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婉晴还不知道康熙动了给赫舍里家换当家人的心, 幸亏她不知道,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要是毓朗日后真的成为赫舍里家的当家人,太子若逃不过被废的命运, 那自己现在就该躺平享受十来年的幸福人生,然后作为太子党核心成员的家属安心上路, 什么西伯利亚海南岛?那是自己有资格去的地方吗。
可这是原来的历史进程, 沈婉晴已经很多次忍不住想,现在历史是不是已经被自己这只漂漂亮亮的小蝴蝶给扇得改变了方向。
或者本来这个世界就不是自己以前知道的那个世界,自己现在活在的就是一个梦, 或是佛经说的那三千小世界的某一个小世界里, 反正什么都行沈婉晴都不排斥,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真实存在的就行了。
所以要是她知道了康熙的打算, 也有可能会高兴得直接起飞, 只要有希望谁知道自己最终能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呢。
不过眼下的沈婉晴没功夫去研究世界的本我和玄妙,她这会儿正忙着给石家和未来的太子妃干活儿。
石家祖上从瓜尔佳氏改姓石的时间很长, 生活习惯和处事思维也更加汉化。所以沈宏世当年在福州的时候才能入了石文炳的眼, 归根究底文化的归属和认同感还是很重要的。
至于到底姓石还是姓瓜尔佳,那只是为了到底是姓瓜尔佳跟皇上更亲近还是姓石对皇上更有用, 其实没那么重要。
正白旗和镶黄旗、正黄旗一样直接归皇上所有。正白旗汉军旗人又多, 要管理这么多人不容易。也不能一直靠偏见和打压,时间长了这么多人被压制着, 哪天有了机会反噬会更加可怕。
康熙喊了多少年满汉一家亲, 就代表满汉之间至今都没一家亲, 至少汉军旗的上升通道就比满军旗要窄,沈婉晴嫁毓朗在外人眼里就是高嫁。
不患寡而患不均,所有的矛盾、不满和隔阂都由此而来。康熙不敢也不能用更激烈的手段,要不然把满洲世家都得罪了那后果也够皇帝喝一壶的。
眼下坐在皇位上的是康熙, 世家们或许敢怒不敢言,往后不是康熙不是雍正,甚至不是改变命运的胤礽之后呢?
都说富不过三代,比富不过三代更罕见的是连着三代出明君,过个几十年子孙后代能守得住这份家业,祖宗们都得在地下阿弥陀佛烧高香,所以即便心中有雄图伟业也只能慢慢来。
石家就是皇上楔在正白旗汉军旗里那块连接满汉的线,让满洲世家多习惯阿石家这种处事行事都更像汉人的满人,让汉军旗和汉人看着有石家这种跟汉人别无二致的人家,也有上升渠道也能得到万岁爷的重用。
石家很好用,也拿得准自己的位置,怪不得康熙愿意把自己最满意最看重的太子托付给石家的姑娘。
只是这么一来有一个不那么好的地方,石家除了跟皇家联姻,跟别的满洲世家之间的联系就远了一步。
石家在京城的宅子又大得早超了三等伯的规制,没有姻亲可用光靠看家的这些个老奴才,等这个年过完了宅子都不一定能收拾完。
石家这些奴才收拾老宅的思维跟沈婉晴不一样,他们觉着只要把主子要住的院子收拾出来就行了,别的能不动就不动,其他的得等着主子回来按着主子心意来安排,当奴才的不能自作主张。
沈婉晴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要安排一遍,在她眼里整个石府就是老大一个高级精装大别墅大庄园。
房主马上就要验收难道还能就把卧室和客厅给人收拾出来别的都不管?真这么干那就擎等着业主投诉拒收吧。
自己准备不准备是态度,石家之后怎么改是他们的习惯,石家有钱有人大不了全部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布置,反正能省心用和合心意本来就不是一码事。
沈婉晴是从基层做起来的,以前在项目上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情她都要管。从施工到资料到安全到后勤,就连做饭阿姨都是她自己实在吃腻了外卖,自己托人从项目周边的安置小区请来的阿姨。
请回来了得给人家发工资买保险,这个钱从哪里弄出来,买保险的公司怎么挂靠,弄一个食堂出来每个月需要多少钱维持,员工吃饭每顿交多少项目上补贴多少合适。
在项目上上班的内勤和常驻人员按月交,天天在外面跑的一个月只有半个月在项目上的按餐交,总之方方面面各种各样的事情和人她都得考虑到。
所以现在让她临时管理调度沈家和石家的奴才从里到外把石家整修布置,对沈婉晴来说除了繁琐些并不是什么难事。
“额娘放心,该布置的都布置得差不多应该不差什么东西了。便是差了什么我也让人都多准备了一些,到时候实在缺了什么再临时补上吧。”
“咱们家的人都回去了吧,没留下什么在人家家里?”
“我拉着石管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肯定什么都没留下。”
来别人家帮忙最忌讳的就是你带走了什么或者又留下了什么,所以这段时间沈婉晴帮忙可以,但是不管干什么小活儿,都得石家本家的奴才跟着,哪怕是石管家派个走路都颤巍巍的婆子看着都行。
昨天事情收尾做完,沈婉晴又拉着石管家和沈家的管事一起做了个交接。
要不是现在实在没有书面签收交接的习惯,沈婉晴真的考虑过要不要做个交接单出来,干完活儿了书面留痕真的很重要!
“这次幸好有你在,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本事。”
沈家的奴才们在沈家当差处处周全,做的事都是多少年做惯了的,便是出些岔子也容易遮掩过去。
被拉到石府来帮忙干活一是陌生不习惯,二是出了自己的地盘就容易畏手畏脚,即便有徐氏和贺兰氏、秦氏天天守着也还是处处都是乱子,非得沈婉晴把清楚明白的命令一道道布置下去,只需要她们按着自己说的做才行。
“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照猫画虎着来,赫舍里家除了人多些什么不要我重新摆弄,刚经历过一遍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忘,现在不过是再照着来一回罢了。”
三天前沈宏世说石家人还有两三天到京城,昨儿石家的管家派人直接去赫舍里家请沈婉晴,让她去石家前前后后又看了一遍。
确定整个宅子都布置好了,就连茶房里的茶水都已经煮上,仿佛主人家只是出去赴宴,一切都生机勃勃不像个十来年没有主子住的宅子,沈婉晴才点点头,觉得自己这个差事真是做到极致的漂亮了!
