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这一个月下来,不只是秦粟,便是所有秦家人,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百姓们,也都听过了这两人的事。
如今见着两人一并过来,秦粟难掩激动,小心翼翼瞄了楚九辩好几眼。
心道这位公子与大人果真是般配极了。
他引着两人往楼上走,热情道:“大人是准备带公子挑些东西吗?近日咱们这倒也确实收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等会再挑。”秦枭脚步不停,道,“先去包间,有事问你。”
一听这话秦粟便知道是有重要的事,忙端正神色,领着二人一路来到二楼最里间的一个房间内。
这房间应当就是会客室一类的,有桌椅,有书柜,干干净净一目了然。
秦枭和楚九辩坐到并排的两张椅子上,中间隔着个茶桌。
秦粟命人守着屋子,而后便也快速进门落锁,又忙准备给两人倒茶。
“不必。”秦枭道,“先说事。”
“是。”秦粟走到他们两人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屁股没敢坐实,瞧着是有些拘谨。
不过他大半的拘谨都是因为楚九辩在这,他是生怕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再影响到大人在公子心里的形象就不好了。
“知道曼陀罗吗?”秦枭开门见山。
“知道。”秦粟颔首,也不等秦枭再问,就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这曼陀罗是南洋那边一种奇异的香料,先是被西域塞国的商队带去了西域,又传到了甘肃。”
“而后甘肃一家姓古的商队又将其带到了中原地区,大概半月前吧,才传到京城。”
半月前就有这东西了?
楚九辩蹙眉:“那这曼陀罗可在其他地方售卖过?”
秦粟忙道:“回公子,这曼陀罗售价昂贵,十两重便值一锭金。甘肃那边能买得起的人少,当时这古家商队恰好要来京城,便买了一些一路带来了京城,路上并未出售。”
楚九辩心里一松。
没有传到其他地方就好,还来得及。
秦粟继续道:“古老板此前还说京城若是卖不动,他们便只能去江南富庶之地。不过京城中人倒是很喜欢,他手里的货便都卖出去了。”
“卖出去多少?”楚九辩问。
秦粟见他轻蹙眉心,便知道这曼陀罗定是有什么问题,心里也乱了些,忙道:“卖的不多,也就是一石左右。”
那古老板从西域带曼陀罗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生意好不好做,所以就只进了这些货试试水。
“我昨日也从他手里买下了几两,现在就在库房里放着,还没来得及试用。”秦粟道。
楚九辩算了下,大宁朝的一石就相当于后世的一百二十斤左右。
这对一个走商的商队来说,或许只是一两袋货物的重量,但这是毒_品,那数量便已经是不少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货都卖给了谁?”楚九辩问。
“大部分都卖给了萧家。”秦粟道,“那古老板主要就是做香料生意的,萧家女眷多,所以他便与萧家有固定的合作。不过我听着古老板的意思,应该是他以后都不做曼陀罗的生意了,全交给萧家做。”
一个不大不小的商队,每每都要来京城做生意的话,无论是路上的安全问题,还是其他消耗,便是十两香料一锭金,其实也不太值当。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萧家看上了这生意,便不可能再给其他人机会。
古老板为人还算精明,自是一番权衡利弊后,就卖了萧家一个好,将西域塞国那位富商的身份和联系地址,告诉了萧家那边的采买主事。
“我一直派人盯着,所以也听着了那富商的身份。为了能提前抢占这商机,我昨日就已经派人往西域去了。”秦粟道。
他本来想着借这个生意多赚些钱,也能帮着充盈国库,这才费心打听。
如今看来,倒确实像是误打误撞办了件好事。
只是不知这曼陀罗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秦粟想问,但碍于身份不好开口。
楚九辩心里则是彻底松了下来。
看来这东西还没有彻底扩散开,现在开始制止完全来得及。
只是剩下那些被萧家买走的部分也不知都卖给了谁,或者他们就只是自己留着吃了。
楚九辩想起萧曜方才那个样子,便知道他已经吃这东西吃的有了瘾。
而以萧曜那个脑子,想来早就发现了这曼陀罗不太对劲,但因为刚开始接触,身上还没有太大的负面反应,所以他没在意。
自然,毒_瘾这东西可以控制人脑,萧曜这样无意识地摄入,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脑子在阻止他思考。
若是如此,那他堂堂一大好青年,真会毁在这玩意身上。
不过楚九辩一点都不在意。
萧家玩弄权谋算计人心,视人命为草芥。
背了这么多债,他们自己的命也不见得就贵到哪里去。
“去派人查,看都有谁接触到了曼陀罗。”秦枭道。
秦粟应是,当即下去安排。
屋内只剩了两人,秦枭才看向楚九辩。
不等他问,楚九辩就道:“这东西有成瘾性,一旦吸入就会一直想要,得不到就如万蚁噬心。”
秦枭眸色微寒。
看来就是如此特性才让人流连忘返,也让萧曜觉得其可以和细盐相提并论。
“这东西吸食过量会导致人当场死亡。”楚九辩沉声道,“便是每次只吃上一点,也会逐渐坏了身体,不过几年便会彻底沦为废人。”
秦枭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西域那些小国他一直没精力去管,可如今这些人却将这种东西传到大宁,是真的不知其危害,还是明知故犯?
楚九辩看着他,说:“这些东西必须全都收回来。”
这玩意能让人上瘾,接触到的人越多,对它的需求量就越大。
且如今因为其珍贵程度,所以接触到的人都是达官显贵,这些人手里都有不少手段。
到时候即便官府下令严打,他们也能想办法再弄一些回来。
在楚九辩曾经的时代,人人都对这类东西深恶痛绝,但总是屡禁不止,就是因为市场需求一直存在。
如今楚九辩手中有权势,便不能让大宁人再接触到这些,定要用最狠厉的手段严格控制和打击。
秦枭起身道:“回宫吧。”
当夜,御林军便举着朝廷的调令,去往京中各权贵府上回收这曼陀罗。
其中自然也包括四大世家。
王其琛刚从游船上回来,还未进府,就瞧见主院外头竟守着两队御林军。
他抬眉,一点不焦急惊讶,反而饶有兴致地行至府门处。
御林军见着此人,也只当没看见。
王其琛却主动找他们搭话,见没人理自己,他才又进了门,一路行至一处华丽的院落前才停下。
院门口依旧站着几位御林军,而那位御林军总指挥使安无疾正在院内,与王涣之说着什么。
王涣之面色无波,依旧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安无疾手里拿着一个人脑袋那么大的布袋,和王涣之说了句什么后,便转身朝院外走来。
他路过王其琛的时候停都没停一下,一路朝外走去。
王其琛望着他的背影,待人走远,他才收回视线探头朝院内看去。
院内,他同父异母的三弟王文赋正被王涣之教训。
自己那位好姨母,也就是如今的王家主母元瑜,正护在王文赋身前,哭哭啼啼地劝着王涣之。
王文赋很是不服气,扬声道:“父亲你别听他们胡说,那曼陀罗就是个好吃的香料,如何就成了毒物?我都吃了这么些天,也没见被毒死啊。”
“你知不知道这命令是谁下的?!”王涣之怒其不争,“那上头盖着陛下的印,你还藏着掖着不交出来,是想抗旨不尊吗!”
“老爷!”元瑜惊叫着打断他的话。
王涣之也是被气的狠了才口不择言,眼下便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狠狠剜了儿子一眼,转身朝院外去。
王其琛不闪不避,与他在院门外打了个照面。
“你又去哪鬼混了?”王涣之蹙眉看他,“你就不能学学你二弟,多大个人了,也该成熟稳重些!”
王其琛抱臂倚着墙,笑道:“父亲这话说的。王文赋和王文耀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还不是天差地别?我这主母生的,自然更不能和我那小妾生的优秀二弟比了。”
王涣之知道自己管不了这个逆子,况且他也不打算真让王其琛出息。
如今二儿子王文耀文韬武略样样在行,也是他看准的王家少主,至于现在的少主王其琛,以后自是要给文耀让路的。
王涣之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院里的王文赋知道父亲走了,声音便越发大了:“我瞧着就是那宁王想自己揽下曼陀罗的买卖,这才说什么剧毒之物,就是为了把东西从我手里抢走。小人!无耻!”
