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安无疾手握两万御林军和城防军,倒也能撑许久,定能撑到楚九辩回城。
“那城中便交给你了,遇上紧急的事便唤我。”楚九辩道。
他已经抽出了安无疾的卡牌,但没叫他知道。
不过已经是信徒的人,系统都可以检测到,若是安无疾遇上致命危险,楚九辩也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那东西还带着吧?”楚九辩说的是手枪,他此前给安无疾也弄了一把,对方用得很好。
安无疾笑着拍拍腰间道:“带着呢,公子放心。”
楚九辩颔首,双腿一夹马腹,向城外而去。
明面上的御林军都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暗地里的秦家几百暗卫也没闲着。
他们中有人盯着那三十位被蛊虫寄生的百姓,也有人盯着各个世家权贵的掌权人,更多的则护在百里鸿与楚九辩身边。
但楚九辩其实也只带了二十位暗卫。
他带着他们倒不是叫他们上战场打仗,而是有其他用途。
战场混乱,这些轻功极好,又善于隐匿气息的暗卫,能做的事就比较特殊一些。
楚九辩单枪匹马地从皇宫离开,一路上经过神武大街,本该热闹的街巷,今日却出奇的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人。
战火烧起,最担心害怕的,到底还是百姓们。
那就速战速决吧。
楚九辩一路出了皇城。
留在营地里的两千秦家军,此刻也分出了一千人在此等候楚九辩,待他来了之后,便随他一同向前赶去。
五十公里处,两方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秦家军始终站在原地,不向前,不退后,领军的将领是秦家族中一位小将,名为秦嘉胜。
与秦枭一个年纪,一身领兵作战的本领也是和秦太尉学过的。
此前他不敢参军不敢入仕,便是因为秦家烈火烹油,可现在秦家真正大权在握,他才得以施展抱负。
他立在阵前,并未骑马。
他身后一众将士也都只是拿着兵刃和盾牌,好似没有骑兵一般。
藩王阵前,安淮军统军贺震瞧出些不对劲。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秦家军许是觉得今日不会发生战斗,所以才没有严阵以待。
但其实现在天寒地冻,不说将士们,就是贺震与那几位藩王和将领,帐中也都是冷的。
谁都想快些打完这场战,所以昨夜他们就商量好了,今日必须发动攻击。
藩王几十万大军,面对区区六万秦家军,还不是轻轻松松如砍瓜切菜?
等拿下皇城,他们和将士们也能睡个热乎觉,吃上顿热乎饭了。
天蒙蒙亮,大雪纷纷扬扬。
贺震与其他三位藩王的将军一起立在阵前,开始叫嚣。
阵前先痛骂一顿是惯例。
秦嘉胜也不甘示弱,带着一众军士开口嘲讽,一口一个“反贼”,一句一声“不要脸”,骂得比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老将们都脏。
几位将军都骂出了火气,险些就要冲过去。
不过就在这时,那密密麻麻的秦家军自中间分开一道宽敞的路线。
贺震眯眼看去,就见一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缓缓走近。
那人头戴兜帽,脸上还戴着面罩,暗色披风拢着身形,叫人看不清他是何人。
不过想也知道,这人定然就是那位传言中的神君转世、太傅大人楚九辩了。
他们这些将军和身后的将士们,对楚九辩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如今瞧见对方出现,一个个都大气不敢出。
这位可是神明。
虽将军和王爷们都说他手段不强,但本能的畏惧还是在的。
在数十万目光的注视下,楚九辩抬手先摘了手套,又摘下面罩,全部收进空间。
众人只见他凭空变没了那些东西,还没等震惊,就又看到他摘下连着披风的兜帽,露出与大宁人格格不入的发型,以及那张如神祇般美貌的脸。
楚九辩从系统那里花费“巨款”,买了一个时辰的特效。
这特效眼下只附着在他身周,叫他周身像是拢了一层光晕,加上开了不被别人触碰的功能,那些雪花也都绕着他飘落,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如此神奇的场景,搭配上他有意营造出来的氛围,便叫他这张脸更多了丝常人不敢亵渎的神性。
别说是普通将士,就是贺震等人也都看得目不转睛。
要不是秦家军瞧不见他的脸,定也会如叛军一般怔愣。
听闻楚九辩出现,身后马车里的三位藩王也走了出来。
四路人马,唯独百里明没有亲自过来,其余的定北王、湖广王和东江王可都到了。
他们立在马车之上,遥遥看着大军阵前,想看清些什么,但实在离得远。
“去看看。”湖广王百里岳开口。
定北王百里御正有此意,欣然应下。
东江王百里赫本觉得冷,不想去前头,但若是另外两人与楚九辩谈成了什么条件,那他可就吃亏了。
于是三人便骑上马,从人群之后走上前。
看到楚九辩此刻的模样后,三人也都是一惊。
不过很快就又定了定神。
“太傅大人安好。”百里岳开口,大声说,“今日我兄弟三人齐聚此地,只是想亲眼见见陛下,问问他过得可好,还望大人莫要拦着。”
这话就是说他们担心楚九辩会欺负百里鸿,所以亲自来看看百里鸿有没有被威胁。
这与他们拉起的“清君侧”大旗倒是合适。
楚九辩淡漠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没说话。
百里御微微眯眼,视线扫过楚九辩上下,眼光称得上放肆。
邱家和陆家都与他来信,说想要楚九辩这个人。
但这个人,他百里御也想要。
不说对方身上那些神异之处,便是这张脸,这身段,他也稀罕的紧。
“大人不言语,可是心虚了?”百里赫勾唇,双眸暗含戏谑与阴鸷,叫人不敢直视。
楚九辩却直勾勾盯着他看了两息,又扫过几位将领和身后的数十万大军,道:“最后一次机会,投降者不杀。”
他语气平静冷淡,更没有大声喊,可他的声音却好像带着回响,一阵阵传开,就连藩王大军最后的将士们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这就是神明吗?说起话来果真是可以直接落在人脑海中的!
众人心中不由大骇。
军心乱了。
几位藩王脸色也变了变。
他们心中越发忌惮,下意识便想往后退。
可楚九辩却笑了。
很轻的一声,似乎随风就散了。
然而伴随着他这一声轻笑,天空中竟骤然闪过一道电光与惊雷,震得众人心头巨颤,马匹躁动。
楚九辩的马耳朵里堵了棉花,听不到这么大的动静,所以并不躁动,只打了个响鼻,动了两下腿。
藩王们见势不对,立刻调转马头朝队伍后头走。
趁着混乱,几道鬼魅般的暗卫身影穿行在军士之间,在这三人身上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放好后,暗卫们转眼就又退离了此地。
天空炸开一道金色烟花,楚九辩知道暗卫们已经离开了藩王队伍,便放下心来。
于是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龙吟声响起,所有人惊慌失措地抬眼,便见一条遮天蔽日的巨龙在空中显形两息,又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位于楚九辩头顶天空之上,巨大而宏伟的神明虚影,正微垂双眸,漠然注视着苍生。
作者有话要说:
掉落一百红包包[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地动山摇
那虚影顶天立地,坐在金石玉质的神座之上。
祂一袭纯白色华服,点缀着细碎的银饰与珠宝,极近华丽。
右肩处延伸出一条毛发柔亮的纯白狐狸毛,在后背处延伸出宽大的披风。
他身影隐在迷蒙云雾中,却散发着淡淡的灿金色光晕,黑白两色的头发更是极具辨识度。
众人只一眼,便认出那虚影就是楚九辩。
可楚九辩本人却骑在马上。
这虚影之大,不仅是皇城周围,而是整个大宁范围都看得见。
远在漠北的江朔野此刻也正与鞑靼军对阵,倏忽听到惊雷之声,下意识抬眼朝皇城方向看去。
麾下将士与鞑靼大军亦是如此。
而后所有人就都瞧见了那道身影。
江朔野瞳孔一颤,第一时间以为是大祭司显像了,但仔细看去,便能瞧见那身影与大祭司不同,只身上服饰略有些像。
那是楚太傅吗?