本来以为这就可以了,等石家从长途跋涉中缓过这口气,到时候不管是石家还是太子肯定会给自己一些甜头,这种事又不是一锤子买卖,不用太着急的。
谁知道留守石家的管家不知道是怕沈婉晴这番布置他主子不满意,还是觉得沈婉晴鞍前马后忙过这一场不容易,今儿明明是石家回来的日子,也还是专门派人派软轿把沈婉晴给请了过去。
到了石家客院就看见徐氏带着堂嫂贺兰氏、周氏和亲嫂子秦氏都在,同屋坐着的还有几个在旗汉人打扮的妇人,看样子应该都是石家的族亲远亲。要是足够近支或是关系亲近,这次的帮着石家收拾宅子的活儿就不该轮到沈婉晴来干了。
沈宏世接着消息去城外迎石文炳去了,他是石文炳手底下的故吏,石文炳回京他去迎接合情合理。这屋子里的几个夫人家的爷们也都去了,寒暄几句过后果然都是石家人。
两拨人坐在一起有点不自在,徐氏觉得她们几个都是石家人,就自己一家是外人何必今儿来凑热闹,这石家留在京城的管家怎么这么不会办事。
石家几个妇人觉得明明自家才是跟石文炳同族之人,怎么自家男人混得还不如一个沈家体面。
但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能带出来,毕竟沈宏世这一辈儿三兄弟各个都有官身,可比他们好些年都依附着石文炳过日子的旁支体面显赫多了。
只有沈婉晴压根不在意这些,她大概能猜到管家的意思。今儿能在这里等着石家人回来的都是自己人,不管是亲戚还是下属都是极亲近的人,日后不管是石文炳还是要当太子妃的石氏都用得上。
不过这安排的确糙了些,这就是石文炳久不在京城短处,不光他们自己耳目不明,就连留在京城的奴才变笨拙了。
怪不得沈家能这么得重用,不是沈家真的这么不可或缺,是石文炳手头能用的人眼下恐怕真的不多。
沈婉晴心里想着这些,面上丝毫不露,坐在一群夫人奶奶中间e得可怕,谁的话都能接上说什么都能聊几句,情绪价值简直拉到满格。
等到石文炳一行人到家门口的时候,沈婉晴已经口头应下好几个约会,都是石家这些太太奶奶们邀自己去她们家做客的约。
爱新觉罗氏耳聪目明,今儿一大早还没进城就已经派了身边的嬷嬷先行回家看一看。本来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看出个不痛快来。
这一路山长水远颠簸辛苦,谁还有劲儿见客。可人来都来了不见是不行的,就是石家那些没用亲戚的不见,沈家人总不能怠慢。
且不说沈家那个嫁到赫舍里家的姑奶奶和被太子爷重用的姑爷,便是沈家这一路辛苦还带着大夫救了自家老爷一命,有了这份情往后自家就不能把沈家只当个属臣奴才看了。
下了马车进家门,一股子说不出的香甜味道就扑面而来,不是纯粹的熏香花露,而是木炭瓜果柚子皮?柴火味?茶香奶香等等味道交织在一起。
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回到多年没住过的家中,只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再回来家中和出门时并无区别。
石氏跟着阿玛去任上的时候还小,她记忆里京城的石府已经很浅淡了。但此时进门却觉得自己的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光是闻一闻这府里的味道,这路上的风霜辛苦便散了大半。
石华善和石老夫人更是满意得不得了,石老夫人回头嘱咐儿媳妇:“先见见沈家的夫人和那位大奶奶,石家那几个不打紧。”
“老太太放心,再累也不在乎这一小会儿,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多忙,今儿咱们家里乱糟糟的还让她们过来等着我们回来,要是见都不见,我们成什么轻狂人了。”
“额娘,我也一起去见见吧。”
“见见也好,以后进了宫说不得你见这个大奶奶的时候比见家里人还多。”
沈婉晴本来以为今天见不着石家的夫人,人家便是派个身边的嬷嬷来说几句客气话也不是不行。
却不想人家真来了,走前面的是个雍容华贵容长脸的贵妇人,稍稍落后一点儿的是石氏,未来的太子妃。
一个模样端庄大方气质高雅一言一行都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矜持和贵气的女子,不是矫揉造作更不是因为金贵而弱风扶柳。
沈婉晴见到未来太子妃石氏的第一眼,脑子里就下意识蹦出来几个字:天生当太子妃的料。
沈婉晴骨子里叛逆得很,即便到了这等级森严的世界,心里也对这些主子奴才尊卑分明打心底里嗤之以鼻。
但见着石氏,她突然就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能被选中当太子妃了,那股子气度真的很奇妙。
石氏也在打量沈婉晴,这一路上石家已经派人把沈家和赫舍里家又打听了一遍,沈婉晴就像其中最精巧的锁链和钥匙扣,把太子、赫舍里家、沈家和自己连在一处,有趣极了。
不过到底是刚到京城,石夫人和石氏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寒暄过几句也就差不多了。不管是石家旁支还是徐氏几人,都觉得今日见着了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今儿起个大早来石家等了这么久也值了。
沈婉晴倒是没想这么多,自己忙活这一场不可能光为了见美人这么一面。这块敲门砖自己已经抛出去了,以后自己和石氏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得很。
果然,从石家出来刚上马车,就有石氏身边的丫鬟追上来,给了沈婉晴一张手写的小笺。
笺是石氏亲手写的,上头的墨都还没干透。大概意思就是她很喜欢沈婉晴做主给她收拾布置的小院,等过了这段时间安稳下来,到时候必定还要请沈婉晴来石家说话。
沈婉晴忍不住翻过小笺,在没有写字的这一面亲了一口,然后朝今儿跟着自己出来的春纤摇了摇小笺:“累这么一大场,可算值了。”
第72章
过了腊八就是年, 沈婉晴再是能干也是第一次料理这么大一个家,还得抽出时间来忙石家那边的事,要说不累怎么可能。
本来就是靠着一股劲儿在撑着, 现在确定自己靠自己的本事拿到了一张在未来太子妃跟前在入场券,看着春纤把石氏亲手写给自己的小笺收好, 这才哎哟一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
“大奶奶何苦这么拼, 今儿一早奴婢说干脆就派个人去石家说一声,就说您最近累着了病了实在过不来,他们家知道岂不是更记大奶奶的好。”
“真要那么干了, 这份累就不值钱了。”
累当然累, 还得累得让人知道。可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就差这最后一步非要请个假让别人知道你累了,这不是张口讨赏吗。
就得把这一百步都走完, 有心的自然会把你这份累看在眼里, 没心的?没心的便是你累死在他跟前他也不会觉得你如何如何,只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中用。
“值钱不值钱的奴婢不懂, 奴婢就是心疼您。昨儿个家里上下那么多事, 今天来了石家,明天腊八更是有得忙。等过两天大爷从宫里回来, 您还说要带着大爷去走访咱们佐领下的鳏寡孤独和没人管的孩子, 这得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不忙啊,那就别拿他们孝敬上来的银子。春纤姑娘, 咱们家冬至过完可又做了一轮新衣裳, 我不管底下的人过得好不好, 你们这新衣裳从哪儿来啊。”
快年底了,因着之前沈婉晴给自己塑造出来能干又精明还体恤下属的形象,前几年佐领下习惯了有事就去找戴佳氏的人,今年都陆陆续续找到沈婉晴这里来。
昨天戴佳氏就带着佐领下的几个领催和笔帖式家的女眷来给自己请安送礼, 这是每年该有的章程。
之前都是戴佳氏领着去佟佳氏那里略坐一坐就完了,钮祜禄氏倒是想她们去她那里,可去了钮祜禄氏又那副高冷除尘,明明连在家的居士都不是,却非要摆出那副活菩萨的样子。
大过年的大家伙都图个喜庆你老这么着谁受得了,再说了谁还不信个菩萨萨满的,可是信归信,再怎么信也没耽误人家过日子。
那些妇人实在看不惯钮祜禄氏这个样子又不好说什么,就每次都找借口不往东院这边来。现在换成沈婉晴当家,自然要讲究个新人新气象。
戴佳氏要带人来请安送礼是提前三天告诉了沈婉晴的,还特地嘱咐了因为知道沈婉晴是个热闹人年纪又轻,所以带过来的都是年轻媳妇子。
富昌早就把佐领下的几个领催聚到一起商量过,决定从今年起都让家里年轻一辈儿能主事的媳妇跟佐领夫人多走动,别再像往年那样都是老一辈儿上门,到时候人家沈大奶奶想亲近大家伙都不好说什么。
沈婉晴明白不管是富昌还是戴佳氏这都是好意,便找人包了个戏班子回来,从今儿起到正月十五他们都不用再接别人家的生意。
价钱的话就让班主按着往年过年能赚多少钱给她报个数,她按着这个数来包戏班子。反正舒穆禄氏吐了一万两还到公中来,自己花点小钱丰富丰富娱乐文化生活不算过分。
