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吵什么吵!都闭嘴。”
佟佳氏听说儿媳妇跟大孙女在自己院门外吵起来, 当下第一反应是自己年纪大了耳背听错了。
毕竟今日天还没亮毓朗才刚来正院给自己磕头,一身戎装的长孙看上去要比四年前英武许多,这不是他第一次出征, 但佟佳氏依旧拉着毓朗的手仅仅握着来回摩挲舍不得放开。
佟佳氏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孙儿说,可见着人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把‘好好的, 好好当差, 好好的回来’挂在嘴边来来回回跟毓朗嘱咐,直到时辰不能再拖才放毓朗离开。
“钮祜禄氏,毓朗还是不是你的儿子, 你儿子今日刚跟随圣上出发征讨噶尔丹, 你现在就为了一点小事在正院外跟你亲生的女儿争执吵闹。
对错我且不跟你论,我只问你你心里还有没有一点儿避讳之心。朗哥儿有今天没靠你这个额娘帮衬一星半点就罢了, 你这个当额娘的怎么连一点儿敬畏之心都没有。
天天守着你那个菩萨念佛, 念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念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
满人多信萨满,入关之后信佛信道的风气也越来越盛。打仗本就是要命的事, 按着佟佳氏的想法是毓朗出征的这段时间都得小心着, 整个府里不要过于张扬喜庆也不能哭哭啼啼染了晦气。
最好就是平平稳稳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别说吵架拌嘴, 便是动剪刀针线也该能免则免。
要用也可以, 多多小心别见了血光。要是真见了血犯了忌讳,过后找个僻静的地方烧几刀黄纸把晦气送走, 千万别声张。
这些话佟佳氏早就跟乌尔衮与内院管事的婆子都嘱咐过了, 连沈婉晴也专门喊到跟前来叮嘱了两回。
大概意思就是除了她这个怀了孕的大奶奶可以想干嘛就干嘛, 其他人最近都要夹着尾巴别闯祸。外面的事情也稳着就好,宁愿什么都不干只求不出错就行。
虽然这都是封建迷信,但佟佳氏这么干的初衷肯定是为了毓朗好。沈婉晴对佟佳氏说的照单全收都答应下来,回到东小院就跟身边人都嘱咐过, 这段时间不要触了老太太的霉头。
所以今日钮祜禄氏这个大太太为了芳仪从她院子里搬出来破大防的行为,她是懒得管也是压根不用管,这事佟佳氏肯定会比自己更生气,下手收拾她收拾得更狠。
“额娘!儿媳在佛前侍奉多年一直诚心诚意,您不能这么质疑儿媳的一片诚心……”
“啊!”
诚心的话还没说完,钮祜禄氏就被佟佳氏摔在她脚边的茶盏吓的差一点儿原地跳起来。珍璇和芳仪没被佟佳氏吓着,但是都被钮祜禄氏那一声堪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给吓到了。
“喊什么喊,你还有脸喊。我跟你说这么多你不说知错认错反而先辩驳你念佛诚不诚心,可见你心里对朗哥儿着实是一分慈母之心都没有。”
佟佳氏冷眼看着自己这个眼角又添了不少细纹的大儿媳妇,她本来以为这两年家里上下冷着她可以让她想明白一些事,现在看来有些人蠢就是蠢,不是外人做些什么就可以改变的。
“你既然觉得你说是诚心礼佛,那从今日起直至朗哥儿凯旋你就都留在佛堂礼佛抄经,不必再出来了。芳仪搬出来是为了不打扰你侍奉菩萨,这话是我说的你不必再攀扯谁。”
“……额娘。”钮祜禄氏平日出门的时候不多,但她自己主动不出门和被禁足不让出门这可不一样。
佟佳氏身为府里的老太太平时不管事是一码事,可她要动了心思非要管束钮祜禄氏那就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情。
钮祜禄氏比谁都清楚佟佳氏这会儿是跟自己动真格儿的,所以她此刻也是真的慌了。
“你要是还认我是这个府里的老太太,现在就闭上你嘴回你的院子里老实安分的待着。”
“你不管不顾跳着脚在我院子外出言不逊犯了忌讳,从今日起你就在佛前抄经两卷,次日一早我会派人去收。”
“抄不满两卷次日就再加两卷,次日抄不完就隔日再加两卷。你大可以日日都抄不完,到时候等朗哥儿回来我自然要把这事说与他知道,也让他看看你这个当额娘的是怎么替他这个儿子操心受累的。”
钮祜禄氏礼佛一向规矩多,拜佛之前要洗漱、雨天不礼佛、逢破日也不拜菩萨。
唯一不落下的日子就是菩萨们的诞辰,每逢这些日子她就要套马车出城去她常去的那几个庙里上香添香油。
再有便是她礼佛向来都是独自在佛堂里,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念的佛经。
沈婉晴当家这么久了也没见钮祜禄氏找公中要过几次朱砂和笔墨,反而是跟她一起住了许多年的芳仪每月都要抄几卷经书供奉在佛前。
等供奉完了有的自己留下,有的送给家里人和跟沈婉晴走得近的几家人家。戴佳氏、兆佳氏和完颜氏都收到过,就连石府和石琼华也收到过,都是趁着石家太太和石琼华的生辰之前托沈婉晴送过去的。
小姑娘每月就那么例钱,要她买多好的东西拿出来送礼她实在没有,但能记住这么些人能有这么份心,别管是因为什么大家总要承这份情。
两卷经书对于芳仪来说不算难,所以这会儿听佟佳氏这么处置自家额娘也没觉得有什么苛刻之处。才两卷经书而已,本来禁足就哪儿都去不了,很容易就写完了。
对于钮祜禄氏来说这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不过她此刻也不敢再反驳,她知道她再多说一句话就绝对不是禁足抄经这么简单的事了。
本来是来告状的钮祜禄氏给自己赚了个禁足抄经,从正院出来那脸色铁青阴沉的样子看着都有些吓人了。
正院看门的婆子都低着头站在门里不敢抬头往钮祜禄氏脸上看,钮祜禄氏站在正院门外又忍不住回头看,驻足了一小会儿见等不到芳仪出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自己院子。
芳仪本是想走的,却也被佟佳氏留下。方才这两母女没闹起来之前,她跟珍璇说的那些虽句句在理却也不算真的往心里去了。
直至看着钮祜禄氏和芳仪,佟佳氏这个老太太才想起来当初自己要把家里这对烂摊子交给沈婉晴的时候,是跟她保证过不会让钮祜禄氏捣乱的。
今日钮祜禄氏和芳仪在毓朗出征之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都没露面,不是她不在意也不是她不想管,这是这个孙媳妇在给自己最后一点脸面。
您老说的话最好是说话算数,能说了算数佟佳氏这个老太太在府里就还是辈分最高处处优待的老太太。要是说了不算非等到沈婉晴自己来处置这事,那往后老太太也就真成屁用没有的祥瑞了。
“等会儿我派两个嬷嬷跟你回去收拾东西,你大嫂显怀了,你搬过去她还得照看你,你不在她一个人住着反而自在。
我知道你是想离你额娘远一些,你额娘那人脑筋不清楚你离远一些也好。从今往后你就住后罩房去,跟我这个老婆子住一个院子,你额娘就没话说了。”
老太太愿意把孙女接到跟前养着,这事说到哪儿去都不会有人说不对。芳仪不是很想搬到正院来,但自己那点儿小心思又已经被佟佳氏戳破了,一时间臊红了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去吧,搬过来了也用不着你像你小姑姑当年那样天天守在我跟前,平日该怎么跟你嫂子学着管家就怎么学,只别整天待在她那儿,明不明白。”
“是,我都听老太太的安排。”
一个禁足一个搬去跟老太太同住,本来府里上下都看向东小院的目光一下子就散了。
聪明些的觉得大奶奶还是有本事,自己什么都没动什么都没说,就让老太太替她把事情都做了,不聪明的也觉得大奶奶有本事,正好这个节骨眼上怀了孩子,连老太太也什么都以她为主。
有本事的沈大奶奶此刻歪坐在罗汉床上吃牛肉干,干香干香的牛肉撕下一条来放在嘴里能嚼老半天,前面一两个月吃开了胃,现在即便没那么馋了也还是习惯性的想吃东西。
她跟菩萨保说的那个话还真不是吓唬小孩儿,控制体重这件事就是一辈子的事业。
涨上去容易减下来难,自己怀孕已经有五六个月,过不了多久就要进入胎儿和自己都疯狂涨秤的阶段,这个时候不控制好后面更完蛋!
好吃的不敢吃,就只能让房良送了老大一筐牛肉干进来,五香的麻辣的原味的什么都有,尽拿这个来磨牙了。
“每天两卷啊,说没说抄哪几卷?”
“没说,想来这个就由太太自己定夺了。”
“心经一卷二百六十字,地藏菩萨本愿经将近两万字,都是一卷这能一样吗?”
