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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中,阴阳镜在时间上的价值大于它本身。毕竟,它是真的很多年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博古架,说道:“你自取就是了。”

明空将阴阳镜捧在手中。之前婉婉告诉过他,是阴阳镜救了他的命,让他回魂复生,只他这一魂走丢了。

为了找寻他这一魂,她通过阴阳镜来到了未来。

彼时明空并不清楚阴阳镜为什么可以救他,他7是为什么需要阴阳镜相救。如今,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被地藏王菩萨强行送进了转轮藏,阴阳镜将他灵魂夺回,奈何有一魂进入转轮藏太久,这才失去了记忆。

明空抚摸着镜面,只见镜面现出乳白色的光晕。

朱厚照看得惊奇,问道:“这是什么?”

明空道:“通道。”

见朱厚照探过头,似乎还有什么要问,明空道:“等接到小僧朋友,我们从镜中通道回金华城。”

第86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八)【VIP】

婉婉几人没有想到, 明空去找阴阳镜,会连带着找来个皇帝。

燕赤霞瞥了兴致勃勃的朱厚照一眼,扬了扬下巴:“他不用管事的么?”

夜叉道:“听说他沉迷享乐,十天半个月不上朝都是常事。”

不知道为什么, 被他们用这种不太在意的语气讨论, 朱厚照自己反而有些尴尬。

明空道:“自镜中通道走,很快的。”

婉婉一怔, 不可置信地看向明空, 问道:“明空师父, 你都记起来了?”

明空凝视着她,点了点头,说道:“我都记起来了, 婉婉,多谢你。”

要说报恩, 她做的早就够多了。如今, 明空觉得反而是自己亏欠了她。

跨越时空,数十载找寻, 其中辛苦,婉婉从未提起。

婉婉笑着道:“记起来就好了。”

她变回狐狸, 蹲在了明空肩上。明空恢复记忆, 那她也就不用费神了。

朱厚照惊奇地打量着她,问道:“她是狐狸精?”

小狐狸对着他龇了龇牙, 明空微微一笑, 说道:“民间多称狐仙。”

小狐狸这才满意点点头。

明空道:“顾姑娘和吴姑娘在城外, 不知其他人在哪里?”

小狐狸道:“她们也在城外, 对了,明空师父, 我找到害婴宁的人了。”

夜叉忙问道:“婴宁怎么了?”

小狐狸道:“她的心窍不是天生有失,而是被人换走的。有人用一颗愚钝之心换走了她的玲珑心。”

一种熟悉的即视感扑面而来,明空道:“是陆判?”

小狐狸道:“对,就是那陆判和朱尔旦。不过,因为要来京城,我们没来得及动手。”

明空垂下眼,说道:“如此,此行便一并清算了吧。”

接到其他人,明空打开了阴阳镜的通道。

走在阴阳镜的通道中,夜叉犹豫了一瞬。她如果要回到过去,此时便是机会。

明空似有所感,驻足回头,站在原地等待。他没有催促,而是等着夜叉自己作出选择。

夜叉攥了攥衣袖,朝着那代表过去的地方深深看了一眼,飞逝的画面中,她似乎看到了孩子们的笑脸。

她喃喃道:“你们一定会活下来的。”

说罢,她踏出步子,向着前方走去。

她愿意相信明空。

在镜中通道的时间并不长,朱厚照东看看西看看,只觉眼花缭乱。

今天一天的经历,比他二十年的都要丰富得多。

女鬼,狐仙,夜叉,剑客,佛者……他们性格鲜明,各有各的故事。

朱厚照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们虽然本身是鬼或者异类,却比那些朝臣或者宫人更像是活人。

这一路上,他听了很多也问了很多。

原来,有些故事是别人短暂的一生。

朱厚照怔然。他问梅月华和顾爱卿:“为什么你们经历过那么痛苦的事,却还愿意帮助别人?”

为什么不去迁怒?为什么不去怨恨?难道她们都像明空一样是佛?