戴佳氏她们昨天过来沈婉晴弄了个消寒会,不光把戴佳氏带来领催家的留下来,又另派了人去这几家把他们家的老太太和太太们都请了来。
毕竟人家之前鞍前马后给家里当家这么些年,可不光是人前风光得意。人后累得腰酸腿疼心烦气躁的时候,这也是没人替的。
不能说自己当了赫舍里氏的家,就让别人家也跟着改朝换代一代新人换旧人了吧。就算是要换,也不能完全不照顾退休老领导的心情嘛。
再说要过年了,今年还是赫奕头一个不在家过的年,福璇跟董鄂家的亲事又已经说定了,明年秋天福璇就要嫁去荆州。
这就意味着哪怕三年之后赫奕从福州回来述职,佟佳氏跟前也很难再同时有两个子女一起陪着。加上没了二老爷的西院和舒穆禄氏,要说可怜也是有点点可怜的。
沈婉晴忙没时间自己哄她们,那把佐领下的这些老太太们都请家里来热闹热闹,人只要热闹起来就没时间难过了。
消寒会从上午一直到傍晚,正院摆了戏台子供佟佳氏和佐领下这些下属、管事家的老太太们乐呵,舒穆禄氏和钮祜禄氏也都在那边,东小院这边沈婉晴则跟戴佳氏和几个年轻媳妇儿们一边听弹词一边聊天。
快过年了佐领下的事情多,沈婉晴摆好水果瓜子鸭货蜜水就听她们聊,从谁家赶在年前娶媳妇到谁家老爷子要是能撑过这个年就说不能还能熬一年。
再到听说谁家男人在外头养了个外宅,养在外城挺远的地方就怕被家里知道。前几天没赶上宵禁的时辰回内城,本来打算三更天的正阳门开城门的时候偷溜进来,又被五城兵马司巡逻的给抓了个正着,这事才漏了。
这事原本说起来就是家长里短的小事,但这一家子今年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背字儿,秋天的时候这人的哥哥跟几个朋友约着出去打猎,没猎着什么东西不说,还正撞上索额图的儿子阿尔吉善也带人打猎。
索额图为人跋扈,他几个儿子就只有比他更嚣张的。阿尔吉善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骑上马搭上弓就更不知道让人两个字怎么写了。
出事的这人也姓赫舍里,或者说就当时沈婉晴的东小院里也多是赫舍里族人,便是不姓赫舍里作为毓朗这个佐领下的旗人也基本跟赫舍里家有亲戚关系。
只不过他们这个赫舍里跟阿尔吉善那个赫舍里压根不是一码事,这边的人看出来远处是阿尔吉善就想避开。谁知阿尔吉善见他们要避反而来了兴致,一路带着人就那么不近不远地跟着。
起初没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旗人本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一直被人这么盯着哪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人家索中堂家的爷把他们几个当猎物看待,这是在赶着他们玩儿呢。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大家往根子上论还是同一个祖宗,你可以瞧不上穷亲戚但不能不把人当人看啊。
这边干脆也不躲了,调转马头迎上去直接就问阿尔吉善什么意思。索中堂府上的主子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留情面问到脸上过,没说几句话两边就争执起来。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养外室又犯了宵禁这位的哥哥混乱间摔落马下,被惊了的马一蹄子把腿骨给踩折了。
阿尔吉善也不是奔着杀人去的,纯粹就是混蛋玩意儿觉得这事好玩儿就干了。真闯了祸也不敢再留,色厉内荏嚷了几声就带着家丁和护卫离开了。
这事没什么后续,别说统领衙门就连毓朗都是事情发生十来天了才听说。据说阿尔吉善回去就挨了索额图一巴掌,当天晚上府上就派了个小管事送了银子和好些药材过去,这事也就这么着了。
说起这个不过是当个闲话聊,对比起那个摔断腿的哥哥,一屋子的年轻妇人更在意的还是弟弟的那个外室漏了陷该怎么办。
大家七嘴八舌聊着,说着说着就说到自己身上来,都在说要是自己男人敢在外面养外室,自己就要怎么怎么着。
只有沈婉晴越听心就越往下掉,索额图太离谱了,自己嚣张就算了还这么纵容家中子弟,就这么个人扯着太子当大旗天天耀武扬威,别说后来康熙容忍不了,便是自己听了这事也上火得很。
因为这事,沈婉晴又听了好几桩佐领下人家日子不好过的事,都是些死了男人只剩孤儿寡母的,或者家中男丁出征回来伤了残了没法再赚钱的人家。
为此沈婉晴已经吩咐乌尔衮这几天临时准备一批米面菜肉,等毓朗这次下值出宫,两人说什么都得抽时间往这些人家去走一趟。
沈婉晴定下这事的时候毓大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休息日已经被征用了,他在宫里也正跟着太子爷忙上忙下。
自从七阿哥差点坠马的事情过后,没多久太子就又恢复了每日去乾清宫请安,之后跟着康熙一起去上朝听政的日子。
别的皇子因为是皇子,不管眼下有没有爵位都能站在文武百官的前面以示身份上的不同,这是皇恩亦是尊卑规矩,皇子们的尊荣和待遇都是因为皇上才拥有的。
可皇子们即便站在百官之前,甚至其他皇室宗亲王爷贝勒们都要排在其后面,但归根究底他们都是臣子奴才,都一样位于文武百官之列,区别只不过是谁在前谁在后罢了。
只有太子跟所有人不一样,他的生态位是跟康熙一头的。太子听政议政都在御阶之上,即便康熙坐着他站着,但说到底他对于其他皇子而言是君,胤礽是从上往下俯视他的兄弟们的。
为此自从胤礽恢复上朝之后,胤禔的心情就没一天是好的。人大阿哥老觉得自己脑袋顶上压着什么,让人喘不过气来。
今儿上朝前毓朗跟着胤礽还正好在乾清宫外碰上他,那副不服气又不得不伏低行礼的样子看得毓朗眼皮直抽抽,他就很奇怪为什么大阿哥明明是宫里长大的皇阿哥,怎么还不如自己这个野小子更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毓朗身为二等侍卫得站在点殿外等候,偶尔里面朝会有什么事太子也会传话让毓朗去干。
侍卫有侍卫该待的地方,对于毓朗来说这位置不错,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比站在殿外那些躲都没地方躲,只能咬牙生扛的官员好多了。
不过也正是开始贴身跟着太子进出之后,毓朗才渐渐明白自己的二叔为什么连御前的侍卫都不肯好好当,非惦记着考旗人科举入仕为官的那条路子。
侍卫是近御是亲信也是奴才,而寻常靠科举入仕的官员是臣子却自有其看重的风骨脊梁。
毓朗站在背风的地方看那些被寒风雪籽吹得脸色发紫的官员,他不羡慕他们的风骨也不觉得他们这样不好。
只是站得无聊了会想有朝一日自己的二叔要是能调回京城,要是品级不够高也得站在殿外吹冷风,到那个时候他还能不能回想他当年在御前当二等侍卫的时候,看向那些官员时是什么心态。
各人有各人的路想一想很有意思,想过了自然也就过了。下朝以后皇上还要召见议政大臣和六部主官开小会,胤礽则先回毓庆宫,上午还有先生在毓庆宫给太子讲经上课,这事可不能马虎。
“主子,还暖和着。”
“外头冷吧,孤看你脸都红了。”
进乾清宫之前胤礽随手把一路捧着的铜制手炉递给毓朗,毓朗身为侍卫就名正言顺替主子捧了一早上的手炉,半点儿没冷着。
“回主子爷的话,今儿不冷,就是风大了些吹得眼睛疼。”
“那是,毓小爷细皮嫩肉的这种天气孤带你出来,是吃苦头了。”
这话说出来就纯属逗乐了,石家回京的消息胤礽当然知道。这一路发生的事情也一清二楚,当时他嘱咐毓朗的差事他也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更没想到沈家办事这么周到,自然对毓朗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都说什么人生的就像谁,这话半点没错。胤礽也颇有些觉得谁好就看他处处都好的毛病。眼下他对毓朗就这样,便是毓朗身上有点什么小毛病,他也觉得挺好,都挺好。
大冷的天胤礽不愿意坐辇,自己走一会儿身上就热乎了。坐在轿辇上倒是不累,可冷风这么呼呼的刮,轿辇上的人就这么傻坐着被吹更冷得慌。
胤礽带着侍卫太监快步往回走,毓朗埋头跟着压根没看路。直到回了毓庆宫,刚进宫门口就被高来喜拉到一旁:“毓大人,方才索中堂派人给奴才传了个话,说是让您这次下值出宫,有时间去他那儿一趟。”
第73章
毓朗现在虽说是二等侍卫, 但干的俨然已经是一等侍卫的活儿。
只要他当值就肯定是他来负责太子身边的护卫,惇本殿左右配殿的书房毓朗都轮值过,可以说毓庆宫里除了后殿女眷生活起居的地方, 毓大人在毓庆宫说句话还是有人听的。
对此有人艳羡自然有人眼红,毓朗刚进毓庆宫当财神爷到处撒银子的做派也不好使了。
脑子不好使的背地里说些酸话, 好像这话说出去旁人就会听他的, 都会看毓朗不顺眼。时间一长毓庆宫的侍卫孤立了他,连带着太子也会跟着不喜。
脑子好使的主动亲近他,毕竟人家已经抢先一步爬上去了, 现在再说什么酸话都晚了, 倒不如想想能怎么样跟自然些给他熟络亲近起来。
