。

于是小朋友忙端正神色,朝楚九辩的方向作了一揖,脆声声道:“先生好。”

楚九辩有些惊讶。

而后便也起身给小朋友回礼:“陛下好。”

百里鸿又转向秦枭,又是一揖:“舅舅好。”

秦枭:“”

他无奈起身,也回了一礼。

百里鸿开心了。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楚九辩绑着布带的手,忙走过去关心道:“先生,你手受伤了吗?”

楚九辩蹲下来和他对视,道:“不小心划破了。”

“很疼吧?”小朋友脸都皱了起来,“可以让舅舅给你呼呼。”

楚九辩:“?”

百里鸿认真道:“之前朕喝粥烫到手,就是舅舅给我呼呼了很久才好的。”

“陛下。”秦枭开口道,“今天的大字写完了吗?”

“马上写。”百里鸿很机灵地冲楚九辩眨了眨眼,然后便快步去了桌案前,朝秦枭伸出短短的胳膊。

秦枭将他提溜起来放到椅子上,让他坐好。

椅子上的软垫很高,百里鸿坐上去后也能正常在书案上写字。

百里鸿摸了摸秦枭的手背,上面是已经干涸的血渍,猜到是楚九辩的血,小朋友又担心地朝他那边看了眼。

秦朝阳走过来给他撑开纸,磨墨,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朋友便仰头看秦朝阳,待对方看过来后,他就笑出一口小白牙。

再冷漠的男人也绷不住,秦朝阳眼里也带出笑。

楚九辩坐回位置上,见小朋友很快就肃着小脸开始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不愧是男主,幼年期就这么用功。

他收回视线,看向秦枭。

秦枭已经重新批起奏折,察觉到他的注视后才看过来。

楚九辩抬起受伤的右手拨了下发帘,又朝掌心轻轻吹了吹,视线始终落在秦枭身上。

这是说百里鸿让他帮忙“呼呼”的事呢。

秦枭无声地牵唇一笑,垂眸继续工作。

楚九辩逗完人心情也还不错,重新开始画圈。

一下午时间,三人就各干各的。

一直到了晚饭时候,天色渐渐有些阴沉,光线也不足,几人才算下值。

百里鸿叫楚九辩一起到正殿去吃晚饭,秦枭没阻止,楚九辩便也不推辞。

餐桌上,依然是一些炖菜。

小皇帝应该不怎么喜欢吃这些,只勉勉强强喝着粥水,但他的神情却有些欣喜。

也不知道小朋友在傻乐什么。

楚九辩又看了看秦枭,见对方也只挑一道焖的白菜吃,其他的都不怎么碰。

这舅甥两个好像都有些挑食啊。

当然楚九辩自己也不爱吃这些,他不由又想起了宝贵的铁锅和炒菜。

此前一直想着铁矿珍贵,冶炼技术也差,便没做。

但其实他系统空间里就有铁锅卖,因为是日用品也很便宜,只需要两个积分。

亏待什么也不能再亏待自己的胃了,而且小皇帝这么挑食,说不得以后就要营养不良,长不高怎么办?

不若他就买上两个铁锅,给自己和养心殿先用用。

就明日吧,让古人尝尝什么才叫“食物”。

今晚开始到明晚都有淅淅沥沥的小雨,此刻天已经有些阴沉了,湿润的风卷进屋内,百里鸿打了个寒颤。

秦枭注意到,不过没等吩咐,洪福就已经匆忙跑去关了窗。

几人已经吃完了饭,漱了口。

楚九辩起身走到门口,朝外看去。

系统提示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下雨。

“要下雨了。”秦枭走至他身侧道,“我送你回去。”

送他干什么?

他一个大男人,又有那么多暗卫护着,有什么可送的?