“你别说了!”元瑜也被气够呛,但又舍不得骂儿子,只能不轻不重地拍了对方胳膊两下。
丫鬟们将王文赋连哄带劝地带回屋内,少年的骂声才渐渐听不见了。
院外清风拂面,吹得青年长发微微摇晃。
王其琛微垂眼帘望着脚边一颗小石子。
王文赋素来是任性了些,但他也不是太蠢,知道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说。
像是今日这般诋毁辱骂宁王的事,此前的王文赋绝对不会做。
可今日的他,好似有些过于激动了。
曼陀罗
王其琛迈步,朝府外走去。
于此同时,安无疾已经带着御林军从权贵们家里,搜出了将近三十斤的曼陀罗粉。
从王家离开后,他又从陆家、邱家和萧家手里,找出了四十斤左右。
他带着这些回宫去了养心殿。
楚九辩和秦枭坐在议事堂内,堂内燃着昏黄的火光。
安无疾进门后就见着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古怪。
但他神经粗,便是察觉到了没太在意。
他如今已经彻底把楚九辩当成了自己人,于是直接把那袋子香料往地上一放,大大咧咧坐到椅子上就开始汇报:“我按照秦粟那边送来的名单都搜了一遍,不过加上百宝居此前留着的那些,总共也只有七百两不到。”
七百两,那就是七十斤左右。
一共一百二斤的东西,如今还有五十斤没找到。
也不知道是都吃了,还是有人私下里还藏着。
安无疾手里的那张调查令,也只是给他一个自由进出世家府邸的权限,但绝对不能直接把人家府邸搜个底朝天。
“他们若是有心藏着,那便也找不出来了。”楚九辩看着地上那袋东西,眸光晦暗。
他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若是没把握住机会把自己害死,也是他们的命数。
“不过这东西真的有那么吓人吗?”安无疾有些好奇。
楚九辩道:“你可以试试。”
安无疾当即摇头:“算了,听公子的定没错。不过接下来咱们还要做什么?”
楚九辩看向秦枭。
秦枭翘着腿,姿态有些懒散。
他掀起眼帘与楚九辩对视,顿了片刻后,才道:“来人,拟旨。”
第二日不上早朝,恰好还是个休沐日。
但即便是没去上值的官员们,也都得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陛下今早传了旨,称:【剧毒曼陀罗,又名罂_粟壳。大宁上下一律不得食用,违者斩立决!此令需代代相传,后世子孙务必谨记!】
御林军得了旨意,将其传达到各级衙门的同时,还命下官们走街串巷地吆喝,还贴心地画了罂_粟的几种变形,从花到粉,到气味和误食后的反应,不听话吃了会中毒死亡等等,务必要让所有百姓都知晓其有多危险。
且这旨意一早就由专人加急朝各级地方衙门传达下去,若是谁治下再出现有人吃这东西,那当地官员便也要获罪。
这是百里鸿登基以来,发布的最强硬的政令,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其中厉害。
当然,也有那不怕死的,或者忍不了诱惑的,还是在家里偷偷吃着。
这些还都算是有所忌惮,而也有那完全不忌惮,甚至顶风作案的。
比如在七月八日,也就是政令发布的当天晚上。
西市最热闹的青楼逍遥楼中,便有俩青年公然食用了曼陀罗,还就着酒。
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被那曼陀罗影响的,两人竟然变得有些疯癫。
他们搂着楼里的姑娘,跌跌撞撞地从包厢内走出来,嘴里大放厥词。
“那个秦枭,什么狗屁摄政王,小爷看他早就不顺眼了。”
“还禁用曼陀罗,违令者杀无赦。老子就吃了!”这蓝衣青年砰砰拍着胸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琅琊王氏王文赋,看秦枭敢不敢砍了我!”
另一个青年便也跟着哈哈大笑:“小爷是武威陆氏陆兴文,看秦枭能不能砍了我!”
两人状似癫狂,楼里的姑娘婆子们都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宁王那是什么人物?
一月前血洗神武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两人可真是不要命了!
自然,人家是世家子弟,或许秦枭确实不敢动他们,可他们这些小人物就很可能成为那个背锅泄愤的。
楼中其他饮酒作乐的文人雅士、文臣武将,也都大惊失色,生怕被牵连都忙不迭地跑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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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吃完晚饭后,百里鸿就和洪公公并几位宫人在御花园散步,楚九辩和秦枭就慢悠悠坠在他们后头。
“洪公公这段时日有的忙了。”楚九辩道。
秦枭昨晚就与楚九辩提了想让洪福处理盐运之事,还想专门弄出个独立的部门给洪福官。
楚九辩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官宦乱政那血淋淋的教训在前,他自然有些刻板印象。
只是他现在在大宁朝,此前的两代朝廷都没有过让官宦掌权的先例,就更不会有所谓的乱政。
甚至就连“外戚乱政”这个概念,都是秦枭上位之后,那些文官们提出来抨击他的。
所以没有前人的经验,楚九辩贸然直接给出否定答案,好似有给洪福穿小鞋的嫌疑。
楚九辩对自己在秦枭心中的地位很清楚,他们只是合作伙伴,比不得洪福这般与秦枭认识了许久的信任关系。
且洪福这人对百里鸿是真的忠心耿耿,也确实很有能力。
让他一直当个总管太监确实是大材小用。
秦枭的想法很简单,他手下无人,恰好洪福很好用,又有很多内侍愿意跟着洪福干。
且身为宦官,包括洪福在内,这些太监都没有后代,便少了为“家族”牟利的情况,也很难结党营私。
因为他们的权势是皇帝给的,皇帝随时都能收回,所以他们只能是“纯臣”。
可人都有私心。
无论是什么势力,一旦发展起来,都会变得不可控。
楚九辩当时想着这些,一时没给秦枭回应,秦枭便也没催促。
所以安无疾那时进来觉得他们之间气氛古怪,便是因为这个。
不过楚九辩很快也想通了,什么制度到了后期都会露出弊端。
所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今这京中的情况,便是他和秦枭都缺人,所以暂时让洪福这位忠心耿耿的大太监担任盐运相关的工作也无不可。
待到后面科举的人才多了,朝中这些权贵也被削弱了力量,再谈其他吧。
秦枭望着洪公公的背影,忽然道:“他是为了长姐进的宫。”
楚九辩一顿。
他抬眸望着男人幽邃的双眼,觉得对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可到了最后,秦枭也只是很轻地笑了下:“我是想说,他很可信。”
“嗯。”楚九辩应了声,转头看向前方。
他自然知道洪福可信,甚至对秦枭来说,便是小祥子,都比楚九辩这个外人可信一些。
秦枭望着他的侧脸,又在某个时刻克制地收回视线。
一阵清风缓缓拂过青年披散的长发,发尾若有似无地扫过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背。
秦枭垂眸,指尖轻轻蜷了一瞬。
两人沉默地并肩而行,肩头之间两掌宽的距离,将那淡淡的疏离感无限放大。
直至走在后面的小祥子得了暗卫递来的消息,快步赶上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才好像有了微妙的变化。
秦枭打开纸条扫了一眼,而后便很自然地将其递给了楚九辩。
楚九辩看着字条上那一个姓王,一个姓陆的名字,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身侧的男人开口叫了暗卫过来,随口吩咐道:“通知安无疾拿人,明日早朝前神武门斩首。若是违抗,当场就杀了吧。”
暗卫领命离开。
小祥子也接了楚九辩递来的纸条,渐渐落后于两人身后,直至与水清水云并肩他才拿出火折子,将那纸条烧了个干净。
水清看着前面两位主子登对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和水云道:“姐姐,主子们什么时候能抱一下呀,我好想看。”
水云眉头一跳,忙看了眼秦枭的背影,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嗔怪地瞪着小姑娘,无声地动了动嘴:“你不要命啦,大人耳力极好!”
水清委屈地瘪了瘪嘴,可她就是想看啊。
前方,秦枭又沉默了几息,才看开口道:“公子可是觉得本王残忍?”