说着话沈婉晴又撕下一条牛肉干来,嚼吧嚼吧想出个法子来:“你去书房挑几卷字数大几千的经书出来,晚上避着些人送到珍姑奶奶那儿去。什么都不用说,送过去就行了。”
珍璇这人太精明市侩了,可又正是因为如此她的精明全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上,就并不惹人讨厌。
沈婉晴蛮喜欢跟她打交道,两人一码是一码,我给你什么你还我什么,用不着谈什么情分不情分,简单干脆没有一丝丝负担。
今年大军出征,除了筹粮筹饷还有多少东西都要置办,光是沈婉晴从辽东那边进的药材就比去年多了三倍都不止,沈文博和珍璇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她眼下对自己的事当然是更加上心,该怎么做她会明白的。
果然,第二天沈婉晴给珍璇送过去的经书,就被以佟佳氏的名义送到钮祜禄氏的佛堂里去了。
而且还真就如沈婉晴猜测的那般,前一天钮祜禄氏这位信佛的大太太,还真就只把心经抄了两遍。
这事传出来都成笑话了,府里上下谁听了不说这大太太真够可以的,偷懒装样子糊弄也不是她这么弄的啊。
感情她拜了这么些年的菩萨,连几卷能拿出来装门面的手抄经都没有,就现拿心经来糊弄事啊。
杀鸡儆猴,杀了钮祜禄氏这个大太太的威风,原本府中上下原本就挺老实的众人一下子就更老实了。
京城也因为圣驾亲征少了许多人许多热闹,铺子里房良和掌柜各自管着各自那一摊子事,沈婉晴也趁机结结实实过了大半个月的好日子。
直到从前线传回来的战报说西路大军途中遭遇了埋伏,这才把沈婉晴的好日子给打破了。
“你说说你,这么大的肚子了何必还要自己进宫来,真有什么事难道我不会派人去告诉你,还要你这么着急进宫来打听消息。”
“不怕娘娘笑话,实在是在家坐不住啊。与其在家稀里糊涂的等着还不如来找娘娘,要是娘娘也不知道我还能缠着娘娘,让娘娘帮我去太子爷跟前打听消息。”
二十九年那一次朝廷就大胜了噶尔丹,只不过没抓到噶尔丹本人让他又喘过了这口气把残部集结起盘亘在漠北。
沈婉晴虽然不知道三次征伐噶尔丹到底是什么过程和路线,但只看这两年朝廷的准备和康熙带上的三路大军和皇子们,就觉得这次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谁知道传回京城的战报里说,中路大军刚到达克鲁伦河,西路大军就在翻越贺兰山的时候遭遇了埋伏。
具体情况如何还不清楚,毕竟前线战事变化多端,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这一场埋伏即便是真也早就结束,担心或不担心都是滞后的。
可这种时候讲道理总显得有些单薄,沈婉晴在家还能拿些片汤话安抚佟佳氏她们,但到了自己身上就说什么都坐不住,随便找了个借口便递牌子进宫,找石琼华打听消息。
“你这个样子真该找个画师画下来,到时候等毓朗回来给他看。”
“娘娘别笑话我了,我是真的不放心。刀剑无眼,这世上好不好的都能谈都能想法子,只有生死一事实在无情又无常,都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您说我哪能不担心。”
“没笑话你,是咱们沈大奶奶心里有了牵挂就方寸大乱了。”
“真正的战报跟传到宫外的不一样,是有人在下面捣鬼想要京城人心不安。”
西路大军是主力,在康熙率领中路军挡在克鲁伦河吸引噶尔丹注意力的时候,早已带着精锐翻越贺兰山跨过翁金河绕到昭莫多之后设下埋伏。
传回来的战报里说噶尔丹部被中路大军震慑,又在知道朝廷还派了西路大军从后包抄就已经自己乱了阵脚,想要带人往漠西溃逃。
是西路大军在昭莫设下的埋伏正好把噶尔丹给截住了,先以骑兵冲垮了噶尔丹的侧翼,之后又派火器营强攻噶尔丹的队尾,队尾全是噶尔丹部的辎重和牲畜,把口粮和妇孺打散了军心自然也就跟着都散了。
所以传回京城的战报里明明是些西路大军埋伏噶尔丹大胜,可传出去却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西路大军在途中遭遇了噶尔丹的埋伏。
“噶尔丹被打过一次之后拢共也就剩下那么点儿人,哪里还分得出兵力去埋伏西路大军。就算能分出来又能有多少人,八百人奔袭几万大军他们哪有这个本事。”
沈婉晴对打仗确实不怎么懂,但石琼华本就是武将家出来的姑娘,她看这事比自己在行,听她这么一说沈婉晴的心情也平复下来。
“那这事又是明珠大人授意的?”
“除了他还有谁,筹粮一事他被索大人盯得难受,好不容易差事办好了,这回跟着中路大军出征负责粮草的又成了索大人。这么好的桃子被摘了,他心里能不难受吗。”
流言在民间最容易流传,如今京城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字。这种流言要是没压制住,即便不闹出什么乱子等皇上回来也是要问责的。
太子监国,这罪在谁自然不言而喻。沈婉晴想明白其中的联系也忍不住在心中骂娘,这他娘的也太操蛋了。
“好了好了不气了,本来今日你不来本宫也是要派人去找你的。”
“娘娘找我何事。”
“一来想跟你讨一件东西,二来是要告诉你,传回来的战报里还有单独给太子爷的消息。里头说了毓大人身为火器营参领率先冲阵立了战功,这下你更放心了吧。”
“他能立战功还不是多亏太子爷器重,要不然这火器营的参领哪里是他想当就当得上的。”
“行了,别光嘴甜了,能猜着我要跟你讨什么吧。”
石琼华亲眼看着沈婉晴面色由阴转晴,心里跟着她高兴之余也升起一股说不清的艳羡。去年自己还在替她操心成亲三年没孩子的事,这会儿人都要生了,自己这毓庆宫里可还是一个孩子都没有呢。
“娘娘放心,我还没那么笨,明日我便把那尊送子观音给娘娘送过来。”
第102章
“怎么样, 伤口不疼了吧。”
“不疼了,你这金疮药是嫂子给你准备的吧,没想到便宜我了。”
这次出征明面上的主力是皇上率领的中路大军, 沿着上次打噶尔丹的路线大军压境正面推进,驻扎在原噶尔丹的驻地把已经逃到漠北的噶尔丹部继续往漠西逼退。
毓朗率领从火器营分出来的一部分精兵跟随石文炳和费扬古的西路大军, 日夜兼程翻山渡河往绕过噶尔丹部赶在他们前面到达昭莫多设伏。
因为是切断后路还要设伏, 拼的就是一个速度。
上一次出征毓朗还当了一把哨探,原以为这次跟着西路大军奔袭不是难事,谁知石文炳和费扬古两位统帅真是狠人, 赶路行进到后半程毓朗差点儿都要跟不上了。
到了昭莫多立马又要设埋伏点, 毓朗带的火器营最适合就是抽冷子放冷枪,当下石文炳把毓朗召到他跟前去, 只问了一句他还撑不撑得住。
人都到这儿了还能说撑不住的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顶下去啊。毓朗点点头, 石文炳见他心中清明,便让他把手里的人又分成了两拨, 一半留下来跟随骑兵一起冲击噶尔丹侧翼, 另一半由毓朗带领再绕到其后彻底切断噶尔丹回头的后路。
先是被康熙率领的中路军一路赶着进了昭莫多,进了昭莫多又被西路军前后夹击包了饺子。
噶尔丹的人发现中了埋伏之后又拼死往后冲了几次, 想要冲出一条路往后撤, 都被毓朗带着火器营的人给压了回去。
前路后路都被堵死,很快整个噶尔丹部就全线崩溃, 骑兵溃逃没了章法反而踩死不少自己人。战后清点人数时一数, 起码歼灭噶尔丹的精锐一万来人。
最后一波往外冲的人或许是知道没活路了, 冲杀得特别凶猛。毓朗带着火器营都压制不住,打光了手里火药干脆收了火枪上马迎敌。只留少数人依旧守在峡口,不让漏网之鱼逃出去。
火器营到底组建的时间还短,平时操练又多侧重火枪火炮, 真上了马当骑兵用就难免有几个武艺疏松的被噶尔丹的骑兵冲散,毓朗就是这个时候替人挡住直奔面门而来的一刀受的伤。
伤在左肩,看着血次呼啦吓人得很,好在没伤到经络骨头只是皮外伤。
仗打完,阿克墩得着消息立马就拿着戴佳氏祖传的止血药粉和金疮药过来,黑着一张脸给毓朗包扎好,又把人推给佐领下的亲兵,这才又重新转身去收拾战场挑选战利品。
“来,把靴子给脱了。”
“啊?”
“参领大人原来不止伤了手臂还伤了耳朵啊,属下说让大人您把靴子脱了。”
“脱鞋干嘛,再有两个时辰你还要带兵去追击溃军,有这个功夫你回你帐篷里睡一会儿去。”
“这几年我在火器营你在太子爷跟前,即便身手没落下,平时的操练能跟我们是一回事?”