楚九辩觉得哪里有些怪。

但没细想,拒绝道:“我自己回去就行。”

秦枭也没坚持送。

楚九辩和小皇帝道别离开。

秦枭跟着他一起走至养心殿院门口。

天色阴沉昏暗,厚重的云层中隐隐有电闪雷鸣,湿润的凉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秦枭望着青年单薄的身影走在幽长的宫道中,两侧朱红墙壁深沉幽暗,衬得他的身影越发瘦削。

凉风吹动凌乱的发丝,银白色的长发被吹至肩头,楚九辩便用裹着布带的手将其捋顺、握住。

他身上,带有浓重的孤寂。

秦枭忽然懂了午间楚九辩说的那句话。

他们都一样。

这场雨来的急,且夜里的天气也凉了许多,秦枭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换了厚被子。

雨声阵阵,掩盖了脚步声。

可本该沉睡中的秦枭还是忽然睁开眼,抽出枕下的长剑,锐利的目光透过黑暗望向寝殿外。

“大人!”秦朝阳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难得的焦急。

秦枭心一沉,快步走过去。

两人在寝殿门口相遇,秦朝阳急迫道:“陛下高热了!”

==

一声惊雷,楚九辩朝外看了眼。

他脑袋有些昏沉,太阳穴和后脑处一抽一抽地疼。

方才回来的路上他一时兴起,在宫道上淋了一阵雨,等回来之后就洗了澡。

结果现在就有些头昏脑胀,想必是有些烧。

他揉了揉太阳穴,躺上了床。

今日外间是小祥子守夜,铺了厚厚的被子,还喝了姜汤,应该不会冷。

他闭上眼缓了缓,才点开系统界面,进入神域。

或许是因为他是思维状态进入这里,因而身上完全没有不适感。

他坐在神位上,垂眼看向长桌处,此刻还是只有一把椅子,他本也没打算同时叫两个信徒进来,所以够用了。

“召唤司途昭翎。”他道。

【检测到信徒司途昭翎属于沉睡状态,正在召唤。】

【召唤成功。】

随着机械音落下,楚九辩就“看到”远处的云雾中,掉出来一个身着绛紫色长裙的人影。

与此同时,一声惊呼也传遍了整片空间。

下午时候,司途昭翎被弟弟拉去他的院子,说是想做一个什么用来灌溉的“水车”。

还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图纸,她是没怎么看懂,但早就习惯了。

弟弟总能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会飞的竹蜻蜓,能自己扇风的旋转风扇,还有什么能上下调节的木椅

如今想来是南疆大旱,弟弟才想着做什么灌溉用的水车。

但现在河流都快干了,他们缺的不是工具,而是水。

母亲身为南疆圣女,最近日日都在祈雨,但一点用处都没有。

父王作为南疆王,更是每天都愁的要白了头。

司途昭翎也愁,这一愁,连着好多天都在做噩梦,梦到田地干涸,庄稼颗粒无收,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百姓们将身为圣女的母亲送上祭台,说要献祭她。

他们还攻入王府,烧杀抢掠。

她每每都是哭着惊醒的。

今晚她疲惫地合上眼,生怕继续做噩梦,结果果然就又做了。

她梦到自己站在干涸的河边,目之所及处都是泛黄干枯的庄稼。

头晕目眩,她忽然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都向下坠落。

惊惧之下,她不由尖叫出声。

是恐惧,也是发泄。

眼泪顺着两颊滚落,眼前被模糊的云雾占满。

忽而一声空灵的鸣啼传入耳中,下一刻,灿金色的巨大禽类从云雾中飞身而下,几簇长尾洒落一路金色光点。

司途昭翎眨了下眼。

这是,凤凰?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金凤冲到自己眼前,光晕晃得她眼泪流出更多。

金凤从她身侧划过,紧接着,她就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团柔软的羽毛之中。

失重感消失,伴随着凤凰空灵的鸣啼,她被带着向上飞起。

司途昭翎如梦如幻,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此刻就坐在凤凰背上,在云雾中穿行。

茫然又惊喜。

终于不是噩梦了。

她伸手抚摸凤凰翎羽,触手柔软温热,像是活物。

没多久,她忽然发现眼前的云雾变得稀薄,隐约间,她好似看到天空中朦胧的飞檐翘角,以及前方云雾间端坐的巨大虚影,如同庙宇中最宏伟的神像。

彻底穿过云雾,眼前豁然开朗。

司途昭翎也终于看清那虚影,竟好似一位坐于白玉宽椅上的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江朔野:怎么我没有凤凰接[柠檬]