“什么?”楚九辩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秦枭这才把视线落在他脸上。
楚九辩反应了下,才知道他说的是杀了那两个世家子弟的事。
堂堂大反派,神武门前杀了三天三夜,现在却说自己“残忍”?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楚九辩轻笑了声,用格外平静的语气说道,“曼陀罗利润巨大,单是颁布政令不足以震慑那些人,本就该杀鸡儆猴。这两位既然这么想当出头鸟,杀了便杀了。”
秦枭静静看了他两息,才道:“那个王文赋,是王涣之的亲儿子。”
这位的身份,与陆家那位旁支嫡系子弟可不是一个级别。
“你怕吗?”楚九辩问。
秦枭便笑:“怕什么?本王可有仙人护佑。”
楚九辩:“”
又来,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能信他?
==
七月初九。
一早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百官于宫门口齐聚,今日众人难得的全部缄默,若有似无的视线却不时朝最前头的王致远和陆有为看去。
昨夜陆王两家子弟在逍遥楼的狂放之言,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御林军当场就将人拿下的事,也令所有人震动。
不过大家心里也都有杆秤,如今京中局势还未彻底乱起来,甚至秦枭还需要世家的力量充盈国库,自然不会把他们得罪死。
昨夜将那两人拿下,想必也是想与两家人做些交易,顺便借此机会威慑众人,让他们莫忘了秦枭的铁血手腕。
看来今日早朝,又有的一番热闹可看了。
陆有为虽不在意那家中不争气的小辈,但秦枭这般抓了人,他不救实在丢脸。
真是还不如秦枭昨夜就直接将那不争气的东西一刀砍了,这样也省了他费心救人。
王致远与他想法差不离。
只是不同的是,他家被抓走的王文赋是家主的嫡子,身份贵重,王涣之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帮忙保下那孩子。
为此,王涣之竟能说出“王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这种小儿之言。
一想到一会早朝他要被秦枭拿捏,王致远就面色阴沉。
可他也没办法。
细盐买卖的协议他们王家和陆家都还没拿到,邱家和萧家却都已经拿了。
若是因为王文赋这事得罪了秦枭和楚九辩,那他们就会少得许多的利,便会被萧家和邱家隐隐盖过去一头。
这绝对不行。
所以今日别说是秦枭给他难堪,就是对方当着他的面真的把王文赋砍了,他都得赞一句对方杀得好。
他闭上眼,深呼吸几次,才又睁开眼,恢复平和的面色。
萧怀冠近日精神比以往好了许多,整个人弯着的背都好似挺直了不少。
他睨着王致远那老东西的脸色,唇边始终的挂着的虚伪笑容都真实了几分。
邱玄铮昨日刚与户部以及洪福签了细盐买卖的三方协议,今日晚些时候就能拿到属于邱家的那一批货。
如今他算是与秦枭楚九辩站到了一处,看陆王两家的笑话自也是开心的。
当然,如果这两家为了保下那两个蠢货和秦枭彻底撕破脸,那属于他们两家的细盐买卖,他们邱家也能全部吃得下。
众人心思各异。
宫门也终于在此时缓缓打开。
六部尚书为首,正待要迈步,却都僵愣在了原地。
只见宫门内十几米远的地方,两个形容狼狈的青年跪坐在地,身上被五花大绑,嘴里也塞着粗布。
正是昨日口出狂言的王文赋和陆兴文二人。
在他们身侧,则站着两位御林军,手拿长刀。
确认所有人都看到了眼下的场景后,那两位御林军便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手起刀落。
作者有话要说:
很肥哦[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皇权势大
细雨如绵,落在伞面上都无声无息。
整个皇宫,甚至整片天地都越发潮湿黏腻。
一片死寂中,微凉的风卷着丝缕血腥气,悄然从百官身侧游过。
数十双眼睛笔直望着前方,只见那宽广的宫道之上,横着两道软倒在地的尸体,不远处滚落着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鲜红喷溅,而后混着雨水缓缓向四周晕染开,一汩汩向宫门处蔓延。
潮湿和腥气沾染了鞋底。
御林军手中长刀闪着寒光,鲜红滚烫的血液缓缓凝在锋锐的刀尖。
“嘀”的一声,落在脚下光滑的青石板上。
被雨水冲刷过后,不留一丝痕迹。
半晌,终于有人动了。
竟是那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工部尚书简宏卓。
而后所有人都跟着向前,无事发生般缓步朝着奉天殿的方向行去。
一片片翻飞的袍角从那两滩血泊旁经过,无人为此停留,每一双脚,似乎都走的很稳。
行至奉天殿长阶之下,众人仰头看去。
长阶延伸向上,最高处两道身着绛紫色官袍的身影撑着伞,高高在上地俯视下来。
在他们二人身后,是奉天殿高耸的飞檐。
顺着敞开的殿门,可见那威严的金筑龙椅,及悬于其上,刻着“乾枢承运”的鎏金匾额。
简宏卓抬步踏上台阶,其他人便也同他一同向上,直至走进大殿之中。
本以为该是暗流涌动的早朝,却意外的平和。
谁都没有提及宫门口那一幕,便是陆有为和王致远,也都没说过一句话,好似死的那两人与他们并无关系一般。
自然说没有关系是不可能的,至少他们的死,可以让陆家和王家拿到原本就该得到的细盐分成。
值了。
而秦枭也借着这两位世家子弟的死,告诉百官,告诉天下人,皇帝的政令不可违背。
他用雷霆手段,把暗处为了曼陀罗的利益而蠢蠢欲动的苗头,全部彻底按死。
如今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敢违抗圣命,敢食用和传播毒_品,都杀无赦。
而他将这两人杀了,早朝之上也没有主动提及此事,那便是事情到此为止,他不会再继续追究到陆、王两家头上。
这一页,两条命,便就这么轻轻翻过去了。
早朝之上,站在前头的一二品大员都没开口,只有后头的工部郎中和户部郎中汇报了一下南地的旱灾情况。
这件事在场众人早两天时,就已经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南疆总寨忽然拿出了一大批粮食,而后就顺理成章地解决了三个封地的旱灾危机,而属朝廷管辖的贵州和广西两地,也在秦朝阳带着南直隶的粮队过去后就“救”回来了。
传回来的消息中还提到,秦朝阳带着人过去后,就直接举着令牌,以“皇帝口谕”的形式,逼着两地知府开仓放粮。
这两地的粮仓本就是满的,只是为了应付南直隶的人,两地知府才特意把粮食运去了没有登记过的粮仓内,想蒙混过关。
可秦朝阳早就知道这事,便直接带人去开了那没登记过的粮仓。
两地知府当即便把这件事都归罪于下属,身为上官的他们也不过是被蒙蔽了而已。
比起恶意拖延救灾,被小人蒙蔽,一时失察的罪过就小的多。
但秦朝阳软硬不吃,直接将两人绑了,据说如今正带着两人往京城赶来,要他们当面和皇帝解释。
这两地的知府,一个是萧家的人,一个是陆家的人。
此前故意不放粮,也是因为得了这两家的授意,想给秦枭添点麻烦。
如今事情败露,萧家和陆家不知道还有没有保下这两人的打算。
不过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众人以为很难破局的旱灾,竟然就这般轻轻松松解决了。
从始至终,秦枭好似都没干什么事,就只是派了都水司的官员去了这些地方,然后又从南直隶调了一些粮到南地而已。
这件事里最大的变数,竟成了南疆。
众人都知晓百里灏与百里征这两位藩王关系不错,封地又近,这次的旱灾两人也合作的天衣无缝,逼的百里岳也跟着放粮。
想来是这三位藩王之间的明争暗斗,才导致这个局面。
所以如今京中这些人,都只以为是秦枭运气好,被这两位藩王无意间帮了一把。
两位郎中汇报完旱灾解决的好消息后,便都退了下去。
百官又一次恢复缄默。
就在大家觉得早朝就这般平静结束的时候,户部侍郎王朋义站了出来。
他俯身一揖,这才道:“臣有本奏。”
“说。”
王朋义抬眼看向秦枭:“昨日洪福公公来户部签署协议,说此后这细盐买卖一事便由他盯着。陛下和宁王大人可知道此事?”
这件事众人自是也听说了,但只知道洪福是替陛下来签协议,却不知对方以后竟要一直盯着这事。
那这意思,可不就是要让洪福始终盯着户部行事了吗?