石文炳之前召见毓朗让他带领火器营断后,阿克墩本是想要跟他一起去的。没想到毓朗却把阿克墩和苏合、玛尔泰三人都留给冲击侧翼的骑兵,他自己则带着另一半去收口子。
这种前后夹击包抄的战术,别看着是由上往下冲击的骑兵最威武,其实最较劲要命的还是收口子断后路的将帅士兵。
因为只要敌军发现自己被包了饺子,人性使然就会下意识的想要从来的这条路重新退回去。前面的路他们没走过且一定有大军在等着,往后撤只要能冲破包围就还有一条生路。
所以毓朗带的这一批步兵和火器营的人在仗打起来之后压力最大,不光要抗住噶尔丹部试图突破的骑兵步甲,还得防住已经崩溃逃散的散兵游勇,以防他们不要命胡乱冲击真给撕出一条口子来。
“今天要不是在石将军跟前我不好驳你的命令,说什么都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至少也应该带上苏合和玛尔泰。你身边要是有他俩护着,这伤也不用受。”
毓朗跟随太子深得太子宠信,这事有好有坏。好自不必多说,坏就是他离火器营和自己佐领下的八旗兵太远了,真打起仗来身边亲随太少,出了事连个肯给他挡刀子的人都没有。
“说得好像他俩身上没挂彩一样,上了战场刀剑无眼,我乃参领本就应该率先士卒才有底气号令底下的人跟我一起拼杀,我再多带几个亲随最好再养几个死士?那我还出京来干什么,倒不如留在京城你我都安心。”
断后收口子不是美差,真正能立功露脸的还是率先冲杀噶尔丹侧翼的骑兵和先登军。断后这种事也是典型的做好了是你应当应分的,做不好漏了口子放走了噶尔丹,事后算账挨罚就得排在头一个。
石文炳明知道这个差事不好干,为什么还非要点名给了毓朗,还不就是因为毓朗是太子爷明晃晃塞进火器营的参领,不把这块硬骨头咬下来毓朗在军中腰杆子永远直不起来。
“带上你,带上苏合和玛尔泰,我要不要再把我佐领下所有人都带上,出了事你们一个接一个的替我挡刀,什么时候我佐领下的骑兵步甲都死光了,才轮到我直面杀敌。
况且这次回京以后,太子不会让我一直留在火器营,要么回毓庆宫当差要么另有安排。你们不一样,你们往后还得在火器营待下去,跟着我断后还是先登冲阵,你说该怎么选。”
“得得得,你是参领什么都由你说了算,我不过白抱怨几句何苦惹来你这么多后话。”
阿克墩当然明白毓朗的意思,这次击杀噶尔丹虽然最后还是让他带着数十骑兵突出重围往漠西深处逃去,但冲阵先登之功他和苏合、玛尔泰还是立下了的,回京以后论功行赏自是落不下他们。
他们只有在火器营能稳扎稳打往上走,往后太子要用的时候才能派上用场。所以毓朗把露脸的机会让给他们,于情于理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但阿克墩心里就是觉得不得劲儿。
“你是我们的佐领,咱们这一佐领这些年过得够坎坷的,好不容易等到你成家有了大奶奶理事,咱们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这次随圣驾出征,咱们族里的人都放心得很,还不是知道甭管咱们这一趟出来回不回得去,家里老小都还有人兜底有人管着。”
“出门前你嫂子都跟我说千万保住了你这条命,要不然咱们赫舍里家这一支的佐领往后落在谁头上就没准儿了。才过了多久的好日子啊,我们可都还舍不得。”
“那就更不用怕了,没了我不还有你们大奶奶。她那人厉害得很,没了我照样能扛得住一片天。”
“胡说,有你在大奶奶才用心操持佐领下的这些杂事,没有你在她何苦跟族里那些难缠的打交道,谁生来就喜欢自讨苦吃不成。
快些快些,我看看你脚底磨出来的泡,得趁现在赶紧挑了,要不然等明天你肩膀没事脚就该走不了路了。”
阿克墩说着话继续催促毓朗把鞋靴脱了,一路奔袭好几天没正经休息,刚到地方又狠狠打了一仗,脚下磨出来的泡从疼到不疼毓朗确实是没感觉了。
“那你找伙夫弄桶热水来,好几天没脱鞋我怕熏着人。”
“你就瞎讲究吧。还催我去休息,摊上你这么个大爷我哪辈子才能休息。”
阿克墩嘴上嘀咕着抱怨,身体还是很老实地起身出去弄了一桶热水来,让毓朗这个少爷秧子龇牙咧嘴洗了脚擦干净了,才给他把脚底板连成片的水泡给一个个的挑了。
“哎呀哎呀,你轻点儿啊,刀砍我都没这么疼!别挤了行不行,不是把泡挑破就行了吗。”
“不把泡里的浓水挤干净,毓大人是等着发烂吧。”
水泡挑破挤干净,把戴佳氏准备的金疮药撒上去,不用再包扎就这么光着脚晾着,等一两个时辰干了就能穿袜穿鞋,没两天就能结痂好了。
在外打仗没法讲究,毓朗要不是受伤了这会儿恐怕连单独的帐篷都分不着。帐篷里位置也不大,阿克墩和毓朗在里面说话,站在外面的石文炳和身边的军师都能听得清楚。
没打扰帐篷里的人,石文炳没进去又带着军师和亲随往远处无人的地方走了。
“这次回京,索额图怕是更加压不住毓大人了。”
“要的就是他压不住,他也算争气,之前本帅最怕让他带人去断后他不愿意,要真是那样……”
石文炳不喜欢索额图也不曾跟他结怨,因为在他眼里索额图就是个炸药桶,有用的时候能炸死明珠,拖后腿的时候也很容易炸死太子。
自家跟沈家、沈氏和毓朗的赫舍里家都有交情,在他看来往后最好的局面是毓朗渐渐取代索额图在赫舍里这一脉的地位。
太子是需要石家这个臂膀,但光有一个石家不够,赫舍里家最好是不要倒台,即便有朝一日继位登基,同为外戚的石家和赫舍里家之间需要互相制衡甚至走到对立面,也远比只有一家独大来得安稳得多。
“就是还太年轻了,才哪到哪儿就这样了,那要是像咱们驻守在福州的时候可有得苦头吃了。”
“你别笑话他,当年我招你给我当师爷,是谁在军营里住了两天就要收拾包袱回家的?”
毓朗喊疼喊得是有点儿唬人了,本来石文炳是想要进去跟他说说话,听见这动静也就没进去。
“年轻好啊,年轻就代表还有许多年可以用,比咱们这些都要成老头儿的要强多了。太子跟前得有这么一个人,有他和沈氏在太子妃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些。”
夜晚的营地里还算安静,帐篷里阿克墩给毓朗把脚底的水泡弄好,就回自己的帐篷休息去了。
阿克墩一走,毓朗哎哟一声躺到在简易铺就的地铺上动都不想动,没多会儿也睡着了。
石文炳带着军师更是回了统帅大帐,商量天亮之后如何追击之事,全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太子胤礽,被他们左左右右念叨得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主子,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今儿的奏折还没看完,等会儿再说吧。”
太子监国,朝廷内外大事小情都要往胤礽这里送,尤其户部负责出征大军的粮草调拨,就更得时时刻刻的盯着。
前线怎么打仗胤礽管不了也管不着,他能做的就是保证这条补给线一丁点问题都不能出。
这种事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就全是他这个太子无能,更何况本来以为这次索额图去不了,这才想方设法把毓朗那臭小子塞到火器营里去了。
谁知皇阿玛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把明珠给自己扔在京城天天找自己的不痛快,反而他领着索额图和毓朗出京了。
“太子爷,毓大人临出京之前给奴才留了一句话,说让奴才觉得到了该说的时候说给太子爷您听。奴才觉着这会儿该说这话了,您要不听听看。”
“他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跟孤说,还要你来传话?”
胤礽一听这话啪一下把头抬起来,皱着眉死死盯着何玉柱,眉宇间除了意外和不满还夹杂了一丝丝委屈。什么大不了的话出征之前不能跟自己直说,还要何玉柱这个奴才来传达,难道孤还能吃了他。
“毓大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对也不对。出了意外情况将领该随机应变这没错,但大多数时候没到那份上,就还是该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太子爷您监国又何尝不是‘将在外’,朝廷的事,万岁爷在何处何处就是内,您即便守在京城京城也是外,万岁爷要您监国您便监国,旁的朝廷大事拿不定主意的不如多放手,交由万岁爷定夺。”
何玉柱把话说完磕头便拜:“主子爷,这些话都是毓大人说的,奴才只是转述,求主子恕罪。”
“话是毓朗那混账玩意儿说的,挑选什么时候说可是你何玉柱选的,你们俩的罪孤都给你们记着,等他回来了再一起算!”