他不敢想自己经历她们所经历的,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梅月华道:“我也怨过,但罪魁祸首伏法,这怨也就消解了。至于帮助,我们帮的只是自己的姐妹,不算别人。”

小谢故意吓唬他道:“我们可是会挖人心肝的,陛下千万不要被我们的外表骗了。”

朱厚照却没有被她吓到,他道:“我听明空说过了,是那些人自己贪财好色,心生恶念。还有,不要叫我陛下,我在微服私访。”

他准备给自己的身份套两个壳子。他现在是书生朱寿,如果那金华县官不长眼,那他才是巡抚朱寿。

至于皇帝朱厚照……等巡抚都摆不平了再用。

小谢也是玩心重的,她似模似样地行了一礼道:“好,朱公子。”

他们是忽然出现在兰若寺大殿的,见到阳光,众鬼连忙躲进佛像旁的阴影里。

小谢长出了一口气道:“好险。”

明空抬手一挥,将大门关上了。

听到动静,展翎和封云亭匆忙赶了过来。知晓鬼怕阳光,他们将门打开很小的一道口子,将身探入后,又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发现人一个都没少,反而还多了一个,展翎好奇地打量着朱厚照,问道:“这位公子是?”

朱厚照拱手道:“在下朱寿,是个闲人。”

不见宁采臣和陶望三,聂

“宁采臣呢?”

“陶公子呢?”

展翎和封云亭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大好看。

展翎道:“有人诬陷陶兄在考卷中讥讽时事,被那县官下狱了。至于宁兄,是去给他送饭了,一会就回来。”

展翎,但他没有说,他是本场案首,只因与陶望三交好,便被拿掉了名次。

封云亭道:“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想替他奔走都无门可投。”

朱厚照好奇地么会被诬告?”

展翎道:“他不过是在策论的时候,答了一句‘整肃吏治,选贤用能’,便被说成是讥讽当今不擅用人。”

这样的理由何其牵强,可无论他们如何据理力争,那县官都不肯放人。

作为他口中的当今,朱厚照:“……”他觉得,那陶生确实是讽刺到了,不过被讽刺的不是他就是了。

“整肃吏治”四字,正合朱厚照心意。

封云亭道:“对了,前天夜里还有人想来兰若寺放火,幸亏被我们发现了。”

夜叉怒道:“何人如此大胆?”

明空皱着眉头,不知这件事与陶望三被抓一事有没有关联。

朱厚照跃跃欲试道:“走,我带你们去讨公道。”

小谢“啊”了一声,喜道:“差点忘了朱公子你是……”

朱厚照连忙咳嗽一声打断她,把话接过去道:“我是最仗y的闲人嘛。”

小谢“噗嗤”一声,笑着点了点头。

秋容拜道:“一切便拜托朱公子了。”

朱厚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信赖,他得意道:“好说。”

展翎和封云亭有些不明所以,二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疑问。

明空对朱厚照道:“小僧同你一起去吧。”

朱厚照无所谓地点点头。

展翎和封云亭连忙道:“我们也去。”

朱厚照拍了拍腰间别着的剑,说道:“我们是去闹县衙的,可保护不了你们。”

展翎和封云亭无语,他们以为朱寿说没问题是有什么门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直接的法子。

展翎忍不住担忧道:“以武犯县衙可是大罪,别到时候人没救出来,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朱厚照无所谓地摆摆手:“放心,没事的。”

小狐狸蹲在明空肩膀上,捂着嘴笑弯了眼睛。

明空和朱厚照一起走了。

展翎问燕赤霞:“那朱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应该不是侠客那么简单吧?”

燕赤霞用平板无波的声音道:“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他们答应过朱厚照不会对人吐露他的身份,就算是展翎和封云亭也不能例外。但燕赤霞不认为,朱厚照能够一直掩藏身份。

明空和朱厚照走在太阳底下,朱厚照好奇地看着他道:“你这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鬼。”

明空道:“小僧的确不是鬼,真要论起,应该是一道魂。”

朱厚照搞不懂这二者有什么差别,他还待再问,目光却被旁边的走货郎吸引。

货郎背着的,都是他从前难得一见的小玩意。

他下意识地道:“来人,全买下来!”

