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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辩盯着屏幕,心念一动,画面就变换了好多角度。

他看到了皑皑白雪覆盖的神山,看到了神山附近山头上盖起的宏伟庙宇,也看到了远处隐约有些模样的城镇。

视角向下,他又看到了山脚下密密麻麻的数百人。

这些人穿着当地特色的服饰,厚实的皮毛外衣和长靴瞧着就暖和。

不过绝大多数百姓穿着的,都是藏蓝色或者黑色等深色的粗布,但人群最前头,却站着几排身着朱红僧袍的传教者。

这些人都剃着光头,颈上挂着佛珠,手里也捻着珠串,神情倨傲高冷,好似从不把任何事物放在眼里。

百姓们缩着肩,瞧着将他们远远围住的大宁军士,心里多少有些不满。

“这大冷的天,也不知道大宁人叫咱们出来做什么。”

“嘘,咱们现在可也是大宁人了,小心那当官的砍了你舌头。”

“我又没说错,他砍我做什么?”

“你没听说啊?那位宁王大人是给人用过凌迟之刑的!便是此前的塞国王室,也一个活口都没留,说什么斩草除根。”

“这么吓人?”有百姓抖了抖,又道,“不过咱们前头还有活佛们在,没什么可怕的。”

众人纷纷看向前头那些穿着朱红僧袍的教者们。

这些传教者们一个个面容平静,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也使百姓们都安心不少。

“是呢,咱们可有神佛保佑,还有活佛们在世,想来那宁王也不敢随意打杀,不然可要下地狱的!”

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传教者们的神情便更冷峻倨傲了。

无论大宁军队想做什么,是威逼还是利诱,他们都不会松动态度。

这西域打下来了,也还是要他们这些活佛亲自管才行,大宁人如何管的明白?

画面里听不到那么远的声音,不过楚九辩本也只是看看百姓们都来够了没有,顺便再看一眼秦枭状态如何。

眼下他已经看到足够多的百姓以及传教者,有这些人见证,接下来的计划会更顺利。

楚九辩不断转变视角,终于在某处瞧见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后披着厚厚的皮毛披风,也是黑色,衬得男人面部轮廓更加锋利深邃,脸色也更加苍白,甚至都像是没有血色。

楚九辩指尖轻颤了下。

画面中的男人似有所感,锐利的双眸倏然朝着镜头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刹那间,楚九辩好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骤然快了半拍。

同时,朝阳从山后露头,第一缕阳光洒落雪山之巅,映出莹莹金光。

秦枭微微眯眼,有片刻失神。

日照金山,如梦似幻。

恰这时,他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光影中浮现。

慢慢的,他终于看清那是什么,瞳孔骤缩。

那竟是一条巨大的金龙!

它正缓缓从光影中游来,直至神山之巅才停下来盘旋,吟叫声好似从悠远的时光中穿梭而来,久久回荡,令人心悸。

神山脚下,所有人都怔愣当场,便是那些守卫安全的大宁军士,也都惊骇地望着这一幕。

“天爷啊!那是龙吧!”不知道谁忽然喊了一句,人群顿时鼎沸。

“是龙!真的是龙!”

“神龙降世!神龙降世啊!老天爷护我西域!”

这些平日里在百姓之中德高望重的族老长辈,以及其他跟过来的普通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磕头。

神情倨傲的传教者们朱红长袍猎猎作响。

他们忘了口中诵念的经文,震撼而惊慌地望着几乎有半座山头般巨大的长龙。

日光将雪山之巅映出灿金色泽,几乎与那长龙融为一体,夺目耀眼。

但谁都不舍得眨眼,都紧紧盯着,生怕自己错过什么精彩画面而抱憾终身。

待金龙盘旋两圈,天际忽然传来一道虚缈的声音,缓缓道:“神降福祉,护佑大宁!”

这声音清冷虚缈,带着无形的威压,好似一位高高在上俯瞰人世的年轻神明。

神山之巅有如此祥瑞,莫说是百姓们,便是那些传教者也都甘心拜服,目光虔诚而炙热。

大宁刚打下了西域,便有神明为神山、为西域赐下福祉,这说明什么?

当然是说明大宁国运昌隆啊!

先是一个传言圣星神君转世的太傅楚九辩,再是漠北入梦授业的大祭司,再到现在神山之上带来福祉的金色巨龙。

处处都在说明一件事——大宁国君真的是受命于天!

若是之前这些自觉”离神更近”的传教者们还心高气傲,瞧不上大宁人传言中的什么神明转世,觉得都是欺骗百姓的政治手段。

那现在,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传言都是事实。

大宁就是饱受神明眷顾。

如此大船,只要不是傻子就肯定要抓紧时间买票登船。

百姓们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大宁有福运,有神明庇佑,且还能显灵!

能成为大宁百姓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而那些拥有一定统治手段和能力的传教者们,也没了平日里的高高在上,而是甘心臣服于神迹,臣服于大宁朝廷。

只要大宁朝廷不彻底收回他们的权力,也不完全克扣他们的利益,那他们就也会拼命维护大宁统治。

当然因为有了如今这一出,所以此后大宁真的要收回他们的权利,他们也不敢说些什么。

而不只是原塞国的这些百姓,就是守在一旁的大宁将士们,也都差点腿一软跪下来。

亏得秦枭在此之前就交代过,谁要是在重要时候出了糗,他就要罚谁俸禄和奖赏。

因此众人心中再是惊恐震撼,也都硬撑着没跪下来拜,倒是显得他们见多识广,与众不同。

西域百姓们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不由想大宁人是不是时时得见这般神迹,不然怎么一个个都不激动呢?

若是如此,那他们此后成了大宁百姓,是不是还能再见神迹?

秦枭立在人群之后,遥遥望着这一幕幕。

这就是圣星神君的手段吗?