被一个太监压一头,也难怪人家户部不乐意。
不过王朋义如今这一出,想来也有为王家出口气的意思在,毕竟家主的嫡子当着这么多王家官员的面被砍头,实在有些不光彩。
“朕知道。”百里鸿脆声声开口,“朕还要在内廷设司礼监,以洪公公为首,对外廷行使监督之责。”
话落,满朝震惊。
便是那八风不动的六部尚书,也都险些失态。
如今秦枭在朝中只有一个楚九辩,其他官位也很难有空缺。
索性他就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弄一个新的部门出来,他手里没有文臣,便直接将由秦太尉培养出来的洪福叫出来用,这招可真是高。
但这司礼监一旦确定成立,那洪公公就不只是监督细盐买卖这么简单了,他会成为新的势力,成为秦枭真正的耳目。
司礼监会时刻监督着六部行事,其他人再做什么都会被掣肘,都会更容易被秦枭拿捏住把柄。
而且这样一个部门,由洪福这个秦家人管理,那其他权贵便是想拉拢都不可能。
秦枭这一招真是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便是最初只想给秦枭添一点堵的王朋义,此刻都忘了要说什么。
自然,听到百里鸿的话后,楚九辩也有些惊讶。
昨日他和秦枭确实给百里鸿讲了为什么洪公公白天不能陪他,也尽量把洪福工作的重要性讲了。
小朋友当时就煞有介事地说自己听懂了。
这件事推行起来复杂,所以当时秦枭和楚九辩就没告诉小孩要怎么与大臣们说这件事,他们二人是准备自己来说。
不过当时他们商议的时候,小皇帝就一直在旁边认真听着,想来是把他们的话都听进去了。
所以眼下,百里鸿是在自由发挥。
这么小的孩子,不仅听懂了他们说的话,还有胆量自己做主在朝堂上说出这一番言论,果真不简单。
楚九辩不由想到了原著中对百里鸿的描述——
幼龄洞见朝局,少年掌政拓万里盛世,智冠千古,政通四海,乃后世帝王之典范。
不愧是男主,聪明的像个小神童就算了,成长速度还如此惊人。
看来洪公公才是最了解百里鸿的人,知道以对方的能力,已经可以把《论语》读懂了。
楚九辩看向秦枭,见对方也朝他看了过来。
不过只相视一瞬,两人便默契地移开了。
而其他人却不惊讶百里鸿能说出这番话,因为此前朝堂之上这小皇帝也会时不时说上几句,不过那些话一听就知道是秦枭教的。
幼帝与权臣,便是如此。
也不怪他们谁都想要坐上秦枭如今的位置,这跟直接做了皇帝有什么区别?
朝中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王朋义也终于定了定心,态度比刚才更端正了些:“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他与王致远的想法不完全一样,对于那个已经死了的堂弟王文赋,他也并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对方。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还无动于衷。
自然,站在秦枭的立场上,对方这般做法完全没问题。
但站在王朋义的立场和私心,他却觉得秦枭的手段太过刚硬狠厉,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明明可以不用死人。
或许,这便是祖父总说他软弱的原因。
他确实心软,确实狠不下心针对外人,更狠不下心将家族亲人舍弃。
因此眼下的他心里是有气的,这才想要借着洪公公的事为难一下秦枭,却不想竟带出了“司礼监”这样的大事来。
因而此刻他那点想找茬的心都没了,彻底认真起来。
秦枭老神在在地坐着,视线扫过众人,将他们微妙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洪福站在龙椅旁,余光里能看到小皇帝模糊的身影。
小朋友第一次在朝堂上说了舅舅和先生没教过的话,有些紧张,如今被为难后下意识看向两人。
但楚九辩微垂着眼,秦枭也无动于衷,百里鸿当即明白这是两人要他自己发挥。
他们是在给他成长的机会!
百里鸿缓缓呼出口气,心里默念着“朕要强大起来,朕要保护大家”,然后才开口道:“有何不妥?”
“内廷与外廷素来互不相干,命洪福公公监督细盐买卖已是不妥,如何能再设立司礼监?”王朋义蹙眉道,“且自古以来就没有太监掌权的先例。”
礼部侍郎陆乔波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太监乃刑余之人,便是奴才。若是让这些人掌权,岂不让人嘲笑我朝无人?朝廷颜面何存?”
话落,御史台也有一姓陆的御史走出来,道:“陛下,御史台的职责便是监督百官,这司礼监若是也行使监督之权,那御史台岂不成了摆设?”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百里鸿刚建立起来的自信给打击到了。
他觉得这些人说的不对,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求助般看向舅舅。
但舅舅背对着他,看不到他可怜兮兮的小眼神,他便又看向楚九辩。
好在楚九辩正巧抬了眼。
四目相对,小朋友眼里都有了水光,看着可委屈。
楚九辩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可怜孩子,刚想努力装大人就被吓到了。
未免对方留下心理阴影,以后都不敢再说话,楚九辩就冲他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走出队列躬身一礼:“陛下英明。”
百里鸿悄悄呼了口气。
有先生和舅舅在,他其实一点都不害怕,就是单纯的紧张。
且之前无论这些官员们说什么,虽然都口称“陛下”,但矛头针对的都是秦枭。
今日却不同,这些官员的矛头好似都对准了百里鸿,所以小孩才这么紧张。
看着楚九辩站到那几位官员身前,百里鸿攥紧了小拳头,心里暗暗给先生助力。
同时也在心里安慰自己说苗苗今日做的已经不错啦,都主动说了两句话,以后肯定能说的更多。
“楚大人是同意成立司礼监?”王朋义侧头看他。
这话其实没有问的必要,谁都知道百里鸿能说出这些话,肯定是楚九辩和秦枭商量后的结果。
“自然。”楚九辩回望过去,“王大人说自古没有这般规矩,可这规矩就是人定下的,莫非前朝皇帝能定下种种规矩,我朝陛下却不能?”
一顶“我朝不如前朝”的帽子扣下来,王朋义面色一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致远闭了闭眼。
这个孙儿还是年轻,这种时候怎么能顺着楚九辩的话走?这不当场就落了下风?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王侍郎便是同意这件事了。”楚九辩一句话就断了王朋义的话头。
而后他又把视线落在陆乔波身上,“陆侍郎说内监便是奴才,那既是奴才,为主子办事有何不可?你也是为陛下办事的,莫不是在心里倒觉得自己是主子了?”
“楚大人这话没有道理。”陆乔波蹙眉道,“下官自是为陛下办事。可内监们不识诗书,不懂律法,如何分辨得清功过是非?便是细盐一事,内监们便也读不懂账目吧?”
“洪福公公出身秦家,由秦太尉亲自教导培养,未入宫前才华满京皆知。”楚九辩淡淡瞥了他一眼,“陆大人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连此前压在自己头上的才子都忘了不成?”
陆乔波脸色一白,有些难堪。
洪福确实才华出众,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京中各家长辈拿来比照的榜样,陆乔波这一批人,确实是被洪福压了好几年。
被秦家一个捡来的下人压了这么久,自是憋屈。
还是后来对方进了宫,他们才终于直起腰来。
楚九辩继续道:“洪福公公心善,在宫中这么多年,一直在教导内侍宫女们读书习字,这内廷中的能人,不比外廷少。”
“至于御史台。”他看向那位陆御史,语气一冷,“你们也知道自己行使的是监督弹劾之权,可你们监督的都是什么事?谁家娶了几个小妾,谁又偷偷误了半日的工,这些值得拿上朝来说吗?”
那陆御史想说什么,但又无法反驳。
京中各大势力还没彻底乱起来,互相攻讦的事都没有,他们这些隶属于各个势力的御史,平日里还真没什么可说的,顶多是看着上官们的意思,骂一骂这个大人私生活不检点,再说一说谁不好好工干,真正那些贪污受贿贪赃枉法的人和事,他们却都没人去说。
“远的不说,就说贵州广西两地的知府。”
楚九辩语气平静,但就是让人心慌:“他们做了什么事在场众人心里都一清二楚,别人不说便算了,你们这监督百官的御史也都缄默不言,怕不是耳聋眼瞎了。”
这话就是直接指着御史台众人的鼻子骂了。
齐执礼觉得楚九辩说的没什么毛病,但他也理解这些御史们的难处。
而且他也不同意太监掌权,便上前了一步,温声道:“楚大人,下官有一事不解。”
楚九辩猜到他会出来。
不过看在对方是江朔野表哥,且态度不错的份上,楚九辩也没有如方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颔首道:“请说。”
“内监无家族掣肘,如无根浮萍,若是他们掌权,便无所顾忌。且内监们深受陛下信任,那他们若是捏造所谓百官的把柄,借此打压朝臣构陷忠良,该如何是好?”
