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诡的推车刚消失在雾幕里,陈默胸口的7号牌就骤然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他下意识按住内袋,金属的锐痛己经透过布料渗进皮肉,背面的“愧疚”二字像活过来的虫,在皮肤上钻出道道灼痕。
“你说会回来接我。”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上次更清晰,带着骨头摩擦般的沙哑。陈默猛地抬头,看见军装身影就悬在路灯的光晕里,胸口的弹孔淌着更浓的雾,手里捏着枚生锈的狗牌——正是李响当年戴的那半块,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过。
身影缓缓降落,脚尖离地半寸,飘在陈默面前。这次他的脸没有融化,只是覆盖着层薄薄的白霜,像冻在冰里的人。“可我等成了骨头,你还在往前走。”他举起狗牌,链环在雾里划出冰冷的弧,“你把我的狗牌收进铁盒,把我的名字刻在心里,然后呢?继续当你的英雄,假装我从没存在过?”
陈默的喉咙像被堵住,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对方胸口的弹孔,那里涌出的白雾正顺着自己的脚踝往上爬,钻进袖口、领口,冻得骨头生疼。
“我没有……”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带着你的狗牌,记着你的名字,我……”
“记着有什么用?”身影突然逼近,冰冷的手指穿透陈默的肩膀,带出缕缕白雾,像扯出他肺里的空气。“你在戏院里杀怪物,在雾里找出口,你活得好好的,可我还困在那天的火里!”
狗牌突然贴在陈默的脸上,锈迹蹭得他皮肤发疼。牌面刻着的编号“0713”烫得惊人,与7号牌的“7”字产生剧烈共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你说过‘一起回家’。”身影的声音里掺进了火焰的噼啪声,“可你的‘家’里,没有我的位置了,对不对?”
白雾顺着伤口钻进陈默的心脏,那里瞬间被冻得麻木。他想起回国后第一次路过李响家,看见他母亲在门口晒被子,却没敢上前;想起整理遗物时,把那半块狗牌塞进铁盒最底层,不敢多看一眼——原来他所谓的“记得”,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7号牌在掌心炸开灼热的光,背面的“我也是”三个字突然浮现,烫得他猛地攥紧拳头。林诡的字迹此刻像根针,刺破了他自我安慰的泡沫——是啊,愧疚从来不是放在心里就够了,承认自己的懦弱,承认自己在往前走时不敢回头,才是最难的。
“对不起。”陈默盯着身影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我怕面对你娘,怕她问我为什么只有我回来,我怕……想起你最后看我的眼神。”
他的肩膀被穿透的地方开始渗血,血珠滴在7号牌上,竟让那枚冰冷的金属泛起温暖的光。“但我没忘。”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狗牌在我胸口,你的编号在我号码牌上,我往前走,是带着你的份一起走,不是丢下你。”
身影的手指停住了,胸口的弹孔不再涌雾,反而透出微弱的光。他低头看着陈默渗血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紧握的拳头,嘴角缓缓勾起抹极淡的笑,像当年在战壕里拍他肩膀时的模样。
“早该这么说了,默子。”
穿透肩膀的手指渐渐变得透明,身影身上的白雾开始消散,露出底下干净的军装,胸口的弹孔被块崭新的补丁盖住。他将那半块狗牌塞进陈默手里,与7号牌并在一起,严丝合缝。
“走吧。”身影后退几步,慢慢融进雾里,声音越来越轻,“这次换我看着你走,别回头。”
陈默握着两块契合的金属,肩膀的伤口己经不痛了,只留下个浅淡的疤痕,形状像片展开的翅膀。7号牌的温度慢慢回落,贴在掌心,像李响最后拍他的那下,轻得恰到好处。
张姐扶着他站稳,发现他脸上的冷汗里,混着两行滚烫的泪,砸在柏油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雾里的风突然变得暖和,吹得路灯的光晕轻轻晃动,像有人在远处笑着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