京城那边,莫非已经打起来了?
鞑靼大军躁动起来,立于阵前的大将军穆罕希德面色巨变,寒意从心底蔓延开,叫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神。
大宁竟真的有神!
“神明降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鞑靼二十万大军都乱了起来。
与之相反的,是大宁的军士们,此刻心中虽惊骇万分,但更多的是暴涨的士气。
他们大宁有神明护佑!
区区鞑靼又有什么可怕的?
遍布大宁各处的信徒们若有所感地走出屋门,抬眼看向京城方向,便见着了那遮天蔽日般的身影虚影。
是大祭司?
不,是楚太傅!
那张属于神祇才会拥有的绝美面容,高高在上,长睫微垂,浅色的瞳孔无机质般漠然注视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苍生百姓。
虚影只有一个,但所有方位的百姓抬眸看去,却都能看到祂的正面,会被对方那双淡漠的眼眸注视。
“神仙!是神仙!”
“天呐!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百姓们纷纷下跪,浑身惊颤,双手合十在胸前念叨着“神明保佑”,不约而同地磕起头。
安淮王百里明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巨大的虚影,竟也不自觉地跪下来,双眸浸润。
平西王百里征行至主街,见着的便是百姓们跪了满地,磕着头,嘴里念叨着“神明保佑,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百里征定定望着那神明,却不敢与其对视。
大势所趋,平西军也该做些什么了。
陕甘两地交界处的广袤平原之上,秦枭从西域调过来的八万大军正在朝前方进发,忽而听到震耳欲聋的龙吟声,全都惊了马,下意识四周看去。
但很快,他们就注意到那声响并非周围的环境发出,而是来自头顶,来自空中。
更来自东方。
那是京城所在的位置。
惊骇万分,将士们大多都没见过楚九辩,自然看不出那巨大的身影是谁。
但总也有认识的,不知谁喊了一声:“是太傅大人!”
“太傅?楚太傅?”
“天呐!真是的太傅大人!是神君!他显灵了!”
“神君显灵了!太傅大人显灵了!”
将士们既是激动又是恐慌,但更多的还是欣喜。
他们纷纷下马,在雪地里跪成一片,黑压压地看不到尽头一般。
秦枭骑着马,遥遥看着那神明淡漠的双眼,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从楚九辩身上看到这般神情了。
那神明眼底没有光亮,毫无生气,如楚九辩初初来到大宁时一样。
可他悉心爱护了这么久的楚九辩,不该是这样的。
秦枭心脏不受控地揪疼了下。
是谁欺负了他吗?
他垂下眼,眸色更加冷峻。
“上马。”他沉声道。
离得近的副将听到,忙起身上马,朝身后的将士们扬声高喊道:“上马!出发!”
将士们便也纷纷起身上马。
秦枭一袭盔甲一马当先,披风咧咧作响,身后大军气势雄浑。
寒风与雪花迷了眼,秦枭抬眸看着那遥远的神明虚影。
他要再快些回去。
京城外。
与神明身影一同出现的,还有范围只限于前方几十里内的威压,亦是特效附带的效果,只是影响范围有限。
且这东西每一秒都在燃烧楚九辩的积分。
不过这积分花的不冤枉,藩王大军中的战马感受到可怖的威压,不安地踢着蹄子。
站在队列中的将士们更是惊恐万状,下意识后退,整个队列都乱了起来。
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将军,也是直面神迹的第一波“受害者”。
他们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便是胯下骏马不安地动着,他们也回不过神来。
只有惊骇和恐惧。
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们连基本的“发号施令”都做不到了。
没有指令,便有许多将士都腿软跪了下来,砰砰磕头,嘴里念念叨叨希望神明原谅,他们也是迫不得已等等。
队列彻底乱了,军心更是散成了一盘沙。
几位藩王的不安和无助不比他们好多少。
他们此前就知道楚九辩敢留下来守皇城,定有什么手段,但没想到竟会弄出这么个东西来。
“动手!打!”百里岳最先反应过来,他骑马立于队伍中,“他就这些手段,无需畏惧!杀了楚九辩!杀了他!”
这一声,在将士们喃喃低语的声音中,穿透力倒是强。
队列之前的贺震等人恍然回神。
心中恐惧,手也几乎要握不动刀,可他知道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没有后路了。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再拼一把。
神情更加坚定,他怒吼一声:“杀!杀了楚九辩即可!”
另外几位将军也反应过来,纷纷大喊道:“退了也是死!兄弟们跟我杀过去!搏一个前程出来!”
“屠神!他们要屠神!”有位将士惊叫一声,“我不,我不打”
他慌乱地朝后奔逃,更多人与他一起向后逃窜。
东江王心如擂鼓,他骑上马,也随着人流向后逃。
定北王瞥见他这幅模样,暗骂一声“怂货”,可他自己却也架着马朝人群之后去。
只不过他走远了一些后就停下脚步,大声道:“你们的家人兄弟还等着你们建功立业!逃兵者,杀无赦!”
家人兄弟的命都在王爷们手中,将士们猛然反应过来。
是啊,他们这么逃了,家中之人便也完了。
可要他们去打神明,这、这
“神明仁慈!”百里岳扬声道,“楚九辩不会滥杀无辜,他若能杀早就动手了,不至于等到这个时候!”
“没错!他不敢杀我们!”
呼声越来越大,众人紧张的心也终于平静了些。
是了,若是楚九辩能随意杀人,他早就动手了,不会到现在兵临城下也只是显出真身吓唬他们。
楚九辩确实仁慈,但他已经给过这些人逃离的机会,他们不跑,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晃动的人群实在再多,楚九辩瞧不见那几位藩王混在哪里,但想也知道他们定是在亲卫的护卫下朝外逃了。
他估摸着时间,感觉几位藩王可能到了埋雷的地方之后,就缓缓开口,道:“给过你们机会了。”
声音幽幽荡进所有人脑海中。
清冷、淡漠。
“顺吾者昌。”神明语气平静,传到大宁所有百姓耳中。
“逆吾者——”
“亡。”
话落,藩王军队中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而后一个接一个,雷声随机在不同地方响起,每响一声,就会有一大片将士和战马伤亡。
在前面的几位将士惊恐转头,什么异样都看不见,可那火光与振雷声好似不会停下一样。
将士们彻底怕了。
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叫他们四处奔逃,什么也顾不上。
秦嘉胜看得双眼放光,见着有人慌不择路朝这边跑过来,他唇角扬起抹笑。
见楚九辩抬了抬手,他便立刻大声道:“兄弟们!抓住这些叛贼!违抗者杀无赦!”
“是!”