楚九辩心道这人还挺聪明。
齐执礼说的便是宦官乱政之事,且若是遇上昏庸的帝王和奸佞太监,这种情况必然会发生。
不过还是那句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今情况就是,百里鸿并非昏君,洪福也非奸佞。
但他也不能把实话说出来,这难以服众。
不过对于这种情况,他和秦枭也早就商量过了。
楚九辩抬眼看向秦枭。
男人与他视线相交一瞬,便移开,看向了齐执礼。
“打压朝臣,构陷忠良。”含笑的男声响起,百官的注意力便都从楚九辩身上移开,看向秦枭所在的位置。
秦枭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齐中丞是想说,如今没有司礼监的朝堂,便没有打压朝臣、构陷忠良的事了吗?”
这话说的直白,众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齐执礼欲言又止。
怎么可能没有?这大宁的朝堂早就烂透了。
朝中一时静了下来。
倒是苏盛忽然上前一步,道:“司礼监既是陛下的意思,那自然是要设立的,臣等不敢有异议。”
其他几位尚书其实也都是这个意思。
楚九辩和秦枭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们今日敢提出来,那就一定要把这司礼监建起来,谁反对都没用。
但司礼监的权利到底有多大,却需要细细商定。
这事,身为户部尚书的苏盛来提,再合适不过。
这些老狐狸们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很有默契。
果然,苏盛在表示大家都同意设立司礼监之后,又道:“只是这盐运之事乃国本,户部对此既有经验,又有许多可用的官员,做起事来定是比司礼监更熟悉一些。”
司礼监既然是监督部门,那就和御史台一样,不要插手其他事。
这样的话,不过就是他们今后做事要更小心一些,别让司礼监抓住把柄,但若是司礼监的权利大到可以插手任何一个衙门内部的事,那很多事做起来就麻烦了。
秦枭轻笑了声:“苏大人的意思,是让户部跟进细盐之事?”
“此乃户部职责所在。”苏盛道。
“若真让户部管这事儿,那国库还能收上来几成的银子?”
秦枭这是直接说户部会贪墨了。
虽然是事实,但只要不摆到明面上,那他们所有人就都是清官,是忠臣。
这世家贵族的名声,天下悠悠众口,史书上的一笔一划,都限制着他们,让他们不敢明摆着当一个奸臣。
所以秦枭说的这些,他们谁都不能认。
可偏偏秦枭就是要把一切都摊开:“工部和吏部两个最有油水的衙门,他们每年贪了多少?”
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们脸色都不好看。
秦枭却还在继续:“兵部每年的军饷有多少送到了将士手里?刑部收钱办了多少冤假错案?礼部逢年过节又往自己兜里揣了多少银钱?”
他最后又看向苏盛:“这些,可都是你们户部给平的账啊。”
瞧着众人难看的脸色,秦枭才又笑了声:“看吧,非要本王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众人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
秦枭这是打算彻底和他们摊牌。
宫门口那两具断了头的尸体,是震慑,更是威胁。
秦枭就是想告诉他们,英宗时期的事他可以不计较,但从现在开始,他们这些权贵的手就不能再伸的那么长。
楚九辩看了半晌,如今又适时开口道:“诸位大人也都是为了百姓,陛下都懂。这司礼监便只是一个普通衙门,不会插手六部事宜。此次细盐之事便也算是司礼监第一份差事,瞧瞧他们到底有没有为陛下分忧的能力,若是没有,自然可以再决定留不留。”
到了这时候,谁还能看不明白秦枭和楚九辩的算盘?
一早开了宫门就杀了两个世家子弟,明面上是为了告诉大宁百姓,朝廷的政令谁都不能违抗,实则是给世家提个醒,秦枭手里有兵。
且他身后有百里鸿,那便是有皇帝,有这大宁最高的权利。
这是震慑。
而后早朝之上,便是没有王朋义提起,楚九辩和秦枭也定会提出开设司礼监之事。
然后再借此机会,把六部众人那些腌臜事都抖出来,一方面告诉他们过去的事陛下都知道,但不追究,一方面又警告他们日后要谨慎行事,收收手。
连续打了两个巴掌,楚九辩再给一颗糖,说六部之事还是六部自己管,不会被掣肘。
至于司礼监靠盐运之事再决定留不留,纯粹就是瞎话。
这衙门设了,就不可能再取缔。
这么一番下来,朝中百官都感受到了一股深重的压力,这压力便来自于秦枭和楚九辩。
因为他们都有了一个觉悟,那就是这两人想做的事,肯定能做到。
这今后的朝堂,不,是这今后的大宁。
恐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外面细雨一刻未停,众人下朝后出了大殿,闻着殿外潮湿水润的气息,才觉得胸口压着的气散了一些。
所有人心里都装了事,便是那几位一二品大员,竟也都无言地朝宫外走去。
宫门口,那两具尸首还在,殷红血迹都被雨水冲刷成了浅淡的粉色。
陆有为和王致远刻意在奉天殿门外多留了一阵,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站着,也不说话。
他们在等一个人。
待到百官几乎都快走到宫门处,殿内才有脚步声姗姗来迟。
两人回身看去,果然见着了那素来笑容温和的大太监洪公公。
洪福朝两人作了一揖:“两位大人安。”
陆有为和王致远便是心里不愿,也还是对他回了一揖,口称:“洪大人。”
“两位大人客气了。”洪福笑容不变,“昨日便想着同两位签了细盐买卖的协议,却没来得及,不若咱们现在就签了吧?”
两人特意留着就是为了这事,自是无有不应。
“请两位大人移步司礼监,下官为两位拟了协议。”
昨日他就已经选了距离养心殿不远的芳华园,改造成了司礼监,还找了包括小祥子在内的几位太监与他一同处理今后的事儿。
如今确实人少,像个草台班子,但洪福心里早有章程,定会渐渐把司礼监发展起来,真正做到为陛下和大人分忧。
“请洪大人带路。”陆有为道。
王致远却道:“可否劳烦大人一件事?”
洪福便道:“若是两家小辈之事,下官方才已经命人去照料了,想必不多时就能将二人送回府上。”
他还贴心地说了“照料”,而不是“收尸”。
“多谢大人。”陆有为和王致远又是一揖。
洪福客气了两句,便领着两人前往司礼监。
而这两位也再一次审视起这位大太监,几年的宫闱生活,对方却并没有丢了当初在宫外时的那份心气,只是比起当初的年轻气盛,他更多了一丝内敛和深沉。
这样的洪福,比之前更难对付。
秦枭和百里鸿的势力,好似从楚九辩出现那天开始,就在不断膨胀了。
不管这些权贵心中作何想法,皇权逐渐强大起来都已经成了事实。
宫外。
当陆兴文的尸体被送回陆家的时候,其父母自是一番痛哭不止。
“家主大人,您可一定要为兴文做主啊!”
“兴文他才十七岁,他不过是吃多了酒说了胡话,怎么就至于连全尸都不留!”
陆烬烽站在院内,听着旁支这两位族叔族婶的哭声,心头沉重。
秦枭的手段他知道,前日安无疾来搜查的时候,他就命府内众人把那所谓曼陀罗都拿出来,不过是个有些问题的香料,不吃便不吃。
陆兴文自然也没有私下偷留。
可他与王家那位嫡子王文赋相熟,竟跟着人一起吃了酒和曼陀罗,发了癫。
如今害了自己,他虽心痛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去了,但也没办法。
他转身离开了主院,却又吩咐侍从道:“给他们转两间铺子。”
这官场,这京城,他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多待。
可身为陆家家主,他却又不得不留在这。
陆兴文是这夫妻俩的独子,可未及冠就横死,这是不详,孩子便被草草入土,甚至连祖坟都进不去。
夫妻俩浑浑噩噩地看着儿子入了土,又得了家主赏的两间铺子。
“两间铺子”女人喃喃着,眼泪簌簌落下。
两间铺子,她的孩子,就值两间铺子!!
