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陈管家一直打理着酒坊,现下正好也在酒坊中,听人传话说她来了,他便急忙提着袍摆走出来迎接。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要是有什么事,您打发人说一声,在下去给您回话就是,怎还能劳烦您亲自来一趟。”
姜忆安淡淡看了他一眼。
陈管家生得四方脸,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暗青色长袍,看上去敦厚老实,放在人堆中,是那种平平无奇,不会让人多注意一眼的长相。
自她记事起,这位陈管家就在姜家打理着府内外的大事小情了。
据说他是老太太的娘家远方侄子,与继母罗氏是又是远房表兄妹,如今人也已到了中年,虽当着姜家的管家,每月的月钱不低,应该也有不少积蓄,却一直没有娶妻成家。
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眼,姜忆安便收回了视线。
这姜家酒坊,自从回京都来,还是她第一次来。
但她小时候经常随着母亲到酒坊来玩的,是以对这里并不陌生。
她慢慢沿着酒坊走着,时而停下几步看一眼工人酿酒的地方,道:“陈叔,先前我看了酒坊的账本,这些年菊花酒的销量并不尽如人意,你可曾想过如何改进?”
陈管家搓了搓手掌,面色露出几分苦恼来,道:“大小姐,不是在下不想改进,实在是咱们酒坊产的酒不及别家,当年苏夫人在世时,酒坊里的苏清酒大大有名,现在这菊花酒,实在没办法与苏清酒相提并论,只是可惜那酒怎么也生产不出来了”
说话间,到了坊里的酒灶前,那些做工的工人看到陈管家,干活无比地卖力,还都齐齐点头鞠躬问好,还有一个是管这酒坊的管事头子,见了陈管家,脸上便堆起笑来,态度也十分殷勤恭敬。
只有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甑前接酒,连头都没抬一下,只低头默默做着自己的活儿。
不过,听到姜忆安的声音,妇人突地抬起头来。
待看清她的模样,她的眸底突然闪过一抹惊喜,激动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不过,陈管家突然往这边看来时,她却极快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出了这处地方,陈管家道:“大小姐,方才酿酒曲的地方您也看见了,那酒曲就只是寻常方子,而苏清酒的关键在与原料配方,没有方子,无论如何生产不出那样的酒来,不知大小姐是否知道苏清酒的方子?”
姜忆安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道:“我娘去得早,那时候我还小,酒坊里的事我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那方子了。”
听到这话,陈管家极是可惜地叹了几口气,眼睛却滴溜溜转了几转,看了看她带来的几口布袋,道:“那大小姐带的这些东西是”
姜忆安笑了笑,道:“我琢磨过了,这酒坊里的菊花酒不好,应该是酒曲不行,所以特意在古籍上查了一个制酒曲的方子,打算试一试。”
说着,她便让武大、武二把布口袋打开。
那里面是已经按照份数配好的酒曲原料,有人参粉、茯苓粉等物,不过药粉与粮粉混合在一起,已看不出都有什么来。
陈管家隐晦地打量了几眼。
姜忆安没避着任何人,反倒当着酒坊的伙计管事的面,让武大、武二把那些原料都倒到瓮里。
制酒曲是个功夫活,陈曲则需要半年之久,她看了一眼陈管家,下巴一抬,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这些酒曲我以后要用,现在就做,改日做好了,打发人给我送信,要是出一点纰漏,陈叔我可是要拿你是问的!”
吩咐完,她故作得意得轻笑一声,双手抱臂慢悠悠向外走去。
陈管家眉头不由一皱。
他原觉得这制酒曲的原料也许是那秘方,但现在才发现,这大小姐到酒坊来,是明摆着想借制酒曲来为难他来了!
这确定无疑是她的伎俩!
她既然要走了酒坊,那必定是要想法子代替他这个管家管辖酒坊的,他必须得防!
想到这里,他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沉声道:“大小姐留步!”
姜忆安顿住步子,回头看着他,道:“陈叔,怎么了?”
陈管家面露难色,道:“大小姐,这高温灶房现在还要用来制菊花酒的酒曲,耽误不得,再者,制酒曲的人手也不够用,若是现在就制的话,属实有些难办。”
姜忆安似是忽然想到了这点,蹙眉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个,照你这么说,是暂时没办法了?”
陈管家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姜忆安睨了他一眼,唇畔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他推拒,那她的酒曲,就必然能做成了。
她似是苦恼地按了按额角,突然眼神一亮,道:“这样吧,酒坊还有没有会制酒曲的,你把他们都叫来,我看若有合适的,直接吩咐他干活,这样既不耽误菊花酒,也不用劳烦陈叔你了。”
陈管家沉吟片刻,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让他来担责,也不是用他的人,她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
陈管家把甑前接酒封坛的几个男女伙计都叫了过来。
姜忆安打量着他们,看到其中有个妇人似乎有几分脸熟,便下意识多看了她几眼。
妇人只低着头任她打量,却不发一言。
陈管家指了指那装酒曲原料的瓮,道:“大小姐想要找个会制酒曲的,你们几个以前也做过一些,可有人愿意担此重任?”