可方才说话的声音,不是楚九辩的。

他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直至看到金龙重新游向朝阳,最终消失在灿金色光晕之中。

特效结束,画面也被关闭。

楚九辩轻眨了下眼,却好似依旧能瞧见男人苍白的脸,以及对方眼底那深重的沉郁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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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日,楚九辩收到西北来信。

秦枭说塞国那边的事已经有了章程,交由王朋义和胡方留下来负责善后。

等科举之后手中有了人,再派过来接管这里的事。

大军也已经启程准备归京,秦枭与二十位护卫先一步出发,能赶在月底前到达京城。

字迹依旧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可力道比上一封信里的更轻了。

楚九辩凝眸看了许久,才将其收入系统仓库。

第二日上午,会试考卷全部从各个郡城送到了楚九辩手里。

养心殿正殿中。

小皇帝在主位上读先生送他的“少儿基础知识大全”,里面写了很多有趣的知识,比如地球是圆的,人是从猴子变成人的等等,小朋友这几日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楚九辩则在下手位置上翻看各地考生的试卷。

共一百九十九份,考官们在郡城时就已经批改选拔过一轮。

未免错判,他们把一些为难的卷子都留了下来,送回京城给楚九辩复审。

只是楚九辩最近本也忙得脚不沾地,临近年节,藩王们也都快到了。

南疆那边有总寨管理杂事,因此南疆王一家四口都出来了。

司徒姐弟都跟着父母走了一路,生意也做了一路。

司途昭翎的商业头脑这会儿算是发挥回来了,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想办法给南疆丝绸打个广告,因而她人还没到中原,南疆丝绸的名气已经传遍了南方。

其余藩王也都在路上。

就连此前被塞国俘虏的定北王百里御,也因为战乱平定而没了顾虑,启程朝京城来了。

封地河南的安淮王百里明,更是后日便会入京,这位此前在河西郡洪涝时还想过趁火打劫,但秦枭没给他机会。

因为这种种原因,楚九辩根本没时间快速批卷,只能先把这些试卷放入系统仓库,见缝插针地找时间看几张。

所以这殿试,必须安排到年后了。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藩王们入京之事,以及

楚九辩抬眸看向西北方向。

过几日,秦枭应该也要回来了。

原著里对方是重伤回京,差点就救不过来,可现在京中众人得到的消息,却是秦枭凯旋,神采奕奕。

且他身体状态良好,甚至都能先大军一步回程。

楚九辩收到的消息里,秦枭也只字未提有没有受伤,只说“安好”。

可楚九辩心里总不踏实。

原著剧情已经改变了很多,可秦枭去西北打仗之事,除了时间提前了一年,也没有其他变化。

莫非就是因为这提前的一年,所以定北王与墨巴赞普都没准备好,因此才叫秦枭逃过一劫,没受伤?

还是说,秦枭其实受伤了,但没那么重?

思及此,楚九辩不得不直面那一封比一封字迹更虚浮的信,可以肯定秦枭是受伤了。

而且很可能越来越严重。

“先生。”

小朋友稚嫩的嗓音响起,楚九辩收起思绪看他:“怎么了?”

百里鸿双手捧着肉乎乎的小脸,问道:“先生是在担心舅舅吗?”

楚九辩一顿,说:“没有。”

“那先生为何叹气?”

他叹气了吗?

楚九辩没与小孩争辩,道:“看书吧。”

小朋友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见他不愿说,便也乖乖不问了,只不时有些担忧地瞄他一眼。

楚九辩有些心乱,他瞧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半晌都没看进去。

其实眼下京中这个情况,他身为辅政太傅,这是有权。

小皇帝信任依赖他,秦家便会天然地站在他这一边,这是有势。

科举也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许多人才都已经冒出头来,这是有人。

有权有势,有人可用,有钱可花,他好像完全不需要秦枭的存在了。

若是注定秦枭是反派,注定他们最终会走向截然相反的立场,那眼下就是除掉秦枭最好的时机。

可,权和势都是秦枭亲自送到他手里的。

楚九辩虽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这些事,一切等秦枭回来再说吧。

两日过去。

十二月十五。

安淮王百里明携谋士蒋永寿入京,参拜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回京[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宁王归京

时值傍晚,大雪纷扬。

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随行的侍从摆好小凳,又掀起车帘,另一位侍则已经撑开伞遮在门上。

身着灰黑色长衫的老者先一步扶着侍从的胳膊下了车,他留着花白的长髯,气度不凡。

在他之后,又一面容清俊稚嫩的少年也下了车。

少年人身着一身藏蓝色锦袍,披着厚实的墨色披风,颈处的布料上还缝着一圈白狐毛,暖融融地圈着脖颈,挡住了寒风。

老者接过侍从手里的伞,行至少年身侧,温声道:“殿下,进宫吧。”

百里明应了一声,想要接过他手里的伞,但老者却轻轻按下他的手,轻声道:“宫中不比平时,还是属下给殿下撑着吧。”

蒋永寿于百里明来说是长者,是老师,更是他如今最大的依靠。

因而平日里他虽贵为亲王,却还是把蒋永寿这个谋士当成长辈敬重,不仅事事听他的教导,还会处处为其着想,心疼他年岁大了,什么杂事都不让他做。

若是在封地上,眼下这种情况,他定会接过伞撑着。

但如今要入宫,这般没有规矩确实不像话。

于是百里明也没有多拉扯,抬脚与他一同朝宫门走去。

皇宫内时时有宫人清理宫道上的雪,免得有人摔了磕了。

小祥子领着几位轿夫并一抬软轿已经等了许久,见着人终于进门来,他当即迎上前去,端端正正行礼问安,又道:“今日雪大,恐殿下着了凉,陛下特意赐了软轿。”

百里明忙朝宫中躬身一揖道:“多谢陛下。”

小祥子笑容温和,已经有了些他师父洪福公公的神态。

他朝软轿的方向伸出手,请道:“陛下和太傅大人已经在福康阁备了宴席,劳烦安淮王殿下移步。”

百里明自小就跟着父王去了封地,因此他对宫中各种殿啊阁啊的都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奉天殿是上早朝的地方,养心殿是陛下的住所,还有慈宁宫里住着太皇太后,其他都不甚了解。

他瞧着那软轿,想着能让蒋永寿坐就好了。

但宫中规矩森严,万没有一个无官无职的谋士坐软轿,却叫王爷徒步的道理。

且蒋永寿今日能入宫来,已经是陛下恩赐,百里明可不敢节外生枝,只想安安分分吃完饭就赶紧离开。

若不是规矩如此,他甚至就想一直窝在封地上不出来。

他上了软轿,发现其中座椅上铺了厚厚的皮毛垫子,还摆着两个热乎乎的手炉以及一张毯子。

他将毯子盖在腿上,双手捧着手炉,几乎没感受到外头的凉意。

小祥子道了声:“起轿。”

轿子便被人稳稳架起,朝皇宫深处走去。

才行了几步,百里明就掀开车帘,有些小心地问小祥子道:“公公,这手炉可否给本王的谋士用?”