另一边的王文赋,却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
元瑜哭得几次晕厥,王文耀亲自送弟弟下葬,双目赤红一片。
王涣之知道事发突然,所以没有怪王致远,但他却不会任由自己儿子受这么大的委屈。
便是人已经死了,他也要为他出口气,以慰对方在天之灵。
于是从下午开始,关于秦枭残暴的流言便甚嚣尘上。
当朝砍人,还是两个未及冠的少年,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秦枭就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宁王嗜杀成性,谁要是惹了他不开心,便定要砍头!
一时间,京中百姓人心惶惶。
对秦家的敬重,早在秦枭血洗神武门之后就演变成了敬畏。
如今这敬畏又逐渐变了样,开始变成了单纯的恐惧和排斥。
这般残暴的人独揽大权,还能有百姓好活吗?
夜里,楚九辩都洗漱完准备躺下了,小祥子才说八卦一样把这些流言告诉他。
楚九辩听着一时恍惚。
这些说法,怎么这么像原著中写的那些?
可他太清楚实际情况,秦枭和“残暴”这个词根本搭不上边,楚九辩甚至觉得就那两个蠢货干的事,便是再死几次都不为过。
这就是王家的报复手段吗?
控制舆论?
“公子?”小祥子站在屏风后叫他,“您睡了吗?”
“没有,秦枭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小祥子叹气:“小银子去给大人学这些的时候,大人就说了三个字——”
“他说‘知道了’?”楚九辩问。
“还是公子懂大人。”小祥子的心情莫名就好了一些。
只是大人这般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任由百姓误会他,就跟自虐似的,小祥子他们都觉得生气,明明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楚九辩却无声地笑了下。
他和秦枭,果然是同类人。
不过名声这东西还是很有用的,秦枭可以不在意,楚九辩却需要帮他保住。
正好,他也该看看自己那位拥有“舆论集团”的第三位信徒,有多大的能力?
让小祥子去休息后,楚九辩就闭上眼,进了神域。
“召唤王其琛。”他道。
【检测到信徒王其琛已喝醉,属于不清醒可召唤状态。】
【召唤成功。】
第40章 信徒相见
系统刚说完,楚九辩就瞧见云雾中掉下来一道身影。
自由落体,一点挣扎的反应都没有,真是睡得死死的。
金凤适时从空中穿行而来,稳稳将人接起。
飞行带来的气流吹起青年蓬松的长发,也让他不适地蹙起眉。
“来人。”他眼睛都不睁,搓着手臂含含糊糊地喊,“把窗户关上。”
回应他的是一道清脆的凤鸣。
王其琛搓手臂的动作一顿,而后倏然睁开眼坐起来,眼底一丝醉意都瞧不见了。
眼前是如烟般的云雾,身下是一只巨大的金色凤凰。
这是梦?
王其琛警惕心一松,醉意再次袭上来,但比方才强了一些,也没了困意。
他举目四望,都是云雾,无甚稀奇。
倒是这身下的凤凰鸟,金色的长羽层层叠叠,柔软顺滑,伸手触碰的时候还有温度,尤其逼真。
视线有些摇晃,凤凰煽动着长翼,一个俯冲便出了云雾范围。
王其琛忙倾身抱紧凤凰鸟,然而眼见着凤凰就要冲到白玉地面上,他就又松开手,脚下轻盈一跃便从凤凰背上跳开。
这是有些轻功的。
身上人自己下去了,凤凰便就改变姿态,拖着金色的长尾向上飞起,直至没入云层中。
王其琛从凤凰背上跳开之后,便好巧不巧踩在了整个神域中,唯一一张椅子的椅背上。
一个踉跄,他“咚”地就摔到了长桌之下。
楚九辩:“”
他在脑海中问系统:“不是说思维状态进来吗?他怎么是这个样子?”
【宿主,酒精作用于大脑,也会影响思维状态的信徒。】
很好。
楚九辩有些头疼地看着那张白玉长桌。
过了两息,才有一只手从桌下伸上来,扒着桌面。
青年费力地从桌下爬起来,顺势就坐到椅子上。
额头贴着微凉的玉桌,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王其琛这才坐直了身,后靠在椅背上。
眼神扫过四周,无论是空荡的纯白空间,还是那如有生命般的云雾,都如梦如幻。
一阵清新的梅香钻入鼻腔,王其琛朝前方看去,便见如纱帘般的云雾中隐约有红梅摇曳。
忽而一声悠远的龙吟,他下意识抬眼朝上看去,而后瞳孔骤缩,当即起身后退几步,整个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目之所及处,竟是一尊巨大而宏伟的神像,隐在飘渺云雾中。
在目光触及到对方的瞬间,王其琛就感受到一股可怖的威压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令他心神俱颤,未尽的那点醉意也彻底散了。
楚九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把对方眼中的怀疑和防备看的一清二楚。
果然又是个警惕心强的。
楚九辩这段时间也想办法打听到了一些王家的事。
王家每一任的家主都是从家中优秀子弟中选拔,而这一任的家主候选人便有三个,其中就包括王焕之。
而这三位候选人无论是身份、才学还是名气都差不离,所以当时他们家族内斗也很激烈。
直到王焕之娶了锦州元家长房的嫡长女元枝意,也是元家主之女,这才脱颖而出。
锦州元家虽不如四大世家,但也是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下属名仕大儒成百上千。
前朝时,许多元家子弟都在朝中掌任大权,势力上与王家不分伯仲,直到大宁太祖掌权,元家下属不少名仕获罪下狱,这才逐渐沉寂。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样大的世家总能找到机会起势。
武宗时期,元家便又借势复起,待到王焕之娶元枝意时,元家已经是大宁仅次于王家的书香世家。
这两家小辈成婚,便是强强联合,王焕之的竞争力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最终拿下了这王家家主之位。
只是王焕之当初中意的其实是元家二房的嫡女元瑜,但因为二房之女怎么都不如家主之女带来的助力大,所以他便求娶了元枝意,婚后第二年生下了嫡长子王其琛。
这个时候,因为有如同王漳那般的族老和谋士为他筹谋,所以王涣之的家主之位也算是完全坐稳了。
人一旦掌了权势,欲望就会越来越大,想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于是,他又动了将元家二房之女元瑜纳进门的打算。
其中隐秘外人不知,总归是王焕之在王其琛三岁那年,真的把元瑜带回府当了贵妾。
元瑜一个名门望族的嫡女,却甘心为妾,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但事实已成定局,且进门的第二年,元瑜便生下了庶二子王文耀,后年又生下了三子王文赋。
因为她性格温柔和善,比起元枝意的高傲清冷更亲切,更讨人喜欢,所以王家上到那些族老夫人,下到小厮婢女,提起元瑜都只有夸赞。
一时间,元瑜的贤德名声在京中也传的人尽皆知,风头直接盖过了主母元枝意。
就在这种情况下,众人忽然就听闻这位主母元枝意,也就是王其琛的母亲,病逝了。
那场病来的突然,才五岁的王其琛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
上一任王家家主的夫人,也就是现在的王老夫人,心疼这孩子无依无靠,便将他接到身边亲自照料。
王老夫人按照辈分,是王涣之的伯母,所以她想要抚养王其琛其实不怎么在理,但王老夫人在王家话语权大,她决定的事,别人便是想要拒绝,也说不过对方。
于是这件事便这么定了。
王涣之本不愿意将王其琛送去,好似是怕这个年仅五岁的少主成长起来,会借着王老夫人的势影响到他这个家主的威严。
但谋士王漳不知与他说了什么,总归在那之后不久,王焕之便应了这事,而后以“礼”闻名的王家就又举办了一场大儒辩经。
他们与元家,以及其他书香世家一同辩论,谈这“小妾能否被提为主母”。
将近三日三场的辩论后,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一句话——“凡妾秉礼有功,主母逝可承嫡”。
元瑜嫁到王家几年,安守本份从未犯过一点错处,这是有德,生下了两个孩子,这是有功。
于是这位贵妾,一朝成了名正言顺的主母,且此后就有了不少妾抬为主母的事儿,人们渐渐便潜移默化接受了这个概念,也渐渐淡忘了最初这个“礼”是怎么来的?