秦家军的吼声震耳欲聋。
混乱的战场,硝烟火光冲天。
白茫茫大地染红了一大片,被无数双脚踩踏,变得泥泞、黏腻。
宏伟的神明虚影始终垂眸注视着这些,面上一丝波动都没有。
虚影之下,楚九辩骑在马上,神情冷淡。
他抬眸,遥遥看向西方。
不知秦枭那边如何。
与此同时。
皇城内的百姓们也纷纷从房门内走出来,在自家院中跪拜磕头,嘴里念着的不是“神仙”就是“大人”。
不过他们谁都没敢去街上,因为此刻的大街上,御林军已经与三大世家的府兵打了起来。
王家本也是书香门第,府兵不过几千,这会儿都安心守在家中,以及王家所在的那条长街,不叫其他人有机会冲进来。
楚九辩出了城门不过半个时辰,世家府兵就冲到了街上,与御林军打了起来。
趁着秦家军还在与藩王军队周旋,陆有为等人想着快些冲入皇宫,挟持了小皇帝。
可他们没想到刚打起来不多久,城外就出现了楚九辩的神明真神。
那恢弘壮阔的模样,骇得将士们刀都举不起来。
便是他们这些早就一次次见识过楚九辩神异之处的高官,也都惊得说不出话。
完了。
这是他们所有人心中的唯一想法。
楚九辩此前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只是皮毛罢了。
所以对方或许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之前那是都懒得和他们展示太强悍的手段。
事到如今,对方才真正显露真身。
听着那句“顺吾者昌逆吾者亡”,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么远都能听到的炮火之声,震得皇城的地好似也在颤,这般可怖的动静,可不是他们此前看到的那什么烟花,而是真正可怖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他们此刻竟觉得楚九辩根本没使出全力。
凡人之躯和神明作对,他们真是太异想天开了。
神明只需略略出手,他们就毫无招架之力。
萧曜眸色惊骇中隐隐酝酿着疯狂,在一片沉默之中,他开口,语气冷静到可怕:“神明亦有在意的东西。”
数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杀不了神明,那就控制神明。”萧曜看向皇宫方向。
楚九辩和那位小陛下关系可好得很,只要他们打下皇宫,控制住小陛下,那便可以借用他来控制楚九辩。
“玄铮。”邱洪阔开口。
健硕高大的青年收回看向神明的视线,恭敬道:“伯父。”
邱洪阔坐在轮椅之上,语气比萧曜还冷静些:“杀了安无疾。”
“是。”邱玄铮眸底显出兴奋的光亮。
太好了,他早就想与那位御林军统军打一架了,只是此前对方一直不答应他的邀战,今日可算是有机会了。
“小心。”刑部尚书邱衡拍拍胞弟的肩。
邱玄铮朗声一笑,拿起自己的两柄大锤,转身大步出了门。
陆有为偏头看向身侧站着的家主陆烬烽。
陆烬烽仰着头,神色莫名地看着那高耸入云的神明虚影。
察觉到身侧人投来的视线,他垂眸。
默了默,他抬步朝院外走,在院门处随手拿起自己的长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
其余人看向陆有为。
陆有为面容凝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神武大街。
世家的将士们,从领军到普通将士,在看到楚九辩的身影后,就都不敢再动。
有那胆小直接扔了兵器,跪在地上磕头。
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朝着楚九辩的方向战战兢兢磕头。
安无疾仰头,震撼地看着天空。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扬声道:“陛下知道在场诸位大多身不由己,下令投降者不杀!快束手就擒吧!”
府兵们互相对视一眼,当即就有人扔下兵器,朝着安无疾的方向跪下来高举双手。
“去押了。”安无疾刚吩咐完,就见长街尽头冲过来一人。
那人轻功极好,身形健硕,两柄铁锤呼呼生风,冲过来的时候甚至带着风。
安无疾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手中长枪一振,飞身下马。
兵刃相接声打破了长街上的繁杂,安无疾被那人可怖的力气推得向后数米,才堪堪稳住神形。
下一刻,邱玄铮的下一次攻击便袭了过来。
安无疾面色严肃,一点不敢掉以轻心。
邱玄铮此人,可是位武学奇才,他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对方,眼下只能是暂时拦着,再不济他就不讲武德,直接叫其他将士围攻了。
然而这时,长街尽头又来了一人。
安无疾瞥见对方的身影,心骤然沉了下去。
是陆烬烽!
这人虽不如邱玄铮厉害,但却也是个武痴,安无疾自觉能与对方打个五五开,可现在他一对二,绝对毫无胜算。
就在这时,一道墨色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安无疾身侧,随手卸力将他推离,自己反手用一把弯刀拦住了邱玄铮的一锤,微微用力就将对方推出去了几步。
这人出现的古怪,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
安无疾瞧见对方那深邃的眉眼和熟悉的面罩,便是一笑。
是秦川。
原来他还在京里。
他转身看向陆烬烽,也不说话,举起长枪就攻了过去。
邱玄铮看着这位神秘人,视线在对方的弯刀上扫过,眼底战意更浓。
这人比安无疾更强。
四人刀光剑影。
邱玄铮和陆烬烽却谁都没去统管那些将士,世家府兵便还是一盘散沙,许多人都自然地投降,归顺朝廷。
还有一些趁乱逃入街巷,御林军也没追得太狠。
终归都只是些残兵,且也都是大宁百姓,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才叫他们出来送死罢了。
时近傍晚,楚九辩已经收起了特效。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震慑大宁那些人了。
京城五十里外,藩王几十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战斗至此便已经结束,说不费吹灰之力都不为过。
天色渐暗,秦嘉胜从远处跑到楚九辩身前,躬身作揖道:“大人,我们只寻到了湖广王的尸体以及昏迷不醒的东江王,定北王百里御带着几千士兵朝东边逃了,瑞雪将军去追了。”
瑞雪将军也是秦家人,不过是家生子,是秦家一族老手下最得用的下属。
百里御此人最是狡猾,他手中又有蛊师,放他离开实在有些棘手。
楚九辩心念微动。
如今对方定是回不去封地了,那他最有可能去的,便是距离最近的河南。
楚九辩叫了个暗卫过来,叮嘱他去给瑞雪报信,就说定北王大概率会去河南,他们最好能再次之前打下他们。
不然河南城里还有一个蒋永寿,此人八成是定北王的人。
若是见着定北军到了跟前,他定会率领河南剩余的一万多将士迎接和保护。
暗卫领命离开。
楚九辩就又从空间里拿出南疆那边送来的药粉,对秦嘉胜道:“将这些药粉撒到一处,若有将士不受控制地过去,便先扣下。”
南疆最近给了很多药粉,吸引蛊虫的和防止蛊虫靠近的都有。
此前楚九辩就在将士们身上撒了防止蛊虫的药粉,但藩王军队里却没人用,所以以防百里御趁乱放出更多蛊虫,还是再试探一下好。
“是。”秦嘉胜拿了药粉离开。
因为撒的足够多,味道便也大,直接盖过了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于是,一刻钟后,秦嘉胜还真就跑过来汇报道:“大人,还真叫您猜着了,有二十多位藩王军士有异常,不过咱们的人都好好的。”
楚九辩颔首。
南疆圣女的本事毋庸置疑,更何况这药粉还是她与族中那些蛊术更强的族老一起做的,效果翻倍。
“看好那些人,回去后”楚九辩顿了下,说,“先关到宫中大牢。”
“是。”
楚九辩最后看了眼战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大面积的死伤,那么多残肢断臂,那么多碎肉血污。
鼻腔里灌满含着血腥味道的凛冽气息,楚九辩闭了闭眼,刻意不去想脑海中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再睁眼,他越发冷静地说:“整兵,准备回城。”
“是。”秦嘉胜应下,转身跑去指挥众人收拾战场再快些,又吩咐了几个校尉带着人留下来清理那些爆炸痕迹和尸体,其他人便可以整军准备回城了。
楚九辩朝东边看去,冬日里天黑得早,也黑得快。
这会儿已经越来越黑。
秦枭此刻,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若是已经朝陕西进军,那几日内应该就可以攻下城池,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继续再往前,进军河南。
吕良材今日就去寻秦枭了,不知道寻到人没有。
系统非常称职地回道:【宿主,信徒吕良材已经成功进入宁王军营,但还没来得及见到宁王。】
楚九辩在脑海中问道:“他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系统分析了下他话里的含义道:【系统分析宿主应该是想问宁王有没有受伤,目前并未得到类似消息。】
楚九辩:“”
他没搭理胡乱分析的系统。
不过,这么说秦枭就是活蹦乱跳的,没什么问题。
南疆和南直隶那边不知道如何了,还有平西王,有了今日这一遭,对方肯定会出兵帮着朝廷打天下。
看来今晚定要再进一次神域,不仅是获取各方消息,更主要还是和安淮王说一声,叫他注意着些。
对方在城中没有实权,那些将士们听得也是蒋永寿的话,所以百里明最重要的只是保住自己。
若是定北王真的入了城,一山不容二虎,他的处境会更艰难。
当然,楚九辩进了神域之后,还能再打开吕良材的卡牌屏幕,看看他是如何与秦枭说的。
秦枭,又会有什么反应。
皇宫内。
百里鸿坐在养心殿内批了一整日的奏折,午饭也只吃了一些,下午洪福送了小零食过来,可那平日里最爱吃的枣糕,小朋友都没吃两口。
洪福便一下午没再去司礼监,而是陪着百里鸿。
眼看着天都黑了,他又一次出门,叫来小玉子问道:“城外还没消息?”