几个人虽做过,但手艺早生疏了,且他们虽然不了解大小姐是什么脾性,但若是好事,肯定轮不到他们这些做苦力的伙计身上。
闻言几个人都摇了摇头。
那妇人却忽地往前走了几步,道:“我还会一点,但不保证能做好,若是大小姐不嫌弃的话,让我来做吧。”
陈管家意外地看了她几眼。
这妇人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因做活还算细致,开的工银又低,是以在坊里也做了好些年的活计了。
他虽意外,但现下她愿意出来接下这桩费力不讨好的事,倒省了他的麻烦。
姜忆安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低头微笑说:“我姓牛,大小姐叫我牛娘子就行了。”
姜忆安回想许久,在记忆中并没有搜索到一个叫牛娘子的人,便只好作罢。
交待好牛娘子做酒曲的事,她便离开了酒坊,没再多呆。
从酒坊出来,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她靠在车壁上若有所思。
当年母亲去世之前,将酒方用密信的方式留下,显然是因她年纪太小,担心酒坊和方子被姜家的人把持住不还给她,才特意这样做的。
现如今酒坊虽在她名下,但酒坊中没有她信赖的人,这一回交由牛娘子做酒曲,之后插手酒坊的事务,她会一步一步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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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而行,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不远处有热闹的欢呼声传来,她拉开窗牖向外看去。
遥遥看到有人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喊道:“状元游街了,状元游街了!”
想到南竹提到的贺晋远当年中了状元骑马游街时的盛况,姜忆安忽然起了兴致,也想去看一看,
她叩了叩车壁让马车停下,看了眼骑马在侧的南竹,吩咐道:“去前面的酒楼定个雅座。”
状元游街,两旁临街酒楼的雅间已订满了,只有几个雅座还空着。
姜忆安也无所谓,本就是看一看热闹而已,人多了更热闹。
定了雅座之后,伙计引她们上了三楼。
虽说三楼阁子里都是定了雅座的人,但是这个时候,没有谁能淡定地坐在雅座上吃菜喝酒。
一伙人都挨在外面的栏杆处,凭栏向下面眺望。
姜忆安也寻了个空位置,靠在栏杆处往下看。
此时虽是楼上楼下气氛热闹,四处都挤挤挨挨站满了人,但状元、榜眼、探花刚从宫门处出发,骑马到这里,还得好大一会儿。
等待期间,姜忆安左右看了看,待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时,她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堂妹贺嘉云竟也在这里。
想来她也是为了看状元探花。
此时虽还没看到状元探花的身影,她满脸都是兴奋劲儿,手里捏了好几条手帕,且已经迫不及待地挥舞起了手里的帕子。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贺嘉云突地转过头来。
隔着人群看到了大嫂,两人视线不期而遇,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挥了挥手,笑着道:“大嫂!”
姜忆安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贺嘉云越过旁边的人,提起裙摆快步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笑意。
此前她因为婚事接连不顺,对大嫂可没什么好印象,后来母亲和祖母接连犯错,大嫂非但没有故意刁难,甚至还宽慰母亲,替祖母转圜,这份情,她牢牢记在心里,所以见了大嫂,她心里只有感激与亲近。
“大嫂,你也是来看状元游街的?”
姜忆安点了点头,看她身边没有丫鬟跟着,道:“你怎么一个人来的?”
贺嘉云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看,低声道:“我娘让我在家里做女红,不让我出府,我偷偷溜出来的,没让翡翠跟着。”
姜忆安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绣帕,“那妹妹拿这么多手帕,是为了”
贺嘉云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把手里的帕子扬了扬,道:“大嫂,人家说状元探花游街的时候,把手帕扔到他们身上,以后自己也能得个才貌出众的夫婿,我特意多准备了几条。”
姜忆安忍俊不禁,贺嘉云也笑着眨了眨眼睛,道:“大嫂你别笑我,虽说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十有八九不能实现,可万一有用呢?”
姜忆安同意地点了点头,“妹妹说得是,反正只是丢个手帕而已,试一试又有何妨?”
听到大嫂也觉着自己做的没什么不对,贺嘉云顿时高兴地笑了起来,兴冲冲地道:“大嫂,你带手帕了吗?我怕我的手帕不够用,等会儿你再借我两条。”
姜忆安从口袋里取出一条绣帕。
她已经成婚了,且贺晋远本就是个状元,她可没必要再去扔这绣帕了,这绣帕借给嘉云也无妨。
贺嘉云心里更加欢喜,高高兴兴挽住她的胳膊,回到早已占据好的最中间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轻快的马蹄声从远处街道传了过来。
没多久,为首的状元郎一身红袍打马而来,两匹高头白马紧随其后,分别是榜眼与探花。
晴朗日光倾泻而下,年轻的状元郎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很年轻,看上去刚过及冠之年,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温文尔雅。
其后的榜眼已过中年,但探花郎却不遑多让,亦生得俊美异常,玉树临风,只是气质清冷,淡淡抬起眼帘之时,有一种将人拒之于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相比于那气质清冷的探花郎,不管男女老少,都更喜欢那看上去温润如玉、平易近人的状元郎。
漫天的绣帕都向他飞了过去。
因为围观的人太多,前后左右的路都被堵住,状元、榜眼、探花只能勒马停驻。
因占据的位置最好,看得也最清楚,贺嘉云激动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大嫂,你快看那状元郎,他又高大又俊俏,与大哥不相上下!”