胤礽气归气,气过了理智还在。他看着何玉柱好半晌才问出一句:“孤这段时间是不是真管得太多了。”
“主子爷,别人不明白奴才还能不明白吗,您这殚精竭虑都是为了江山天下。”
“那就是真的多了。”
胤礽长叹一口气,放下笔良久没动弹。这段时间身为监国太子胤礽生怕误了战事、国事、天下事,不管大小事情都要跟六部和议政大臣商讨出一个答案来,才把贴好小条儿的奏折送到康熙跟前去。
现在一想确实做得太多,没答案的事或许就不该有答案,这天下是皇阿玛的天下,这个答案本来就该皇上来定。
“来人,把这些六部和议政大臣已经梳理过一遍的折子分类整理好,送去御前请皇阿玛定夺。”
说完这话,胤礽便起身绕过书桌往外走。何玉柱也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的跟上,直到看清太子是往太子妃院子里走,才浅浅松了一口气。
第103章
“万岁爷, 京城的奏折送来了。”
“拿过来吧,看看太子今日又给朕出了什么难题。”
要不然说有时候道理不止是一个人的呢,太子被毓朗远程劝住之后闷闷不乐找石琼华开解去了, 这边康熙一听他的好儿子送了奏折过来也难受。
朝廷里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老油条,万岁爷不在太子当家, 他们哄太子跟哄傻子一样。什么跟六部主官和议政大臣商议之后再把奏折送往御前, 人家那都是变着法的把太子往前面拱。
跟索额图那种明刀明枪还不一样,这些人里面起码有一半儿是明珠的人,剩下一半或是真的想巴结太子, 或是不想在康熙不在京城的时候惹出什么麻烦, 就想和稀泥等皇上回来。
总之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呈现出来的结果是一致的:江山是他们爷俩的, 好不好该怎么办让他们爷俩去定, 咱们别瞎掺和。
胤礽不蠢甚至很聪明,但跟底下这些人精儿似的文武百官比起来, 实在是太嫩了些。
他贴在奏折里的小条条很明显都是他的意思, 只要是个人就不可能什么事都能想到一块儿去,太子的小条子里把他的优缺点都暴露无遗, 这要是人在跟前儿还好说, 康熙把儿子提溜到自己身边,该夸的夸该骂的骂, 想怎么着都行。
可现在不是见不着嘛, 还因为胤礽是监国的太子康熙憋了一肚子气还不能传信回去骂儿子, 或者明着跟他说让他别再贴这些小条条了,就只能自己闷着生气,连打了胜仗都好似没那么畅快开心了。
“太子爷对万岁爷您是一片孝心,奴才听来送奏折的侍卫说, 昨日之前太子每夜都必定要忙到二更天之后才休息。”
“真要是有孝心就当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他才多大岁数就这么胡来,现在年轻什么都觉察不出来,等日后年纪上来了就该受罪了。”
“真到了那一日,万岁爷您再拿这事出来跟太子爷说,到时候也不知太子爷是个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就他那个犟种能有什么反应。”
康熙随手拿了一封奏折打开,忍不住咦了一声,随后又拿起另外一封发现还是没有,这才看向梁九功:“你这老奴才还学会跟朕打哑谜了,方才你说太子昨日之前必定忙到二更天,那昨日他干什么去了。”
“回万岁爷的话,近日陛下率军打破噶尔丹的消息传回京城,太子爷心中高兴,昨日起了兴致让宫中侍卫做了准备,今日一早出城围猎去了。”
“混账,朕在这儿餐风露宿打仗,他一个监国的太子出门打猎玩儿去了,他倒是有这个胆子。”
康熙一听这话都气笑了,顺手又拿了一本奏折打开,这回有小条条了,折子里奏报的事情简单太子的小条子也写得简略干脆十分到位。
康熙见状又连着打开好几个折子,原来折子被胤礽分成了两部分,请安折子和小事胤礽之前怎么办现在就还怎么办,大事和决断不了的事才不贴条子直接给康熙这个皇阿玛送来。
意思很明确您是皇上是万岁爷是皇阿玛,朝廷大事您说了算,我是储君是太子是您儿子,家里的小事杂事我帮您办了,大事实在不敢自作主张。
之前那么做是因为战事未定,他身为在京城监国的太子理当为皇父分忧。现在打了胜仗没什么大事了,朝政之事自然都要归还皇父。至于他这个儿子,因为替皇父和将士们高兴出去打个猎,也算不上做了什么错事。
“这小子,哪里学来这么一套油腔滑调的招数。他是朕的太子,难道朕还会提防他不成。年纪不小心思还挺重,等回去了朕得好好跟他分说分说。”
说这话的时候康熙是板着脸的,梁九功和康熙近前伺候的太监和宫女都看得出来,万岁爷此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挺开心。
梁九功更是放下心里老大一块石头,这些日子他可是亲眼看着皇上批阅奏折的心情越来越差,他明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也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他身为皇上的心腹太监要是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跟太子联系,甚至告诉太子皇上的喜怒,那自己这辈子也就算是活到头了。
好在太子自己反应过来了,不管是谁告诉了太子什么还是太子自己想通了,梁九功都觉着只要能一直这么机灵下去,太子之位就没什么不稳当的。
沈婉晴还不知道毓朗给太子留了这样的话,不过她眼下也的确没心思琢磨这些。
京城之外的事沈婉晴一概不问,即便自己马帮里的人进出京城格外频繁,只要沈宏世没差人给自己送消息,这些人这些事她也是不问的。人只能管自己该管的事,有些事不知道要比知道了舒服很多。
更何况过完端午之后天气就一天比一天热起来,沈婉晴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沉起来。明明那两个月吃胖的肉肉都减下去了,可不管是走路还是干点儿什么,还是变得越来越容易累。
为此沈婉晴专门在西厢收拾出一间屋子来,铺了厚厚的柔软的羊毛毯子做了个瑜伽房。
每次做拉伸运动的时候都把门窗关严实,就她自己一个人在里头捣鼓。东小院的人都知道这是大奶奶在运动,可就在屋子里到底怎么个运动法儿,谁也不知道。
噶尔丹带着几十骑兵逃入漠西,中路大军和西路大军还要派人追击。其实众人都知道这次短时间恐怕是追不回了,不过因为这一仗打得很顺,所以大军稍作停留也不是不行。
尤其是西路军来的时候奔袭太狠,伤亡不大却着实累得够呛。派出精锐去追击寻找噶尔丹和其残部的踪迹,其他人就能原地安营扎寨修整些时间。
女婿暂时回不来,徐氏自然要隔三差五过来看看女儿。她的认知里肚子越来越大还有两个来月就要生了的女子,就该小心再小心。
平日里被丫鬟扶着在院子里走动走动就行了,怎么还独自关上门来做什么运动,运动什么还得避着人,别再把自己给弄伤了得不偿失。
可这屋子里就一张厚地毯,地毯是波斯那边运过来的,除了大和毯绒细密紧实看不出有什么特殊。
所以即便徐氏一百个不放心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女儿不过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腾出一间屋子放地毯,难道自己还能让人把地毯给扔了?
“娘,您看完没啊,我都说我最近老实待在家里什么都没干,你怎么就不信呢。”
“什么都没干还把送子观音给太子妃娘娘送过去了,满京城多少求观音娘娘送子的人都灵验了,怎么就偏看中了你这一尊。”
女儿嫁人三年才怀上,徐氏对此是既开心又一百个不放心,为此她还专门去城外的香山寺里请了一尊菩萨回来,日夜三炷香一求沈婉晴平安生产,二求女儿能一索得男。
“你跟你婆婆关系怎么样我不管,可这次她请来的菩萨有用是真的,我还想着就让这尊菩萨保着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母子平安,这孩子还没生你就把菩萨送走了,这也太不讲究了。”
“都说主子要奴才的命,当奴才的都不能不给。现在人家不过是要一尊菩萨罢了,您说我还能真的不给啊。”
沈婉晴一口一个奴才,面上却没有半点恭顺恭敬的意思,听得徐氏眼皮直跳。
女儿出嫁三年时间,她已经有些记不清沈婉晴没嫁人在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好似眼前这个女儿生来就是这幅模样脾性,嘴上说着君臣父子,眼里全是桀骜不驯。
“你别拿这个话来堵我的嘴,虽然你小时候我待你不如你大姐那么多,可你到底是我生的,你是个什么性子我看得出来。要是你真不想给的东西,便是太子妃想要你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拿出去。”
“所以啊,太子妃想要我也愿意给,这菩萨让她请去毓庆宫就没什么不好。我们都是太子一党的人家,您难道不盼着东宫早日生出孩子来。”
“皇上亲征噶尔丹旗开得胜,您说要是这个时候东宫能有人怀上个孩子,这孩子是不是特别有福气来得特别是时候。”
沈婉晴当然知道石琼华是真的着急了,她身为太子妃管着毓庆宫,要是东宫老这么没动静没孩子,即便外朝明珠和大阿哥不拿这个做文章,她自己的压力也是一天大过一天。
所以送子观音进了毓庆宫立马就被石琼华放到配殿佛堂里供着,还专门吩咐下去,毓庆宫的几个侍妾格格都可以去上香请愿。
石琼华现在像极了那种急需出成绩给老板看的分公司领导,别管业绩是谁做出来的,只要能有一个就行。是格格还是阿哥也都无妨,有一就有二,现在一个都没有哪里还敢挑拣什么。
但事情哪有那么巧合,直到圣驾回京毓庆宫里也没传出太子妃或是侍妾格格们有孕的消息。
倒是沈婉晴的肚子又长大了一圈,看得从马上下来站在府门口的毓朗直勾勾的看了她良久,才小心翼翼走上前轻手轻脚抱住沈婉晴。
“我才出去三个月,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三个月还不够啊,我听说你们之前都有大军先行开拔回来了,怎么就你们回来得最晚。”
“大奶奶,从今往后我大概能天天都在家里住了。”
“啊?什么意思啊。”
“噶尔丹被活捉了,过阵子万岁爷就要论功行赏。”
“这消息怎么没有提前传回京城啊,真抓了?谁抓住的啊。”
“我。”
“谁?”