说完才发现自己没有带仪仗出来,自己身上也没有银两。

货郎期待地看着他道:“这位公子,承惠……”

他还没来得及狮子大开口,便听朱厚照不高兴地打断他道:“没钱!”

货郎想同他理论,却瞥见了他腰间的剑,暗道了声“晦气”,不甘不愿地走了。

朱厚照不爽地看着他的背影道:“朕以后定要把他的摊子全买下来,让他看着朕玩!”

明空瞥了他一眼,快速收回目光,藏起了心里的吐槽。

朱厚照并没有发现,他道:“我们顺道劫富济贫吧?那县官有钱吗?”

明空道:“他虽然昏庸,但似乎并不贪财。”

朱厚照“哦”了一声,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些遗憾。

二人来到府衙,见到朱厚照和明空,门口土地连忙见礼:“陛下,佛者。”

朱厚照绕着他转了一圈,问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土地道:“在下是县衙的土地。陛下身具龙气,小神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朱厚照这才点点头,他问道:“那这龙气其他人看得出来吗?”他可不想走路上就掉马。

土地道:“凡人看不出,神和妖可以看出。”

朱厚照悄悄松了一口气。

二人步入县衙,县衙里正在提审犯人。

案子是个简单的偷窃案,县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判出个苦主贼喊捉贼。

朱厚照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不止愚昧,他还自以为聪明,喜欢以臆想的结果当做事实真相。

他和明空不等通报,直接来到了公堂之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县官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朱厚照将剑平举在胸前,说道:“讨要公道的人!”

明空喊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话音落,便有一道金色光罩挡在朱厚面前,正好挡下了冲上来的衙差,众衙差倒飞出去,一个个躺倒在地,口中发出“哎哟”的痛呼声。

县官吓得魂不附体,叫道:“二位好汉,你们要什么我都答应,放过下官吧。”

朱厚照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身份,他突发奇想道:“放过你也可以,往后这县衙便属于我了,我要当县官。”

明空侧目。

第87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十九)【VIP】

谁都没有想到朱厚照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那县官为难道:“本朝官职都是朝廷所设,怎么能随便给人呢?这,下官就是答应,也不算数啊。”

朱厚照道:“我不管, 反正从今天开始, 你的位置是我的了,你答应, 我便放你重新去做平头百姓, 不答应, 我现在就叫你脑袋搬家!”

县官只觉得眼前一切荒诞无比。他想了想,心道:“便先答应了他,到知府那里去禀告此事, 到时派兵来镇压这恶徒。”

想罢,县官道:“好, 我答应你。”

朱厚照盯着他脱下官服官帽, 叫他把印信也交了出来,如此才肯放他出门。

明空在一旁欲言7止。恢复记忆后, 他也记起了一些历史上对朱厚照的评价,有人说他重武轻文, 有人说他为佞宦所误, 还有人说他天性放荡不羁,被文官一管, 便生了逆反。

明空想, 放不放荡他不知道, 荒唐倒是挺荒唐的, 他也经历过几个朝代,还没听过哪个皇帝自己占领县衙的。不过, 倒是不令人讨厌。

至于自己,在这些人心目中,怕是已成了为虎作伥的伥鬼了。

县官成了白身,他立于堂下,恨恨地瞪了朱厚照和明空一眼,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朱厚照料想他应该是要去告状,对此,他乐见其成。

他道:“我叫朱寿,他叫明空,可不要记错了。”

县官“哼”了一声道:“下官……”

朱厚照打断他的话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官身了,要自称草民或者在下。”

县官气极,他一甩袖子,说道:“我记住了。”

见县官真的走了,衙差们面面相觑。

朱厚照不耐烦道:“都楞着干嘛,继续审案啊。”

衙差们连忙站好,公堂上恢复了原本的秩序,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打着鼓,不知现在算个怎么回事。

就连堂下跪着的苦主和犯人,都是一脸的莫名。

朱厚照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苦主犹豫一瞬,还是将自己所告之事和盘托出。

朱厚照对明空道:“师爷,记下来。”

明空:“……”

他很想问一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师爷的。

朱厚照见他不动,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师爷也是师,国师担待一下。”

明空腹诽:“重点是这个吗?”但看朱厚照正在兴头上,他只得无奈道:“好。”

这个案子很简单,朱厚照判小偷还钱罚款蹲大牢,苦主寻回赃物,补偿罚金,案子便审完了。

这下,苦主也不管他是不是抢来的官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谢谢青天大老爷!”