就像鄂缮那样,原本他才是这一批新进毓庆宫里跟太子最亲近的侍卫, 旁人一提起他语气里就忍不住带上一丝羡慕。
毕竟除了他还有谁让太子记了这么好几年, 从乾清宫到毓庆宫硬是把人给要过来了,光是这一份体面就足够鄂缮在外面横着走的。
人人都觉得鄂缮进了毓庆宫前途无量, 可谁知又来了个赫舍里家的毓朗。如今两人同为毓庆宫的二等侍卫, 毓朗的风头可隐隐在其之上。
不过不管那些人怎么说怎么做,同一个值房里休息睡觉的毓朗和鄂缮都丝毫不在意。他们都看得清楚对方的价值, 不是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可以搅和的。
“索大人你要见的话, 千万当心。”
“耿额……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还挂着病假,听说有大半个月没出门了。”
耿额就是毓朗的前车之鉴, 明明是作为万岁爷的耳目被太子要到自己跟前, 以示太子和毓庆宫对万岁爷的绝无二心, 却在被索额图找上之后想要在皇上和索额图之间骑墙两全。
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你便是选择太子爷也不该选择索额图啊。
压根就用不着听索额图说的那些‘他都是为了太子’的话,这种话是说给外面那些见不着太子爷,没机会直接给太子爷效忠的人听的。
你一个御前的一等侍卫, 被太子开口要到身边,便是要有二心也该是在两个主子之间犹豫。索额图再权势滔天在万岁爷眼里那也是奴才,哪能把万岁爷和索额图摆到一杆秤上称斤两的道理,埋汰谁呢。
耿额以为适当的犹豫纠结能把自己抬出更高的价钱,毕竟被挑选出来的真心有时候更值钱。
可惜他没把握好这个度,索额图那边倒是一直等着他的回复,太子却不愿再把这么个人留在身边。
即便索额图再三在他耳边说,留下耿额为他所用,往后毓庆宫和索额图要做什么事,万岁爷那边说不定就不能知道得那么详尽了。
冬至过后的一天太子还是去了一趟乾清宫暖阁,那天毓朗不当值全然不知道什么情况,等再进宫当值时毓庆宫里又多了一个面生的一等侍卫富察德音。
德音这名字听着蛮好听,人却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沈婉晴曾仔细量过毓朗的身高,一米八三的大高个儿,按照现在的算法是五尺七寸,再加上他腿长腰细身材比例好,放在侍卫堆里也是很出众的了。
就这么着他往德音跟前一站都有点显矮,毓朗曾私底下偷偷比划过,回来之后就跟沈婉晴吐槽说德音怎么着也得有个六尺高(一米九五)。
将近两米高的大汉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接替了耿额的位置以后还是专门值夜班。不过几天时间整个毓庆宫上下的侍卫就都在说德音是个稳重能干人,他来了耿额再想回来就真难了。
不过耿额脑子不灵光但运气不错,康熙和胤礽这对父子已经为了去年那事别扭了足够久,眼下不会再因为一个侍卫又闹上个一两年,太不划算。
所以他没有被革出侍卫处,这段时间一直病了在家养病。这个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或许只要万岁爷那边一天不发话这个病就一直不会好,即便好了他的前程也全完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犄角旮旯里一塞,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这事你小心些,别走了耿额的老路。”
有些话关系不到不能说,鄂缮深深看了毓朗一眼。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两人聊起耿额的事。当时没有明说的是两人都以为先陷入两难抉择境地的会是鄂缮,谁知道毓朗这小子有运道,这种两难的欢喜被他捞着了。
“明年我家大奶奶不是还跟嫂子说定了要一起从福建包一艘船帮的船运货做生意,我这边且不能出岔子,放心吧。”
嘴上说着让鄂缮放心,下值出宫回到家的毓大爷那样子活像一只被人剪秃了尾巴毛的猫。依旧威风凛凛却又夹着尾巴不敢给人看,沈婉晴抬眼往他身上一扫,就知道这人心里藏着事。
“昨儿还剩了些腊八粥专门留给你的,晚上吃不吃?”
“不吃,宫里万岁爷和太子爷都赏了,年年吃有什么好吃的。”
毓朗今儿又是下午出宫,这次出宫能休息八天,负责毓庆宫的散佚大臣把毓朗这种在本旗内还担任职务爵位的侍卫给挑了出来,专门多给的假期,临近年关他们都得处理旗务。
“今天好好休息,晚上不许胡闹。乌尔衮已经把米面菜肉都准备好了,明天咱们得去佐领下转一圈,把该走该看的人家都走一趟。马上就要过年了,不好让他们饭桌上一点荤腥都没有。”
沈婉晴已经做了个统计,要走访的人家一共一十八户。整个佐领下也就二百二十一户人,作为能充当马甲、步甲、处处比照老百姓都有优势的旗人来说,将近十分之一的比例可不算低了。
“没法子啊,这些年一直在打仗,我们佐领下本来有将近二百五十户人,雅克萨和噶尔丹哪一个是好打的,男人免不了一去不回死在外面。”
领了饷银饷粮就得打仗,这个道理在毓朗看来就跟人饿了要吃饭,谁给他吃饱了饭他就该效忠于谁,躲不了也不该躲。
“要我说那些死在外面的男人没留下孩子还好,女人改嫁老的靠朝廷发的抚恤金把这辈子过完就完了。怕就怕留下孩子,家里女人走不了老的也不敢死,过得再差也得熬下去盼着孩子长大。”
毓朗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长大了最好的路还是挑缺,当马甲步甲吃一份饷,或者再有本事些往护军营、侍卫处、前锋营、骁骑营等处。
在外人眼里都是好去处,前提是别上战场。去了就大家都一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前冲,到时候回不回得来全看命数如何,还是跟祖辈一样的老路。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万岁爷过完年又要打噶尔丹了,还是有谁为难你了?我可就问你这么一次,有什么话赶紧说。”
毓朗上过战场这事沈婉晴早就知道。也正因为如此毓朗的性子其实比他的同龄人骨子里要稳重。他是佐领,不光自己要上战场还得率领佐领下这么多人,这么多人的命交给他那真是一丝错都不敢出。
但这些话他从来不说,今天突然说这些肯定是有谁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了,让他觉得自己好好日子受到威胁了才忍不住抱怨。
“索额图想见我,他不是想像拉拢耿额那样拉拢我,就是觉得我最近风头太盛看我不顺眼。”
沈婉晴说只问一遍那就真的只问一遍,之前有一日毓朗在书房,下午沈婉晴让凝香做了炸里脊串吃,两人那天因为什么拌了几句嘴毓朗记不得了,就记得自己赌气说不吃。
本来是想等着自家大奶奶拿着吃的过来哄哄自己,自己就坡下驴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道等来等去等不来人,等到自己实在忍不了起身回正屋人家东西早吃完了。还洗了手漱了口,除了屋子里还剩下一缕夹杂着辣椒香的肉味,别的什么都没了。
“你才进毓庆宫多久他就忌惮上了?这也太早了点儿吧。”
有一天毓朗和自己会跟索额图打交道,这是沈婉晴早就做好了的准备,但是她真没想到这么早。
耿额的事她听毓朗说过了,她不觉得索额图是个弱智,刚出了耿额的事又还要再犯老毛病。
毕竟这是要是传到太子或者康熙耳朵里,要是换了自己,自己就得现在把索额图给一撸到底,压根用不着再等到几年后,实在是个狂得没边的东西。
但要是现在就忌惮上毓朗了,那也忒小气了,“我们什么小虾米也值得他来忌惮,真要这么着这满朝廷他要忌惮的人也太多了,他还能真让太子只用他一个人只信他一个人不成。”
这话说得有道理,说完之后沈婉晴看向一脸无奈神情的毓朗,心里忍不住嗒大大的‘我草’了一声。
毓朗又不傻,自己想得到的他肯定也想得到,所以他头疼就是因为索额图真的就是一个分不清场合记吃不记打,还小气得容不下人的太子党之首。
“能不能不去?”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自己不过一个二等侍卫,索额图不管是官职还是身份还是辈分都死死压着毓朗,毓朗还真就不能不去这一趟。
“我觉得他是眼红了,太子进出常带着我,我要不是赫舍里家的人反而好些。偏偏我也姓赫舍里,太子能仰仗他那个赫舍里的叔爷,为何就不能抬举我这个赫舍里的侍卫。”
所以这次让自己过去应该是两者皆有之,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就打压,总之他见不得太子跟前有比他更得太子信任的人,一点点苗头都不行。
“那就去。”
本来沈婉晴还头疼,毓朗一说赫舍里家沈婉晴突然就转过弯来了,“本来过年也是要往他家送年礼的,明天我们两个一起去,提前把过年的礼给他送了。”