“我。我带着阿克墩和一队火器营的兵捉回来的。”
五月在昭莫多打的那一仗,六月中旬圣驾才正式回京。中间这段时间这么多人留在那儿就是想把噶尔丹给抓回来,谁知这狗屎运居然被毓朗给撞上了。
皇上选择密而不发,自然是要等他这个万岁爷回京了再公布消息,毕竟这种天大的事传出去整个京城马上就会要热闹起来,这份热闹康熙作为皇帝他得亲自感受啊。
不能说消息传回来了,宫里唯一的主人是太子,他这个皇帝还在昼夜兼程往回赶的路上,这是不是有点儿落差太大了。
但对于沈婉晴来说,这件事的意义甚至都不是毓朗立下大功之后该怎么升官封赏,她在意的是现在噶尔丹就被毓朗给活捉回来了,那是不是就没有后面的第三次征噶尔丹了。
之前沈婉晴就已经能隐约感觉到历史的进程有细微的改变,但由于对时间线的模糊很很多大事的不确定,沈婉晴只是有这种感觉但说不分明。
现在明晃晃的改变就摆在自己眼前,而且这个变数还就是自己的丈夫。沈婉晴突然就心情大好,好得连手指尖都因为激动在隐隐发麻。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不顾府门口还有一大堆人紧紧拥抱住毓朗,活着,好好的活着,未来一定会更加前程锦绣!
第104章
“大爷, 一等公府差人送了东西来,还有请帖。常泰大人下个月在家中办赏菊宴,请您到时候务必赏面。”
“就只有给你家大爷的帖子, 没有我的啊。”
自从随着圣驾回京噶尔丹被活捉的消息传开之后,往家里送礼送帖子的人就没断过, 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车马盈门门庭若市沈婉晴这才切身感受到了。
原来立了老大的战功是这种待遇啊, 怪不得从古至今即便先登陷阵很有可能丢了性命,却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前赴后继扑上去。
真正实现跨越阶层跃迁要么靠几代人认真且足够幸运的经营,要么恰逢乱世建功立业, 要么就得赶紧趁着现在还有仗打赶紧立功, 要不然再往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立军功的机会了。
“回大奶奶的话,一等公夫人派人送了好些人参肉桂和适合小孩儿穿的衣裳鞋袜和玩具过来。”
来送东西的是常泰的夫人瓜尔佳氏跟前的嬷嬷, 本来乌尔衮是要带人进来给沈婉晴磕头请安的, 但人家连连摆手称不敢。
说是知道沈婉晴临盆在即不敢扰了她休息,把东西送到又去了佟佳氏跟前磕头请安, 之后便走了。
“瞧瞧, 都盼着我给大爷生个儿子呢。”
送来的衣服鞋袜和玩具一看就都是给男孩子准备的,其中还有几件婴儿穿的旧衣裳, 一看就是瓜尔佳氏特地放进来取个好兆头的。
比起后世给准妈妈送礼物, 什么东西都要挑选中性一点的颜色和样式,眼下瓜尔佳氏对于希望沈婉晴能生个儿子的祝愿, 还真是一点儿都没藏着掖着。
“一等公夫人当年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 之后隔了七八年又生了两个女儿。近几年宗室和世家有人娶妻嫁女, 足够有脸面的都很愿意请她去做全福太太。”
这个沈婉晴当然知道,当时太子迎娶石琼华的时候,十个送亲太太里面就有瓜尔佳氏,她可是站在宗室福晋们之后的第一顺位, 而自己当时还只是个被硬塞进去的关系户。
“那看来当年我们俩成亲的时候,大爷的脸面还不好使。”
那年给自己和毓朗做全福太太的几人都是赫舍里氏族里长辈,但那时候的赫舍里家还没资格让瓜尔佳氏来当全福太太,甚至一等公府连主子都没来一个,只派了大管事把贺喜的礼给送了来。
“都是多亏了大奶奶有本事,爷和咱们家的日子才过得这般红火。这几年要是没大奶奶替我撑着这个家,我这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子了。”
毓朗把沈婉晴手里小孩儿玩儿的弓箭接过来,又招手唤来青霜和绛雪把瓜尔佳氏送过来的这些东西全部拿走放库房里去。
这个时候了孩子都要落地了,还来说什么是男是女有什么意思。要按着毓朗的想法,只要崽子是自己的就怎么都好。
“你少嘴甜,我看当初大爷在护军营的日子过得挺舒坦的。佐领下的事用不着你管,身上有差事走出去谁见了你都要叫声爷,从来不用愁银子够不够花,高兴了买把刀不高兴找苏合他们喝顿大酒,那日子多舒服啊。”
“本来都想不起来了,被大奶奶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想了。”
怀孕到最后这两三个月除了肚子大得连弯腰都困难,对于沈婉晴来说最不舒服的就是坐久了就腰酸腿胀,那滋味说不上特别难受但就是很烦人。
毓朗说着话一边顺手把沈婉晴的腿捞起来架在自己腿上,脱了绣鞋把她微微发肿发胀的脚背握在手中揉捏按摩。
“嘶,轻点儿轻点儿,你要说什么你直说,你别献这种殷勤我消受不起。”
“大夫专门嘱咐了说这两个月要多给你按摩,要不然越到后面肿得越厉害,等最后连走路都困难了还怎么生孩子。怎么样,我这手艺还不错吧,昨儿个专门跟大夫学过了的。”
毓朗才不承认自己不好拿上台面的小心思,自己立了大功回来肯定要摆酒摆宴,这些都有家里安排用不着自己花钱,但这么多同僚好友总不能老在家里吃。
之前还没到京城的时候阿克墩就已经跟自己提过,说今年京城新开了几家好酒楼,到时候必定要找个时间过去搓一顿好的,跟他们出去总不能还让他们花钱。
但毓朗现在手里的银子都是有数的,之前跟随大军出京,沈婉晴除了给毓朗把金创药、伤寒药之类的东西准备齐全,还额外给他缝了好些银票和一指宽的金条在里衣衣裳内侧。
都知道在打仗和生死面前金银是很微不足道的东西,可有总比没有强。万一,就是出现了那种万一的情况,差这点儿金子银票就能救命偏偏手头没有,那不得怄死啊。
说这话的时候沈婉晴正坐在灯下看雪雁给毓朗把金条往衣角里缝,毓朗则老老实实坐在另一边拿着小锤子给沈婉晴敲核桃。怀孕以后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吃几个核桃,只要毓朗在家的时候这个活儿都是归他来干。
现在人安然无恙回来了,之前缝进去的银票和金条又都拆了出来。毓朗本来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直到这会儿想起来自己要花钱请客才想起来自己兜比脸干净。
“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钱,既然这些银子没用上也就没必要再留着了。我昨儿就让账房那边兑成散碎银两和银票拿给长禄收着,这笔银子你可劲儿的花,花光了为止。”
“该大爷请客的地方别小气,就有一点儿你得给我记住,莫贪杯别着了旁人的道儿,万岁爷封赏之前不许出岔子。”
“那肯定不敢多喝,大奶奶跟前离不了人,我就中午跟他们约着出去见一见,下午就回来了。”
得了沈婉晴点头毓朗很是潇洒了一阵子,不光做东到处请吃饭,还找木格牵线从他叔叔手里新买了两把刀。
直到兜里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朝堂之上也终于把这次出征该怎么封赏给定下来,太子才把已经玩野了心的毓朗叫回毓庆宫。
圣驾回京之前,太子在抓到故意散播假战报的几个人里,挑了一个已经被打得半死的送到明珠府上去。
转过天来,之前一直暗戳戳跟胤礽这个监国太子唱反调的官员,一个个都转了性子变得格外乖顺,直到圣驾回京他也没再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就连康熙知道这件事以后,也只是从胤礽手上把那几个散播流言的人要了过去低调处死,这事就算是遮过去了。
一来明珠跟索额图一样还有用,杀了个明珠非但没有用说不定还会有反作用,那就不必为了一件事处置了他。
再说要是真的为了这事把明珠给处置了,太子的威望不就更大了,乾清宫那边眼下显然并不打算拿明珠的脑袋来给毓庆宫抬点儿。
况且这次出征大获全胜不说还把噶尔丹给活捉回来,这对于准噶尔汗国来说算得上致命打击,准噶尔势必要乱上一段时间,过后还能不能缓过一口气来更是难说,即便日后还有仗要打,整个态势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在这种朝堂民间都在庆祝欢喜的氛围下,康熙是肯定不会让明珠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扫兴。即便要处置,也得等过了这一阵子再另找一个由头来罚。
“明珠是个人精,这些年与其说他支持大阿哥,不如说他从始至终忠于的都是皇上。”
皇上需要一个可以跟自己这个太子制衡的大千岁,明珠便竭力把胤禔捧上来。
甚至皇上的确只是想要给胤礽找一块磨刀石,甚至是想要明珠真正做这块磨刀石,胤禔只是表面上这层布,等日后太子登基继位,胤禔还能留给胤礽来施恩继续用。
只是明珠起了私心,想要用磨刀石把胤礽这柄刀彻底磨断,顺势把大阿哥这层布彻底贴在他自己这块磨刀石上,到时候若大阿哥能继位,他明珠便是独一份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
“太子爷的意思奴才明白,明珠大人和索大人都是朝廷的肱股之臣,奴才还年轻还有很多需要历练的地方,哪敢跟两位大人拿来比较。
奴才这次抓着噶尔丹也实属意外,不能因为这么个意外就把奴才往高处捧,没有那个金刚钻,去了上面说不定也得掉下来摔死。”
明珠所作所为是皇上的意思,索额图有已经湿了鞋没法再上岸,依着胤礽的打算自然是继续把他俩推在台上互相争斗更好。毓朗还年轻,不该这个时候下场。
而毓朗此次能把噶尔丹活捉回来,说实在的的确有点儿超出胤礽的估计了。按照他的安排毓朗此次出征只要能安稳回来就行了,断后的任务做好就足够他论功行赏。
本来太子是想要把他调去兵部历练几年,亦或是去步军统领衙门都可以。现在可好,去哪儿都不大合适了。他的功劳去了这两处起码也得给个兵部侍郎或是统领衙门的左右翼总兵,要不然配不上他立的功劳。
但毓朗今年才二十一,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把人放到那种位置上去,毓朗的话说得没错,真放上去了不是宠信反而成了祸事,用不了多久他就一定会被底下那些老狐狸坑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可到底是委屈了你,这么大的功要是再晚几年立就好了。”
“主子爷,您真把噶尔丹当萝卜白菜呢,就长那儿也不挪窝,咱们想什么时候过去薅就能把人薅回来啊。”
“得得得,孤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孤还不是替你鸣不平。这么大的功劳要换做老大得了,满天下都得知道本朝出了个能征善战的大千岁。偏偏如今你得了,这都回京城多久了,皇阿玛那边也不曾召见过。”
“明儿就是封赏大典,到时候奴才就站在几个统帅身后,该给奴才的赏赐又少不了,眼下召见不召见的没什么区别。”
“你倒是怪大方的,知不知道你是被孤连累了。”
“奴才只有太子爷一个主子,谈不上连累不连累,没有太子爷此次出征奴才也不可能为火器营参领,这个功劳自然也就轮不到奴才头上。”
胤礽已经从康熙那里打听到给毓朗的安排,算不上不好但也算不上多好。毕竟毓朗眼下是自己跟前的红人,他当差本来也不光是为了赚这点儿俸禄,心中所求自然也就不光是寻常赏赐。
不过这也只是胤礽的一厢情愿,本来毓朗没想这些,他把毓朗叫到毓庆宫好一通连敲带打带安抚的,弄得毓朗出宫之后一晚上心里的都不安稳。
最近他在外面风头可出尽了,走哪儿就请客到哪儿的架势弄得人人都觉着毓大人立马就要飞黄腾达。这要是明儿个轮到自己头上什么都没有,光赏些金银那就丢大人了。
“睡觉!皇上只是不想过于抬举你这个太子党又不是疯了心,该你的保证一丁点儿都少不了。
千金买马骨是什么意思还要我来说啊,准噶尔可还不算全打下来了,即便以后打下来了还有回部等地要操心,怎么可能为了你一个人寒了天下将领的心。”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正好,你睡那一头去给我揉揉小腿。”
“白天又抽筋了?”