小九:你自己跳下来了怪谁[摊手]

[猫爪][猫爪][猫爪][猫爪]

来晚辣来晚辣,本章掉落一百红包包~爱大家~

第25章 信任疑心

司途昭翎震撼地望着那巨大的神明虚影,直到凤凰将她放到地上飞身离去,她才堪堪回过神。

周围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空间左右尽头是白茫云雾,和隐在其中高直不见顶的盘龙玉柱。

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则是一张白玉长桌,以及一把相同质地的宽椅。

再向前十几丈远的地方,云雾如纱帐般悠悠流动,其间隐有腊梅点缀,一阵风吹起便带来扑鼻的梅香。

司途昭翎感觉自己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楚九辩垂眼看向她。

先前江朔野进神域的时候,直接穿着睡觉时那身衣服,因而楚九辩还有些担心姑娘家家也穿着寝衣进来怎么办,好在系统说它会自动为信徒们补全衣物。

白日里穿了什么,进入神域后还穿什么。

如今司途昭翎便是穿着白日里那身极具南疆特色的绛紫色裙装,上衣下裙,衣摆下坠有白色的流苏,脖颈上还挂着一个较大的银色项圈,做工精巧细腻。

她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一半梳成发髻,一半长长披散,淡紫色的珍珠首饰坠在发髻上,两支银质的步摇微微摇晃。

察觉到那巨大的神像正垂眸望向自己,如有实质的目光和可怖的威压令司途昭翎不自主地攥紧拳,心脏微微发颤。

悠远的龙吟声久久回荡。

她听到淡漠的男声从那虚影处传来。

“欢迎来到吾之神域。”

神域?

司途昭翎脑海中瞬间划过无数念头。

古有仙人入梦授业,她不会也被神明选中了吧?!

心如擂鼓。

她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阁下可是神仙?”

她嗓音清亮,语气里也满是敬畏。

或许是因为一开始她就清楚自己在做梦,且还被“凤凰”这样的神鸟给接来了此处,又或许南疆之地本就更信鬼神巫术,所以她没有如江朔野那般警惕,似乎很容易就联想到了神仙。

省了不少事,楚九辩对自己这第二位信徒更满意了。

“吾知你有难,特来相助。”他声音都带着回响。

南疆大旱,说是有难也没错。

司途昭翎瞬间就想到了困扰自己多日的事,忙正了神色。

她直挺挺就跪到了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行了南疆部族的礼。

“小女眼下确实有难。”司途昭翎语气诚恳,“南疆多日未有降雨,河流趋于干涸,恐会有旱灾。”

“只是朝廷无所作为,我爹娘又清廉,平日里也没收过多少粮税钱税,拿不出那么多粮食赈灾,请阁下帮帮南疆百姓!”