小祥子面色不变,甚至没有一点意外之色,依旧温和地笑着说:“自然可以。”

百里明一喜,忙把手炉从窗户递出去道:“麻烦公公转交一下。”

蒋永寿走在轿子偏后的地方,瞧见百里明从轿内递出什么东西给那位洪祥公公,而后那小洪公公便转身行至他身前,将两个温暖的手炉递给他道:“殿下给蒋先生的。”

蒋永寿忙道了谢,这才接过手炉。

他年过半百,身子确实比不得年轻时候,这才没多久就已经觉得腿脚有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双手冰凉。

热乎乎的手炉甫一入手,就暖了指尖,更好似一路暖进了心里。

福康阁紧邻着御花园,是成宗纳了位戏子出身的美人后特意建起来的,建完就赐给了那位美人住。

不过成宗薨逝之前,这位美人就香消玉殒。

之后英宗上位,因这福康阁紧邻着御花园,又是二层小楼,因而英宗就命人在二楼做了个露台出来。

在这露台之上,便可以直接观赏园中景致,还能闲闲吃些酒,很是自在。

楚九辩命人将今日的宴席摆在这二楼露台之上,也是有用意的。

除了此地能观赏御花园中盛放的红梅与落雪之外,还是因为百里明是七位藩王中,唯一一个与百里鸿同辈分的。

其他六位藩王,百里鸿按辈分都该叫一声“皇叔”。

而百里明按照辈分,只能算是百里鸿的堂兄。

加上此前对方在河西郡一事上表现出的贪婪,若是百里鸿太过隆重正式地设宴款待欢迎他,倒显得有些软弱了。

时辰差不多了,宫人们便准备好了宴席。

就是将露台重新打扫了一遍,摆上了香炉与观赏用的花。

如今天气冷,又是在外头,所以宴席的座椅不是平日里设宴时用的矮几和软榻,而是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

因为安淮王与百里鸿算是家人,所以这接风宴便是“家宴”的形式,坐在一桌吃饭也无不可。

而且这般行为传出去,世人也会称赞百里鸿与亲族和睦,没有皇帝的架子。

更没有因为当了皇帝,就六亲不认,忌惮这个忌惮那个。

如此,等之后真有藩王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百里鸿也能直接对其动手,而不怕被污蔑名声。

毕竟世人都知道小皇帝把藩王们都当成自家人,所谓接风洗尘都是摆的家宴。

若是他都忍不住对哪位藩王动了手,那肯定是这藩王有问题。

先入为主的印象,加上楚九辩手里还有王、元两家舆论集团,百里鸿的名声定不会有瑕疵。

话说回来,除了桌椅和摆设之外,楚九辩还叫人在露台周围摆了整整十个炉子。

露台周围看不到御花园景致的另外三面,也都用屏风遮着风,因而人到了这露台上,不仅不冷,甚至还会感受到暖意。

百里鸿与楚九辩一同到了露台上。

小朋友穿着厚厚的金色龙袍,身后还披着个小小的狐裘披风,白软的狐狸毛衬得他一张小脸更软乎,比那蒸得最暄软的小馒头还要可爱。

“哇。”小孩兴奋地跑到正对着御花园的栏杆前,从缝隙里看出去,“好好看呀先生。”

楚九辩走到他身边站定,望着满园红梅落雪,笑道:“确实好看。”

“要是舅舅也在就好了。”

随着秦枭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小朋友提起舅舅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楚九辩失神一瞬,才笑道;“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咱们再来这里看。”

“嗯!”小朋友双眼晶亮,小脑袋重重点了点。

站得高,便看得远。

百里鸿瞧见院外宫道之上,小祥子正随着一顶软轿朝这边赶来。

“先生,是安淮王到了。”

楚九辩应了声。

百里鸿仰着小脸看他,问道:“先生,咱们为何要允许安淮王带谋士入宫呀?”

他瞧见了轿旁跟着的那位老者,对方年纪应该不小了,这般天气该在家里待着才是,何必折腾?

楚九辩看着那软轿,道:“此前河西郡之事,应该不是安淮王的本意,咱们今日就瞧瞧这位蒋先生是如何‘辅助’他管理封地的。”

百里鸿仔细想了想他说的话,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听先生说过,这位安淮王百里明是他的堂兄,才十八岁,与他一样年纪小小就大权在握,很容易被人影响。

之前河西郡洪涝,舅舅手中没有粮食,就问百里明借,但对方趁火打劫想要河西郡的管理权。

但现在先生说这件事应该不是百里明的本意。

所以,百里鸿得出结论,应该就是这个蒋先生影响了安淮王的判断。

就像有人看他年纪小,就想忽悠他一样。

不过他有舅舅和先生在,他们都教他如何独立思考,很多时候,只要是他提出的想法和意见不是坏事,舅舅和先生就都会放任他去做,不会一味地控制他。

所以,百里鸿知道舅舅和先生这样的才是真为了他好。

就是不知道那位蒋先生,是怎么教安淮王的。

软轿在院外停下,百里明下了轿子,理了理衣袍后才走进院中。

楚九辩带着百里鸿在椅子上坐下,问道:“还记得要说些什么吗?”

小朋友拍拍小胸脯,道:“放心吧先生,朕都记得呢,”

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楚九辩偏头看去,百里鸿也跟着去看。

楼梯口处,一道清瘦的身影绕过屏风走上前来。

那是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留着两撇胡子,一身藏蓝色官袍。

男人抬眸对上楚九辩的视线,当即躬身一揖,道:“微臣参见陛下,见过太傅大人。”

“免礼。”百里鸿道。

来人不是百里明,而是史官荀修然。

荀家是自前朝大一统后,就被当时大昱朝的慧宗皇帝请聘,担任史官一职。

慧宗皇帝特意写了篇文章昭告天下,说史官不入品级,但却是客观的记录者,他们会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公正客观地记录下来。

他还说从他之后,包括他在内,所有的当朝统治者,都不能随意砍杀史官。

史官在记录过程中,也不可以带有个人感情偏向,朝臣也绝对不可以与史官结交。

而史官在整个朝廷中,也从来都只是个隐形的工具人,除了一开始大家还不习惯,等到之后一代代传下来,众人已经不再关注永远待在大殿角落里的史官。

据传大昱朝的统治被推翻后,宁太祖曾想要杀了当时的荀家史官,重新任用其他人。

不过他看到了当时史官的记录。

其中对大昱朝末期的残酷统治丝毫没有避讳,也公正记录了宁太祖推翻统治时扯起的大旗,从始至终,没有一点个人偏向。

而荀家当时的史官面对已经夹在脖子上的长刀,眼睛都没眨一下,等到宁太祖问起他怕不怕,他才说自己从未违背荀家祖训,也未与任何势力有过牵扯。

所以便是死了,他也不怕面对列祖列宗。

而荀家的祖训,便是:始终保持远离所有当朝人物,做一支笔,做一位历史的记录者。

宁太祖钦佩荀家所为,便没有杀了当时的史官,而是继续请他与后代记录大宁历史,还给他们封了官,成了一个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特殊职位,只负责记录历史,俸禄也不低,几乎能与三品大员持平。