“天天都抽,你睡不着就给我揉揉,我困了。”
毓朗闻言赶紧爬到床另一头,揽过妻子白生生的小腿搭在自己身上仔细按揉。
有人给按摩当然好啊,沈婉晴半点没跟他客气见外,右腿正揉着左脚便伸到他结实紧绷的小腹上贴着,脚趾一下子蹭一下,一下子又蹭一下的,没几下就把毓朗给蹭毛了。
“大奶奶可别招我,正忍得难受呢你还这样,到时候憋出毛病来了可不光我一个人受罪。”
“啧,说你笨怎么还真不聪明了。大夫是不让瞎胡来,可也没说不让用别的办法啊。”
毓朗一走就是这么久,本来怀孕前期还不怎么想那事的沈婉晴,最近这段时间心里老是想着那档子事。今儿毓朗乖乖睡觉便罢,偏偏他还不老实,那可就怪不得沈婉晴作妖了。
两人憋着劲儿还不敢大声,生怕隔壁捎间里丫鬟听见动静过来劝阻,本来光明正大的夫妻之事硬是让两人弄出偷情的感觉来。
偏偏沈婉晴还就喜欢这滋味,事后汗津津地靠在毓朗身上不肯挪开,毓朗此刻顾及她的大肚子更加不敢乱动。
两人就这么紧紧贴着睡到早晨,被准备伺候两人洗漱的碧云带着丫鬟撞了个正着,这才赶紧起身送毓朗进宫去参加封赏大典。
毓朗没继续留在火器营,这事大部分人心里都有数。
火器营是万岁爷的亲兵,毓朗身为铁杆的太子党出征的时候暂领一队火器营出征很正常,但要是想要就这么顺势留在火器营,甚至起了想要掌管火器营的心思,那就是找死。
但对于康熙授予的二等子爵和正黄旗参领,还是让众人都惊到了,毕竟头上有没有爵位那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有了爵位便入了勋贵阶层,不光二等子的爵位可以降等承袭给儿孙,还能有一个恩骑尉的名额可以传给儿子,所谓封妻荫子就是这个意思。
更何况毓朗这一支祖上也就是子爵,帅颜保的大哥那一脉承袭爵位至今已经是一等男的爵位了,现在毓朗得封二等子爵这意义就真的不可言说了。
“那日后你进毓庆宫就没现在这么方便了?”
“太子给的腰牌没收回去,平日的确不用日日进宫,不过若是太子召见还不是该去就得去。”
眼下这个安排固然是皇上有意为之,但不管是太子还是毓朗都很乖顺的接受了这个安排,就说明不论是太子还是毓朗,都一致认为他不能再守着毓庆宫那一亩三分地不挪窝了。
“太子跟前不能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眼下太子看我顺眼当然处处都好,倘若有朝一日看我不顺眼了怎么办,还是适当远着些的好。”
“况且我也该在家待些日子了,等这孩子出生以后总不能家里家外和佐领下的事还都要你一个人看着,你便是再多长两只手也忙不过来。”
正黄旗里设五个参领,参领日常职责便是处理旗务,一个参领底下一般有五六个佐领,毓朗现在要干的活儿就是放大版的佐领,从日常训练到旗地旗务再到纠纷调解,反正只要在他管辖之内就没有不要他管的事。
以往跟在太子身边都是做个总揽,什么事情拿定了主意自然有底下人去办。现在出了毓庆宫要跟旗务打交道,那以后要管的事情就仔细了。
眼下毓朗只有参领之职,没再领别的差事。这几年正好可以安心踏实下来,把宫外和旗务料理清楚明白。等日后太子那儿要用人的时候,手段和心性都能更加周全老练。
二等子爵除了爵位之外还赏赐有田产庄园,康熙在这上面格外大方,亲自从皇庄里挑了一大一小两个出来赏给毓朗。
沈婉晴粗粗算了一下,光是那个小点儿的一年产出收入起码也有一千五百两,至于大的那一个听说还自带一个小林场和牧场,这要细算可就真不得了了。
或许是被这份赏赐给豪到了,沈婉晴连连摇头感慨几句之后就感觉肚子一紧。起初还以为是胎动,但隔了一阵子之后又是同样的感觉,似痛非痛的又说不清楚,沈婉晴这才确定自己应该是要生了。
沈婉晴也曾担心焦虑过,这年头生孩子不容易,别自己再为了这个孩子把命给搭上。但等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不紧张了,甚至心里还有几分隐约的念头:要是真为了这个丢了性命,那是不是就能顺势回去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能回去的可能性不大,死了就死了成了一捧灰倒是很有可能。所以沈婉晴在整个分娩过程中都表现得格外冷静,只有抖得不像话的双手泄露了她已经快要害怕死了的情绪。
沈婉晴是下午发作的,因为是第一胎宫口开得慢,直到第二天清晨天都亮了才把孩子生下来。
稳婆抱着孩子从产房出来的时候,差点儿一脚踢在坐在门边的毓朗身上。见稳婆抱着个一大团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出来,他抬手朝徐氏和钮祜禄氏那儿指了指,自己则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摔进沈婉晴跟前去。
沈婉晴此刻刚被丫鬟伺候着把身下脏了的被褥和衣服全换过干净的,见毓朗进来还有精神冲他咧嘴笑了笑。
“还行吧,我这儿还算顺利吧。”
“大奶奶,你可吓死我了。”
都说女人生孩子是过生死关,沈婉晴再厉害又怎么可能例外。她是不乱使劲不乱喊,但每次听着稳婆的节奏用力的时候,她那使劲儿喊出来的声音里顶多四成是疼,还有六成带着满满的愤怒。
听得站在产房外面等着的毓朗腿肚子都发软,他觉得自己上阵杀敌的时候怒意也就这样了,可见生孩子是一件令人多么恐惧和痛苦的事情。
“生了个什么啊,你看没看。”就在这个家里,也闹不出什么狸猫换太子,孩子出生就有几个稳婆料理,沈婉晴实在没顾上看。
“没来得及。”毓朗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我听稳婆说了,生了个男孩儿。”
沈婉晴一听这话就忍不住乐了,这孩子还真是会挑时候,他爸前脚给他挣回来个子爵的爵位他就巴巴的赶来了,这还真成了有爵位能继承了。
第105章
孩子生下来, 沈婉晴觉得这么个咿咿呀呀的小玩意儿特别不对劲,除了确实是个小孩儿之外,他更像一个加速器。
明明只是多了这么个小不点儿, 自己和毓朗的日子却都过得比以前更快了。
沈婉晴没自己喂奶,一是按着眼下的习惯赫舍里这样的人家都备着奶娘, 二是她自己对这个东西也没什么执念。
三碗药喝下肚退了奶, 沈婉晴半躺在榻上送走刚给自己揉完肚子和胸腹收拢紧致的嬷嬷,虽然还残留了一点点疼,但除此之外整个身体由里到外的轻松, 都让沈婉晴觉得这个选择果然没错。
毓朗这次是带人活捉的噶尔丹, 至今噶尔丹还不知关在京城何处囚禁。这对整个准噶尔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康熙给的爵位和赏赐自然也很大方。
据说那两个皇庄都是早些年抄了两个老王爷的家抄没的产业, 这些年一直是由内务府管着。
这样的庄子基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够大位置够好, 里面不光有田产和庄院还包括山头河段,要不然不能就不可能归了当年的老王爷们。