说罢,不等姜忆安有所反应,她便将手里的绣帕团成一团,用力朝状元郎身边抛去。
只是忽然被风一吹,那绣帕没有扔到状元郎身边,却径直朝探花郎的脑袋飞去,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脸上。
探花幽深的眼眸一凛,循着绣帕飞来的方向看去,清冷的视线落在了贺嘉云的身上。
顶着他那瘆人的视线,贺嘉云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一拜,口里念叨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砸你的。”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那探花郎并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只是将砸到他的绣帕捏在掌心中,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贺嘉云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那状元郎,情绪又激动起来,拉着姜忆安的手道:“大嫂,你快看那状元郎——”
姜忆安微微拧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高坐在马背上,一身绯红状元袍的男子,似在确认什么,一直没有作声。
贺嘉云没注意到她有些异常的神情,因自己手里的绣帕都扔完了,便道:“大嫂,你快把绣帕借给我。”
姜忆安回过神来,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状元郎的身上,道:“嘉云,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贺嘉云早听说过了,道:“大嫂,他姓周,叫周文谦,据说老家是在一个叫什么清水镇的地方,去年秋闱他拔得头筹,这次殿试又是状元,当真是才貌双全,年轻有为!”
话音落下,看到大嫂又有些发怔,贺嘉云迫不及待从她手里扯出绣帕,使出吃奶的力气扔了出去。
绣帕飘飘悠悠落到了周文谦的面前。
他下意识抬头,朝绣帕飘来的方向看去。
旁边的阁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凭栏而立。
她一身石榴色裙裳,乌黑的长发简单扎了个高马尾,一双黑白澄澈的杏眸微微睁大,白皙的脸颊洋溢着明媚的笑意,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周文谦眸底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翻身下马,提起袍摆走进了酒楼。
围观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状元郎突然进了酒楼,酒楼的老板霎时大喜过望,笑道:“周公子大驾光临,小店实在蓬荜生辉,还请到楼上雅间稍做歇息”
话没说完,周文谦温声打断了他的话,“老板不必费心,在下有个妹妹在此,一年多未见,甚是想念,在下到酒楼来,是想立即见她一面。”
老板忙亲自引着他去上面的阁楼,“这个好说,上面人太多,我这就让人清场,好让周公子与友人一叙。”
此时阁楼上挤成一团,因为自周文谦走进酒楼那一瞬,阁楼上的姑娘妇人便争先恐后往楼下挤,想要近距离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平时一个一个弱柳扶风的姑娘妇人们,此时像是战神附体,一个一个所向披靡厉害无比,不但牢牢把住了阁楼进口的位置,甚至连姜忆安和贺嘉云都被挤在了外面。
贺嘉云急得团团转,踮起脚来向人群中看,突地将衣袖撸了起来,咬牙道:“大嫂,这样下去我们根本看不见状元郎,要不我们冲过去吧!”
姜忆安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头,道:“不着急,先稍等一会儿。”
贺嘉云不知大嫂为什么会这么淡定,但短短一会儿过去,那些姑娘妇人们果真都被酒楼的伙计请了下去。
周文谦顺利来到了阁楼。
阁楼里只有两个女子,他暗暗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姜忆安冲他灿然一笑,道:“周大哥!”
酒楼旁边的街道上,贺晋远一身黑袍负手而立。
锐利的视线盯着阁楼中叙旧的两个人,神色如往常一样平静,长指却下意识握紧了掌心中的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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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上,周文谦与姜忆安面对面站着。
久别重逢,,见了他,姜忆安有许多话要说。
“周大哥你什么时候进京的?怎么没来找我?”
周文谦温和地笑了笑,“刚到京都没多久,本打算殿试过后去姜家拜访的,没想到提前在这里遇见了你。”
姜忆安哼了一声,不满地道:“为什么要殿试过后才来找我?你一来就该找我的!你现在住在哪里?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着伯母他们一起来的?在这里住的可习惯?吃的可习惯?”