不过史官也不是每日当值,只在早朝时立在百官队列之后安静聆听。

又或者在宫中或者天下有什么大事的时候,他们才会完整记录事情经过以及皇帝及百官的言行。

例如此前百里鸿登基,秦枭封王,楚九辩从天而降等等,这位史官都如实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再比如此前的河西郡洪涝之事,在他笔下或许只留下几句前因后果,但其中调查的过程,荀修然与荀家其他人也费了不少力气,甚至当时荀修然还特意找上了秦枭,问他河西郡的具体情况。

秦枭不在乎后世之人对自己的评价,自是有什么说什么,连自己如何亲眼瞧着人被凌迟都说了个清楚明白。

而楚九辩也眼瞧着这位史官挥毫,在纸上写下【宁王秦枭动用凌迟之刑】等字样。

还有此前的中秋宫宴,荀修然一个无品级的官员,也坐在宴席末尾,应当是把宴会上的事都都记下来了。

而今日的宴席,是百里鸿登基后第一次与藩王见面,荀修然自然要在场记录。

楚九辩此前也命人单独隔开了一个屏风,备了桌椅、热茶和餐食,方便荀修然工作。

“入座吧。”楚九辩道。

荀修然躬身应是,而后就退去了那单独的座椅上坐下,身边还燃着炉子,笔墨纸砚也都准备齐全。

他刚坐下没几息,百里明也同蒋永寿一起走了上来。

楚九辩身份特殊,且因为“神明”这个身份更有地位,所以私下里楚九辩都以神明自居,几次在宫里遇见太皇太后都没行过礼。

如今也是如此,见着百里明二人上来,他也同百里鸿一样没有起身。

待到百里明与蒋永寿一同给皇帝请过安,百里鸿才开口道:“安淮王不必如此客气,快先坐下暖和暖和。”

“谢陛下。”百里明应是,有些拘谨地坐下。

下意识偏头看向蒋永寿,发现对方神情有些复杂,好似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蒋先生也坐吧。”百里鸿脸上带笑,说话奶声奶气,但吐字明晰清脆,“今日是家宴,蒋先生对安淮王照顾有加,不是外人。”

蒋永寿哪敢信这些话,但皇帝都发话了,他又不敢不听,只能笑着应是,小心翼翼在椅子上坐下来。

百里明心情紧张,却不由悄悄打量自己这个才三岁多的小堂弟。

明明是个小朋友,自己在他这个年纪还躲在父王和母妃怀里撒娇,可眼前的百里鸿却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言行举止既有规矩,与人相处又显得游刃有余。

百里明觉得,百里鸿就是一个帝王小时候该有的样子。

对于帝王,他本该觉得有些距离,难以亲近。

可偏偏百里鸿又是个特别招人喜欢的小孩,笑起来眼睛弯弯,说话也奶声奶气,还不时叫他一声“堂哥”,没多久就把百里明哄的有点找不着北,本就柔和的眼神更多了慈爱。

这场他担忧了许久的接风宴,也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宴,令他越来越自在。

可每每在他彻底放松心防,想要与皇帝更亲近之时,身侧的蒋永寿就会弄出些动静,或者说些什么打断他,无声地提醒他不要得意忘形,忘了与皇帝该有的距离。

楚九辩始终观察着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场宴席下来都没说过两句话,全是百里鸿自己招呼。

楚九辩相信系统抽出来的人道德上肯定不会有问题,所以他知道“用粮食换河西郡”这件事是定不是安淮王的本意。

如今瞧见对方与蒋永寿之间的相处方式,他便更肯定了想法。

幼主与权臣,尤其百里明这孩子性格比百里鸿还软,而且还没什么主见,实在太容易被手下主导利用。

但这个蒋永寿,瞧着倒是对安淮王是真心实意,每每打断和提醒,其实也都是为了百里明好。

若百里鸿是个心机深沉的帝王,又或者百里鸿被楚九辩控制着,那百里明彻底放下心防说的话,做出的行为,都可能会害了他。

所以蒋永寿的提醒,放在他的角度一点问题也没有。

而河西郡一事,若没有其他人在背后指使,那蒋永寿怂恿百里明那般做,或许也真是为了给百里明扩充势力。

但百里明是个本分,喜欢偏安一隅的人,这一点楚九辩这个刚见面的人都看得出来,蒋永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明知百里明不愿参与政斗,还故意把他推到众人眼前,蒋永寿的目的就绝对不纯。

是一人共事二主吗?

楚九辩垂眸,没叫自己泄露任何一点情绪。

而蒋永寿,也注意到且有些惊讶于百里鸿与楚九辩的相处模式。

幼帝与权臣,百里鸿又这么小,很容易成为权臣手下一把毫无思想的权利工具,可百里鸿眼下表现出来的,却一点不像个被养废了的小孩,甚至比起普通皇子,还要更聪慧早熟。

他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谈吐想法,都隐隐有了些“帝王”该有的模样。

楚九辩和秦枭,竟然真的把百里鸿教的很好。

这与蒋永寿,乃至于地方上其他势力所预想的情况都完全不同。

桌上几人各有心思,但一顿饭却吃得还算顺利。

荀修然始终安静坐着,等宴席散了,主子们都下了楼,他才抬笔,于纸张上落下最后一行字,总结道:

【景瑞一年十二月十五,安淮王携谋士蒋入宫参拜。帝与太傅于福康阁设宴款待,赏梅煮茶,宾主尽欢。】

几日后。

他又在一张崭新的纸页上写道:【景瑞一年十二月二十二,积雪寸深。宁王秦枭凯旋,帝与太傅歇早朝,率百官迎于皇城外。】

百里鸿衣服里被楚九辩贴满了暖宝宝,手里抱着小手炉,头上还戴着狐裘帽子,下半张脸则遮在衣领上厚厚的狐毛中,只露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城外的官道。

