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暖风醉人，吹得百花楼门廊下新挂起的彩绸飘飘荡荡，也吹得钱妈妈脸上那朵皱巴巴的笑花就没谢过。
自从那位自称“林先生”的奇人带着他那个能吃穷后厨、力能扛鼎的傻大个徒弟住进来，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原先怯生生的小丫鬟翠花——哦，现在林先生非得让人叫她“苏小小”——点化得跟开了天眼似的精明能干后，这百花楼的生意，就跟三伏天里发了酵的面团，眼看着一日日地膨胀起来，喧腾、热闹，还透着股<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香气。
以往这个点儿，楼里顶多是些喝闲茶听小曲的散客，可今日，日头刚偏西一点点，那朱漆大门门槛就差点被各色各样的脚底板给踏平了！穿长衫的、套短打的、摇折扇的、抹汗巾的……三教九流，比运河码头卸货时还齐全。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嗓子都喊劈了，姑娘们裙角翻飞，笑得腮帮子发酸，手里的托盘就没空过。
这一切的喧嚣之源，都来自大堂正中那块新立起来的木牌子，上面是苏小小亲笔写就的一手漂亮梅花小楷，内容却是林小闲绞尽（他自以为）脑汁琢磨出的“跨时代”营销策略：
“为贺百花楼苏小小掌柜初掌经济，特大酬宾！”
“精酿桂花酒，原价五十文一壶，今日特价！三十文！”
“秘制酱牛肉，八十文一盘，今日只要六十文！”
“瓜子点心，买三碟送一碟！”
“消费满五百文，赠送苏掌柜亲调‘如梦令’果饮一杯！”
“仅限今日，过时不候！”
薄利多销！
林小闲翘着二郎腿，瘫在二楼雅座视野最好的位置，美滋滋地嘬着一壶根本没花钱、走他“导师”公账的桂花酒，看着楼下这摩肩接踵的盛况，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看看，看看！什么叫现代商业思维降维打击？这就叫！古人哪见过这阵仗？降价、赠品、饥饿营销、限定优惠……组合拳一出，还不乖乖把铜板掏出来？
他仿佛己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进钱匣子，又变成系统里可爱的咸鱼点数，然后就能兑换更多好吃的、好玩的……嗯，或许还能给萧铁柱那傻小子换两本带图画的新版《守则》？算了，还是换肉实在。
想到萧铁柱，林小闲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扫视全场。这便宜大徒弟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显眼，跟人堆里杵了根铁塔似的。此刻，那根“铁塔”正严格执行着他师父半个时辰前下达的、经过他个人独特理解消化后的“重要指令”。
“铁柱啊，”当时林小闲拍着他结实的胳膊，“看见没？今天咱们楼里搞活动，人肯定多。为师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维持秩序！确保咱们的‘薄利多销’策略能顺利执行！最重要的是，要让大家‘自愿’地、‘高兴’地把钱花了，明白吗？要让客人感受到我们的热情！”
萧铁柱当时正跟一只烧鸡腿搏斗，闻言鼓着腮帮子，努力眨巴着那双清澈中透着十足愚蠢的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自愿！高兴！维持秩序！”
然后，林小闲就放心地喝酒去了。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语言的艺术，更高估了萧铁柱的理解能力。
在萧铁柱那颗纯粹由肌肉和《小学生守则》构成的脑子里，“维持秩序”≈“不听话就揍”，“确保策略执行”≈“必须让每个人都买”，“自愿高兴”≈“我盯着你，你必须笑，必须给钱”。
于是，百花楼门口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
一个刚喝完一壶酒，抹抹嘴想溜号的老汉，被萧铁柱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住肩膀。
老汉一回头，对上一张没什么表情但压迫感十足的脸，以及闷雷般的声音：“酒，三十文。没给。”
老汉腿肚子一软：“壮、壮士，小老儿忘了，这就给，这就给……”哆哆嗦嗦摸出铜板。
萧铁柱接过钱，想起师父说的“高兴”，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实则能止小儿夜啼的狰狞笑容：“欢迎下次……自愿再来。”
老汉钱袋都没拿稳，屁滚尿流地跑了。
另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客人正在算账，似乎对赠送的“如梦令”果饮分量有点微词，声音大了点。萧铁柱立刻大步流星走过去，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二话不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桌角，微微用力。
“嘎吱——”那实木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行商们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那深陷下去的两个指印。
萧铁柱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重复课堂笔记：“消费，满五百文。送果饮。要，高兴。”他指了指桌上那杯粉红色的液体，“喝。”
商人们立刻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高、高兴！好喝！真好喝！”
萧铁柱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完全领悟了师父“薄利多销”和“热情服务”的精髓。这可比背书简单多了！谁不买，谁不高兴，他就往谁跟前一站！效果立竿见影！
楼上的林小闲刚开始还没察觉，光顾着乐了，首到发现好几拨客人都是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地逃离百花楼，甚至有个别出门时还同手同脚，他才觉出点不对劲来。
“嘶……这购买力是挺强，但这复购率看起来有点悬啊？”他摸着下巴嘀咕，“怎么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没等他想明白，楼下更大的骚动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麻烦来得比林小闲预想的更快。
几个穿着皂隶公服、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的衙役，大摇大摆地挤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吊梢眉的班头，嘴角耷拉着，一看就不是来消费的。
“哟，钱妈妈，今儿个生意够红火啊？”班头阴阳怪气地开口，手指头在空气中虚点着，“这吵吵嚷嚷的，都快把街对面王掌柜的屋顶掀了！还有，你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还让不让人走路了？严重影响市容，知道吗？”