又是谁开的头?
但王其琛不会忘。
楚九辩从小祥子那听到这狗血的往事后,便觉得王其琛的母亲死的蹊跷,说不准就和那位继夫人有关系。
王家父子关系不合,显然也有更深的内情。
至于元枝意的父母身为元家家主,为何没有追查女儿的死因,或许还是为了家族的利益。
家族的和睦与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儿,孰轻孰重,对方定也是衡量过。
且那时候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才五岁,根本没有自保能力,元家又不如王家势大,所以为了孩子,他们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王其琛已经长大成人,被尘封的旧事也该渐渐擦去掩盖其上的痕迹,露出原本的真相。
所以楚九辩猜测,王其琛背后的舆论集团,除了一部分忠于王老夫人的王家人之外,便是元家的大房一脉。
他们定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把王焕之等人踩死的契机。
这就是王其琛最大的诉求,恰好楚九辩未来也一定要将四大世家拔除,所以他们的利益便绝对一致。
不过楚九辩暂时不打算用这一点去拉拢王其琛,他如今还是要隐瞒好自己是九公子这件事,只以“大祭司”的身份与信徒相处。
他打量王其琛的时候,对方也正仰着头看他。
脑海中无数念头闪过,王其琛忽而勾唇一笑,又变成了那个不怎么着调的王家少主。
“阁下是何人啊?”他问。
他问的是何人,那就是不打算把楚九辩当成神明,或者对方已经意识到这是在梦中,便没了什么顾忌。
楚九辩却也无声地笑了,说:“吾乃大祭司。”
话落,他果然瞧见王其琛面色一变,问道:“可是漠北那位大祭司?”
江朔野为了帮楚九辩收集信仰,把“大祭司”这个名号传的几乎人尽皆知,京中这些人自然也都知道。
所以楚九辩敢肯定,自己只要说出这个名号,王其琛就会联想到漠北。
事实果真如此。
不过对于王其琛的问题,楚九辩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神明,有的时候就是要多一些神秘感,很多事都不能明说,要信徒自己猜测才有意思。
王其琛见他沉默,态度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又问了个问题:“您为何会选上我?”
系统抽出来的,咱俩有缘。
但楚九辩显然不可能这么说,便道:“命数如此。”
命数?
王其琛微微眯了眯眼。
此前漠北军四处传扬说仙人入梦,赠了江朔野马镫和马鞍的制作方法,但王其琛却并不信。
但他也猜不到江朔野编出这么个瞎话的目的。
可如今这位大祭司竟然找上了自己,王其琛便是再不信,也有些动摇了。
如今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是他醉酒后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仙人入梦”?
若这位大祭司真的是仙人
此前对方给了漠北军马蹬马鞍,那如今对方找上他,是要做什么?要给他什么东西吗?
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金子的事,他又需要付出什么?
思绪翻飞,王其琛刹那间就想了许多。
忽而,那道清冷悠远的声音再次开口,道:“吾与你有缘,此物便赠予你。”
言罢,便有两张薄薄的纸页出现在白玉长桌之上。
王其琛顿了下,才向前两步走到桌前。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那两张纸,才小心拿起。
而拿起纸的瞬间,他心头便是沉沉一跳,忍不住仔仔细细摩挲着纸页,又凑近了去看。
王家最赚钱的生意便是“售纸”,普通的纸都贵到寻常人家用不起,更别说那千金难求的“琅琊金纸”,只一张便能值一锭金。
可现在他手中的这两张纸,洁白如雪,轻薄柔韧,摸上去也没有任何粗糙之感,反而光滑细腻,比琅琊金纸好了不知道多少。
这真的是纸吗?
或者说,这就是仙人用的纸吗?
王其琛的心脏跳的有些快,脑海中关于大祭司“是人还是神”的天平开始倾斜。
他定了定心,才让自己忽略这纸本身的好坏,反去关注纸上的内容。
而这一看,他就又是一惊。
这纸上的字方方正正,每一个字都标准的不像话。
每两个同样的字,看起来更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就好像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若是楚九辩知道他内心所想,定会告诉他,就像“复制粘贴”一样。
不过王其琛很快就明白这些字为什么会是这样了,因为这两张纸其中一张上便写着“活字印刷术”五个大字,以及相关解释和做法。
他细细看去,越看越觉得妙。
他又忙去看另一张纸上的内容,这一看更是手都抖了抖。
竟是造纸术!
王家最赚钱的生意,便是“售纸”,普普通通的一张纸,百姓们就用不起。
自然,纸张售价昂贵,除了王家想要赚钱之外,还有一点就是造纸的成本确实高。
无论是花费的人力物力,还是造纸周期,以及权贵世家对纸张的高需求率,都使得纸张的价格居高不下。
可眼下这纸上的造纸方法却简单、高效,造出来的纸张质量,虽到不了王其琛手中这两张这般好,但也比琅琊金纸好了数倍。
王其琛脑海中种种念头划过。
世家望族能始终占有更多的财富和话语权,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控制思想。
他们奉行愚民政策,控制着无知百姓们的思想,他们将那些典籍著作全都藏着掖着,不分享,不外传,他们还用纸张高昂的售价来劝退普通百姓,不给百姓读书习字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碍于知识的传播范围和媒介有限。
可如今他手中却有造纸术和印刷术。
若是这些世家贵族藏在库里的典籍,被一遍遍印刷在便宜的纸张上,那纸张不同于竹简的轻薄特性,就能保证这些典籍知识能传的更远,范围更广。
等到这种事情成为常态,那百姓就能读上书。
识字明理,便是不入朝为官,也总要知道自己为何会活在这世上。
知道些是非对错,不那么容易被煽动利用,不会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某些人棋盘之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微尘。
大祭司,是想要“开民智”!
王其琛短短时间内就将这其中利害关系捋了清楚,心中震撼久久不散。
他不由想起了此前漠北的马镫和马鞍。
这两样东西的出现,使得漠北军实力大增,而他们实力大增后,被庇护的漠北百姓便会更加安全。
所以大祭司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天下苍生!
不知过了多久,王其琛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看向大祭司巨大而神圣的虚影。
这一次,他眼中带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敬重。
他没有拒绝神明赐予的两样宝贝。
“多谢大祭司。”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仪态优美如画。
楚九辩很满意他的态度,控制云雾将人扶起。
王其琛站直了身,便又道:“大祭司可有什么需要在下去做的?在下定竭尽全力。”
他接下这两张纸,其实也有私心。
王家造纸术在大宁算是登峰造极,而琅琊金纸的做法,也只有每一任的家主才有资格知道。
若是他能私下里做出更好的纸,然后匿名将生意铺开。
等到族中长老们发现这生意属于他之后,王其琛在王家的地位便能水涨船高。
届时,他再想对付王涣之便也就不用再装成个废物。
他可以堂堂正正,与对方争夺这“家主”之位。
这是王其琛明明白白的私心,大祭司不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他也坦然接下两张纸,然后再以其他事来回报大祭司。
他这样的心思,说起来比起臣服,更像是交易。
楚九辩可不会任由他一直保持这般想法,但眼下他确实有事需要对方去做。
“京中百姓蒙昧无知,吾要他们看清何为真实。”楚九辩点到即止,“你可能做到?”
京中百姓?
真实?
王其琛瞬间就想到了今日京中的那些关于秦枭残暴的流言。
那些流言避重就轻,把陆王两家的小辈说成了可怜而单纯的孩子,将他们二人被砍杀的原因却都瞒了过去,只大幅度描绘秦枭这铁血手腕。
这事王其琛知道,他可不会任由王文赋那个蠢货死的清白。
所以便是没有大祭司提起,他也会想办法扭转言论,把王文赋的错处公之于众。
而且他今日喝了这么多酒,有一半是为了庆祝王文赋的死和王涣之元瑜的痛苦,另一半就是与人谈及如何扭转舆论,这才一时兴起喝多了。
他们已经有了计划,待到明日,都不用到午时,关于秦枭的流言便会彻底反转。
反倒是王文赋,死了都要再被人唾骂上好一阵了。
“此事本就是在下心中所想,请大祭司吩咐其他事吧。”他倒是也坦荡。
不愧是系统严选,品德这方面都是信得过的。
只是
楚九辩看着自己一点没涨的信仰值,知道王其琛虽然已经信了他神明的身份,却并未信仰他。
那就是威慑和震撼还不够,让对方不愿与他深度捆绑。
看来要下一剂猛药了。
楚九辩在心里问系统:“能否召唤江朔野或者司途昭翎?”