楚九辩站在他身侧,绛紫色官袍外,是通体洁白的狐裘披风。

银白色长发散在肩头,好似与披风融为一体,反衬得他额前细碎的墨发格外柔亮。

在他身后,站着六列长队,百官分列其中,身上都披着深色披风,手捧暖炉,没叫人冻着。

早朝时,有小卒率先回宫禀报,说宁王再过两刻钟就能到城门口。

百里鸿便当即坐不住了,急切地看向楚九辩。

楚九辩就上前一步,提议说秦枭立了大功,陛下去城外迎一迎可表达重视之意。

自然这般事迹传播出去,天下人也会赞陛下与宁王舅甥和睦友爱,陛下又有多重视爱护功臣等等。

百里鸿自然是忙不迭地说“好”,其余官员也没有理由反驳。

自古以来就有皇帝出城迎接凯旋将军的先例,何况秦枭身份特殊,又确实立了天大的功劳,百里鸿不出去迎才不合适。

因而便有了如今城门口这一出。

百里鸿急得一直想踱步,但因为有太多人看着,他才生生忍住。

楚九辩始终面色平静,静静望着官道。

直至一抹暗色出现在视野尽头,他才倏然握紧手炉,眼睫也不自主地颤了下。

漫天风雪中,一队人马自远处行来,速度不紧不慢。

几十人的队伍,都骑着马,只中间有一辆两乘的马车。

马车简单朴素,但车帘上的“秦”字却锋芒毕露。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那马车上,瞧着它越来越近,直至停下。

随行的军士们全都下了马,驾车的军士下车后就在车下摆了一张凳子。

与此同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

紧接着,黑底金纹的袍角晃入众人眼中,气度威严冷肃的男人从车上走下,又一路行至众人面前。

“臣参见陛下。”秦枭躬身一揖。

身为摄政王,又是百里鸿的舅舅,所以除了登基大典这类盛大的场合之外,秦枭都不必对皇帝行大礼,便是作揖也算是较高的礼仪了。

百里鸿眼眶通红,眼泪根本挺不住地落下来。

他快步跑上前,举着小手想扶秦枭,但够不到,只能可怜兮兮地说:“爱卿快免礼。”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舅舅都不能叫,更不能让舅舅抱,小朋友委屈极了。

可看着舅舅真的说到做到平安回来,他又忍不住开心。

一时纠结的很。

秦枭垂眸看着小孩哭红的眼睛,也不能帮他擦,只能安抚地冲他笑了下。

百里鸿却很好哄,已经自己用小手擦了眼泪,仰头冲舅舅笑出一口小白牙。

冬日里养了点膘,小孩软乎乎的小脸蛋比之前更圆了点,确实很像馒头了。

秦枭勾唇,又抬眸看向正前方。

文武百官心思各异。

他们中还有人抱有一丝希望,想着若是秦枭身负重伤丢了命该多好,可如今人平安回来,他们便只能齐齐躬身作揖,道:“恭迎宁王大人凯旋。”

秦枭目光却没看他们,只落在那为首的青年身上。

对方瞧着倒是没瘦,但也没胖,便是穿着厚厚的冬衣,仍然体态轻盈。

一片雪花落在青年浓黑的长睫上,轻轻一颤便化开,惹湿了眼睫。

秦枭缓缓动了视线,一寸寸滑过青年的面颊。

楚九辩也看着秦枭。

走的时候茉莉还开着,如今却已经到了梅花盛放的季节。

秦枭还和此前一样,面容俊美,沉稳冷厉,但却明显比离开前瘦了,更显精壮。

整个人的气质也如磨砺过的利刃般,越发锐利。

男人的目光深沉而复杂,还有些凶,带着些楚九辩读不懂的意味。

“免礼。”秦枭对众人说着,视线却还流连在楚九辩脸上。

楚九辩躲开他的视线,看向百里鸿道:“陛下,回宫吧。”

“嗯。”百里鸿点头,迫不及待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的秦朝阳。

知道秦枭今早就能回来,秦朝阳就特意空出时间,以百里鸿车夫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来迎接秦枭。

见着大人平安无事,他紧绷着的心也彻底落回肚子里,脸上甚至难得露出了些笑。

“驾。”他先一步赶车出发,百官们自然也都上了各自的马车,但没动,按照品阶也该是秦枭和楚九辩先走。

秦枭看着楚九辩,也不说话,就那么瞧着。

两人之间隔了将近四、五米的距离,好像有些远,又好像格外近。

半晌,待到几位尚书都不由掀开车帘向外看来,楚九辩才抿了下唇,说:“车在前面。”

秦枭就笑,这才抬脚走到他面前不过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有些低:“走吧。”

楚九辩抬眼看他。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秦枭的脸色过于苍白了。

他没说话,转身先一步朝马车走去,秦枭就跟在他身侧。

工部尚书简宏卓瞧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轻笑一声,放下了车帘。

另外几位尚书神情各异,也都放下帘子。

一众人又如来时那般,浩浩荡荡朝皇宫去。

但刚驶过主街,未到皇宫门口,就有侍卫从前到后一个个马车的通知,说今日早朝就不上了,请诸位大人先去上值,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而前头第二辆马车内,楚九辩定定注视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男人靠在车壁上,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

声音有些艰涩,唇畔却仍带着笑说:“一会就好了。”

楚九辩在脑海中道:“系统,查一下他身体怎么回事?”

【宿主,检查需要】

不等它说完,楚九辩就打断道:“成交。”

系统一怔,过了两秒后才道:【检测对象患有迟发性血胸,情况危及,建议手术治疗。】

第70章 随心而为

马车内很静,楚九辩定定注视着秦枭,一时无言。

秦枭用帕子擦了唇角的血,而后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荷包,递给楚九辩。

“什么?”楚九辩接过来打开,看到荷包里面的东西时倏然怔住。

“之前答应过你,打下西域给你吃葡萄。”秦枭不着痕迹地缓了缓气息,继续道,“可惜这个季节没有新鲜的,只有些葡萄干。待明年长成,你便可以吃着新鲜的了。”

楚九辩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甚至要不是秦枭现在提起,他自己都忘了曾说过这种话。

“尝尝。”秦枭道。

楚九辩就拿出两颗含进嘴里,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秦枭笑道:“甜吗?”

楚九辩就把手里的荷包递过去:“你吃吗?”

秦枭摇头,视线一直流连在楚九辩脸上,说:“给我块糖吧。”

楚九辩就拿出一块糖给他,葡萄味的。

秦枭将其含进嘴里,说:“这个甜。”

楚九辩看着手里的荷包,半晌,才将其合上,收进怀里。

“知道我在那边每天都在想什么吗?”秦枭声音很轻。

楚九辩抬眼,见男人靠在车壁上,笑得有些放肆。

“我每天都很想见你。”秦枭说。

马车恰好到了宫门处,秦枭没等,或者根本没指望楚九辩有回应,径直就下了车。

楚九辩摸了下胸口微微鼓起的荷包,也下了车。

在他们前方,是已经等了一小会的百里鸿和秦朝阳,以及带着步辇赶来迎接的洪福公公。

众人没有寒暄,一路行至养心殿。

楚九辩与秦枭并肩走着,脚下积雪吱嘎作响,一步一双脚印。

进了养心殿,百里鸿转身就去抱舅舅的腿。

可往常如松般挺拔的男人,眼下却踉跄了一下,楚九辩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

秦枭别过脸,用帕子捂住口鼻闷闷咳了几声,隐约带着些呛水般的声音。

几息过后他才缓了缓,把帕子藏在掌心。

可百里鸿还是眼尖地瞥见了帕子上的鲜红,瞬间就急出了眼泪:“舅舅你受伤了?!”