“还没消息呢师父。”小玉子却很乐观,“公子那样厉害,这会儿定是打扫完战场准备回来了。”
从京城到战场发生的地方,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
回来的时候若是再带上大军,就更慢了。
“去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得嘞。”
“对了。”洪福又道,“此前公子让盯着的那人,可要盯仔细了。”
小玉子也严肃下来,道:“师父放心,安总军的人和暗卫都在,绝对不会叫他惹出事来。”
宫中唯一的蛊毒受害者,那条漏网之鱼,至今倒是还未表现出什么不同来。
月上中天。
楚九辩率领大军回到皇城,百里鸿闻言激动地光脚就要往外跑。
“陛下您慢些。”洪福也开心,脸上也带出了笑道:“奴才给您穿上衣裳,不然一会公子要说您了。”
百里鸿想到先生会担心,当即乖了,任由洪福给自己穿好棉衣棉裤,又披上厚厚的大氅,怀里抱着汤婆子,这才出了门。
楚九辩走在街上,战斗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大雪落了满地,便盖住了一切的血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素日里热闹的两侧街道商铺今日都关着门,没有一个人在外面乱晃,显然是被今日的大战吓着了。
不过百姓们人虽不在,却在各家商户街道两侧都挂了灯,照亮了楚九辩回皇宫的路。
楚九辩恍惚一瞬,想起了自己站在偌大的领奖台上,粉丝们的灯牌举了满场。
他唇角缓缓带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远远的,他看到皇宫门口亮着许多灯,一眼便能瞧出是宫人们在举着,而这些灯中间,还有一座步辇。
定是百里鸿坐不住,跑出来迎他了。
楚九辩唇角笑意更深,便是眼底也更多了些温柔,只是他自己并没意识到。
“我先回去了,后面的事辛苦你。”他对一旁的秦嘉胜道。
秦嘉胜笑出一口大白牙,道:“大人放心。”
如今秦枭的家主令牌都给了楚九辩,这件事下面人不清楚,他们这些族中有地位的小辈和族老们却都一清二楚。
所以现在对他们来说,楚九辩命令的优先级高于秦枭本人。
楚九辩交代好,便转身策马,奔向皇宫方向。
秦嘉胜遥遥看着,见大人到宫门后下了马,一个小小的胖嘟嘟的身影便朝他跑过去。
楚九辩蹲下来,便和冲过来的小朋友抱了个满怀。
如今这天下几乎都没人敢再置喙他们,所以百里鸿便是偶尔情绪外露,不注重仪态,也没人会再说什么。
楚九辩也大大方方抱着孩子,大步朝宫里走。
洪福跟在他们身侧,腰也挺直了,远远看着都瞧不出他是个宫人,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
那人入宫之前的风华,无人不知。
秦嘉胜自然也是仰望着他长大的。
不过现在好了,对方重新找回了心气儿。
宫里的事都有人安排,城里城外的清扫,包括藩王和世家降军的安排,以及三大世家主事人暂时关押之类的问题,都有陆尧和安无疾他们盯着。
手下可用之人多的好处,此刻就显现了出来。
便是后面审判这些人,抄家还是流放,砍头还是再给一次机会,都有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顾清直去办。
还有这一次朝中官员定要没了一半,官员调度任命之事也有陆尧负责。
没什么再需要楚九辩他们操心的。
楚九辩和百里鸿回到养心殿后,御膳房的钟嬷嬷就亲自给两人下了两碗面,还摆了爽口小菜。
一大一小两个碗,一大一小两个人,吃得都很满足。
楚九辩就不说了,这日就早上那一顿,现在确实饿了。
百里鸿则是一直没心思吃,现在先生回来,他的胃口就回来了。
吃饱喝足,又散了散食,楚九辩就陪着百里鸿洗漱刷牙。
小朋友擦了楚九辩从系统里买的小儿润肤霜,白嫩嫩香喷喷地躺到了被子里。
他眨着澄亮的大眼睛看楚九辩,问道:“先生,舅舅还有多久能回来呀?”
要是舅舅回来,他的心情会更好,能吃更多饭。
楚九辩仔细算了算,说:“大概半个多月吧。”
“那很快啦。”百里鸿笑弯了眼。
楚九辩也笑:“好了,睡觉吧。”
“嗯。”
待小朋友睡着后,楚九辩才回了西院。
洗漱过后他躺到床上,一整日的疲惫也在此刻散了大半。
他闭上眼,进了神域。
他先是联系了司途昭翎,叫她若是方便的话,请圣女司途安黎去一趟河南。
秦枭过段时日很可能就要与定北王碰上,若是定北王手下那蛊师想伤秦枭,有司途安黎在还能克制住他。
“是,属下一会出去就与娘亲说。”司途昭翎道。
而后她又汇报了近况,说南疆王的军队已经和南直隶的军队汇合,一左一右打进了东江王的封地。
不过东江王确实身家势力雄厚。
他这次带出来了十多万将士,可封地上竟然还留了近十万的军队,且还有三位格外勇猛的将军。
这几人将封地守得严严实实,南疆王他们打起来都有些费力气。
楚九辩就将空间里制作好的炸_弹拿出来一半,给了司途昭翎。
司途昭垚自己就会做,但受到技术和材料限制,这个时代的炸_弹稳定性弱,不适合长途带着。
但楚九辩给她就不一样了,她能直接安排到战场上。
司途昭翎也不客气,笑眯眯谢过大祭司,离开前她又眼睛一亮,道:“对了。大祭司您今日可瞧见了太傅大人?好威风啊!”