她连珠炮似地发问,周文谦微笑着一一回答,道:“棠棠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挺好的,如今再次见到你,心中更加高兴。”
姜忆安灿然一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眸中映着他清隽的脸庞。
“那太好了!周大哥,我常跟我夫君提起你,他还不知道是你中了状元,要是他知道了,一定替你高兴,你现在就随我回府,我带你去见他。”
周文谦点了点头,刚要说好,落后几步赶来的探花郎走了过来。
他脸色冷淡,似是不经意扫了贺嘉云一眼,唇畔莫名勾起一抹冷嘲笑意。
不过,他很快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淡声提醒道:“周兄,你我夸官游街之后,还要去文庙祭拜。”
周文谦眉头微拧。
文庙祭拜乃是要事,需得状元诵读祭文,不能延误。
他深深看了眼姜忆安,眸中露出一抹谦意。
“棠棠,我得先去了,过后有机会了我们再见面吧。”
他这是正事,耽误不得,姜忆安忙摆了摆手,道:“你快去吧,迟了就不好了。”
反正他以后也会在京都做官,又不是隔着千山万水,想见随时都能见到。
酒楼旁的街道边,突然看到贺晋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南竹大吃一惊,飞快走了过去。
“主子你怎么在这里?”
贺晋远冷冷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道:“状元夸官游街,百姓聚众拥堵,为了防止踩踏意外,也为了保护甲科前三的安全,忠毅营临时受命到这里维持秩序。”
南竹挠了挠头,咧嘴嘿嘿笑了笑。
就算是这个原因,也不用主子一个指挥使亲自出面指挥吧,主子分明是担心大少奶奶回程遇到堵车,才利用职务之便亲自来的。
不过,看到主子的眼神一直凝在对面酒楼的阁楼处,南竹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待看清大少奶奶与那位身着绯袍的状元郎在说话,且那状元郎手里还握着一方绣帕时,南竹只觉眉心猛地跳了几下。
“少爷,方才三姑娘和大少奶奶在阁楼上看状元游街,那帕子是三姑娘借大少奶奶的,可不是大少奶奶亲手扔下去的!”
虽说阁楼雅座没他的位置,他只能呆在楼下,但护卫大少奶奶的安全是他的职责,所以他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阁楼,大少奶奶与三姑娘的一举一动,他都看见了!
听他这样说,贺晋远淡淡点了点头,眸底的沉凝之色少了些许,斥道:“用你多嘴解释。”——
作者有话说:~~~
南竹;?
第84章 第 84 章 她津津有味地看着春宫册……
街旁酒楼的三层阁楼上, 目送周文谦一身绯袍骑马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姜忆安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离去的,还有贺嘉云。
“大嫂, 你与那位状元郎认识?”
姜忆安微笑点了点头。
她十岁回了老家, 见面时周文谦也不过十一二岁, 她在老家呆了足足八年, 他们算是一起长大的。
同住在一个镇上, 姜家与周家有点远房亲戚的关系,按亲戚辈份算起来,她该叫周文谦一声表哥。
在老家那几年,他待她亲似兄妹, 照顾她很多,弥补了她没有亲兄长的遗憾。
贺嘉云又探头看了看周文谦离开的方向, 忽然莫名觉得脊背发冷,好像有人在冷冰冰地盯着她!
她下意识转头, 看到不远处的街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再定睛一看,竟然是大哥贺晋远!
她大吃一惊, 急忙捂住了半边脸,低声提醒道:“大嫂, 大哥在那边呢!”
姜忆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贺晋远一身白色锦袍负手而立,正在听属下向他汇报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就在酒楼里。
贺嘉云不想被堂哥发现自己偷溜出府, 便赶忙道:“大嫂,我先走了!”
说完,她用袖子遮着脸, 提起裙摆,一阵风似地下楼跑远了。
堂妹离开,姜忆安却不急着走,她一手托腮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望着贺晋远的方向。
入朝任职后,他兼任忠毅营指挥使,除了去兵部署衙上值,还常去城郊大营办些军务。
她还没见过他处理军务的模样。
忠毅营的士兵没有穿着轻铠,而是个个一身黑色劲装,手提着三尺长的带鞘长刀,行走间肃然有序,纪律严明。
而他一身白袍立在其中,身材修长挺拔,容貌俊美无俦,与那些身材粗壮的士兵一对比,越发显得鹤立鸡群,气质卓然。
姜忆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唇角也不自觉勾了起来。
待看到他忽地转过头朝她看来时,她便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贺晋远沉沉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朝她点了点头。
正好属下牵马过来,他便撩袍翻身上马,高坐在了马背上,打马缓缓走过街道。
他在办差,姜忆安也不打扰他。
只是有些可惜之前没有早点看到他,否则便可以介绍周文谦与他认识了。
不过,正待她打算下楼离开时,南竹突然如离弦之箭般飞奔上了楼。
看到姜忆安手里捏着那只手帕,他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一些,急道:“大少奶奶别走!”
姜忆安停下脚步,“什么事?”
南竹挠了挠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一想,咧嘴笑道:“大少奶奶,您看到少爷了吗?”