洪福和秦朝阳自然也注意到了,脸上都带出担忧之色。

秦枭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小朋友柔软的头发,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乖。”他轻声道,“要听先生的话。”

百里鸿敏感地察觉到什么,想要扑到舅舅怀里,可不知道舅舅哪里有伤,怕碰到,只能抱住他的胳膊,瘪着小嘴,眼眶里盈满了泪。

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却能感受到隐隐的不安。

秦枭将小孩拥进怀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如他曾经做过许多次那样。

许久,他才松开怀抱,说:“舅舅歇一会,你先去看书。”

百里鸿抓住他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道:“先生说,等舅舅回来就去福康阁看梅花。”

秦枭就笑:“好,等有时间就去看。”

小孩这才放开手,说:“那舅舅去休息吧。”

秦枭应了声,起身朝西侧院走去。

百里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瞧不见了才有豆大的眼泪颗颗滚落。

洪公公在一旁瞧着,心疼得红了眼。

“陛下,大人吉人天相,没事的。”他尽量缓声安慰道。

百里鸿哽咽着点头:“有先生在。”

小朋友知道舅舅刚才是在和他告别,舅舅是觉得他自己活不久了,但百里鸿却相信先生,有先生在,一切事情都会好好的。

楚九辩跟着秦枭行至西侧院。

自始至终,秦枭都再没说过什么话,进了院后就径直走向卧房,推开门踏了进去。

“秦枭。”楚九辩叫他。

秦枭脚步一顿,却没回头,挺拔的背影隐在门内阴影下。

“我有些累了。”他轻声道。

楚九辩定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两扇门彻底合上。

耳鸣阵阵,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忽然,一直跟在更后面的秦朝阳,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卧房门前,砰地推开门。

楚九辩心脏沉沉下坠。

耳鸣声退去,他听到了男人压抑的呛咳声。

脚步迈开,他不自觉地就进了卧房内,见到秦朝阳刚把秦枭扶到床上躺下,而秦枭脸上身上,甚至就连地面上,都溅了不少血迹。

“叫太医!”秦朝阳朝门外喊了一声。

不过他喊之前,就已经有暗卫快速去叫了太医。

楚九辩定了定神,行至床边,发现秦枭已经彻底昏迷过去,呼吸时轻时重,断断续续,脸色也苍白如纸。

太医们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可把脉过后却一个个眉心紧蹙,瞧着都快比秦枭这个病号的面色还要更惨白一些。

他们一个个退到不远处,轻声论着什么,却始终论不出一二。

太医院院使年岁大了,近日风寒一病不起,已经告病在家好几日。

如今主事的便是院判张子良,就是此前同楚九辩一起去河西郡赈灾的那位,楚九辩当时见他为人虽有些功利,但能力出众,又是真的为民做事,便送了他一本《本草纲目》。

张院判仔细给秦枭号脉,之后才起身看向楚九辩。

“如何?”楚九辩问。

若是太医能治,那他就不插手,毕竟原著里秦枭就活下来了。

可张院判却摇头道:“箭矢射入的力度大,位置也很刁钻。大人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如今怕是”

楚九辩眉心紧蹙:“没有人能治了?”

张院判想说您不就是神医吗?

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下去,低声道:“微臣无能,不若等院使大人瞧了再说。”

“院使已经下不了榻了。”秦朝阳声音好似有些发颤。

他双目赤红地看向楚九辩,欲言又止。

楚九辩扫过众人,叫太医们都退下。

等人都走了,秦朝阳终于是没忍住,砰地朝楚九辩跪了下来。

“公子。”他抱拳看着楚九辩,颤声道,“大人离开前交代过属下,万事听您吩咐,若是他、他真的回不来,属下与秦家旧部,全部听凭公子差遣。”

楚九辩心脏沉沉一跳,无机质般的瞳孔注视着他,却没看出对方眼底一丝的心虚和闪躲。

楚九辩脑子一片空白。

是真的,秦朝阳没说谎。

秦枭真的打算把一切都交给他。

可为什么?

秦枭为什么会信任他?为什么会

唇间那点葡萄干的甜味越来越明显,楚九辩好似又看到男人懒懒冲他笑,放肆地说:“我每日都很想见你。”

不似那夜伞下失控的一吻,秦枭这次,倒像是最后的放纵。

“大人说过,永远不要逼迫您做任何事,属下应下了。”秦朝阳一个从不表露情感的人,此刻却红了眼,声音略带哽咽,“属下平生只失言这一次,求公子救大人!”

“无论结果如何,属下都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说罢他额头就磕在地上,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

同时,十几个暗卫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全都跪在秦朝阳身后,齐齐磕头道:“属下等也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楚九辩看着他们,好似脑海中某根弦忽然断了。

一切的自欺欺人,自以为是,也在这时彻底粉碎。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秦枭不是什么纸片人,不是什么所谓反派。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秦枭也是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会说会笑,有独立思想,甚至也总有一日会自然死亡的人。

楚九辩也再不能用“秦枭早晚会变坏”这个理由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以为秦枭与他是同类人,再借这个理由,毫无负担地与秦枭相处。

他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个事实——他与秦枭是完全不同的个体,更有完全相反的内核。

他生在这世间,无牵无挂,无人在意。

自己供自己读书上学,疯狂吸取各种知识技能,做好一切自己能做的事,表现出大众眼里坚韧自强的模样。

甚至就连进娱乐圈,也是因为贪恋粉丝虚缈的爱,以及游走在各种角色中的超脱感。

所谓体验派,只是因为他想逃避现实,逃避真实的自我罢了。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真实的模样暴露在人前,没有人会再喜欢他,谁见了他都只会绕道走,并在他身后指指点点,说一句“和他爸妈一样,都是神经病”。

他才是那个异类,那个该有问题的“反派”。

可秦枭

他坚韧强大,能为所有人遮风挡雨,也能细心温柔地照顾着周围的一切人和事。

他有家人,有要守护的东西,有这么多忠心耿耿一心为他的下属和朋友。

甚至,他还有一个亲生的,还活在世上的弟弟,以及一个需要他照顾扶持的亲外甥。

楚九辩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曾经竟真的以为自己和秦枭是同类,都有不为人知的黑暗面,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我们都一样”,觉得秦枭会理解他的反常行为。

可到头来,陷在泥里的始终只有他自己。

若是秦枭知道真正的他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甚至连最基本“爱人”的能力都没有。

还会在意他吗?

