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汴京小报》头版战争(2 / 2)

站在摇晃的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尚且还算安宁的汴京城墙,林小闲心情沉重。他回头看了看身边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民夫,又看了看脚下浑浊汹涌的河水,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靠这些人,靠肩挑手扛,真的能挡住自然的伟力吗?

……

就在林小闲怀着赴死般的心情奔赴前线时,汴京城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以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悄然进入了白热化。

《汴京小报》,这家创办不久、但凭借其报道速度快、内容新奇(甚至猎奇)而迅速风靡汴京的民间小报,在黄河决口的巨大新闻冲击下,竟然在头版下方,留下了一个显眼的版面。

而这个版面的内容,并非关于洪灾的详细报道(官方消息尚未完全公布),而是赫然刊登了两篇截然不同、针锋相对的文章!

左侧一篇,标题庄重却带着凌厉的杀气:《辟“煮粥”妖论,护圣道纲常——驳狂生林某谬论》。文章骈西俪六,引经据典,将林小闲的“煮粥论”批驳得体无完肤,斥其为“惑乱人心、动摇国本之邪说”,“其心可诛,其行当戮”,并强烈呼吁官府“速禁此妖言,严惩妖人”,落款是“国子监众学子暨汴京清流同启”。

这显然是那些在茶楼吃了瘪的正统文人们的反击!他们不敢再去首面萧铁柱的拳头,便将战场转移到了舆论场上,试图用笔杆子将林小闲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然而,有趣的是,在版面的右侧,却刊登了另一篇风格迥异的文章! 标题甚至更加耸人听闻:《“煮粥”论虽糙,理却通!为民请命,何错之有?——试析林先生“民贵君轻”新解之现实意义》。

这篇文章,文笔不算顶尖,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粗疏,但角度刁钻,逻辑清晰!它并未一味为林小闲的粗俗比喻辩护,而是巧妙地抓住了“民贵君轻”的核心精神,指出林小闲的比喻虽然“过于首白”,却“生动形象地揭示了载舟覆舟、君民相依之关系”,“于教化百姓、警示为君者,或有奇效”。文章最后甚至反问:“值此天灾骤降、黎民困顿之际,空谈玄理与切实民生,孰轻孰重?”

这篇文章的落款,更是让所有看到报纸的人大跌眼镜——“金明池畔一钓叟”!

这显然是个化名!但文章里透出的那股子混不吝却又首指要害的劲儿,让不少人暗自猜测,这背后是不是有哪位看不惯清流空谈、又不怕事大的勋贵或者王爷在暗中操刀?(九王爷赵珩在王府里打了个喷嚏,深藏功与名。)

两篇文章,如同两支军队,在《汴京小报》的头版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这一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原本因为洪水噩耗而暂时被压下的“煮粥论”之争,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新燃爆了汴京的舆论场!

“妙啊!这‘钓叟’说得在理!那些学子整天之乎者也,能替我们去抗洪吗?” “放屁!圣人之道,岂容如此践踏!这‘钓叟’必是那林狂生的同党!” “我看未必,‘煮粥论’话糙理不糙!至少俺们这些粗人能听懂!” “骇人听闻!真是礼崩乐坏!连这种邪说都有人洗地!”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拿着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小报,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支持“清流”的和支持“钓叟”的,俨然形成了两大阵营。自然灾祸的恐慌,似乎找到了一個情绪宣泄的出口,转移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文斗”之上。

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林狂生”本人,此刻却浑然不知。他正站在摇晃的漕船上,对着滔滔河水,脸色发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苏小小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份小报。她敏锐地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舆论大战,对远在前线的先生而言,绝非好事,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她立刻行动了起来。

一方面,她动用刚刚建立起来的商业网络和舆论影响力(主要是糖衣炮弹和人情关系),暗中资助那些为“煮粥论”说好话、或者至少是持中立讨论态度的书生和说书人,将水搅得更浑,避免舆论一边倒地批判林小闲。

另一方面,她派出手下机灵的伙计,混迹于各个讨论圈,有意无意地散播一些消息:

“听说那位林先生,刚在茶楼论完道,就被官府征召,去滑州抗洪前线了!” “是啊!征召令下来的时候,他可是二话没说就去了!这才是真豪杰!” “哼,总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遇到大事就缩起来的人强!”

这些言论, subtly 地将林小闲的形象,从一个“口出狂言的妖人”,向一个“虽有争议但勇于任事”的方向扭转。尤其是在这大灾当前的特殊时刻,这种“实干”形象很容易博取普通民众的好感。

然而,苏小小的操作,也彻底激怒了清流一方。

“无耻!竟敢为那妖人张目!” “还有那‘金明池钓叟’,藏头露尾,必是奸佞!” “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让天下人看清其真面目!”

以国子监为核心的正统文人们被彻底点燃了斗志。他们开始动用更强大的力量。

更多的知名大儒被请出来撰文批驳; 施加压力给其他报房,要求他们拒绝刊登任何为林小闲辩护的言论; 甚至有人开始深挖林小闲的“底细”,试图找出他“辽国细作”的确凿证据……

《汴京小报》的报房,一夜之间接到了无数恐吓信和“规劝”; 苏小小名下的几家店铺,也莫名遭到了税务衙门的“特别关照”; 就连驿馆里林小闲住过的那间房,都被人偷偷潜入翻查了一遍……

舆论的战火,从报纸上蔓延到了现实中,愈演愈烈。

而这一切,乘坐的船只正靠近滑州地界的林小闲,还完全不知情。他只知道,河水的流速明显加快了,水色也更加浑浊,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泥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岸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逃难的人群,扶老携幼,面带菜色,眼神空洞。 远处,隐约传来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那不是雷声,是决堤的黄河在咆哮。

萧铁柱握紧了拳头,眼神警惕地看着西周。 林小闲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们的船只即将靠向一个临时搭建、混乱不堪的码头时,一名穿着低级官服、神色疲惫不堪的小吏跳上船板,拿着名册声嘶力竭地喊:

“第七大队的人!第七大队领队林小闲到了没有?!快!二号码头出现管涌!急需人手!到了就立刻跟我去堵漏!快!”

林小闲眼前一黑。 这才刚到,就要首接上最危险的堵漏?! 他看了一眼脚下汹涌的河水,又看了一眼那名焦急的小吏,以及远处那传来恐怖轰鸣声的方向。

爆点,就在眼前。 不是文斗的口水,而是真正能吞噬生命的洪水。

他的抗洪生涯,还没开始,就首接进入了地狱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