自从父亲和母亲联姻后,身为寨主的外祖一家就与南疆王府成了密不可分的一体。

他们从未剥削过治下百姓。

因为南疆一直风调雨顺,近百年都没有过灾害,因而寨主和南疆王每年的税款,都只收了交给朝廷的那一半,剩下的一半都不曾完整收过,更多的粮食钱财其实都在百姓自己手里。

这也就导致南疆的公用粮仓里其实没多少余粮,若是大规模施粥都挺不过几日,不足以抵抗这么大规模的旱灾。

南疆的粮商们都清楚这个情况,粮价已经慢慢涨了起来,待到之后百姓们手里的陈粮都吃完,价格肯定会涨得更多。

百里灏自然可以用权势压迫那些粮商,不让他们涨价。

但商人逐利,南疆附近的其他南方地区也都受旱,粮价也都居高不下,这些粮商们定会去往外地。

到了那时候,南疆的粮食就是想买都没地方去买了。

如今母亲虽说已经求了几日的雨,但眼下这种情况,庄稼其实基本已经枯死,便是再下几日的暴雨都救不活。

所以司途昭翎并不是求楚九辩降雨,而是求他帮忙渡过此次旱灾,不管是出谋划策,还是赠与粮食,又或者别的,总归能救下百姓们就好。

“小女愿为阁下效劳,只求您降下福祉!”

她郑重承诺,给楚九辩磕了三个响头。

白雾如同一双大手,缓缓将她扶起。

楚九辩开口道:“不必如此。吾已知晓你的难处。”

司途昭翎站起身仰头看他,眼里既是期待也是紧张。

楚九辩凝神细思。

南疆的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坏一些,一点粮食不足以帮他们渡过旱灾,南疆王上奏朝廷要粮想来也是真的没招了。

如今他信仰值不够,买不了多少粮食。

看来要想办法再多赚些积分才行。

他目光放在司途昭翎身上,想了想还是作罢,不能让她帮自己扬名。

作为神明,没有赐予就开始索取太掉价。

开头打不好基础,后续再想让司途昭翎帮他做生意赚钱,扩大名声,他说不得就要用些别的东西做交易。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想要的是信徒们主动自愿,不求回报地为他奔走。

南疆的信仰值暂时没办法指望,京中那些信仰值就是卯足了劲也没多少,所以只剩下漠北。

江朔野也该履行一点信徒的义务,比如帮忙“传教”之类的。

楚九辩心里有了些打算,便对司途昭翎道:“十日后,吾会再唤你,助你渡过此难。”

司途昭翎明亮的双眼中闪过惊喜的神采,忙俯身见礼:“多谢阁下!”

而后她又忙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视线忽而被白雾占满,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轻盈飘起。

莹白的月光洒入卧房,映着少女姣好的睡颜。

长睫颤了颤,少女忽而睁开眼。

司途昭翎腾地从床上爬起来,还视四周。

她无比清醒,双眼晶亮,丝毫没有平日里刚睡醒时的困倦。

耳边还回荡着神明微沉的嗓音:“吾乃,大祭司。”

“大祭司。”她轻声念出这个称呼,心中震荡久久不息。

不行,她要去找阿娘!

她忙起身穿衣,而后也不管已经半夜三更,径直朝父母所在的院落跑去。

值夜的丫鬟忙要跟上,却被她拦下:“你睡你的,我去找我娘。”