还会把手中权力和人手全都留给他吗?

还会不远万里,给他带那随口说过一次的葡萄吗?

这样的信任和在意太沉重了,楚九辩不愿去想若是这一切都被收回去会怎么样。

所以,既然明知秦枭早晚会发现他的本来面目,倒不如就叫他死在对自己印象最好的时候。

楚九辩浅色的瞳孔中好似浮着一层挥散不去的阴霾。

他漠然看着秦朝阳,没说治,也没说不治。

只淡声问道:“他怎么受的伤?”

秦朝阳方才回宫的路上已经问过随行的暗卫,才知当时秦枭手中能信任的军士不多,就把暗卫也都派出去在西蕃,也就是前塞国各地调查当地情况。

因而秦枭被刺杀的时候,暗卫们也都不在跟前。

但后来暗卫们也知道了当时的情况,方才又都汇报给了秦朝阳。

此刻楚九辩问起,秦朝阳也没有隐瞒,直言道:“是副将程硕用连弩伤了他。”

楚九辩双手倏然攥紧。

“连弩?”他语气中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艰涩。

“对。”秦朝阳道,“是大人从江湖人士手中得的,本是用来自保,未曾想竟被人利用,反成了伤他的手段。”

竟然如此。

原来如此。

即便是阴差阳错,原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

秦枭依旧会受伤,甚至还是被亲近信任的属下,用那把秦川亲自送过去的连弩所伤。

楚九辩闭了闭眼,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如何都没想到,秦枭竟会因此受伤。

若早知如此,他

楚九辩定下神,垂眸看向床榻之上。

男人闭着眼,呼吸断断续续,眉心也紧紧蹙起。

血胸会让人喘不上气,濒临窒息,加上还有胸口还未愈合的伤口,可想而知此刻的秦枭会有多痛苦。

然而便是如此,他都没能从昏迷中醒来。

耽误不得了。

若是其他人或许该觉得自责,或许会想些有的没的,可楚九辩此刻却觉得有什么重担从身上卸下。

他不用再犹豫了。

秦枭是被他的连弩所伤,且他如今还需要秦枭来震慑各方势力,所以秦枭这个人,于情于理,他都非救不可。

楚九辩没回头,声音平静而低沉:“五日内,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要靠近此处院子,包括暗卫。”

秦朝阳毫不犹豫地应是,起身的同时,身后一众暗卫也都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原地。

秦朝阳快步出了门去,将西院所有的宫人都带离,只留了一队军士与暗卫守在院外。

而他自己,也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如今宁王归京,除了安淮王以外的其他六位藩王,明后日也都该陆陆续续到了。

五日后是腊月二十七,距离年节只剩三日。

而这五日内宫中两位主事的都不能露面,只能由百里鸿这个才三岁大的小皇帝撑着,秦朝阳必须与洪福担起更多责任来。

好在百官们已经照例到了休年假的时候,不用上早朝倒是省了不少事。

至于宫宴和与藩王们寒暄往来之事,还有工部尚书简宏卓,与如今明显偏向皇帝的礼部尚书王致远在,也能照料一二。

只是秦枭如今的情况,秦朝阳有些不知该如何与陛下开口。

那般小小的人儿,好不容易盼到舅舅回来,都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发生这种事,定是心慌难过的。

秦朝阳凝眉来到养心殿正院,见洪福正陪着小皇帝坐在殿内。

见他进来,小皇帝立刻迎上前,双眼通红地问道:“舅舅如何了?”

“回陛下,公子说需要五日时间。”他说的含糊,没说秦枭身体如何,也没说楚九辩能不能治好,主要秦枭内伤太重,楚九辩没有承诺,秦朝阳也不敢抱有太大希望。

百里鸿人虽小,但却也听出了他话里的隐藏含义。

可他却比秦朝阳更乐观,闻言便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那就等五日,先生一定会治好舅舅的。”

小朋友神色坚定,隐隐瞧着竟有些像秦枭平日里的模样。

洪福心里也七上八下,不由凝眉朝西院的方向看了眼。

秦家嫡系最后的血脉了,但愿太傅大人能再出神迹。

西院内空无一人,格外安静。

楚九辩行至榻边坐下,注视着男人的脸。

“系统,我要做手术。”他在脑海中说道。

【宿主,带非信徒进入神域,需要扣除五百积分,您确定使用吗?】

“别废话。”

楚九辩其实心里很没底。

此前他连秦枭的卡牌都抽不出来,现在万一不能把人带进去怎么办?

或者即便带进去了,但他救不了又该如何?

他此前可没有做过手术。

光有理论知识,便是融会贯通,也不代表就能做好一台手术。

“有推荐的书吗?”楚九辩问。

【有的宿主,根据您当前面临的情况,系统推荐您购买以下三十七本星际时代的医书。】

“买。”

【好的,已经购买成功。神域内手术场景已搭建完成,请宿主接触患者产生链接,系统将扣除五百积分,带您与患者的肉身进入神域。】

楚九辩指尖轻颤了下,视线落在秦枭放在身侧的手上。

他没犹豫,伸手握了上去。

下一刻,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凤鸣声响起,失重感便荡然无存。

视线恢复清明,楚九辩瞧见了身侧躺着的秦枭,以及他们身下振翅高飞的金凤。

秦枭可能是被失重感影响,气息淤滞在胸口好几秒都没喘出来,等吐出这口气时,却伴随着一声声痛苦的呛咳,口中也溅出鲜红,溅了自己与楚九辩一身。

“秦枭。”楚九辩紧紧攥住他的手,除了对方的名字外,竟说不出其他话。

金凤落下散做一缕云雾飞散,楚九辩和秦枭也已经落到实处。

秦枭身下是一张手术床,两侧有各类漂浮在空中的仪器,甚至有几个类似监控的球形物体散发出淡淡蓝光,快速扫描秦枭上下。

楚九辩快速看了眼四周,发现这里不是此前他与信徒们相见的地方,应当是一处新隔开的空间。

他只瞧了这一眼,竟就认出了许多仪器,却认不全,脑海中也只隐约有关于如何手术的想法,显然那三十多本书的知识并未完全进入脑海。

“系统,能不能快点?”