楚九辩就笑,说:“瞧见了。”
司途昭翎想说一句还是大祭司与大人最般配。
可脑海中闪过楚九辩和秦枭并肩在一处的画面,她又没办法违心说秦枭不配了。
也没关系啦。
楚大人那么厉害那么优秀,左拥右抱也不是不可以。
但这话她可不敢和大祭司说,笑眯眯告辞退了出去。
楚九辩又一一把其他信徒的消息都看了,这些消息系统都帮他记录好了。
情况都还没有什么太大变化,都按着楚九辩的设想在走。
平西王百里征也已经出兵,兵分两路,一路赶往陕西与秦枭汇合,一路赶往湖广。
而后楚九辩又叫了安淮王百里明进来。
少年今日就被楚九辩唬住了,现在见到大祭司比上一次更加恭敬。
只是他说起自己的情况时,却也更加羞耻和无措。
“我,被软禁在府中,看不到也听不到外面的消息。”百里明是被蒋永寿软禁的。
对方也没短了他吃喝,更没虐待他,甚至每日都要抽空过来找他,和他说说话。
而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慈和,如同最好最包容的长辈。
百里明看得出他忧心忡忡的模样,也看得出对方这么做,的的确确是为了他好。
正因此,他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甚至连责怪对方的理由都没有。
百里明不适合当一个主君。
这是他自己知道的事,也是楚九辩此刻得出的结论。
“既如此,那你就好好待在府中,保护好自己。”楚九辩道,“待到日后定北军闯入河南,你更需注意自己的安全。”
他说这些,都是为了百里鸿。
要不然这么个软包子,楚九辩还真懒得去管。
百里明听到定北军要来河南,先是一惊,又想到近日蒋永寿的反应,便心中了然。
一时不知是难过还是失落。
又或是释然。
他此前只是不愿意相信,但现在其实已经肯定了。
他视为长辈,极尽依赖的谋士蒋永寿,其实是定北王的人。
而大祭司关心自己的话语,也令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不禁眼眶一酸,又越发觉得自己没用。
他只能放下身为藩王的身份桎梏,跪下来磕头。
这是他如今能拿得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但等日后他能有为大祭司效力的地方,他定万死不辞。
楚九辩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忽然问道:“若是贺震死在朝廷手中,你当如何?”
百里明并不意外,说:“他做了错事,如何都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他眼泪却滚了下来。
这么多年,贺震又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楚九辩没告诉他贺震也跟着定北王一起跑了,或许对方过几日就会再次出现在百里明面前。
但待到日后,对方必死无疑。
只愿到时候百里明不会怪到百里鸿头上,平白伤了孩子的心。
不过系统能挑选出来的人,品性一定是过关的。
所以这点其实也可以放心。
耳边忽然传来系统提示:【宿主,信徒吕良材已经成功与宁王会面,是否打开卡牌屏幕?】
楚九辩一顿,把百里明送出神域,又立刻叫系统打开屏幕。
屏幕上,吕良材躬身站在简陋的营帐中。
前方主位之上,秦枭一身软甲随意地坐着。
他摩挲着手中一方绣有茉莉的锦帕,语气略显古怪地说:“大祭司的信徒啊”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康康]早吧~~~
第100章 尘埃落定
楚九辩透过屏幕,能清楚瞧见秦枭的每一丝表情变化,自然也瞧见了他手中那张锦帕。
洁白绸缎一角,绣着栩栩如生的茉莉花。
楚九辩抿了下唇,再抬眼,便看到秦枭脸上那不达眼底的笑意。
楚九辩有些想笑。
“回大人,草民确实是大祭司的信徒。”
秦枭凶名在外,本人又的确气势强大,吕良材都没敢抬眼看他,如今听着他笑,便以为对方心情好,也放松了些。
“寻本王何事?”秦枭波澜不惊。
“回大人。”吕良材道,“大祭司叫草民来您身边,这样可以及时传递消息,与京城那边互通有无。”
秦枭定定看着他,神情也正了正。
“还说什么了?”
“暂时没了,不过大祭司今晚或许会给草民托梦,告知京城那边的事,若您有什么要交代的,草民可代为转告。”
吕良材回的认真谨慎,态度也是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秦枭垂眸看着那纸手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茉莉。
不过他的注意力,其实在吕良材身后。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道窥探的视线,很虚缈,但他仍然能感觉得到是有人在盯着他。
这感觉此前也有过一次。
是他打下塞国之后,楚九辩施法,在神山之巅显出神迹。
当时他抬眼,便好似与楚九辩对上了视线。
但今日这道视线,应当来自于大祭司。
对方在观察他。
这般与楚九辩相同的手段,令秦枭心里有些不舒坦,还伴着一股深深的危机感。
吕良材垂着头,帐内越发安静,叫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半晌,秦枭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倒算得上温和:“那要多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为大祭司和朝廷效命是草民之幸。”
秦枭勾唇,道:“那就劳烦大祭司转告楚九辩,本王一切安好,只是日夜念着他。不知他那边情况如何?可有思念本王?”
楚九辩:“”
谁都听得出来他说这些话给“大祭司”听是为了什么。
此前他还不太确定秦枭是不是真的吃大祭司的醋,现在算是确认了。
秦枭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假想敌。
吕良材听着秦枭这番话,脸色变了又变。
这、这些话他如何与大祭司说?
虽不知这三位之间的纠葛,但只是这些肉麻兮兮的话,他这不惑之年的文士还真张不开嘴。
实在有辱斯文。
秦枭却继续说道:“本王定会早早平定叛乱归京,争取年前就回去,叫他莫要太过惦念。”
“哦,还有。”秦枭勾唇,“告诉他,里衣上属于他的味道都洗淡了。”
楚九辩:“……”
好好的里衣洗什么?用他里衣干啥了?