康熙一定有密探,太子也不一定没有,要不然耿额的事情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索额图已经被权势冲昏了头,倒台只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毓朗这次过去暗地里肯定有人看着。
既然是这样那就让他们看着,让他们知道毓朗压根没有向索额图投诚的心,这说不定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把索额图取而代之的机会。
要是真的能走上这条路太子党日后未必就会被康熙忌惮得非要废了太子,到时候自己说不定也就不用去西伯利亚海南岛了。
但是不投向索额图,毓朗也得表明自己的态度。
身为侍卫处的二等侍卫正黄旗下的满洲佐领,他到底是忠于皇上还是忠于太子,这一次选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一定会如实禀报回去。这个选择该怎么沈婉晴也不知道,这个真的只能毓朗自己来决定。
去佐领下发米面肉菜的事沈婉晴专门嘱咐了这事不准提前说,没得让人家眼巴巴的盼。
有些人家一听自己这个佐领夫人要去,说不定还要提前洒扫准备,然后再杀鸡宰鸭准备一顿好饭,到时候自己带过去的东西都不一定抵得上人家准备迎接自己花掉的。
二则临近年关事情真的很多,就怕临时又添一件什么事,所以沈婉晴这段时间干什么都不敢把时间给说死了。
这不说好了第二天去送米送面,现在两人已经站在索额图府门口。两人转头对视一眼都觉得还不如去忙活一整天,好歹还做了点儿事,而不是到这里来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索额图的府邸是御赐的,规制和排场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比他家更煊赫更威仪的也就只有王府了,至少承恩公府是肯定比不过这边的。
沈婉晴跟着毓朗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做出十分好奇的样子四处看,颇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穷亲戚的既视感。
索额图是递话让毓朗来一趟,他没想到毓朗会带着女眷一起上门,甚至还把过年送的礼也一起拿来了,本来是找人来私下谈话密谋,现在成了两家人过年走亲戚。
索额图心里觉得毓朗这小子狡猾得很,但面子上还得维持着。只得临时差人去内院传话,让管事的婆子把沈婉晴带去内院,自己则领着毓朗进了前院书房。
论辈分索额图是毓朗的叔叔,只是两人之前是在没什么往来。毓朗也没打算攀这个亲戚,进了书房也只拱手行礼称呼索额图为中堂大人。
“你我本是亲戚,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这么着太见外了。”
“礼不可废,索大人乃国之肱骨,卑职不敢僭越。”
啧!索额图压根没想过毓朗会是这个态度,一下子脸色也难看起来,既然不论亲戚那就不用废话了。
“今日找你来因为什么我不跟你兜圈子,太子愿意用你是你的福分运气。今日本官再问你,本官也想用一用你,不知道毓侍卫你愿不愿意。”
第74章
本官这个称谓其实还是汉人文官说得更多, 被索额图这样的权臣从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眼下的情况明明有些棘手,但毓朗就是忍不住想笑, 他觉得他已经被自家大奶奶给带坏了,至于到底是怎么个坏法他还有些说不清, 反正他现在看索额图多少带了几分滑稽。
“索中堂这话说得卑职惶恐。”
“惶恐什么, 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话不妨坦诚一点儿,别学得弯弯绕绕那一套。”
索额图跟毓朗这一支关系不亲近,但当年他跟帅颜保之间却是同朝为官, 关系颇为熟稔。
不过帅颜保走的文路子索额图是个武将, 两人同宗同族大事上一向站在同一边,私底下的往来却不多。
帅颜保觉得索额图这人忒霸道跋扈, 索额图觉得帅颜保这人文绉绉的干什么都要思前想后, 拖泥带水实在不对胃口。从那时起,同出一族的两家人就注定了关系紧密不起来。
明明是他先把这个架子摆了起来, 现在又来指责自己绕弯子不直接, 毓朗抬眸去看坐在自己上首的索额图有些意兴阑珊。
这就是赫舍里家的家主,赫舍里这一族的兴衰荣辱就系在他身上, 这未免也太操蛋了些。
“既然索大人这么说, 侄儿自然不敢在族叔跟前推脱什么,赫舍里家有什么事是侄儿能办的, 侄儿绝不推脱什么。”
“正好这次出宫得太子爷体恤有八天休沐, 让侄儿好生料理自己佐领下的事, 这不要过年了家家户户大小事情都得管,不然出了什么事情闹到统领衙门去到底脸上不好看。”
这话每个字说得都没错,但索额图听得却是一头雾水。谁问你这个了,谁要听你说这个了。既是不推脱那就说正经的, 什么佐领下的这个那个,你们家佐领下的人你自己管着就得了,跟我这儿说什么说。
“这些家里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既然愿意替本堂办事往后在毓庆宫当差时就安分些,太子爷是咱们赫舍里一族的希望,不要把你在宫外的这些习性带到太子跟前去。”
索额图大手一挥,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除了在万岁爷跟前他已经很少能把心和耳朵放下来,认真听别人跟他说了什么。
毓朗说的话他听了但是约等于没听,也就那半句侄儿绝不推脱什么进了他的耳朵。有了这句话于索额图而言就是毓朗答应要听他的话。
“日后要是万岁爷跟前召见你,有些话能说的要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太子爷是储君,不见得事事都得让万岁爷知道,这里面的分寸你要是把握不住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来替你定夺。”
这话听得毓朗心里翻腾,倒也不是害怕只是单纯的有些反胃。‘替你定夺’这四个字说得过于理所当然,在毓朗眼里这一刻的索额图的脸看上去都有些油津津的有些扭曲恶心。
当年额尔赫去世之后,还没成人成丁的毓朗就听了太多要大家族中一起商量来定夺的话,而自己就是那个被定夺的人。
现在好不容易家里家外都是自己和自己的大奶奶说了算了,索额图又算个什么东西想来做自己的主。
“侄儿的话您可能误会了。”
索额图到底多年身居高位,即便如今被权势冲昏了头整个人看上去因为跋扈专横,整个人的气势还是很盛气凌人的,一双虎目在听到毓朗说误会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瞪圆了,好似真的能吃人。
“侄儿先是入护军营,后得了太子爷的青眼又入了侍卫处,再从侍卫处调到毓庆宫当差。正黄旗一直都是由万岁爷领着,所以侄儿从根子上轮得是万岁爷的奴才,这道理没错吧。”
“没错。”
毓朗把自己的来处当做一根线从头往下捋,这话问出来谁也不能谁也不敢说错了,即便是索额图即便此刻书房没有旁人他也不敢。
“我进了毓庆宫,就是万岁爷把我给了太子爷,那么只要太子爷没把我从毓庆宫调走,我的主子便始终都是太子爷。”
“万岁爷召见不召见,我一个当侍卫的不敢擅自揣摩,召见了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我身为太子身边的侍卫只听太子的吩咐。毕竟万岁爷已经把我给了太子差遣,一臣不事二主的道理想必叔叔比我这个小辈儿更加明白。”
“这种话你都敢当着我的面说,胆子着实不小。怪不得太子看重你,你是和别人不一样。”
这话说得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听得毓朗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可惜沈婉晴没在这里,要是她能看着索额图这幅模样非得仰天大笑不可。
谁说女人小气爱吃醋,瞧瞧这所谓的肱骨大臣心眼多小。整日里不想着干点正事,就光想着琢磨太子看重谁皇上看重谁,这和他们嘴里所谓的‘小女子’又有什么区别。都是趋利罢了,谁也不用笑话谁。
“一样米养百样人,叔叔这话说得有道理,侄儿同旁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毓朗这脸皮也是一天比一天厚,索额图都快明牌了他还能装作什么都听不懂。
看着索额图被自己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脸都憋紫了的样子,毓朗心里还真有一丝隐隐约约的痛快。什么本支旁支,原来大名鼎鼎的索中堂也不过如此。
“至于叔叔要用侄儿自然也是天经地义,族中之事只要我能使得上劲儿的,叔叔尽管吩咐。”
“那你这个意思是倘若不是族中之事,我就不能尽管吩咐了?”