姜忆安点了点头。
南竹用力抹了把脸,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之后揣着手仰头望天,作一脸苦闷状叹道:“唉,主子先前中状元也曾打马游街,但那会儿可从来没有人给少爷扔手帕,这实在是一个莫大的遗憾,少爷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会万分失落的。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少爷难免回忆起旧事,若是小的带了手帕,这会儿早就扔给少爷了……”
姜忆安:“?”
她白了南竹一眼,迅速立掌打住他喋喋不休的话,“先不说他打马游街那会儿一定有人给他扔过手帕,我只想问你一点,人家都是女子扔手帕,你一个男人扔什么手帕?”
南竹挠头笑了笑,“大少奶奶说得是,小的是不合适,那您为何不给少爷扔一下手帕?”
姜忆安无语地看着他,“出什么馊主意呢你!少爷他这会儿在办差,我给他扔手帕,让他的属下看见像什么样子!”
南竹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正了神色,道:“少奶奶说得对,是小的考虑不周了。”
姜忆安向下望了一眼。
贺晋远打马缓缓远去,不过,骑马走到街道尽头,他突地拨转马头,又朝这边行来。
只是向这边走来,却没有抬头看酒楼的方向,似乎在专心盯着属下办差。
姜忆安停下脚步,一手扶着栏杆,突然灵机一动。
他的属下在旁边开道,暂时无人注意这里。
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双手握成喇叭状,看着他低唤了一声,“夫君!”
她的声音很小,但贺晋远耳力敏锐,一下便听见了。
不过,循声看向她,他的神色依然淡淡的,只是略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见了她在唤他。
姜忆安微微一笑。
她纤细的手指飞快将手帕打了个结,之后活动了下手腕。
下一瞬,一只系成叠结的手帕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朝他身前飞去。
贺晋远抬手,长指稳稳捏住了她的手帕。
他的神色依然淡定沉着,唇角却霎时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弧度。
不动声色将手帕塞到胸前的衣襟里,他回眸再沉沉看她一眼,抖了抖手里的缰绳,轻快地打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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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打马游街之前,各科进士的名单也已揭榜,得知自己女婿高中进士的好消息,崔氏笑得合不拢嘴,高高兴兴去了月华院给江夫人报喜。
彼时谢氏、秦氏也都在屋里与江夫人闲话。
看见崔氏兴兴头头来了,谢氏先笑道:“大嫂,看巧娘高兴的样子,不知有什么大喜事。”
话音刚落,崔氏跨进了门槛,拍手笑道:“大嫂二嫂三嫂,你们都在这里正好,省得我各院里跑着去报喜了,言玉中了进士了!”
江夫人眼中闪过惊喜,高兴地笑道:“言玉果真是个有本事的,这下好了,嘉莹的夫君以后越来越有出息,你可就放心了。”
谢氏也替崔氏高兴,“这确实是一件喜事,巧娘你给四弟去信了没有?”
四弟在大同任游击将军,前些日子已离开京都去了大同,崔氏那几天闷闷不乐了好一阵,眼圈都是红的。
有这个好消息一冲,她心里的郁闷也淡了,笑道:“三嫂,我一早打发人给四爷送信去了,要是他知道了这个消息,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定然也是高兴的。”
说到这个,崔氏的眼圈莫名又有些红了,道:“要不是大侄媳妇当初救了嘉莹,我根本就看不到这一天”
看她情绪忽然又伤感起来,江夫人忙安慰道:“她四婶,这大喜的日子,你可别哭,以后嘉莹的日子越过越好,你这个当娘的不用担心什么,以后晋川还有出息呢,你就等着享福吧!”
崔氏心里一喜,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大嫂,你说得是,晋川那孩子最近习武习得好,连功课也进步了不少,先生总夸他呢!说不定以后他也能像晋远和他姐夫一样,科举高中,文武双全”
她话未说完,秦氏拧眉瞥了她一眼,突然冷笑了一声。
“中了进士做官,也未必就有出息,不说别的,这每三年中了进士的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大部分不都是做个小官,领着每个月百十两银子的俸禄,一辈子也就到头了吗?四弟也是个五品的将军,一个月的银子不也就那么多吗?倒是有些胆大贪腐的,万一东窗事发,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崔氏脸上的笑忽然凝住,尴尬地搓了搓手,不知该说什么。
听秦氏提到贪腐,谢氏也抿紧了唇,脸色讪讪的。
二弟媳一向是个寡言少语的,这会儿竟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刺人,江夫人不敢相信地愣了一会儿,才忽地回过神来。
“弟妹你这样说不好吧,先不说做官好不好,能在这么多士子之中脱颖而出中了进士,那就是有本事的!成为佼佼者的确实是少数,但言玉说不定就是那佼佼者之一呢!这大喜的日子,我们做长辈的,要多为孩子高兴才是啊。”
听她这样说,秦氏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淡淡冷笑,“大嫂你也就是命好,要不是晋远娶了个与众不同的媳妇,只怕你现在未必能坐在这里打理中馈了。”
说罢,她一甩手里的帕子,也不管几个妯娌脸上挂不挂得住,叫上自己的丫鬟丁香,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崔氏伸长脖子看了眼二嫂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老天爷啊,今儿这是怎么了,二嫂见谁刺谁,我们到底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谢氏拿帕子掩了掩唇,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她多想,她觉着,自从二哥立了世子,二嫂成了世子夫人,她现在说话与以前都不大一样了,也不怎么把她们这些妯娌放在眼里了。
江夫人怔了会儿,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忙对夏荷道:“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晋睿这次没中?”