吕良材等了等,见他不再继续,这才略显尴尬地应下来。
“来人。”秦枭叫了侍从过来,“准备一间营帐,再备些酒食给吕老板接风洗尘,好生照顾着。”
侍从应下,伸手请道:“吕老板这边请。”
吕良材对着秦枭作揖谢过,这才随着侍从一起出了门去。
帐内只剩秦枭一人,昏黄的灯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打下阴影。
他抬眸,直直朝着殿门口看去。
方才盯着他的那道视线,自吕良材出营帐后便不见了。
秦枭越发笃定刚才那视线的主人就是大祭司。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帕子,神色莫名。
深夜,等吕良材睡了之后,楚九辩就将他叫进神域。
对方虽有些尴尬,但还是把秦枭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了大祭司。
楚九辩只淡淡“嗯”了一声,就又把京城这边的消息告诉他,叫他明日把定北王可能赶往河南的消息告诉他,这样秦枭也能快些打下陕西,赶往河南支援。
吕良材听到京城那边轻松就平定叛乱,心中也很激荡。
他觉得自己如今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当即郑重应下来。
楚九辩本打算送他出去,但顿了顿,又道:“转告宁王,说楚太傅等他回京一起过年。”
“是。”
四日后。
秦枭彻底将定北王在封地上的残存兵力打散,占领了陕西。
而后,他就继续朝河南进发。
于此同时,定北王百里御已经带着一万多将士,跟着贺震及其部下三千将士一起来到了河南,一路赶至安淮王府所在地。
蒋永寿早早得了消息,率军在城外迎接。
两方人马见面,蒋永寿和百里御并未表现出相熟之意,贺震也并未看出异常。
当夜,蒋永寿还为百里御和贺震,以及他们部下的几位将领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直到此刻,百里明才知道定北王竟然今日一早就到了。
可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要不是贺震非要他参宴,加上百里御应允,蒋永寿或许都不会叫他出来和百里御见面。
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说着京中战事,说着陕甘两地被宁王打下来的事。
又谈及若宁王和平西王打到河南来,他们该如何防,又该如何与朝廷谈条件等等。
到了这里,两方人马,主要是百里御与贺震之间意见相左。
贺震觉得安淮王说到底并未参与这次的战斗,大不了贺震牺牲自己,只说这一切都是他隐瞒控制幼主,如此他死了,也可为百里明保住这个王位。
他虽心有抱负,但他也始终记得老王爷对他的栽培和信任,更知道百里明有多信任和依赖他。
此前他拼死拼活不仅是为了给自己挣得更高的权势,更也是想把百里明扶上那至高之位。
现在计划失败,他也不后悔。
只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换得百里明下半辈子的安稳太平。
百里明看着他明显沧桑瘦削了许多的脸,眼眶有些酸。
还是他太没用了。
若是他能强势一些,那贺震和蒋永寿就无法控制他,他就可以制止他们与朝廷作对。
若是那样,他们也可以像醉梁王他们一样,平安一生。
但一切都晚了。
大祭司之前问他若是贺震死了怎么办,那显然也是朝廷的意思。
贺震,必死无疑。
贺震下定了决心,不过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定北王手下那一万将士。
他想要那些将士留在河南,归入安淮军,继续护着河南,护着百里明。
可百里御又如何能如他的意?
百里明瞧见自己那位九皇叔唇角微扬,轻轻抿了口茶,道:“如此轻易就认输,贺将军的骨气哪里去了?”
贺震脸色骤然就黑了。
蒋永寿坐在贺震身侧,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要本王说,咱们就和秦枭拼个你死我活,如此也能叫天下人高看一眼。”百里御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其实他心里还有别的计划。
他手中还有蛊师。
秦枭的军队与楚九辩手下的军队可不一样,那些人可没有神明手段,定也拦不住那些小小的蛊虫。
甚至就连楚九辩,应当也还没发现蛊虫的事,不然那些被蛊虫寄生的百姓和军士,不可能活到现在。
“你找死,不要拉着安淮王。”贺震沉声道。
只是他没注意到,不起眼的角落,一只小小的蛊虫正朝他爬过来,速度很快。
定北王抬眸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笑。
贺震见他这样就烦,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手腕就被一旁的蒋永寿死死握住。
他侧头,眉心蹙得死紧。
蒋永寿软禁百里明的事他一回来就听说了,虽然知道这是为了百里明的安全,可贺震心里到底还是与蒋永寿有了更大的隔阂。
且今日与百里御见了之后,蒋永寿的表现虽很正常,可他话变少了。
贺震自己都能看得出如今的局势,蒋永寿一个谋士肯定更能看出来。
用贺震的命,换百里明的命,是一件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方才一直都是他再说,蒋永寿却始终缄默,贺震也终于察觉出了些不对。
蒋永寿余光能瞥见贺震探究的目光,可他不能表现出异样,只是看向百里御,道:“殿下说要与宁王拼命,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百里御抬眉:“终于有位聪明人了。”
贺震抬眸怒视着他。
蒋永寿道:“那便请殿下说说,若是主意好,我们也不是不可以配合。”
“此事机密,知道的人多了,便不成了。”
“狗屁!”贺震道,“老子看你就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自己想死就去死,莫要牵连我们。”
“依本王看,该死的人——”百里御淡淡一笑,“是你啊,贺将军。”
言罢,那只蛊虫已经爬到了贺震身后。
可不知道为什么,本该爬上他后背,一路顺着耳根再爬进他耳朵里的蛊虫,却好似畏惧着什么,不敢靠近贺震。
百里御微微眯眼,视线落在那蛊虫之上。
贺震注意到他一瞬间的变化,当即也转过头,就见着一透明色的小蜘蛛在地上爬动,一副想凑近又忌惮的模样。
其余人也注意到了。
蒋永寿面色大变,倏然转头看向定北王:“您这是做什么?!”
百里御的脸色却不比他好上多少,他沉着双眸盯着贺震,咬牙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
贺震想起自己回城后,梳洗好后就先去见了百里明。
当时百里明就给了他一包药粉,叫他带在身上,也没说是什么。
现在想来,定是那药粉拦住了蛊虫,否则他现在或许已经成了定北王手中的傀儡。
所以,去年百里明从京城回来后说起的蛊虫,就是定北王的手笔。
“好啊。”贺震起身,一脚就踩死了那只蛊虫,而后拔出长枪就朝百里御的方向袭去。
百里御还没如何,蒋永寿却已经站起身去拉贺震:“住手!不可!”
贺震可不管那些了,他能带着定北军回来,就是为了留下那一万将士,也好给河南留一些与朝廷谈判的资本。
至于定北王,如今都到了这里,自然已经没用了。
百里御手下的两位将军也在席上,见着这突发状况,第一时间都冲了上来,挡在贺震面前,与他打了起来。
蒋永寿还站在较远的地方拉架,百里御眸色阴沉,死死盯着贺震。
百里明坐在主位上,目光看着这荒诞的闹剧,恍惚又茫然。
他该怎么办?
该做什么?
耳边好似又回响起大祭司的叮嘱。
对,他要保护好自己,不能死,他不能死。
他还要保护好治下百姓。
他不能再这么软弱下去,他必须、必须做些什么。
“够了!”他开口。
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少年的清亮,可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竟多了丝不怒而威的气势。
下方几人一愣,齐齐朝他看过来,竟真的停下了手。
百里明站起身。
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态度说话,他心脏狂跳,手都在抖。
于是他将手背在身后,想着此前在京中见到的楚九辩和秦枭,学着他们的样子沉下脸,冷冷道:“本王已决心归顺朝廷,待宁王大军到了,本王也会命人大开城门欢迎。”
这话说出来,就是与贺震站在一处了。
百里明又瞥向百里御,道:“皇叔若愿意找死,那就离开河南地界,本王的封地不接待叛贼。”
百里御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软弱的侄子,会有这般表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厅内一片寂静。
贺震与蒋永寿望着那主位上的幼主,竟恍惚一瞬看到了老王爷的影子。
“先生。”百里明看向蒋永寿,眼眶微红,“您是要与本王一同归顺朝廷,还是同你的旧主一起离开?”
一句话。
前半句是“您”,后半句便是“你”。
意思很明显,若是蒋永寿愿意留下来,那他就还是百里明最信任依赖的谋士,若他选择离开,那百里明也会与他恩断义绝。
蒋永寿看着少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恍惚间又看到对方刚回跌跌撞撞走路的时候。
那时候的百里明软软乎乎,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糯糯地喊:“先先。”
因为他那时候的他连“先生”两个字都说不明白。
一转眼,当初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
蒋永寿并不意外对方会知道他与定北王的关系,他一直都知道,百里明只是太善良,所以才显得软弱,但他一点都不傻。
厅中越发安静。
贺震看看百里明,又缓缓侧头看向蒋永寿。
“殿下说的旧主,是什么意思?”他嗓音本就沉厚,如今更显出幽幽杀意。
蒋永寿闭上眼,没说话。
百里御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抬手在腰间玉佩上摩挲了几下。
隐在暗处的暗卫得了令,一闪身便离开了安淮王府。
贺震就笑了声,脸色也有些扭曲:“好你个蒋永寿,原来你是定北王的人。”
他语气平静,可却隐隐有磨牙声:“亏得老王爷那般信任你,也亏你一装装了这么多年。你对得起王爷,对得起殿下吗!”