“若是外面的事,卑职得先问过太子爷,我只有太子爷这一个主子。”
说完这话毓朗抬眸直视看向索额图,他已经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是正黄旗的佐领,按理该是皇上的奴才。因入了侍卫处进了毓庆宫,就等同于被皇上给了太子,成了太子的奴才。
不过不管是谁,毓朗该效忠的从头到尾也从来都不是索额图。今天过来不是因为几天前索额图传话给高来喜,而是同族不同支的亲戚之间到了年关本就该联系,自己是晚辈儿又今年刚成亲,自然该由自己带着妻子来请安送礼。
至于索额图所说的他能不能用毓朗,就得看索额图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个话。要是是以同族叔叔的身份来说赫舍里家的事,可以做的事毓朗能做,要是是要毓朗做第二个耿额,那毓朗可真做不来。
毓朗明摆着是在用太子来压人,索额图心里怒火中烧面上却渐渐平复下来。到底是当了中堂大学士的人了,这么多年宦海沉浮怎么会真的一点自控能力都没有。
只不过从一开始他就没把毓朗当回事,一个小侍卫罢了,模样清俊些身手利索些,这样的旗人索额图一抓一大把。
唯一的不同只不过是毓朗胆子大又有点小聪明,先是抢先救下七阿哥后又弄了件骚里骚气的斗篷天天穿着进出毓庆宫,弄得宫里宫外人人都说毓朗现在是太子爷跟前的红人。
这些小把戏索额图完全没放在眼里,直到今儿听了毓朗这一番话,才愿意正视眼前这个跟自己同族的年轻人,态度自然也跟着正式起来。
“你说得对,你的主子只有太子爷。今日叫你来也正是因为要过年了,以往你叔叔在京城,族中有事他能办的就替你办了。
眼下他出京赴任你家里就只剩你可以主事,万事小心为上,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多来府里走动走动,你我既然是叔侄有些事就不用见外。”
瞧瞧这话锋转得多快,即便生硬到了极致,但是只要索额图不觉得尴尬那就没什么不可以的。
反而是毓朗到底年纪轻脸皮没这么厚,听了索额图这话脸上的表情还僵了一下,才尽量自然顺着索额图跑出来的话头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直到从索额图府里出来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毓朗才把一直提着的劲儿慢慢的一点点的呼了出来。
“怎么样,索额图那边没翻脸吧。”
“没有,大奶奶说得都对,索额图只是身居高位好日子过太久了,不是真的狂妄愚蠢。”
这次是沈婉晴落后毓朗一步。索额图府中女眷都是善谈之人,一屋子社交悍匪聚在一起那可太热闹了,沈婉晴这个自觉其实内心很孤独很文艺的e人混迹其中,甚至有些插不上话的无力感。
不知道是索额图治家的习惯如此,还是他们家这位佟佳氏生来就是这么个性子。沈婉晴被带去后院她见了人只管问她娘家是谁家的孩子,嫁过来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家里太太老太太好不好,福璇的亲事定下了明年是个什么章程安排。
“幸好你出来了,他们也派人来我这边传话,要不然真的要被吵死了。”
索额图府上养着戏班,今天沈婉晴过去的时候戏台子上正在咿咿呀呀的唱。戏台子上热闹耳边又一直被佟佳氏她们问问问,一向最会装样子的沈大奶奶差点儿破防。
“我试探着提了外边的事,这位中堂夫人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说不上两句就又绕回后宅那些家长里短上去了。”
“我听老太太说过,这位中堂夫人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从来不过问索额图在外面的事。她只管家长里短,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人保媒拉纤当红娘。”
说是说现在的世道是女子主后宅男人忙外面,但要做好一个贤内助夫人很多时候自然不能只是管理后宅的夫人,很多不方便男人们摆在台面上官面上说的做的就得由夫人们代劳。
要是佟佳氏真的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是这么个性子,还真的能依着自己的喜好过了大半辈子,那这人还真挺有意思的。
“不过这样也好,我们今天过来本就是告诉他们,我们跟索额图之间的关系就是亲戚。当亲戚走动是应当应分的,咱们家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没攀附他们也没有断了往来。”
除非有一天索额图和他一家被康熙连根拔起问罪下狱,要不然赫舍里家就没有道理也没有必要跟他完全划清界限,当然也划不清这个界限。便是皇上万岁爷,也不能在这件事上不讲道理。
“书房里就我和索额图两个人,大奶奶就这么确定这事万岁爷和太子都能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怎么不能,我就不信索额图招揽拉拢耿额的时候是站在大街上。十有八九也是把人叫到府里来说的吧,毕竟索额图多大的大人物,让他去耿额家里也不现实。”
说这种事要么两个人要么只有索额图的心腹在,不可能说一屋子一起聊耿额怎么背叛万岁爷投奔索额图。那耿额的事不是照样被康熙和太子都知道了,毓朗这边自然也瞒不过去。
康熙不是暴君,他要是真的有心让毓朗替代索额图做赫舍里家的当家人,一定会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成长。
只要不是给索额图做奴才就不犯忌讳,给太子做个忠心不二的奴才,至少在现在的康熙心里应该是可以的。
毕竟他又没有像耿额那样事先被康熙给了任务,眼下毓朗的人设非常干净且闪闪发光:对太子爷从一而终的好侍卫。
从一而终,这四个字听得毓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话怎么听着怎么怪呢?还以为自己的大奶奶是个有学识的,感情跟自己也差不多,用个词儿都用不好。
不过两人索额图府上待的时间不长,这会儿坐在马车上把情况对完时间也还早。八天休沐听着好长时间,其实跟沈婉晴以前休黄金周一样一眨眼就过了。
“时辰还早,要不别直接回去了?”