沈婉晴还没来得及去庄子上清点产业和庄子上的佃户与家丁就生了, 这事就只好暂且拜托给因为打仗, 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京城没走的沈婉澜,让她带着房良过去先打点料理着, 等自己出了月子再去看看。
给毓朗的这两个庄子, 比给西路大军两个统帅石文炳和费扬古的还要好,但与之相对的便是那两人不光升了爵位还得了更高的官职。
费扬古晋一等公, 授予内大臣一职并领侍卫内大臣, 领侍卫内大臣每旗只有两个名额, 非特别皇上特别亲信的宗室勋贵或大臣不能担任。此外费扬古仍掌兵权,仍旧负责西北军务。
而石文炳从三等伯晋升为一等侯,授予内大臣一职并领侍卫内大臣。因为石家的特殊性康熙没有把兵权给他,而是晋升为内阁学士兼议政大臣, 等于从武将的班子里把人提出来塞进文官顶流里去,说是出将入相也不为过。
这么一来,毓朗这个二等子的爵位和正黄旗参领的升迁就显得不怎么扎眼了,毕竟军功换来的爵位和赏赐都没少你的,但实差却是一点儿都没给,对此就连一直心中惴惴的索额图都松了一口气。
这里头固然有毓朗太年轻,还担不起重任的缘故。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毓朗是太子的人,皇上怎么会放心把毓朗这么一个年少有为还有军功的人一直放在军中,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是以他还是安心回正黄旗待几年更好,参领之上还有统领和副统领,不怕毓朗折腾出什么乱子来。
这个位置承上启下,既能跟上面的旗主统领联系又能跟底下的佐领旗人兵卒时常相处,时间久了整个旗务和民情自然没有他摸不清楚的。
有这么一个人放在太子身边,也算是万岁爷对太子的精心布置。只要太子日后能平稳继位,毓朗这么个要资历有资历要功勋有功勋的心腹,到时候太子爷用起来可太顺手太舒服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毓朗这次不是吃亏而是赚大了,至少他现在这么微妙的身份下不管是太子还是万岁爷都是想藏着他,压着他也是为他好,不想他风头太盛成了出头的椽子折在半道上。
封赏大典之后赫舍里家的门槛又被不断上门来的客人给生生踩薄了,而正好踩着他阿玛封爵升官这个坎儿出生小崽子,自然就成了摆宴请客最好的由头。
从洗三到百天再到周岁,再加上中间还有中秋、冬至、过年和又一年端午,等到又是一年七月二十,赫舍里家小少爷毅安的周岁宴还是办得特别热闹,来的宾客也特别多。
沈婉晴抱着刚刚去正院抓周,没多会儿就哭唧唧只能抱回来的小崽子哭笑不得。
“要不你再把他抱走?这会儿你不让他抓着他肯定还要哭。”
“我抱着他去前院待客啊,你也不怕那么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吓着他。”
“他是胆小的人吗,前几天是谁去厨房抓着鳝鱼死活不松手,非要把那滑溜溜的东西带回来养着的你忘了。”
说到这个毓朗也头疼,自己小时候再顽皮也不至于非要抓着鳝鱼玩吧,怎么这小东西一点儿害怕都不知道呢。
“我抱抱我抱抱,我再抱他一会儿就让奶娘把他带回他自己屋里玩去。”
别的小孩儿抓周,是把人放在桌子上满桌爬,抓到什么算什么反正都是能找着吉利话来。
就这个小崽子非跟旁人不一样,死死攥着毓朗的衣襟不松手,他阿玛要敢使劲儿他就能哭得震天响。
奶娘想把孩子抱过去哄一哄,看看是不是尿了或者是饿了,却被小崽子一边哭一边嘟囔着不、不给拒接了。
沈婉晴本来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见毓朗和奶娘都搞不定这才从毓朗手里把孩子接过来。
接过来的时候特别好,崽子特别给面子说是让娘抱抱立马就松开攥着毓朗衣襟的手,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往娘怀里拱,跟个小猪崽子一样。
可等沈婉晴想要把孩子往抓周的桌子上放时,本来好好的孩子又紧紧攥着沈婉晴的衣裳不松手了。
好在一旁专门主持抓周的人脑筋灵活转得快,当即就换了一个说法来夸,说是小少爷今日抓周抓的就是大爷和大奶奶,这辈子靠着阿玛和亲娘就什么都有了。
话都是说的喜庆话,过滤一下其实还是说这小崽子命好,毓朗和沈婉晴两人都能干,这孩子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干也能享一世富贵。
沈婉晴本来觉得这不就是在说毅安这孩子生来就是个啃老的料子,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啃老就啃老吧,这么大一份家业他能啃明白就挺不错的了。
崽子被他阿玛抱着立马就安静下来,自己含着自己的肉手嘬得专心。但他阿玛就不能作势要给他往奶娘怀里递,稍微松松手小东西就哼哼唧唧的撅着屁股往他阿玛怀里钻。
看着儿子打定主意今儿就非得在自己或者沈婉晴身上扎根,毓朗长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示意沈婉晴自己去正院招待各家女眷,自己则扛着儿子往前院去了。
按理说沈婉晴如今已经是二等子爵的夫人,是有品级的命妇。但一来家里的称呼已经叫惯了,二来佟佳氏这个老太太还在,小辈儿没道理非得在家里逞这个威风。
所以去年爵位封赏下来之后,毓朗就专门叮嘱过乌尔衮和房良,让他们告诉家里人不用改称呼称谓,以前如何以后就如何。
唯一变了的就是宅子外的牌匾和石狮子的制式,都改成了二等子爵府邸该有的规格。这是规矩不能逾越也不能不变,不然就是失礼于人。
“奶奶,太子妃差人送了东西过来,还专门嘱咐了不要声张,东西是高公公送来的。”
“从侧门进来的?”
“是。”
“把人带到小院子那边去好生伺候,我这就过来。”
高来喜是太监内侍,太子妃又不欲高调,那就只能把人先请到小院子里坐下。今儿这日子太子妃送赏赐来不出奇,意外的是怎么非要这么低调行事。
今日是毅安的周岁宴,舒穆禄氏和抄经抄了大半年的钮祜禄氏都露面待客,再加上还有徐氏和自己亲嫂子秦氏都在,沈婉晴小声跟她们交代过几句便转身往小院子走去。
“奴才给大奶奶请安,今儿是大奶奶和哥儿的大喜日子,奴才厚着脸皮也来沾沾喜气,大奶奶千万莫怪。”
“高公公说这个话是不是太见外了,上个月我出城打了几只黄羊和狍子回来送去毓庆宫,可还专门嘱咐毓朗了要公公留上一只,公公不嫌我送去的东西浅薄,我又怎么会怪公公今日过来得不该。”
“是是是,是奴才嘴拙不会说话,大奶奶待奴才们一贯很好,奴才知道好歹。”
都是巴结,谁是巴结了转头就要啐一口臭太监的,谁是带着几分真心把自己当人看的,高来喜这么个人精会分不清?