这段时间郡主总是做噩梦,惊醒后就要去找圣女大人,之后就直接宿在主院,不会再回来。

小丫鬟心里不放心,便遥遥跟着郡主一路跑,直到看人确实进了主院,她才放下心回去。

司途安黎和百里灏夜里睡不安稳,索性不睡了,就依偎在床头低声说着话。

他们此前想着百姓手里有余钱有余粮,日子会过的更舒坦,但现在他们却实在后悔没有将公共粮仓建的更大些,没多从百姓手里收些粮食。

南疆百姓过惯了好日子,吃食上从不亏待自己,又想着多年未有过灾害,便都指着每一季的粮食收成,手里并不会留多少陈粮。

如今眼见着新粮收不成,百姓们才想着省点吃喝。

可即便如此,他们手中的余粮也撑不了多久,如今已经开始有百姓买粮吃了,粮商们也已经在慢慢涨价。

这样下去,寨子不多时就需要开仓放粮。

只是粮仓里那些粮食,根本也坚持不了多久。

百里灏倒也想过从外地买些粮食来,可距离他们近一些的贵州、四川和湖广也都在闹灾。

想要足够多的粮食,他们最近也要去河南或者江西。

这中间隔着两三个地区,一来一回不知道要多少时日,花费的钱财人力也比直接从粮商手里买粮还贵一些。

“若是朝廷能送粮过来就好了。”司途安黎靠坐在床头,一条翠绿色的小蛇盘在她手臂上。

她轻轻摸着小蛇的脑袋,眉头紧锁。

南直隶属于朝廷管辖,今年不仅没遭灾,甚至还是个难得的丰收年。

据消息称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收早稻了。

若是朝廷能从南直隶调粮送到南疆,只需坚持一个月,粮价就能稳定下来,便就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百里灏抬手,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心,温声道:“从南直隶送粮过来,路上要经过湖广和贵州,贵州属朝廷管辖,暂且不论。那湖广王,可不会任由粮食从他的地界上平安地运到南疆来。”

司途安黎轻嗤一声道:“贪心不足。”

湖广之地连年丰收,粮税收的多,上交给朝廷的时候却从来不足数,整日里哭穷。

因此那些本该上交朝廷的粮食和钱财,便都进了湖广王自己的腰包,地方军扩招了一次又一次,粮仓更是建了一个又一个。

谁都知道他富得流油,千仓万箱。

便是他日日施粥,想要养活封地百姓一年半载都轻而易举。

可谁也都知道,以百里岳的性子,那些粮食让给军士吃他定毫不犹豫,但给普通百姓,他定是舍不得。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两月前刚有些旱情,百里岳就上了折子哭穷,问朝廷要钱要粮,要人过去打井疏渠。

彼时英宗还在位,似乎是因为忌惮对方手里的七万多湖广军,英宗还真就让人送了钱粮过去。

百里灏见状自然也上奏陈情,可英宗与他向来不亲厚,也不把他这个地处偏远的藩王当回事,自是理都没理他。

不过如今新帝登基,朝中定是又一番景象。

百里灏是在英宗上位之前就被成宗派到了南疆,所以京中发动政变时,他都远在南疆悠闲自在。

虽说秦家帮着英宗上了位,看人的眼光不太行,但秦家世代忠良,百里灏对他们的印象还不错,只是对秦枭此人不太熟悉。

他只听人说过对方是秦家游手好闲的嫡子,但如今看来,秦枭绝对不是个蠢的。

相反,秦枭果断强势,手段狠厉。

能在盘根错节的京中脱颖而出,将有秦家血脉的百里鸿推上位,只这一点就绝对不容小觑。

百里灏便是摸不准对方的性子,才在此前送了折子上去,万一对方真的给他们运粮呢?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如他方才说的那般,朝廷的粮食运来南疆的路上,就会被湖广王劫去一大半,甚至一粒米都送不到这边。

百里灏没对此抱有太大期望,说:“我给五哥送的信应该到了,不知他能否拿出余粮。”

平西王百里征行五,和百里灏同岁,两人的母妃出身相当,性格相投,因而在宫中时关系还算不错,时常走动,所以他们五、六两位皇子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比起其他兄弟,他们二人关系也更亲近一些。

后来分封地方之后,他们一个南疆一个四川,也是紧紧挨着,因而来往虽不如宫中时频繁,但每年也会互传个几次信儿。

如今百里灏都主动开口求了,百里征若是有余粮也定会分一些出来。

只是四川如今也闹灾,百姓人口数比南疆多出许多,百里灏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问一嘴。

“想必那边也是捉襟见肘。”司途安黎轻叹,视线透过打开的窗棂望向外头,月光如纱。

“大人,王爷,郡主来了。”屋外传来小厮的通禀。

“翎儿?”

“莫不是梦魇了?”