【宿主,您要接受的知识体量过于庞大,若是短时间内完全接收,大脑神经会承受剧痛,不过等知识接收完就会恢复如常,您确定要快速接受吗?】

“正常需要多久?快速需要多久?”

【正常情况下,吸收这些知识需要三个小时左右,快速情况下只需三分钟。】

【温馨提示:开启快速模式需要消耗五积分。且神经疼痛与其他病灶不同,即便已经止住了疼,还是会延续一段时间的痛苦,时间从几日到几月不等,不过不影响正常生活,也不影响宿主接下来做手术。只是之后会时不时疼一下,偶尔可能会有昏迷反应,宿主确定要使用快速模式吗?】

这就是花积分买罪受,不过楚九辩最能忍耐的便是疼痛了。

“确定。”他说。

【好的,已为宿主开启快速模式。】

话落,楚九辩就感觉好似有一股电流钻入脑海,他闷哼一声,本能地半跪下来。

他趴在床边,双手抱住头。

没发现自己一直没放开秦枭的手,此刻额头便蹭上了男人微凉的手背。

秦枭的手从来都是热的。

楚九辩忽然想。

而后他就再没了任何念头,剧烈的如同要撕裂头骨的痛苦让他浑身止不住颤抖,冷汗顷刻间就湿了后背,便是额发都有些潮湿,在秦枭的手背上蹭出了湿润的痕迹。

三分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时间一到,楚九辩就觉得浑身一轻,可太阳穴仍在一抽一抽地跳着。

不过如楚九辩自己所言那般,他最能忍的便是疼了。

方才那样的痛苦他都没喊一声,眼下剩余的这点疼就更不算什么了,还没有他平时撕开指甲来的刺激。

脑海中繁杂的知识自然而然融会贯通,也亏得系统整理过,这三十七本书从基础到进阶,再到真正的手术阶段都有,完全足够楚九辩凭借这些做一台完美的手术了。

神域内是纯粹的无菌环境,楚九辩甚至连手套都不用带。

他站起身,拨开湿润的发帘,垂眸看向秦枭。

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时重时轻,但脸上的痛苦之色已经没了。

星际时代的手术流程与现代差别很大,一个人就能做一台手术,像是麻醉以及检测等等流程,都有机器帮忙做了。

方才一进来,麻醉机器就已经自动给秦枭注射了的药剂,现在应该是已经起效果了。

星际时代的麻醉过程仅需要五分钟,楚九辩检查了一会要用的刀具,而后才又看向秦枭。

视线从男人脸上滑至胸口,楚九辩想抽回手解他衣服,可秦枭却反手紧紧攥住他。

楚九辩一怔,抬眸见男人仍闭着眼。

顿了顿,楚九辩才轻声道:“放心。”

不知是秦枭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麻醉起效,楚九辩的手被松开了。

他这才伸手,快速解开秦枭的外衣。

里面暗色的里衣上隐约可见黏腻的血痕。

楚九辩继续动手,完全解开衣服,露出男人精壮的上身。

匀称漂亮的肌肉线条,微微蓬起的胸肌。

楚九辩却无心关注,目光落在男人左胸上,解开有些散乱的绑带,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箭伤。

许是因为秦枭吃了青霉素,所以伤口并未发炎,但也因为始终奔波,所以并没有彻底愈合。

当然这伤比起他胸膛内部的伤来说,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五分钟时间到,麻醉机器检测已经麻醉完成,其他机器也已经准备就绪,呼吸机输送氧气,检测机提示秦枭身体机能还算正常。

楚九辩伸手从一旁的活动台子上拿起手术刀,深深看了秦枭一眼,这才下手。

因为是第一次做手术,所以即便融会贯通,真正下刀时也难免生疏,因而楚九辩每一刀,每一个环节,都做的格外谨慎小心。

一台在未来只需几十分钟的手术,楚九辩却做了整整四个小时。

待到最后的缝合与包扎都完成,他仰起头,发酸的脖颈发出几声脆响。

长长呼了口气,他才又重新看向秦枭的脸。

男人面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作为神域唯一真神,楚九辩只是动动念头,周围一切就已经收整干净,便是他自己和秦枭身上的血污,也都顷刻间变得干净清爽。

他变出一张沙发椅放在床边坐下,僵硬的腰背才松下来。

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神经痛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停止。

楚九辩失神地看着床上的人,忽然想起了对方离开之前,与他说起的那个赌约。

秦枭赌的是他自己会不会活着回来,赌的是若他重伤,楚九辩会不会救他。

他们两人赌过很多次,每一次楚九辩都是那个赢家。

可这次,好像是秦枭赢了。

楚九辩无声地笑了。

他好像明白了何为因果。

若是没有他,秦枭依旧会受伤,但不会这般严重,所以太医便能治好他。

可他来了,赐了秦川连弩,连弩又被送到秦枭手里,成了伤他的利器。

而楚九辩给的青霉素,让秦枭的伤口没有感染发炎。

如今,他又亲手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所谓前因,便是秦枭遇刺受伤,后果,便是他成功治愈。

如今过程变了,前因后果却没变。

可若是楚九辩真的没有出手,秦枭就真的会死,这后果就变了。

他就算是改了因果。

楚九辩不知道系统所说的修正因果是什么,但总该不是眼睁睁看着秦枭因为自己的弩箭而死。

他记得系统最初和他说的那句话——跟着自己的心走。

所以,他心里是希望秦枭活着的吗?

楚九辩久久望着秦枭的脸,什么都没想。

星际时代的麻醉剂要持续整整两日,可以帮助患者渡过术后最痛苦的时间段。

而因为楚九辩一切都用了最好的东西,便是术后包扎用的外敷消毒水和药膏都是科技产品,加上秦枭身体素质本身就好,因而恢复速度格外惊人。

待到第三日,对方的各项身体机能就已经快赶上正常人,也可以放心离开无菌环境。

而麻药劲过去,他也很快就要醒了。

楚九辩行至床边,垂眸看着床上的人。

男人长了胡茬,但不显邋遢,反而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楚九辩看了半晌,才伸手握住他重新变得温热的手。

闭了下眼再睁开,他就已经与秦枭回到了卧房内。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只屋外多了一壶茶和几盘还热乎的午饭。

楚九辩这两日始终待在神域中,神域中感知不到时间流速,身体基本的需求也都不复存在。

可如今出来之后,闻着淡淡的饭菜味道,楚九辩还真有些饿了。

他过去打开门,将餐食拿进来。

没注意到开门声响起时,床上之人的眼睫便颤了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九爱吃葡萄——指路35章[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