“大奶奶跟我想到一起去了,不说明儿要去佐领下拜年,既然出都出来了今儿就去吧。”
“那行,那就今天先去几家。”
沈婉晴掀开马车车帘吩咐常顺回去,把早就准备好的米面菜肉多套个马车装上带出来,自己则先和毓朗去早就决定好了要去的第一家,被阿尔吉善的马踩断腿的那一户。
赫舍里家的马车在索额图府门口停了一小会儿才走,索额图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良久没说话。
从耿额到毓朗,一个犹豫不定一个心志坚定,结果都是一样没能收到自己麾下,这让索额图有些烦躁。
他手底下当然不是没人能用了,但这一两年万岁爷对毓庆宫和太子的反复无常实在让他焦虑万分。
同时太子也在一天一天长大,以前只听从自己行事的奴才属臣,开始问自己太子爷的想法,或者明明自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他们总会问上一句要不要先跟太子爷回禀再办。
这是一种本能,他们是朝廷的官员不是自己的奴才。以前是太子没出阁参政,自然一切由自己这个赫舍里氏的当家人说了算,现在眼看着太子马上就要大婚,自己的位置自然也变得尴尬起来。
还有这个毓朗,一直以来索额图都没想过他会拒绝自己。现在毓朗拒绝了,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毓朗的确还有别的选择。
太子马上就要娶太子妃,到时候石家就会跟着太子妃一起鸡犬升天。听说毓朗娶的媳妇姓沈,石家这次从福州回京沈家可是鞍前马后伺候得极好。
这么一来,毓朗姓赫舍里,有个能跟太子妃娘家搭上的妻子,自己又已经在太子跟前站稳了脚跟,自己这个索中堂对他来说,还真就如同一根鸡肋了。
第75章
毓朗佐领下的旗人住的地方就是普通胡同, 不过因为是在内城街道两旁都很干净,跟沈婉晴去过外城的喧嚣杂乱和热闹有很大的区别。
光是看墙根和大门就能看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家多兵户, 而八旗的根子说到底也就是这些马甲步甲。
第一家要去的也是赫舍里家,被马踩断了腿的是家中老二, 名双义。养外室犯了宵禁被抓挨了二十板子打的是老三, 名道叁。
这名字取得实在说敷衍又认真说认真又敷衍,沈婉晴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家肯定还有个老大叫一仁或者大仁。
拿仁义道德来给家中孩子取名字,愿景确实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他们家生没生出老四来。要不然一家子就缺了个德, 这听上去多不吉利。
“可说呢, 这话这条胡同里前前后后传了多少年,气得我一想起来就恨不得站在门口骂。”
“那你们家这老四来得不容易, 嫂子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这一家的男主人吴春按着辈分算跟毓朗同辈儿, 即便他年近六旬,眼前的女人头发都要白完了当沈婉晴的奶奶都绰绰有余, 沈婉晴也只能喊她一声周嫂子。
周嫂子家没进门之前看上去就是胡同里很寻常普通的一户人家, 进了门才看出来这一家人条件不太好。
小小一间四合院住了一大家子人,后院就窄窄一条用来做厨房拆房和库房, 什么东西都堆满了谈不上什么格局布置。
沈婉晴和毓朗来就来了一家人半点准备都没有, 只得手忙脚乱把两人迎进屋子里,烧水泡茶准备点心干货来待客。
过了腊八就是年, 越往年三十走就越冷, 马车里即便有脚炉有手炉, 还有凝香准备的一个小小泥炉能在马车里泡茶热水,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吹进来的凉风还是够人受的。
刚一进门的时候沈婉晴和毓朗都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还是屋里暖和。真正被周嫂子让到临时收拾出来加了垫子的大炕上坐下,身上慢慢散了凉气儿, 两人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也感觉到了,这一家的炕烧得实在不热。
这么冷的天,只要条件稍微过得去的家里都不会在烧炕这件事上马虎。毕竟这样的天气夜里会更冷,炕不烧热乎第二天很容易生病,病了就得请大夫抓药,这一来二去花的银子比把炕烧热花的柴火银子要多得多,这笔账没人不会算。
“要我说就不该生,别人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去,我自己知道我们一家子本本分分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行了,何苦为了怄这一口气,把孩子给害了。”
那天去给沈婉晴请安送年礼的领催家的女眷们说这一家子运气不好,沈婉晴本来以为光是老二和老三的事,没想到这一家还有个一出生就有腿疾的老四:四德子。
说是腿疾其实就是小儿麻痹,说不定宫里那位七阿哥也是这个毛病。老四是周嫂子和丈夫吴春的老来子,因为两条腿都有毛病必须得住着双拐才能行走。
好在十二岁的男孩子身量轻巧,拄着拐在屋子里进进出出都很利索,给毓朗和沈婉晴泡的茶准备的攒盒都是他拿过来的。
“嫂子这话哪能当着德子的面说,德子腿脚不方便又不耽误他干活吃饭,我一看他就是个机灵的,等过几年再大一点儿,在咱们旗下给他找个动脑子的活计不就都好了。”
“诶诶,大奶奶说得对,这话以后我再不说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怎么说他不好都可以,但是外人要敢说半个字周嫂子能扑上去生撕了那人的嘴。
现在沈婉晴说的这个话实在好听,周嫂子心里熨帖得不得了,只觉得之前听人说佐领夫人是个能干有本事的这话半点不假。
“大奶奶,我家老四脑子灵光得很,如今也跟人学算账认字,您说过几年能不能让他跟着咱们佐领下的领催当个学徒,放在账房或者庄子上去都可以,他不怕吃苦受罪。”
“这事我得问问富昌,年底他忙得很怕是抽不开时间,等过了这阵子吧。
嫂子你也别着急,脑子灵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想法,等过几年你问问德子自己想干什么,到时候要实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嫂子尽管来找我。”
沈婉晴说记下不是口头说说,她身边站着的秋纹拿着套着木套子的炭条,把这事粗略在巴掌大的小册子上记下来,等回去了再重新整理一遍。
毓朗这个佐领下的人,都是两人最天然的盟友和下属,想要把他们用得好自然要上心,光送些米面肉菜还不够,旗人过得再潦倒也只是相对旗人而言,想要他们忠心耿耿还是得满足他们的心理需求。
周嫂子听了这话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可看看在认真记下自己事的秋纹姑娘就又闭了嘴。既然佐领夫人都给了这个保证,现在再啰里啰嗦就讨人嫌了。
倒是听了这话的四德子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即听到厢房那边传来敲什么东西的动静,拄着拐悄无声息的出去。
吴春今年五十五,挑丁入甲没他的份儿。好在他有手艺,在旗下当个铁匠平日专门负责维护兵器铠甲,每月有二两银子的饷银。
老大一仁还有两年就四十了,早就分家出去单过,如今在旗下任步甲每月也是二两银子。
就这么二两银子再加上家里分给他的几亩地,要养活一家人手头也紧巴巴的。唯一的好处就是他这一家子搬出去,给家里腾出两间房来。
他是个老实头儿,一个月总要回来三两趟,每次回来都要拿上一条子肉,也算是接济阿玛额娘和最小的弟弟。
老二三十出头,是毓朗这个佐领下的马甲,平时跟在阿克墩身边进出武艺脑筋都不错。
他每月的饷银有四两,因为是马甲平时佐领下分什么东西他都能多分一点,算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本来他也分家出去单过了,但几年前他老婆得病死了,一个鳏夫带着两个孩子,他还因为有差事在身平时一般不在家,两个孩子没人管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就干脆又带着孩子住回来。
住回来每个月能往家里交一两银子,本来觉得老二带着孩子住回来挤得慌的老三媳妇拿了银子之后立马喜笑颜开,平日里老二家的两个孩子都是她在照顾。
毕竟老三是个不着调的,一直赖在家里不肯分家。一提这事就说老四还小、二老年纪又大了,自己再分家走了这个家里还怎么过日子。