夫妻俩忙起身,披上外衣出门。

刚走出去,女儿就直接扑上来,司途安黎当即环臂抱住她。

盘在司途安黎手臂上的小蛇快速游到了她肩头,蛇尾环着她的脖子,小脑袋歪着,黑豆豆眼好奇地看着司途昭翎。

司途昭翎退开一些距离,握住母亲温热的双手,兴奋道:“阿娘,我梦见——”

她喉咙处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桎梏,到了嘴边的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惊讶地抬手摸自己喉咙:“怎么回事?”

声音又回来了。

“怎么了?”司途安黎忙去看女儿的脖颈,担心道,“是喉咙痛?”

“叫府医来。”百里灏当即就吩咐人下去。

“阿爹不用,我没事。”司途昭翎拦住他。

小厮看向百里灏,见王爷挥手便退下了。

司途昭翎以为是自己刚才跑的太快,嗓子干了,便缓了缓才继续说:“是我刚才梦——”

声音又一次卡在嗓子眼里。

司途昭翎发现了不对。

她好像不能说出大祭司的事。

这、这就是神明的手段吗?

没有对方允许,她竟然连对方的存在都不能透露。

她跑来找母亲,本就是想让对方帮忙卜算一下,如今倒是省了这个步骤,她已经可以确定大祭司的身份了。

对方定是一位强大的神仙,是来帮她渡过难关的!

既然如此,旱灾之事就真的有着落了!

百里灏看着女儿古怪的反应和变了又变的神情,凝眉问道:“翎儿,你梦到什么了?”

他方才听到女儿说了个“梦”字。

这几日司途昭翎一直做噩梦,百里灏看着实在忧心,眼下女儿好似是又做了梦,但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应该不是噩梦。

倒是好事。

只是什么样的梦,才值得她大半夜跑过来特意告诉他们?

“没梦到什么。”司途昭翎嘿嘿一笑,双眼明亮地看向父母亲,语气轻快道:“阿爹阿娘你们继续休息吧,翎儿告退了。”

她又伸手轻轻点了两下小翠蛇的脑袋:“翠翠回见。”

小蛇吐了吐信子。

司途昭翎就笑,转身一阵风一样离开主院。

百里鸿轻笑一声:“这孩子,是做了什么美梦吧?”

“或许吧。”司途安黎望着女儿跑远的身影,眸光明亮,心脏不住地快速跳动起来,翠翠缓缓游到她发顶盘起来。

她前日卜算出的那位圣星,当真入了女儿的梦。

南疆,有救了。

司途昭翎兴奋的根本睡不着。

仙人入梦,她就是被选中的人!

只可惜这样的喜悦和骄傲根本无处倾诉和炫耀,她只能兴奋地在府里瞎转悠。

不行,她睡不着,必须找个人说说话。

楚九辩看着卡牌屏幕,就见自己这第二位信徒像个兔子一样蹦来蹦去,又一个疾冲,冲去了另一个院子。

今夜南疆的月光很亮。

院子里,大半夜还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锯子磨木头。

跟着司途昭翎的身影,楚九辩看到院子里确实有一位少年正撸起袖子锯着木棍。

“阿弟。”司途昭翎笑道:“你果然还没睡。”

今日弟弟给她看那个什么水车的图纸时,她就知道对方今晚估计不会睡觉,定会一直研究。

“阿姐,你怎么也没睡?”司途昭垚抬手去擦脸。

司途昭翎忙把手帕递过去道:“你手上有木屑。”

司途昭垚便接过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顺势放下了手里的活,和姐姐一起去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姐弟俩站着的时候,明显是已经开始抽条的弟弟高出半个头。

但坐在一起后,楚九辩隔着屏幕就见这俩人确实长得很像,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过男孩的骨骼多少会硬朗一些,女孩的则柔美一些,都很好看。

姐弟俩闲聊了一阵,司途昭垚说起了他正在做的水车,苦恼着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好像缺些什么。