夏荷很快去而复返,道:“奴婢去问过了,晋睿少爷这次榜上无名。”
江夫人不由叹了口气。
长子高中状元那年,侄子乡试落榜,秦氏那时脸上便愁云惨淡的。
好在晋睿后来中了举,可谁料这次进士又榜上无名,怪不得她会不高兴!
今天秦氏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大约正是这个缘故,她这个当大嫂的,自然不能与她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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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荷嘴里听说了月华院发生的这一幕后,香草便原原本本把事情都告诉了自家小姐。
“小姐,二太太让大太太、三太太和四太太难堪,说完就走了。奴婢觉着,二太太以前虽不太爱言语,却也是和蔼可亲的,怎么现在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姜忆安正在翻看一本酿酒的书,闻言眉头微微一拧,道:“二婶她竟这样?”
香草重重点了点头。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靠在美人榻上,伸出手指轻轻按揉了几下太阳穴。
就算二婶因晋睿堂弟落榜而心中郁闷,也不至于性情大变,把妯娌们挨个都刺一遍吧?
难道平时二婶沉默寡言,只是没有显出性情来,现在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如今虽是婆母打理着府里的中馈,但二叔已被立为世子,以后这打理家宅的事,会慢慢移交到二婶手里,如果她果真是这样刻薄的人,以后等她当家理事了,这府里的日子,只怕不会太好过。
大房倒是无所谓,贺晋远有御赐的田产,两个妹妹的嫁妆也已准备好了,不指望府里的月例节赏过日子。
但三房还欠着官中的帐,四房的进项不多,院里主子下人的花销月银,都得依靠府里。
香草也与小姐想到一块去了,发愁地道:“小姐,万一以后二太太当家了,该不会对府里的下人不好吧?”
在外间听到她们的话,桃红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笑道:“大少奶奶不用多想,奴婢在这府里当差了好些年,对二太太多少了解些,她素来是个平易近人的良善人,平时连只猫儿都不舍得打的,今儿突然生气,定然是为了晋睿少爷落榜的事。”
听到桃红这样说,香草放心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原来是这样,倒唬了我一跳。”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倒是意外地看了桃红好几眼。
天色将晚,贺晋远还没下值回来,酒坊的事还没理清头绪,她便去他书房里找几本酿酒的书来看。
书房很大,推门进去,靠墙放着几列檀木书架,每个架子上的书都满满当当的。
那些有关酿酒的书,贺晋远特意找了出来,为她放在靠窗的那个书架上。
姜忆安从中取出一本来,翻开看了看,觉得其中有许多字不认识,便不感兴趣地扔到一旁,又取出另一本来。
一连翻了几本,她都半懂不懂的,忽然,一抬头,看到架子最上方还有一本蓝皮册子的书。
那册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下意识踮起脚来,把册子取了下来。
仔细看了一眼封皮,她恍然想了起来。
她记得成亲时箱底有本册子,就是教人圆房的书,没什么意思,她早就看过了。
本想放到一边,她突然想再翻开看几眼。
掀开封皮翻了一页,定睛看了一眼那册子上的画面,她澄澈的杏眸霎时惊讶地瞪大,眸中尽是不可思议。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页一页慢慢翻动册子的声音。
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贺晋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方绣帕。
想到今日那周状元下马与他的娘子见面,他的胸腔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一想到手里的绣帕是娘子亲自扔给他的,他的眸底便又闪过一抹笑意。
他看到他的娘子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书,那认真的模样,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这样求知如渴,用心读书,让他深感欣慰。
不过,走近她的刹那,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书册上,赫然发现那是一本春宫册时,他猛地顿住脚步,耳根腾得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贺晋远:!
第85章 第 85 章 娘子,我们圆房吧。……
听到贺晋远的脚步声, 姜忆安转过头来。
她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奇东西,提裙快步走到他身边,迫不及待地扬了扬手里的图册让他看。
“夫君,你快看, 原来圆房竟有这么多样子!”
这册子上除了他们成亲当晚男女上下交叠在一块的, 还有男子侧躺着把女子抱在怀里的, 还有女子在前站着, 男子俯在其身后的
这些她都细看了看, 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的图画上,男子衣袍下有个若隐若现的东西,让她有些费解。
男子都有男/根, 她自然知道,就是不清楚为何要在圆房时, 那东西像棍子似得横亘在男女中间。
姜忆安哗啦哗啦翻了翻,找到其中看上去最清晰的一页, 用手指点了点某处轮廓,又忽地转眸,看了眼贺晋远的腰腹处。
“夫君, 这里是不是画错了?”