朱厚照心里得意极了,面上却还要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摆摆手道:“不谢,这些是本官应该做的。好了,你也快回去吧,本官要审下一个案子了。”

明空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将案卷放在他的面前。

朱厚照扫了一遍,满意道:“师爷记得不错。”

小狐狸笑得打跌,今天发生的这些,真的太可乐了。

朱厚照道:“来人,传陶望三上堂,本官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讥讽时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如果陶望三的应答能叫他满意的话,他不介意当堂点个言官。

陶望三并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什么,听说要被提审,他被人架着,怒气冲冲地走上堂来,叫道:“狗官,你休想屈打成招!”

明空看了他一眼,陶望三的目光与他对上,然后声音便卡了嗓子里。

朱厚照道:“你就是陶望三?”

陶望三茫然地看着眼前不曾见过的“县官”,7看了看他旁边做着记录的明空,有些茫然地应了声“是”。

朱厚照道:“听说你要‘整肃吏治,选贤用能’,你是觉得当朝的吏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陶望三觉得现在的场面不太像县官审案,倒像是考官在考校学生。

他铿然对答:“当朝门生座师蔚然成风,文官抱团,宦官弄权,有门路的事事通达,没门路的,举全村之力供出个秀才,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这么一答,简直就是坐实了讥讽时事的罪名,但他已经受够了。反正不管他怎么说,想治他的罪怎么都有理由。

却不曾想,那得好!来人,给我把他的枷锁去了,我要封他做御史!”

陶望三懵了。

,他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旁边原本的,哪怕是之前的大人也只有正七品,封不了御史。”

他在心里忍不住想:“今儿真是遇到疯子了,偏偏这疯子还有些本事。”

锁被卸下了,他道:“封官就不必了,只要,还有展翎的案首,也得给他恢复了。”

明空一怔,忍不住开口道:“展翎是案首?”

陶望三同他说话就随意了许多,他道:“是,但因受我牵连,被拿掉了。”

朱厚照道:“看不出来,这兰若寺出来的,都是有才华的。”

他道:“官不能不封,本官不仅要封你,还要封展翎,他的话,就翰林院学士吧。”

陶望三越发觉得这“县官”不靠谱了,他道:“可我们才刚刚考完乡试。”

朱厚照浑不在意道:“本官说可以就可以,师爷,你记下来没有?”

明空答道:“记下来了。”

陶望三无奈地看着明空道:“明空,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

明空道:“一切自有其道理,你且放宽心就好。”

陶望三无奈叹气。

见陶望三也审得很快,朱厚照一点也不过瘾,他道:“来人,把外面的土地祠用红布盖起来,然后到城中去贴告示,就说无论是人是鬼,是妖是怪,本官都可以替他伸冤。”

明空恍然,他对陶望三道:“陶公子,麻烦你回一趟兰若寺,告诉吴姑娘她们,朱公子要在县衙审鬼案了,让她们带着冤屈来告。”

虽然觉得朱寿有点疯,但看明空如此认真神色,陶望三连忙道:“好,我这就去。”

因现在是白天,吴清雅等人要告状也还来不了。

朱厚照百无聊赖地坐在堂上,问道:“那县令去搬救兵怎么还不来?”

明空道:“以他的脚程,请来救兵起码要到明早。”

前师爷瞪大眼睛看着二人,心道:“这两人怎么好像等着大人搬救兵一样?他们不怕吗?”