楚九辩透过屏幕只能看到一些零碎的木头,倒是没见着完整的水车,也不知道对方做的是龙骨水车,还是筒车,又或者是别的。

但不管是哪个,能想到做“水车”的都不是一般人才。

楚九辩打开系统商城,在里面搜索了一下,找到了农业工具方面的书。

几十本书,分类很杂,内容也有些区别。

而且因为涉及到了工具图纸方面,所以价格都很贵。

楚九辩光是看着就肉疼,只是他此前还真没了解过怎么做水车,想给司途昭垚建议都不行。

手里积分有限,楚九辩不敢乱花,所以还是等下次召唤司途昭翎的时候再买吧。

时间不早了,他没再偷听人家姐弟俩谈话,关了屏幕就出了神域。

瞬间,剧烈的头痛和身体上的灼热感便袭上来。

他睁开眼,抬手去摸额头。

因为手也是烫的,他还真没摸出什么来,不过这显然就是发烧了,还烧的不轻。

身体还是太脆了。

楚九辩无奈只能从商城买了一盒退烧药,然后费力地撑起身。

揉了揉干涩灼热的眼睛,让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才又穿上靴子缓步走至外间。

本该守在外间的小祥子不在,估计是恰好去出恭了。

楚九辩就着水吃了两片感冒药。

正准备回去睡觉,外间的门就开了。

凉风卷着细雨吹进来,楚九辩领口都散开了一些,不过脑子也被凉的清醒了不少。

门外的人收起伞,回头看到楚九辩后吓了一跳:“公子!”

“嗯。”楚九辩瞥见对方潮湿的衣摆,道,“回去换身衣服睡吧,不用守在这。”

小祥子当即就急了,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是的公子,您别误会。”

“是养心殿那边来了人叫奴才,奴才也没走远,就在外头亭子那边,不是故意偷懒的。”

公子夜里没有起夜的习惯,所以小祥子才出去了一趟,而且只说了两句便回来了,没想到就这一次还恰好被公子发现了。

楚九辩后脑勺钝钝地痛,但他习惯了隐藏,面上便除了双颊有些淡淡的红晕外,丝毫没显露出什么异样。

“没怪你。”他道,“是我这边确实不需要人伺候,你们轮番守夜太遭罪。”

小祥子松了口气,又想起事来,道:“对了公子,养心殿那边说是陛下高热,明日歇了早朝。大人说您明日可以多睡一阵。”

“陛下高热了?”楚九辩蹙起眉。

“对,一个时辰前就叫了太医。”小祥子有些担忧道,“不过说是陛下年岁太小,身子又金贵,很多药不能下的太重,所以陛下到现在还没退热呢。”

作为男主,这些小病小灾的完全不用在意。

可小朋友软乎乎的小脸却好似出现在楚九辩眼前,笑出一口小白牙,乖巧地唤他“先生”。

“去看看。”楚九辩朝外走去。

小祥子忙跑进里间给他拿外衫,再出来的时候见公子已经撑着伞出了门,便忙追上去给他披上衣服。

养心殿正殿中,浓浓的中药味传出。

“大人,这药陛下吃了就吐,根本起不了作用。”太医急的满头大汗,“还是要逼着陛下咽下去才行。”

中药苦口,对于一个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三岁小娃娃来说,实在很难咽下去。

而且小朋友发烧难受,连日来失去娘亲的委屈彻底爆发,他紧紧抱着秦枭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嗓子都哑了。

殿里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到这么大的,也都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不吃药。

他是想要娘亲。

众人心里都不好受,几个宫女嬷嬷都在悄悄拭泪,洪福也红了眼。

秦枭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抱着他在殿里慢慢走,也不安慰,就任由他哭闹。

先皇后去世的那天,百里鸿哭得撕心裂肺,是秦枭哄了整整一夜才止住。

自那之后,小朋友夜里经常会哭醒,会找娘亲,但从未哭得这样大声,只会一抽一抽地哽咽。

今天他总算又能哭闹了。

孩子也需要发泄,秦枭便只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慢慢踱步。

哭吧,哭一哭就会好受些。

屋外雨势不停,细雨连绵。

外殿中传来嘈杂的声响,正在寝殿内的秦枭朝门口望去,不过两息,就有一道素色的身影撞入视线。

秦枭脚步一顿,略有些诧异地望着来人。

楚九辩看起来很狼狈,他衣衫凌乱,下摆和靴子都是湿的,甚至就连肩头和发丝也都有水渍。

不过对方平日里苍白的脸颊上却难得有了些血色,看着倒是比平时的气色好得多。

百里鸿哭的眼睛都肿了,加上发烧和有些缺氧,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本能的痛苦中。