他手中的兵刃调转矛头指向蒋永寿:“老子今日就杀了你,告慰老王爷在天之灵!”
“等等。”百里明开口。
贺震哑声道:“殿下!他是叛徒,他和定北王才是一伙的!”
百里明定定看着蒋永寿:“先生,两个选择。您选吧。”
这么多年来,蒋永寿始终被自己的身份折磨着。
他一边感念又愧对安淮王,一边又念着吴家,也就是定北王母族对他的栽培之恩。
到了如今,秘密被摊开,他倒觉得身上一轻。
可叫他选,他又如何去选呢?
他此前总想着让百里明再成长一些,快些独立起来,可现在对方真的独立了,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这时,一位侍从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普通就跪倒在地,惊慌失措道:“蒋先生,贺将军!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什么?!”贺震当即也顾不得其他,“谁打起来了?”
“是咱们的将士与”侍从看了眼定北王,颤声道,“与定北王的军队打起来了。”
贺震转头,立刻攻向百里御。
擒贼先擒王。
那两位副将挡在百里御身前,同时又几道暗色身影从房梁之上落下来,几个人将百里御护得严严实实。
但还有两位暗卫,径直冲到百里明身前,刀架上他脖子。
“住手!住手!”蒋永寿腿一软,普通跪倒在地。
他不敢看百里明,忙朝着百里御磕头:“殿下!殿下求您放过安淮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我们什么都不要,河南给您,只求您放我们几人一条活路!”
蒋永寿太清楚百里御是个什么样的人,贺震和百里明公然与他作对,那他就八成不会放过他们。
但还有两成机会,只要百里明只是个普通人,再没有机会惹到他,那就还有活路。
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百里御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这才看向地上趴着的人:“看来蒋先生是真的与安淮王有了感情,真是感人呢。”
蒋永寿头磕在地上,眉心都砸出了血瘀。
贺震那么冲动的一个人,看着百里明脖颈处架着的刀,一时竟也没敢说话,更没敢动。
百里御轻嗤一声,起身道:“看在外公的份上,本王就给你这个面子。”
“将他们三人带下去分别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说罢,他就大步出了门去。
王府内的侍从们也都不敢动,因为府中也已经站满了定北王手下的将士。
百里明与蒋永寿贺震二人一起,都被带着出了殿门,朝其他院子走去。
另外两位副将,则被定北王的人压着出了府门,不知道被带去干什么了。
三人一路无话,被分别关到了三间房内,房门用厚厚的青铜锁扣着,门外窗外也都站着人把守。
王府不在闹市,可百里明在屋内,竟也听到了隐隐的兵刃交接声和惨叫呼喊声。
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群龙无首,安淮军或许只有被定北军按着打。
只是不知他们知不知道变通,若是乖乖投效定北王,那便能少些伤亡。
百里明刚才积攒出来的气势和勇气,在刀架上脖子的时候就没了大半,如今更是什么都不剩。
但他却不再想去找先生和将军请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最该做的应该就是不闹事,乖乖带着,这样定北军或许就会压制安淮军,也不会动其他普通百姓。
对,就是这样。
他喃喃着。
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百里明忽然抬眼看向窗外。
天亮了。
“听说了吗?那些安淮军看打不过咱们定北军,又眼瞧着两位副将被当众斩首,主子们又被关押,就都乖乖归顺咱们殿下了。”
守门的侍卫在外间边吃早饭,边笑着说。
百里明朝门口看去,站起身,悄声凑近继续听。
或许是知道他和蒋永寿都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昨夜关押他们的时候,只有贺震被绑了手脚。
“听说了呀。”另一人吸溜一口面,“我还听说那些百姓不乖乖交出粮食,咱们王爷就下令,说若是那些百姓不交出钱粮,就直接进去抢。”
百里明瞳孔骤缩。
“之后呢?”
“之后这些人就乖了呗,什么都交出来了。不过也有那些不听话的,咱们将士们都直接砍了。”
百里明听得浑身都在冷颤。
侍卫忽然又低低地邪笑了下,说:“还有那些富户家的漂亮娘子,那一个个水灵的,可是便宜了咱们兄弟。”
“可惜了咱哥俩还要在这守着,不然也能”
“若不然咱们出去一趟,寻个小娘子回来?”
“这”他指了指身后的门,“屋里这位怎么办?”
“他哪能出得来?咱们只要快去快回就是了。”
“那、那也行。”
“快吃,吃完就走。”
两人快速吃完早饭,而后便鬼鬼祟祟离开了院子。
百里明待他们走远了,才缓缓呼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双拳紧攥着,一下一下揣着门,足足五下才把门踹出一道缝。
百里明从缝隙里钻出去。
因为熟悉府中一应事物,于是他成功避开了定北王的人,出了府去。
在他身后,两位守门的侍卫遥遥望着,相视一笑。
“这差事办的不错,殿下应当会给咱们赏点好东西了。”
“我还是没想明白殿下花费这么大功夫,叫安淮王出去做什么?”
“自然是——”这人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百里御都说了要放过他们,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再动手。
可百里御可不是喜欢被人威胁的主,而且百里明活着一天,河南百姓心里就还是会有希望,不会死心塌地跟着定北王。
所以,他必须将百里明骗出去。
城中乱着,刀剑无眼,伤了谁也是没准的。
百里明躲在巷子里,看着混乱的街道,满地的血污,还有些地方大火熊熊燃烧黑烟漫天。
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他们的家被定北军霸占,他们的食物被人抢走。
有的人不服气,换来的便是一个死局。
百里明眼睛湿润,手扣在墙上,指腹都蹭出了血。
以往繁华热闹的街道沦为焦土,和乐幸福的百姓流离失所,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封地。
太没用了。
他真的太没用了。
忽而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百里明抬手抹去眼泪,忙朝声音处看去。
就见一身怀六甲的女人笨重地跑在街上,眼泪流了满脸。
在她身后,一群定北军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追着,就看她惊恐跌撞。
百里明心脏骤然像是被人刺了一下。
女人体力不支,下了雪的地面又滑,她忽然砰地就摔倒在地。
她捂着肚子,痛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后定北军却在笑,笑得猖狂。
百里明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出去,跑到那女人身边半跪下来扶住她:“你怎么样?还能起来吗?”