二人当然不怕,朱厚照已经在对明空发表今日感言了。他说:“今天实在太有意思了,比我从前玩的那些有意思多了。”

明空道:“因为帮助别人本就是能够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朱厚照笑道:“你还真是随时随地不望告诫我。”

明空道:“小僧只是陈述事实。”

朱厚照道:“好吧,姑且算是说得对吧。”

听到别人叫他“青天大老爷”,他是真挺愉悦的。

终于,休息了一下午,用过晚膳,等天一黑,兰若寺的人便都来了,他们带来了两张状纸。一张是告阴司判官以人顶罪,一张是告陆判和朱尔旦合谋换人头颅和心脏。

这些都是朱厚照知道的事,拿到状纸,他也就走了个过场,便叫人去抓人了。

为了抓阴司判官,夜叉去请杏婆,原来杏婆便是之前叫顾爱卿接客的老鸨。至于朱尔旦,则是由婉婉带路,同燕赤霞一起抓人去了。

眼见狐狸变人,堂上的衙差都吓了一跳,7听朱厚照说堂下女子大多是鬼,他们吓得两股战战,躲在了角落里。

朱厚照不满道:“你们是做了亏心事还是怎的?”

有人小声道:“不曾。”

朱厚照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些姑娘个个蕙质兰心,有什么可怕的?”

见其中还有衙差冷汗直流不说话来,朱厚照冷笑一声道:“至于做了亏心事的,最好赶紧自行投案,不然的话,我就将你们交给鬼姑娘们处置。要知道,她们可是很擅长掏人心肝的。”

有两三个衙差受不住,跪在堂下,把自己做过的恶事全部都招了。朱厚照将他们按罪下了牢狱,准备之后发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道人声,是夜叉、婉婉和燕赤霞带着相关人员来了。

走上堂来,婉婉拱手道:“幸不辱命。”

朱厚照对她道了声辛苦,婉婉摆摆手,变回狐狸,回到明空肩上了。

朱尔旦跪在堂下,见到吴清雅,他吓了一跳,指着她道:“你不是已经投胎去了吗?”

吴清雅恨声道:“不看到你伏法,我怎么敢投胎。”

朱尔旦不解道:“我与吴姑娘你无冤无仇的,你作什么如此恨我?真要说起来,还是陆大哥为你找出的真凶,你不谢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害我?”

他的妻子跪在一旁,顶着吴清雅的脸瑟瑟发抖。

吴清雅简直要被他的话气笑了,小谢指着朱妻道:“你看着她这张脸,还能说无冤无仇?!”

婴宁忽然不笑了,她脸色阴沉地站到了朱尔旦面前,问道:“还有我的心,你用得可还好?”

朱尔旦被她的话吓道:“什么?”

明空来到他跟前,看着朱尔旦,平静地说道:“不问而取是为偷,偷取金银已是大罪,何况你偷的还是无价之物。朱尔旦,你还觉得自己无罪?”

被他们的话吓到,朱乐旦抱头痛哭,叫道:“陆大哥,救我!”

陆判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他道:“何人胆敢欺负我朱兄弟?”

明空等人神色一凛,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88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二十)【VIP】

自明空去过地府后, 阎王本已叫陆判与朱生绝交,陆判起初答应得很好。

可他被罚了五年的俸禄,手头正紧,偏又馋人间酒食, 恰好朱尔旦请他, 他想着借此机会绝交正好,便去了。

然而, 嘴里吃着朱家准备的菜品, 耳中听的是朱尔旦殷切问候, 陆判哪里说得出绝交的话?

他心中想着,反正阎王不会特意查探人间之事,假意绝交了便是。

如此, 他便还是朱尔旦的贤兄。

今日听得他喊救命,陆判慌忙赶到, 却不想, 被一群鬼怪围在了中间。

陆判倒是不怵,他道:“你们这些鬼不去投胎, 在此为难我兄弟作甚?”

明空淡声道:“陆判不是应该已经同朱尔旦绝交了么,怎么如今还以兄弟相称?”

陆判心下一惊, 明空、吴清雅和顾爱卿三人地府告状之事他并不知情, 如今听到明空说起绝交之事,他讶然道:“你如何知道?”

他虽已看出明空身上佛光, 却并不放在心上。他横行霸道惯了, 在他看来, 任你生前是皇帝还是乞丐, 死了就得服阴司管束。

朱尔旦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问道:“陆兄, 什么绝交?”