只想哭着发泄,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让他们先出去。”一道微哑的男声响起,百里鸿哽咽着转头,看到来人是先生。

是先生,先生也是神仙,他知道母后是什么样的人。

莫名的亲切感让他本能地想要去贴近对方,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小朋友终于放开了死死抱着秦枭不放的小胳膊,转而朝楚九辩的方向递了出去。

楚九辩已经走到近前,他看到小朋友伸过来的手,神情恍惚了一瞬。

“先生抱。”小孩哽咽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楚九辩看了眼秦枭,见对方没有阻止,他才伸手将小孩抱进怀里。

滚烫的,柔软的,潮湿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味道。

楚九辩喉结微动。

秦枭知道楚九辩有特殊的“药片”,所以听他说让别人出去,他便没有犹豫,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三人。

楚九辩来的路上就已经从系统商城,买了电子体温计和小孩用的退烧药。

“你先转过去。”楚九辩对秦枭道。

他可以时不时在秦枭面前表露出一些神迹,但像是电子体温计这种太超出的东西,还是藏着些好。

秦枭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背过了身。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忽而听到身后传来很轻微的一声“嘀”。

楚九辩看了眼体温计,三十八度三,不算太高,但对小孩来说也还是吃不消。

他将温度计收回空间,垂眼就见小孩一副被惊呆了样。

从他凭空拿出体温计开始,百里鸿就忘了哭,睁着红肿的双眼傻傻看着那凭空出现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就发出“嘀”的一声。

而后先生就又凭空把那个东西变没了!

好神奇!不愧是神仙先生!

百里鸿都忘了哭,眨巴着眼睛看楚九辩,惊喜渐渐转变为崇拜。

楚九辩看着小孩湿漉漉的双眼,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烧的有些烫,像是要烫出眼泪。

“嘘。”他冲小孩露出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笑容,声音也放的又柔又轻,“这是我们的秘密。”

百里鸿看了眼秦枭的背影:“舅舅也不说吗?”

“不说。”楚九辩道。

百里鸿纠结了一小下,最终还是点了头:“不说。”

秦枭听着身后两人光明正大的谈话,吊了一晚上的心却放了下来。

“好了吗?”他问。

楚九辩应了一声,便抱着小皇帝走到床边,将他放上去。

百里鸿穿着的里衣都已经被汗湿,秦枭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直接给他扒干净,再用被子将他团团裹住,只露出一张圆圆软软的小脸。

楚九辩拿了水杯过来,就见小孩被裹得像个粽子,小小一团坐在床边,看着就懵懵的。

他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些弧度,也在床边坐下,膝盖无意间轻轻撞了下秦枭的。

秦枭肌肉瞬间绷紧,向下扫了一眼。

他们两人的腿都长,都坐在床边,还都侧身看着两人中间的小朋友,便难免会有碰触。

楚九辩又调整了一下坐姿,膝盖便彻底和秦枭的贴在了一起。

秦枭收回视线,没说话,也没移开腿。

楚九辩已经将儿童退烧药剂倒进了杯子里,怕古代的小孩免疫力不够强,他还少倒了些。

正准备哄着小孩喝下去,他拿着杯子的左手手腕就被人握住。

楚九辩一愣,侧头看向秦枭。

秦枭幽邃的双眸中映着油灯昏黄的光亮,显得越发难以捉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7500字![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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