她记得他们成亲那天圆房时,他可不是这样的!
贺晋远长指捏紧了她的绣帕, 面色虽然淡然无波,耳尖却红得几乎滴血。
他沉默片刻,轻咳一声清清嗓子, 道:“娘子,我想,也许册子上没有画错。”
姜忆安却啪得一声把册子合了起来, 不太在意地扔到了桌子上。
“算了,管它有没有画错,我还要找书呢。”
她也只是一时好奇,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书房来,目的是为了找那些酿酒的书,不能耽误了正事。
那本引人遐想的册子静静放在桌面上,贺晋远默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燥热。
“娘子,今天你见到周状元了?”
姜忆安在书架前翻了几本书,觉得没什么用,便将母亲留给她的木匣拿了出来,拿出了一本札记翻看。
听他这样问,她眼神顿时一亮,看着他灿然笑道:“夫君,我差点忘了,状元郎就是周大哥!他果真高中了,我早说他学问很好,比别人都厉害!你见到他了没有?”
贺晋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得知周状元的名字与家乡后,他已经知道他就是娘子偶尔提及的邻居了。
状元打马游街后,宫中举办了琼林宴,他与周状元在宴席上有点头之交。
不过,想必对方虽认识自己是前科状元,却还不知道,他是她的夫君。
姜忆安笑道:“今天他打马游街,我们根本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周大哥说了,三日后他要去姜家拜访我爹,到时候我也回去,我们好久没见了,到时候要好好聊一聊。”
贺晋远立刻道:“那我也陪娘子回去。”
姜忆安竖起手指头算了算日子,眉头一皱,体贴地道:“夫君,三日后不是你休沐的日子,公务上的事要紧,你不用特意陪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贺晋远默然片刻,沉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天色不早了,该到了用饭的时候,姜忆安看了几眼札记,便小心翼翼放回了木匣子里。
母亲留下的东西,她视若珍宝,爱惜得很。
于是一只手抱紧了木匣子,另一只手握住贺晋远的手,与他一同回房用晚饭。
~~~
晚间沐浴过后,因刚洗过的头发半干不干的,姜忆安便仰躺在床榻上,将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床沿旁晾着。
人躺在榻上晾头发,一双黑白澄澈的眸子盯着床帐顶若有所思。
酒坊的事有些棘手,好在有牛娘子接手做酒曲,只是以后的事,她需得思量思量该怎么办。
不过凝神思考着,忽地想到今日遇到了周文谦,唇角便不自觉溢出一抹笑意来。
贺晋远沐浴过后回房的时候,一眼便看到她悠闲地躺在床沿旁,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床顶,出神得痴痴笑着。
她想他时,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她今天抛给他的绣帕,轻轻丢在了她的脸上。
姜忆安一下回过神来,两只手指捏住那只的绣帕,抬眸仔细看了几眼。
绣帕洗过了,干干净净的,还用了她喜欢的石榴花香的皂角,有淡淡的甜香。
她一下翻身从榻上爬起来,笑看着他道:“夫君,你帮我洗了?”
贺晋远淡淡嗯了一声,在榻沿旁挨着她坐下。
姜忆安笑看着他,抬手拨了拨头发,脑袋熟练地枕到他的腿上。
贺晋远便自然而然地拿起干帕子,帮她擦干那头浓密乌黑的长发。
只是有条不紊地擦着头发,一双幽深的黑眸却紧紧盯着她,状似不经意地道:“娘子方才可是在想酒坊的事?”