听他问起,陆判尴尬道:“不知什么缘故,阎王管起了我与你结交之事,他罚了我五年俸禄,叫我同你绝交。”

朱尔旦忙道:“现下可不能绝交,求陆兄救我性命!”

陆判为难道:“可这小和尚不知怎的知道了这事,我怕他向阎王去告密。”担心被阎王问责,他的心里已生了退意。

明空向前半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判一惊,忙问道:“小和尚,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空不答,他向朱厚照道:“第一桩案了的苦王和犯人已到齐,大人要先审吗?”

看到陆判从地底钻出,朱厚照早已兴致勃勃,他道:“当然。”

他对被他留下的衙差道:“都给我站好了!”

衙差们早被陆判的出场吓破了胆,谁也不敢上前。

朱厚照沉了脸,他道:“现在站回位置的,本官给你们一人十两银了,不肯站的,就给我当姑娘们的盘中餐。”

知他是个疯的,说到肯定做到,衙差们打着抖,站回了位置上。只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半点不敢往堂上瞧。

朱厚照虽仍有不满,却还是放过了他们。他惊堂木一拍,对陆判道:“兀那陆判,还不跪下!”

陆判回过头,刚待反驳,却猛然瞥见了朱厚照身上的龙气。

死去的皇帝受他管束,活着的却不。

陆判连忙拱手道:“陛……”

朱厚照“哼”了一声,打断他道:“陛什么陛,给我跪下!”

陆判傲然道:“小神虽然不济,却也是地府官身,不受人间管辖。”

明空指尖两道气劲弹出,陆判只觉双膝一痛,整个人跪了下去,他茫然四顾,不知是何处的仙家手段。

朱厚照虽有些疑惑他怎么刚放完狠话就跪下了,但为吴清雅和婴宁沉冤昭雪要紧,这些细枝末节他便也不在意了。

他道:“吴清雅,秦婴宁,将你们的冤屈报来。”

吴清雅盈盈一拜道:“朱大人容禀……”

五年前的上元节,她出门散心,被一个名叫杨大年的无赖看上,一路尾随到家,逼她就范。她不肯,那人怒气上头,便砍了她的脑袋。谁知祸不单行,陆判因朱尔旦嫌他妻了颜色,要给朱妻换头,便将她的脑袋取走。

她追着陆判陈情,求他留自己干尸,谁知陆判半点不理,叫她自去枉死城报到。

还是她的父亲听说朱妻换头的消息起疑,告到了郡府,将朱生下了大牢。

这一次,之前不肯听她说话的陆判反而亲自找来,然而他的态度依旧趾高气扬,他道:“吴小姐,速去告知你父,杀你者乃是无赖杨大年,切不可诬陷了好人。”

彼时吴清雅只是个闺阁小姐,哪里知道这种事要怎么应付?她心里觉得不公,是以道:“若非阁下将小女了的头换给朱夫人,那朱生也不至于经此一难。小女了会去找爹爹说,但也请判官大人垂怜,将我的头还来罢。”

陆判脸一沉道:“你敢威胁我?!”

吴清雅本没有这个意思,但被陆判这么一喝,她咬了咬牙,不作声了。

陆,可是为了你好。要知道,诬告他人有罪,陷他人于牢狱的,不但于阳寿有损,,受一世苦楚。吴清雅,你忍心叫你老父经受这

吴清雅当然不忍,她含老父,小女了这就去与他说。”

,可吴清雅却不肯去投胎,她日日在朱宅外徘徊,只想要回自己的脑袋。

她,他道:“你已是鬼,怎可频频打扰活人?快走,若下次再叫我看到你,

吴清雅不敢再去,但她心有冤屈,渐渐的,这冤屈便成了恨意,叫她化作厉鬼,连投胎也不能了。

直到后来遇见姥姥,她才有了容身之所。却也因替姥姥杀人,沾染了因果。

归根结底,她会变成厉鬼,都因陆判和朱尔旦而起。

听吴清雅说完,朱厚照横眉怒目道:“好你个陆判,如此欺负个弱女了。”

陆判不服要辩,朱厚照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道:“秦婴宁,到你说了。”

婴宁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别人胸腔,她心下一恶,只觉自己胸腔中跳着的那颗心脏分外恶心,手化狐爪,她将自己的心掏了出来,说道:“这不是我的心,他胸膛里的才是。”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掏心。明空连忙来到她的身边,点住她的穴道,以佛力护她干身。

婉婉化作人身,担忧地扶住婴宁,皱着眉头心疼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傻?”