“我、我”女人看到百里明,眼泪流的更凶,“殿下,殿下您终于来了。”
百里明死死咬着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来了。我来晚了。”他颤声道,“别怕,我带你去找郎中。”
他已经不敢自称“本王”,他不配。
“呦,哪来的小公子啊,还想英雄救美?”那几位将士哄笑着。
“这距离不远不近,看看咱们谁能先射到他。”一人弯弓搭箭,“我先来。”
说罢,箭矢便径直朝着百里明的后背射过去。
风声很大,百里明又心慌意乱背对着那些人,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那女人却看到了。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推开百里明,箭矢便径直插入她肩头。
滚烫的热血染红了地上的冰雪,也红了百里明的双眼。
他扑过去扶住女人,又转头看向那些将士,眼底一片猩红。
“哎你输了,该我了。”另一位将士弯弓搭箭。
“殿下快走。”女人挣扎着想要推开百里明。
百里明却举起手,袖筒对着他们。
刚才才想起来,大祭司给了他袖箭。
之前几日在院中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练。
此前太心急没想起来,现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袖箭比那人的箭矢更快射了出去,不偏不倚,径直射穿了对方的脖颈。
忽然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百里明继续放着箭,一个个打过去。
然而那些将士也不是傻的,立刻躲闪,便没有人再被他一击毙命,不过都受了伤。
有人骂了句脏话,然后弯弓搭箭,另外又有两人搭箭。
破空声中,三道箭矢朝百里明和那女人射过来。
百里明这次硬生生半跪在女人身前,用单薄的身体为她挡箭。
他闭上眼,神情格外平静,好似已经准备接受自己潦草的结局。
叮叮——
几声脆响,那三把箭矢都被另几道箭矢拦截。
百里明倏然睁眼,便看到一队身着朝廷军甲的将士从长街另一侧冲过来。
为首的几位将士手中箭矢一箭放出就紧跟着又一箭,不仅拦住了那三把箭矢,还杀死了那几位定北军。
是朝廷军队!
是宁王大军来了!
百里明眼泪再一次落下来,他转过身,扶着女人哽咽道:“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去找郎中。”
女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勉勉强强借力站起身。
两位朝廷将士跑过来,道:“得罪了。”
而后,其中一人便在另一人的帮助下,小心地把女人抱起来。
百里明忙跑在前头领路。
城外,百里御带着两千军士又一次奔逃。
然而这一次他插翅也难飞,很快就被秦枭率军赶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无数箭矢指着他们,一点活路都没给留下。
秦枭坐在马背上,连日来的奔波叫他又瘦了些,因为一直浴血奋战,所以脸上也更多了一层坚毅和阴鸷。
他连胡子都没刮,但不显邋遢,反而更成熟,更像一位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百里御脸上再挂不出笑容,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秦枭更没什么可说的了,道:“都抓起来,违逆者,杀无赦。”
闻言,百里御却面色古怪起来,而后忽然疯癫一般大笑。
“你笑什么?”秦枭身后的将士凝眉问道。
百里御终于缓了缓,依旧笑看着秦枭,道:“宁王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同太傅大人一样呢,想来是情根深种,不自觉就相像了吧。”
秦枭漠然看着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百里御肯定更说不出什么好话。
果然,百里御紧接着道:“只是不知道太傅大人是与您心意相通呢,还是与那位大祭司纠缠不清呢?”
这是秦枭最近总在回忆的事,却不知百里御竟能精准猜到他的雷区。
这个定北王,果然很擅长观察,更擅长玩弄人心。
“本王倒是知道,有一个人确实与你纠缠不清。”秦枭抬手。
便有两位军士从军队之后走出来,中间还压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头脸都被罩得严严实实的人。
百里御眉心一跳。
两位军士将这人压上来,让对方跪在地上,而后直接掀开兜帽和面罩。
一张苍老的、遍布褶皱的脸出现在百里御面前。
百里御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人,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那身影分明就是一直伴随着他的蛊师。
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个长相普通,但绝对年轻痴心的男子。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什么?
竟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男人!
而且还是他很熟悉的、平日里为他打点很多的定北王府老管家!
百里御忽然想起来,自己与蛊师的相识,就是老管家牵的线,而且蛊师留在他身边之后,老管家就告老回家颐养天年了
不。
这绝对不是他的蛊师!
百里御不敢相信。
他明明见过对方的脸,那是一张虽普通,但还算清秀的面容,皮肤柔软细腻,身体也年轻柔嫩。
他还与对方做过许多次那种事,对方怎么可能是这幅模样?!
“定北王不用怀疑。”一道女声从军中传出,一身南疆服饰的司途安黎骑着马走出来。
她看着定北王扭曲的面容,微微一笑道:“他只是用了蛊,并非什么年轻人。”
司途安黎此前得了女儿的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河南对付蛊师。
昨日与秦枭的大军汇合之后,她就利用小青蛇,用了些蛊术和巫术定位到了这蛊师的位置。
抓到之后,便发现对方是个年轻男子。
但司途安黎一眼就瞧出对方用了蛊维持自己年轻的容貌,果然,在小青蛇吃了对方身上的蛊虫后,这人就恢复成了现在的模样。
那蛊师,或者说老管家此刻终于缓缓抬眼,用浑浊的双眼看着百里御。
开口时也不再是那般雌雄莫辨的嗓音,反而苍老低哑。
“王爷,是我骗了您。”他迷恋地看着百里御,“可我对您的心是真的。”
秦枭:“”
他有点犯恶心。
百里御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想到自己竟与对方缠绵这么多年,更是气得直接吐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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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辩没看到这一幕,但当晚通过吕良材的转述知道这事后,也无语了许久。
但又有点想笑。
秦枭要真的想让一个人生气,还真是令人招架不住。
出了神域后,他便翻了个身,熟练地抱住秦枭的枕头,翻开那本没什么意思的画册。
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书上。
如今已经十二月二十日,朝中诸事也已经渐渐回归正轨。
安无疾和秦川两人抓了陆烬烽,因为对方本就没那么强的战意,那日刚和安无疾打了没多久就直接投降了。
邱玄铮却是个直脑子,愣是要分出胜负,最后被秦川抹了喉。
但秦川和安无疾也都受了些伤,不过都不重,楚九辩给他们吃了消炎药,又有太医院看顾着。
安无疾只是两刀皮外伤,已经能活蹦乱跳。
秦川虽说也没重伤,但右手骨折,左手臂也有刀伤,基本丧失了自理能力。
他不能回秦家,秦家只有秦枭和秦朝阳知道他的身份,可他们二人现在都不在京里。
所以他只能留在宫中。
可眼下宫里知道他身份的,只有楚九辩和安无疾。
安无疾自己都还是病号,楚九辩这个身份也不好去照顾,总不能让秦川始终戴着面罩叫宫人照顾。
所以楚九辩只能把陆尧也叫进宫里。
好在陆尧与秦川关系不错,相处起来比别人还更自在些。
还有秦朝阳那边,有东北军在,女真本也不敢做什么。
所以他在那边也不是作战,而是帮谈雨竹再把商会细节完善了一下。
王涣之在京里已经被俘下狱,王文耀在东北也已经被控制住,等到回京后,就会和其他人一起判刑了。
按照信徒们最近传回来的消息看,湖广和粤赣两地也已经被朝廷攻破,只剩后续扫尾事宜。
所以眼下四大世家,除了王家之外基本都退出了政坛,但王家是自己人,暂时不用去管。
藩王们也都归顺的归顺,死的死,抓的抓。
威胁朝廷的势力基本都已经拔除干净,以后剩下的,便是给大宁百姓休养生息,航路海运、基建工程、学校教育
这些都是时候大刀阔斧地发展起来。
除了这些。
就只剩下
楚九辩摩挲着自己光滑的左手手腕,那里本该有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黑暗中,青年的眼眸变得空茫。
他是该给秦枭看看自己真实的样子了。
十二月二十五。
秦枭只领了几百人的小队,率先回了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今天多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