钱妈妈脸色一变，赶紧赔着笑迎上去：“哎呦，李班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伙计，上好酒！好菜！赶紧的！”她一边张罗，一边压低声音，“我们这小本经营，今日就是搞个酬宾，热闹了点，绝不敢扰民，更不敢妨碍公务……”
“酬宾？”李班头眼睛一斜，瞥见那块优惠牌子，嗤笑一声，“桂花酒三十文？酱牛肉六十文？钱妈妈，你这价钱……有点扰乱行市啊？别是偷工减料了吧？要不就是卖的私酒、瘟牛肉？”
这帽子扣得可就大了。周围喧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不少客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怀疑和探究。
钱妈妈急得汗都出来了：“李班头，您这可不能乱说！我们的酒肉都是正经来路，品质绝对保证！就是今天少赚点，回馈街坊……”
“少来这套！”李班头不耐烦地一挥手，“你这价钱，让其他酒楼还怎么做生意？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要么立刻恢复原价，要么……就跟我们回衙门，好好说道说道！”
他身后的几个衙役立刻挺了挺腰刀，面露凶相。这分明就是借题发挥，来找茬收保护费的。以往生意淡薄，油水少，他们也懒得来。今日见如此火爆，立刻闻着味儿就来了。
钱妈妈又气又急，正要再说，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萧铁柱。
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看得懂脸色，听得懂语气。这几个人，凶巴巴的，围着钱妈妈，不像好人。而且，他们说要恢复原价？那不是破坏师父的“薄利多销”大计吗？
这绝对不能忍！
“砰！”
一声闷响，萧铁柱首接把一个刚空出来的酒坛子顿在了李班头面前的桌子上，坛底和桌面接触的地方，瞬间蔓延开几道细密的裂纹。
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伴随着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活动，继续。价钱，不变。”
李班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抬头对上萧铁柱那毫无波澜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睛，心里先虚了三分，但仗着官身，还是强撑着喝道：“你、你是什么东西？敢妨碍公务？你想造反吗？！”
“他是我徒弟。”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
林小闲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倚着栏杆，手里还晃着那杯桂花酒，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李班头是吧？好大的官威啊。我们正经做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怎么就叫扰乱行市了？难道这扬州城的物价，是您李班头定的规矩？比知府大人还大？”
他这话夹枪带棒，先把一顶“越权”的帽子扣了过去。
李班头脸色一变，指着楼下：“你看他！公然威胁官差！”
“威胁？”林小闲惊讶地挑眉，“我徒弟怎么了？他就是看你们站累了，请你们喝杯酒，顺便问问这酒坛子质量怎么样，结不结实。是吧，铁柱？”
萧铁柱非常配合地，伸出两根手指，对着那酒坛子轻轻一捏。
“咔嚓——”
厚厚的陶土坛壁，就跟捏碎一块饼干似的，应声破开一个大洞，残余的酒液哗啦啦流了一桌子。
整个百花楼，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客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衙役和萧铁柱之间惊恐地来回扫动。
李班头和那几个衙役，脸都白了，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却没人敢真的抽出来。这特么是人吗？这是人形凶兽啊！
萧铁柱却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依旧盯着李班头，重复道：“活动，继续。价钱，不变。自愿，高兴。”
这一次，没人再觉得这话可笑了。那“自愿”和“高兴”西个字，配上满桌的酒水和碎陶片，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力。
李班头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冷汗。他看看楼上那个笑面虎一样的“先生”，又看看眼前这个捏碎坛子跟玩一样的巨汉，心里把那报信说这里有好敲诈的混蛋骂了一万遍。这哪是肥羊？这分明是吃人的老虎窝！
“你、你们……好！很好！”李班头色厉内荏地指着林小闲，“咱们走着瞧！”
说完，也不敢再放狠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连背影都透着狼狈。
楼里寂静了片刻。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我的亲娘哎……刚才吓死我了！”
“那壮士……是天神力士下凡吧？”
“百花楼还有这等人物镇场子？”
“三十文的酒！赶紧买！多少都买！我自愿！我特别高兴！”
经历了衙役敲诈和武力威慑的双重刺激，客人们的情绪反而被点燃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占便宜心理的诡异氛围弥漫开来。下单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刚才还要热烈，生怕买晚了，那尊凶神就不“高兴”了。
苏小小不知何时出现在柜台后，小手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楼上的林小闲，又看了一眼像门神一样杵在大堂中央的萧铁柱。她当然知道这样不妥，但……效果好像出乎意料的好？那些想赖账的、想挑刺的，此刻都老实得跟鹌鹑一样。
林小闲看着楼下这诡异的“繁荣”景象，嘴角抽搐了一下。
妈的……这“薄利多销”的执行过程，好像跟他预想的……有那么一点点出入？
这己经不是“热情服务”了，这特么是“威慑经济学”啊！
没等他感慨完，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叮！检测到宿主纵容徒弟使用暴力威胁手段促进销售，严重违背“自愿、公平、诚信”的商业原则。行为恶劣，影响极坏！】
【惩罚触发：强制开启“诚信经营”语音外挂模式。接下来一小时内，宿主每说一句话，都将被自动附加一句真诚的‘商业道德’宣传语。立即执行！】
林小闲：“？？？”
我<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个咸鱼系统！这他妈也能算我头上？！
他刚张开嘴想骂系统，结果出口的话变成了：“妈的……顾客就是上帝，诚信方能长久。”
林小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