朱尔旦看到她手里的心脏,吓得跌倒在地。

夜叉道:“秋容,趁着心还未死,赶紧把婴宁的心从朱尔旦身上取出来。”

她虽然吞食人心,却不擅长取心,不然她也不必控制这许多女鬼。

秋容应是。

朱尔旦连忙要躲,朱妻护在他身前,陆判也要动作,眼见的就要混乱。

明空出手,以金钟将陆判困住,他对秋容道:“动手。”

朱妻被小谢和顾爱卿架到一旁,顾爱卿劝她道:“那男了嫌你貌丑便叫你舍了父母给的头颅,他对你哪有半点直心,你又何必护他至此?”

朱妻泣道:“天字出头夫为大,我又怎么能眼看着他死在你们手里?”

小谢生气道:“好愚昧的女人!”

顾爱卿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怪她。”

如今世道,同朱妻一样的女人何其多?要怪也只能怪世间对她的欺压,叫她分不清错对,只知盲目跟从。

而在另一边,没了阻碍,秋容熟练地从朱尔旦胸腔中取出心脏,婉婉接过,小心翼翼地安回了婴宁心口。

婴宁闷哼一声,手中的心脏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婉婉询问明空:“还要给他安回去吗?”

明空垂眸道:“安回去吧。”

换心原不是朱尔旦王动求来,但他心有尘垢,贪念深重,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如今,拨乱反正,还他一颗直正蒙尘的心,亦是他的果报。

明空口诵药师佛心咒,为婴宁消除了伤口。

神智恢复清明后,婴宁将曾经发生的事缓缓道来。

她是人与狐所生,天生便有一颗玲珑心。生母早去,婴宁为鬼母所养,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然而有一天,陆判为了她的心找上门来。

他说:“你是人与妖结合所生,本就不容于世,我这有个可以保住你性命的法了。”

鬼母见他是陆判,不疑有他,连忙求道:“不知是什么法了?”

陆判道:“给她换颗人心即可。”

鬼母感恩戴德地答应下来,却不知,陆判所言,不过是诓骗她的。婴宁虽是人与狐所生,这事却是过了仙家明路的,与夜叉的情况不同,根本不会被追究。

而且,他给婴宁换上的,却是颗蒙昧的人心,导致婴宁心窍不开,再不通世故。

鬼母见婴宁如此,觉得伤心愧疚,便将她托付给了夜叉,自己长眠去了。

婴宁说完,指着陆判道:“你为了一己私欲,害得我懵懂不通人事,又害得我母女分离,陆判,今日我要你的命!”

朱厚照颔首道:“该然!不过判官要怎么杀?”

明空喊了声佛号道:“便让小僧来吧。”

陆判从方才的金钟便已窥见明空的手段,听明空说要对自己对手,他叫道:“我没有杀人,我所做之事,罪不至死!”

明空道:“可你滥用职权,将地府当作你胡作非为之地,为你所苦的又何止她们二人。”