【宿主,信徒司途昭翎正在与胞弟研究水车,不可召唤。江朔野正在酝酿睡意,已为您召唤。】
【召唤成功。】
话落,便见那云雾之中又掉下来一道身影。
王其琛倏然回头,却只来得及看到一身影落入了云雾之中。
接着,他便听到了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正缓缓从那云雾中朝此处逼近。
王其琛微微凝眉望着,不多时,便真的瞧着一高大的身影从云雾中走了出来。
对方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锐利的双眸直直朝他看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却都愣了。
江朔野率先回过神,压着内心的震惊走至与王其琛并肩的位置,朝大祭司的方向行了一礼。
楚九辩淡淡应了一声,然后便也不说话,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两个青年。
这两人应该没见过面,如今不知会不会尴尬?
事实证明,这气氛确实有些古怪。
王其琛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侧这人,高大健硕,剑眉星目,一身黑色劲装衬出对方一身的肃杀之气。
应当是位将军。
察觉到他如有实质的视线,江朔野便侧头看他,然后大大方方作了一揖,道:“在下江朔野,不知道公子尊姓大名?”
“原来是驰风将军。”王其琛微微一笑,也回以一揖,“在下王其琛,久仰将军大名,今日可算得见了。”
“在下对公子也是久仰大名。”江朔野干巴巴地说。
王家那位风流少主,确实也算是久仰大名了。
王其琛盯着他看了两息,才垂下眼。
江朔野也差不多反应。
他们面上一个比一个镇定,但心里的震憾不必多说。
大祭司竟能让他们位于京城和漠北两地的人见上面,果真鬼神手段。
楚九辩看着忽然狂飙了三个点的信仰值,便知道这是王其琛贡献的了。
如今他的信仰值涨的慢,只有抽出来的这些信徒们的信仰,才能让他的积分“突飞猛进”。
而王其琛能贡献出信仰值,便说明楚九辩这一手牌打的不错。
他此前想了许多让王其琛快速信仰自己的办法,但最后他还是选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
自己被神明入梦,与在梦中与其他陌生人见面,可完全是两个概念。
所以楚九辩直接就将远在漠北的江朔野放到王其琛面前,就不信对方还能稳得住。
如今看来这一招效果不错,王其琛这心态不就崩了吗?
“若无其他事,便去吧。”楚九辩道。
王其琛知道说的是自己,便躬身一揖:“属下告退。”
在被白雾彻底包裹住之前,他再次看向江朔野,恰好与对方望过来的视线相撞。
白雾如风般经过,美到雌雄莫辨的青年便已经消失无踪。
江朔野还是第一次看到信徒离开的样子,也是第一次知道大祭司手下,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信徒。
不过以大祭司的能力,有多少信徒都不为过。
只那王其琛,一个风流纨绔,不知能不能帮上大祭司的忙。
江朔野没为此纠结太久,他相信大祭司自有考量。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如今既然见着了大祭司,便借机汇报了一下自己打铁炼钢的进程。
“属下已经找了一批愿意签订死契的铁匠,盖了一处小型的炼钢坊”
他不像司途昭翎那般爱分享,所以三言两语便把自己最近的工作都交代清楚了。
“做的不错。”楚九辩夸了一句,又问道:“你为何事烦忧?”
江朔野眼底的纠结之色很明显,楚九辩就是想看不到都难。
江朔野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祭司,便道:“确有一事想请大祭司为属下解惑。”
这件事压在他心里好几日了,好奇得很,但一直没机会问。
如今大祭司问了,他便也不扭捏,直言问道:“大祭司,您可认得京城中一名为‘楚九辩’的上官?”
楚九辩:“”
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还好他早有准备。
“神明皆有伴生神明,代表神明之意志。”他素来清冷的语气中,带出了一些起伏,“吾与圣星神君伴生共存。”
圣星神君?
这就是那位“九公子”的真实身份吗?
对方和大祭司果然有关系。
只是这“伴生神明”,他并不完全理解,只能理解为大祭司与神君是共存关系,有某种不可切断的联系,但他们并非同一个神。
什么神君,当然是楚九辩自己编的。
这大宁如今就两位“神”,一个是天上掉下来的“楚九辩”,一个是江朔野梦到的“大祭司”,是个人都会把这两个身份联系到一起。
且大祭司如今做的这些,到了后期就能渐渐被人发现其实都是为了帮“楚九辩”。
其他人或许发现的晚一些,但他的这群聪明的信徒,定会早早确定这两个身份之间的联系。
既如此,不如就直接告诉他们,这两个身份就是有关系。
但他们不能是同一个人。
且在这两个身份中,定要有高低位,而“楚九辩”必须在高位。
不为别的,就为了系统。
楚九辩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完成系统任务,到时候系统走了,神域便也没了。
可他不能就此断了与信徒们的联系,便是“大祭司”这个身份用不了了,他也要以“楚九辩”的身份继续拥有这些信徒们绝对的忠诚。
只有“楚九辩”的地位比“大祭司”高,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但他也不能直接把这些摊开了告诉众人,那样很掉逼格。
所以眼下他有意说的含糊不轻,神神叨叨,就是为了给江朔野足够的想象空间。
“若无要事,便去吧。”他道。
江朔野躬身一揖:“属下告退。”
第二天一早,江朔野就给齐执礼写了回信。
大祭司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好似那位九公子不仅是神,还是一位特别厉害的神,且与大祭司关系匪浅。
说不定大祭司来到此界,就是为了能护着下凡渡劫的楚九辩。
江朔野脑补完一些奇怪的桥段,写信的时候便也带出了一些。
而后,他就叫人将信往京城送去。
九月十二日,是楚九辩预测北地大规模暴雨的日子。
天未亮,这场大雨果然如期而至。
小厮从府外匆匆跑进后院,找到了正在烹茶赏雨的御史中丞齐执礼。
“大人,是漠北那边的信儿。”
齐执礼伸手接过。
此前他写信把楚九辩在京中的种种“神迹”告诉了江朔野,之后一直没收到回信。
如今可算是到了。
他打开信纸,快速将前头关心他的话看完,这才看到了重点。
【驰风知表兄为人刚正不阿,但楚太傅确为神明,表兄切莫得罪,务必支持并服侍神明。】
齐执礼先是一头雾水,自己那个古板正直的表弟,何时也变得如此
算了。
他拿出火折子将信纸烧了。
看着火苗逐渐化作灰烬,齐执礼想到表弟信中所言,又无声地笑了下。
说什么服侍楚九辩,这京中上赶着巴结的人多了去了,轮得到他去服侍吗?
他起身走至长亭边,望着雨丝连绵。
天空中白光闪了又闪,雷声阵阵,惊起一只雀鸟扑扇着翅膀,飞过几处宽敞的院落,最终落在一颗大树的枝叶之间。
树下一侍从撑着伞快步走过,长靴踏在水里溅起几处泥污。
一路向内院行去,小厮终于在正院书房外停下,抬手轻敲三下房门,恭敬道:“大人,信鸽到了。”
“进。”
户部尚书苏盛正与谋士范和对坐手谈,待小厮将纸条送到手里,苏盛才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
小厮躬身退出屋子,屋内便又只剩了两人。
榻边的窗户开着,正对着后院里新栽下的秋海棠。
连绵的雨声与闷雷声中,苏盛将看完的纸条交于范和,目光朝窗外看去。
“这雨来的倒是巧。”他低声,感叹般地说。
范和烧了信,道:“命数如此,老天爷都帮着王爷呢。”
信纸落在桌上,烧黑的纸页上隐约可见“河西郡”“堤坝”等字样,被范和轻轻一扫,便彻底沦为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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