他从荷包里拿出老大一个纯金打的长命锁递给沈婉晴:“今日不能白沾了安小爷的光,这长命锁……”
“这长命锁我就替毅安收下了,多谢公公想着他。今日他被他阿玛抱到前院去了一下子过不来,今儿公公过来是找我进宫的吧,咱们先办正事,日后有时间公公再来家里看毅安。”
“好好好,大奶奶想得周全,都听大奶奶的吩咐。”
沈婉晴双手接过高来喜送的长命锁,这么大个金坨子挂在孩子身上不现实,毅安这一年也收了不止一个长命锁,要是都带上能把孩子给勒死。
这些长命锁金的银的玉的什么都有,沈婉晴让人专门做了个漂亮匣子来放,匣子平日就放在毅安的床尾天天陪着孩子睡。
高来喜送的这个沈婉晴自然也嘱咐春纤放过去,高来喜见她对自己送的东西半点儿不区别对待,心中又添了几分满意。
进宫的一路上更是说了一路的好听话,差点儿没把沈婉晴哄成傻子,直到进了毓庆宫才收敛的脸上的笑意。
毓庆宫里还是老样子,规矩威严、宫里的人不论是宫女太监还是侍卫官员都规规矩矩恪守礼节,今日一身银红氅衣金镶彩宝头面的沈婉晴从踏进毓庆宫那一刻起,就成了最浓墨重彩最显眼的一抹亮色。
这一抹亮眼从毓庆宫门口沿着回廊穿堂过殿,惹得住在配殿里的侍妾格格也忍不住走到门边远远张望。
石琼华从今年过完年起就给自己换了个住处,本来和太子同住一个后殿的太子妃,把自己的起居搬到了隔壁配殿。就是为了把地方给整个毓庆宫的女人都腾出来,看看谁能有本事再怀上一个。
太子妃搬家那天毓朗被太子召进宫晚上才回来,回来就倒在沈婉晴身上说什么都不肯动一下,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看着自家大奶奶的脸也不说话。
直到把沈婉晴都盯毛了,才蹭一下翻身压在她身上把人扑在床上抱了个满怀。闷闷地说太子被太子妃搬家的事气得差点儿就哭了,偏偏太子妃打定了主意要搬,他拦都拦不住。
石琼华会开口从自己这儿把那尊送子观音要走,就说明当时她心里的压力就已经很大了。
当时沈婉晴把送子观音送过去的时候,一路上心里都特别虔诚。
当时钮祜禄氏把菩萨送到自己小院的时候沈婉晴的态度都是无可无不可,但到了石琼华身上,她则是真的诚心诚意希望这尊观音像是真的能灵验一次,让石琼华顺顺利利怀上孩子。
可不知道是自己心念不够强,还是菩萨不打算一单一单不停地接项目,反正那尊观音像在毓庆宫已经摆一年多了,也没见着毓庆宫里的女人谁再怀上。
万岁爷不缺儿子女儿,后宫的女人们争宠争斗只要不出大事基本没人管。但太子前年冬月成亲至今近两年了没个子嗣出生这可不行,不光文武百官和宗室内外都盯着,甚至还有御史上奏说东宫久久没有子嗣出生不是长久之事。
沈婉晴听说这事之后都气笑了,东宫可不止太子妃一个女人,太子之前也不是没让别的女人怀上过孩子。即便是太子妃嫁进毓庆宫之后东宫也还是有过两个孩子,那没保住能怎么办,这玩意儿还能强求的吗。
的确不是长久之事又能咋办,要么继续往毓庆宫里送女人,要么那位那么操心太子被窝里的事的御史大人去帮太子一把?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天下这么多事不够他操心的,非要拿这种事来恶心人。
谁都知道那御史就是博出位没话找话,但他这么一上折子又怎么可能一点儿影响都没有。至少石琼华的压力就无可避免地变大了,太子没有子嗣天下人不一定会说太子如何,但一定会说她这个太子妃如何。
“你来了。”
石琼华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有一段时间故意没召见过沈婉晴,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沈婉晴这个对照组都生了儿子了,毓庆宫里却依旧没个动静。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件事上迁怒,尤其不该迁怒沈婉晴。可人性好像就是这样,外人如何如何比自己好并不在意。
反而是身边亲近的人,想她好却又怕她比自己好太多,即便石琼华已经贵为太子妃了,却也还是难逃这样的人性俗套。
不过这样的冷落也就只维持到了今年正月,过完正月春暖花开,沈婉晴亲自从城外带了几支桃花递牌子进宫,石琼华就再离不得沈婉晴了。
“娘娘这又是何必呢,生孩子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太子爷之前不是没让旁人怀上过,这一年没有或许就是缘分没到,这种事急不来,或者说越急就越不来,您这么天天为了这事心焦难过,又怎么可能怀得上。”
石琼华的状态不算好,打扮得很漂亮得体,外人或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沈婉晴一眼就看出来她很不高兴,是那种沁入骨髓的不开心。
所以坐下来之后沈婉晴也不再跟她绕弯子下转圈圈,直接就把她眼下最着急又想不通的事给说破了。
“霁云,我是不是没做成你说的那种人。”
“不是。”
当初石琼华出嫁时沈婉晴跟她说,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蒙尘不要辜负了自己这一生,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当时那个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马上就要两年了。”
“什么?”
“娘娘嫁进毓庆宫,在这个毓庆宫已经待了快两年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毓庆宫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所有的太监宫女侍妾格格,都是娘娘在料理,这一整座宫殿日常维护运行都有您的心血。”
“没有孩子,他们就质疑您这两年的付出和心血。我替您叫屈,可光我替您叫屈没有用啊。您就是需要一个孩子,所以您为此心焦着急沮丧都是应该的。凭什么您想要的要不到还不让人难过了?这未免也太苛刻了吧。”
所有人都在劝石琼华把心放宽,好像只要自己紧紧抓着这事不放就不对。直到这一刻沈婉晴跟自己说这番话,石琼华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剧烈凶猛的委屈。
那种委屈瞬间淹没了石琼华,她死死抱着沈婉晴的胳膊:“我大方,我不嫉妒,我知道母仪天下要做什么。
我自认事事都做到最好了,怎么毓庆宫就是连个孩子都没有,我没有别人也没有,他们那些朝臣总盯着我,没人怀上孩子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啊!”
嚎啕的哭声从石琼华的屋子里传出来,配殿的侍妾们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装作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只有太子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松了一口气,这两年他跟石琼华谈不上恩爱两不疑,但他觉得跟石琼华在一起就是寻常夫妻过日子,自在舒服。
可就是孩子这事怎么绕都绕不过去,胤礽其实还没那么着急,毕竟他从小就在宫里长大,这点压力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但石琼华不一样,人家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有苦说不出,还人人都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的罪。
所以石琼华说要搬屋子,胤礽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暂且随了她的愿。但搬了院子石琼华也没见好反而整个人越发闷起来,直到今儿高来喜主动说起毓朗给儿子办周岁的事,他才想着把沈婉晴找来试试。
现在听着自己的太子妃哭成这样样子,太子心里酸涩却也松了一口气。他太知道皇宫怎么样能逼疯一个人,现在石琼华能哭出来,至少就疯不了了。
第106章
“今儿你家安哥儿周岁宴, 难为你还要到我这儿来听我说这些。”
“搁在平日娘娘也不会心情这么差,您不会跟我说这些话,我也没胆子跟您说这么多。”
石琼华狠狠哭过一场, 连妆都哭花了。露出精致妆容底下有些暗淡无光的肌肤,整个人看上去都无精打采的。
不过刚刚进门的时候眸底的那股压抑和偏执这会儿不说完全没了, 起码好了一半还多点儿, 可见这一场哭还是有用的。
“你看出来了?也是,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同你说那些虚的假的,怀不上孩子这事都快成我的心病了。那阵子我甚至都不能想起你, 你生了毅安我心里替你高兴, 等高兴完了我又嫉妒。”
“真奇怪,石家和宫里这一两年陆续也有孩子出生, 就连乾东五所那边大福晋又生了个格格, 我这心里都一点儿波澜都没有。”
别说大福晋,就连去年毓庆宫里怀上孩子的两个侍妾石琼华都没生一丝嫉妒之心。
不是她生来大度, 而是她从知道自己要当太子妃的那一天起, 就知道自己该在意什么不该执着什么,若非要在男女和子嗣的问题上较真儿, 到最后只能是自伤自苦。
“可一想到你有孩子了我这心里就酸溜溜的特别不是滋味, 我知道是我不对劲儿,又怕见着你控制不住拿你撒气, 才那么久没召你进宫。如今实在撑不住了, 却又只能靠你来替我纾解。”
人就是这样, 要么一直亲亲热热要么疏远过了这心里就难免会留个疙瘩。
石琼华疏远沈婉晴那一阵子正好在过年,沈婉晴七月生的孩子八月出的月子。
从八月往年底走一天比一天忙,再加上走西北的马帮生意红红火火,她自己手头也一堆的事要干。
石琼华不召见自己就不召见, 正好省了好些时间出来。别人问怎么没进宫去给太子妃请安,沈婉晴也一律用年底太子妃事多忙不过来给糊弄过去。
直到今年春上,自己带着桃花进宫给石琼华请安,外人其实没怎么看出来太子妃和沈家大奶奶还闹了这么一出。
反而是石琼华再见沈婉晴免不了有些尴尬,总觉得自己心里为何会有嫉妒她的想法,这对于石琼华来说并不光彩。
“那肯定是因为娘娘把我当自己人了,只有对着自己在意的人,才会在乎她好不好有多好。
人就是这样的,盼着身边的人好,又盼着身边的人别比我好太多。反倒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好也罢不好也罢都是他自己个儿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害怕兄弟过得苦,更怕兄弟开路虎。这是一句调侃甚至略带嘲讽的玩笑话,但沈婉晴一直觉得这并不丢人。
人心人性就是这样的,只要能像石琼华这样,知道自己有情绪担心自己控制不好就不见自己少见自己,等这阵子情绪过了也就好了。
“我当你是知己,你却没拿我当朋友。我心里难受得抓心挠肝不知如何是好,你在宫外却一点儿没受影响,你啊还是把我当主子恭维着,我说的对不对?”
这话说得沈婉晴愣了一下,她的确没想到自己装得这么好却还是被石琼华给看透了。不过也是,就像石琼华说自己的话,她也是如此聪慧又敏锐的女子,又怎么会看不清自己的心思。
“娘娘看我看得真准,站在娘娘跟前我就忍不住要恭维您捧着您,总希望娘娘一想起我就都是我的好处,这样我才能过得越来越好。”
“可我恭维娘娘,心里也的确想娘娘过得好。娘娘与我的身份差太远啦,您在您这个位置上我不敢与您做知己,做了知己便早晚有一天会失了分寸,到时候我说不定就保不住我的脑袋了。”
这话说得石琼华又兀自落下泪来,还不到二十的年轻姑娘,又不是出生就活在这四四方方能进不能出的紫禁城里,高处不胜寒嘴上说起来就五个字,真站上来了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也就只有石琼华自己心里清楚。
沈婉晴话里的意思她又如何能不明白,正是因为明白了才知道她没糊弄自己她是真的想自己好,却也是真的做不成自己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