姜忆安笑眯眯看着他,眼里映着他俊美的脸庞,道:“没有,我在想周大哥中了状元,清水镇的乡亲不知有多骄傲,我心里也为他高兴。”
贺晋远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虽没有在想他,但也只是为周状元高兴罢了,算不得什么。
姜忆安歪头看了他一眼,忽地坐起来,双手牢牢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腹。
“夫君,你中状元的时候,虽然我没见过,但你在我心中就是最厉害的,我最为你感到骄傲、高兴。”
贺晋远为她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薄唇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弧度。
大掌覆住她纤细的腰,他垂眸深深凝视着她的脸庞。
灼热的视线从那双明媚澄澈的双眸流连片刻,下意识移到她柔软嫣红的唇瓣。
突地,饱满清隽的喉结剧烈滚动几下,他毫无预兆地低头,亲住了她的嘴唇。
姜忆安怔了一瞬。
以前每次都是上值前他要亲她几下,不明白这会儿该睡觉的时候,他为何又要亲她。
她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纤长的睫毛看着,嘴巴也下意识动了动,贴着他的唇笨拙地辗转。
然而下一瞬,忽地天旋地转,贺晋远覆在她腰间的手稍一用力,她便被压在了榻上。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烛火偶尔噼啪炸开几下,本来凉爽的室内,忽然变得燥热起来。
这种燥热的感觉,让姜忆安喘不过起来,她下意识抬起手来想要挣开。
察觉到她的动作,贺晋远有力的大手忽地按住了她的手腕,长指不容分说得与她的五指紧扣在一起。
“娘子”
滚烫缱绻的音色落在耳旁,姜忆安的脸腾得烫了起来。
身体莫名软绵绵的,似乎失去了力气一样,她索性没再乱动,任他牢牢亲住了她。
近来连日练习亲吻她,贺晋远已得其法。
辗转亲吻柔软的唇瓣许久,之后叩开她的牙关,灵活有力的舌长驱直入,与她的舌甜蜜地纠缠在一起。
缠绵悱恻的炽热吻息在床帐内漾开,生涩起伏的轻喘暧昧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清冽薄汗从白皙的额角滑落。
垂眸凝视着眼前明媚轶丽的脸庞,贺晋远开口,温润清朗的嗓音暗哑得不像话。
“娘子,圆房不是只有成亲那一天,夫妻成亲之后,每晚都可以圆房。”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抚过她水光潋滟的唇,低声道:“今晚我们圆房吧。”
因被亲了太久,姜忆安呼吸微微有些不稳。
不过听他这样说,她思忖片刻,突然灵机一动,道:“夫君,那我们用册子上哪个样子?”
贺晋远呼吸悄然一滞。
喉结剧烈滚动几下,与她商量道:“娘子,先从简单的开始吧,据书册上说,简单的也最容易适应,好不好?”
循序渐进,由易到难,这自然是个好办法,姜忆安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同意。
征得她的允许,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抚上她的肩头。
寝衣上的系带散落。
滚烫的指腹划过微凉的肌肤,激起酥麻的痒意。
姜忆安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肩头,又看到他单手脱下了寝衣,露出坚实宽阔的胸膛,莫名有些发慌。
虽是同床共枕这么久,她还没有与他这样赤裸相对过。
感觉事情超出了自己理解的范围,她用力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发颤。
温热的吻细细密密落在了肩头。
心神慌乱之中,她忽地睁开眼睛。
看到烛台上那手臂般粗细的坚硬红烛,乌黑的瞳孔瞬间难以置信地放大,一下紧张地攥住了被角。
贺晋远大掌钳住她的腰,清冽的汗珠从下颌滚下,砸到她轻浅的锁窝,激起一朵荡漾的水花。
呜————
疼痛忽然袭来,姜忆安的眼泪都快涌了出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握拳猛锤他的肩头。
贺晋远忽地一顿,黝黑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她,视线灼热发烫,似要把她吞入腹中一般。
“娘子莫怕,”他低低喘息,温声哄着说,“我平平无奇,实属正常。”
姜忆安吃痛咬紧了唇,满眼愠怒地瞪着他!
骗人!
在清水镇时,成了婚的妇人们会聚在一起窃窃议论,那时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今天她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可怕!
他生了这么一张俊美的脸,她还以为他清隽,谁想里外极不相符,简直是骗人,要是这样下去,她的小命都得交待了!
顶着她委屈而愤怒的视线,贺晋远微微一怔,之后一阵慌乱。
衣衫在床帐内窸窣,他低头亲了亲她因疼痛泛白的脸颊上,抱歉地道:“娘子别生气,是我太莽撞了,下次我小心些,保证不这样了。”
姜忆安重重哼了一声,抱着被子滚到旁边,纤薄的脊背背对着他,连背影都有几分怒气。
还提下次,以后没有下次了!
床帐内寂然片刻,贺晋远思忖几瞬,俯身环抱住被子里的她。
被子里的人没把他一脚踢开,只是重哼了一声,他无声勾起唇角,温声道:“娘子,别人都是成婚当晚就圆房的,只有我们迟了些。”
听他这样说,姜忆安的怒气几乎消失殆尽,眨了眨眼睛没作声,耳朵却竖了起来。
沉默几息,贺晋远突然有些沉重地叹了一声,道:“同一天成亲的人那么多,也许以后别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们的孩子才刚呱呱坠地。如果这是一场比赛的话,我们已经比别人落后了许多,真是一步慢,步步慢,可能以后我们要输了。”
姜忆安悄然握紧了拳头,嘴唇也暗暗咬紧!
哼,她可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
贺晋远默然片刻,又在她耳旁道:“不过,娘子不要放在心上,就算我们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话音刚落,姜忆安忽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她定定看了他几眼。
他寝衣大敞,腰腹处块垒分明,有力的腰线向下延伸
想到更多,她头皮有些发紧,但为了不落后于人,她眼一闭,心一横,猛地扑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重重堵住了他的嘴唇。
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像是本就欲燃的干柴又添了一把雷火。
贺晋远的眸底再度升起炙热的欲念。
大掌覆住她纤细的腰身,用力把她按在自己怀中,恨不得永远不松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