这话乍一听有理,其实家里花钱最大手大脚的就是老三。老四没出生之前他是家里老幺,从小上面两个哥哥一个稳重一个有本事,轮到他这里就全是娇惯放纵。
吊儿郎当好几年每次补缺都选不上,只能帮家里看着旗地,平时到处晃荡给人当个帮闲,去得最多的就是富昌和阿克墩家里。道叁觉着给自家骁骑校和催领帮闲,帮完了他们给自己银子这叫情分,这么着才不跌份丢面子。
甭管他怎么想吧,就这么到处溜达每个月到手的银子也不少,有时候比他二哥每月四两的饷银还多。唯一倒霉的就是他跟他媳妇没个孩子,成亲好几年了都没有。
原本以为是儿媳妇生不了,老二带两个孩子重新住回来的时候,周嫂子还理直气壮跟三儿媳说别觉得这是坏事,万一你一直生不了,等老了以后还得这两个侄儿给她养老送终。
直到这回养外室的事情捅出来了,才知道那个外室道叁在外面养了三年多也没生。家里妻子生不了外面的外室也生不了,这到底是生不出孩子那还要说吗。
这些话周嫂子平时从来不说,心里再发愁出了门面上一丝都不露。
在外人看来他们家日子过得可不算差,一个铁匠一个步甲一个马甲,每月的银子加起来有八两,再算上佐领下分的旗地和每年年底公中分的银钱和东西,日子怎么也该过得有滋有味。
今天沈婉晴上门来嘘寒问暖,四德子这会儿又不在屋里,她就说什么都憋不住了。
“这话我也就敢跟大奶奶说,别人看我们的日子过得不错,我走在外面也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不错,生了四个小子,别人家看我都眼红。”
“可谁知……”周嫂子一句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哽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得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毓朗都有些手脚无措了。
他来是想看看阿尔吉善踩断了人家的腿,善后到底做得怎么样。要是做得好就罢了,要是做得不好自己就得再掏些银子,好歹让这一家子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毕竟这事放在眼下只是一件小事,以后能不能拿来做文章就说不定了。仗势欺人同族相残把人命当草芥,这种事放在什么时候都可大可小。
索额图风头正盛是万岁爷跟前的宠臣,这就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可要是有一天这位爷走了背字儿,这事说不定就能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些事不能想,不想的时候压根就不会惦记。可一旦生了念头就犹如野草在心里生了根,都是赫舍里家的人,凭什么只有索额图能呼风唤雨,自己为何就不能取而代之。
但对于毓朗来说,他的看一看就真的是看一看,把米面肉菜放下,问一问这家里还缺不缺什么,反正缺不缺都是要留下些银子的,只要把银子给到位这就行了,反正怎么都不应该是现在这个场景。
自家这个大奶奶斗得了二太太,去得了中堂府,就连给石家收拾老宅都半分担忧都没有的主儿,这会儿坐在这不怎么暖和的逼仄屋子里,跟周嫂子聊得有来有往。
不知道的怕不是会以为她就是住在周嫂子隔壁的年轻小妇人,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耐心,听周嫂子把自家那点事情翻来覆去的说。
或许是沈婉晴聊得太过于自然,本来觉得有些没意思的毓朗也不着急走了。不光不着急走还起身往双义屋子里去了一趟,他听阿克墩提起过双义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算真的认识。
被马踩断了的腿不好养,这都快三个月了还没法下床,马甲的饷银阿佐领内还在给他发,但谁也不知道能发到什么时候去,以后他这条腿养好了还能不能担任马甲骑兵也都未可知。
索额图派人送过来的银子治腿花了一半,还有一半双义说什么都不肯再动。他还有两个儿子,万一自己真就这么瘫在床上了,那些银子都要留给孩子。
双义住的屋子昏暗,炕烧得还算热乎但整个屋子里都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想想也是,起不了身就只能屎尿都在炕上,这屋子里的味道能好到哪里去。
看着靠在床上脸色蜡黄消瘦的男人,和低头坐在一旁陪着他哥的四德子,本来只觉得索额图和阿尔吉善这事做得忒不厚道,此刻才真切从心底里泛起一阵恶心。
对阿尔吉善而言这就是个意外,给了些银子这事就了了,说不定心里还觉得双义活该。但对于双义而言这辈子还有没有未来,可就都不一定了。
“下午我再给你找个大夫来,别担心银子的事,中堂府给你的那些你只管留给你儿子,大夫和药钱我……”
毓朗顿了一下,觉得这事是沈婉晴负责的就不该自己来出头做这个好人,“药钱和请大夫的钱有大奶奶出,不用你操心。”
“大人……”双义听了这话心里压着的石头松了一大半,连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大人放心,只要我这条腿能治好从今往后您便是要我去刀山火海,我也绝无二话。”
“用不着你去刀山火海,你也盼着我点好,高床软枕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刀山火海,我吃饱了撑的啊。”
毓朗受不住双义这幅抓住救命稻草的样子,胡乱贫了两句便从厢房里出来。沈婉晴一看毓朗这个脸色不对,就知道今儿对他的冲击已经差不多了,再多这小子怕是要撑不住,便赶紧几句话收尾从周嫂子家出来。
“我是他们的佐领。”
“可不是,大爷是他们的佐领我是他们的佐领夫人。”
“我佐领下的人就过这种日子,被阿尔吉善欺负了我也什么都干不了。”
“这日子跟咱们家比那是差了些,但不管是跟八旗内别的佐领还是外头的老百姓比,毓大人倒也不用妄自菲薄,你身为佐领不曾为难他们,他们的日子就是难得的好日子。”
毓朗不贪财,每年从佐领拿的银子多点儿更好少了他也不问,反正只要说得过去就行了。
他知道有日子过得苦的旗人,但是他没怎么见过也没机会见,便是落魄的旗人到了他跟前也多是自己遮掩过的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体面的,现在让他开开眼没什么不好。
“那大奶奶怎么就都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也是今儿见过才知道。你摸摸我手心里的汗,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呢。”
沈婉晴是没见过,可她怎么说也是在红旗下长大的孩子,她还记得小时候看电视剧活着的时候自己哭的差点儿背过气的滋味,便是没亲身经历过,也多少从书上懂了些‘人间疾苦’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明天咱们早点儿起来?要不十八户人家咱们走不完。”
“行啊,都听大爷的安排。”
锦衣玉食的少爷要体察民情,沈婉晴当然不会拦着。这是一件好事,即便沈婉晴压根猜不到这对未来有什么用处,但还是觉得这事得做、该做。
“万岁爷,毓大人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说说看,听听咱们那权倾朝野的索中堂又想干嘛。”
毓朗去了索额图府,这事从他一踏进索额图家开始就有人把消息传回宫里,先知道的事康熙后知道的是太子,太子那儿的消息还是康熙亲自派人送过去的。
这是昨天的事,万岁爷的意思是多等两天,看看两边见过面之后还有什么动作。人心难测,毓朗一个小侍卫本不要紧,但万岁爷起了要让他替代索额图的心,那他的一举一动就很重要了。
梁九功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很快就有一个长着大众脸的侍卫进来,一字不落的把毓朗和索额图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唯一的区别在于他说话平铺直叙几乎没有音调和情绪,听着让人觉得怪怪的。
做探子就该这样,他们不需要对打探回来的消息有什么主观情绪,他们的情绪有可能会影响到主子对情报的判断,这是大忌。
这种没有情绪的叙述要是让沈婉晴来听,她一定会觉得太无聊太平淡,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听得人想睡觉,但康熙却听着听着乐了。
先是轻轻浅浅笑了一下,要不是梁九功在跟前伺候多年,也听不出这是笑声。之后又笑出了声,明显是心情非常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