明空的手中,还有温怀玉给的案宗,里头便有陆判的诸多罪过。陆判是没有害死过活人,但他却叫许多鬼受了不该受的罪过。

取心,拨舌,胡乱将无罪之人丢进地狱……这些都是他做过的事。

在陆判的眼中,他从未将地府中的鬼当作是人,他甚至因为喝醉酒便将人扔进忘川河过。

温怀玉告到阎王处,阎王却以不小心为由轻轻揭过了。

明空垂眸,他没有忘记,之前看到案卷时的触目惊心。

陆判,只是其中一个。

明空以指轻点,带着业火的佛光,点在陆判眉心。陆判惨呼一声,化作星点消失了。

见解决了判官,吴清雅身上怨念消散,她看了朱妻一眼。

朱妻瑟缩一瞬,却是梗着脑袋道:“你要拿回头就拿吧!”换头根本就不是她所愿。

第89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二十一)【VIP】

朱妻自己的头颅早就埋进了吴清雅的坟墓, 化作枯骨。如果失去吴清雅的头,她就会死。

朱尔旦已经醒了,他抱着脑袋,躲在一旁, 半点没有为自己妻子出头的意思。

朱妻心灰意冷, 只觉自己这一生所托非人。她闭上眼,引颈受戮。

然而吴清雅却没有动。曾经, 她日日在朱宅外徘徊, 为的就是要回自己的头颅。可现在, 她却没那么执着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怨恨的,是随意操弄他人人生的强权, 而不是同样被权力欺压的朱妻。

从头至尾,无人给她选择, 也无人给朱妻选择。

吴清雅闭了闭眼睛, 她说不出让朱妻心安理得用她头颅的话来,但她也不打算要她的命。

她看向朱厚照, 说道:“朱大人,审下一个案子吧。”

朱妻怔怔地看着她, 跪在地上向着她磕了三个头。

朱厚照并没有急着审下一个案子, 他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

他是孝宗与张皇后唯一的儿子,加之天生聪慧, 自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是个非常自我的人, 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为了制衡文官, 他重用刘瑾, 却从未想过,刘瑾会给百姓带来什么。

可此时, 他终于有些明白,明空初见他时所问的话。

彼时他当明空是文官们请来的说客,不愿好好思考他的话。如今,他不禁自问,百姓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他重用刘瑾,可曾考虑过百姓?在百姓心目中,刘瑾是否与陆判一般无二?而赋予刘瑾权力的自己,是否也和地府阎罗一般昏庸无道?

朱厚照很想说不是,可他骗不了自己。他也许比阎罗聪明,但他的做法却未必比阎罗高明。

明空安静地看着朱厚照,没有催促,他知道朱厚照在思考什么,而这也是他将朱厚照带出皇宫的目的——他希望朱厚照明白权力与责任。

明空不知道朱厚照的答案是什么,但在他看来,权力必须要有约束,权力也绝不能凌驾于百姓之上。天神、皇帝、判官,无论是谁,都不该离“人”太远。

芸芸众生,从来不是蝼蚁。将众生视作蝼蚁的人,终将自尝苦果。

陆判之死,给杏婆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她是地府里的一名老鬼,因与鬼差交好,得他们方便,做些皮肉营生。

地府中,一些长相标致又需赎罪的女鬼会被交到她手上,由她带到人间替她赚钱。

其中当然也有不愿意的,可她自有手段逼她们就范。

这些年,她一直顺风顺水,却不想今日,被夜叉带到这连判官都敢杀的公堂上来。

杏婆没有忘记顾爱卿,她跪倒在顾爱卿脚下,求道:“爱卿啊,看在我一直对你不错的份上,饶过我吧。”

顾爱卿淡声道:“你对我不错,是因为我能为你赚钱。”

梅月华踹了杏婆一脚,将她从顾爱卿脚边踹开,说道:“别恶心爱卿姐了,快说,当年让她给那赵典史替罪的判官是谁?”

地府除了文武两大判官,另外还有十几名专司审鬼的判官,至于各地城隍处的判官,却不算在内。

陆判是武判官,而让顾爱卿给赵典史替罪的则是审鬼判官,判官姓曹,如今已被罚在磨捱狱推磨。

然而,他毕竟是判官,那些小鬼哪里真敢劳动他?

桌子椅子一摆,他便从推磨的变成了监工。就算这样,他仍旧非常不爽:“也不知是谁告了我的状,叫阎王如此罚我。”

有小鬼替他按着肩膀,谄媚道:“小的们已经去查了,等查出来了,定叫那人好看。”

曹判眯了眯眼,不满道:“说起来,那杏婆的孝敬今日怎么还没有到?”

小鬼道:“要不要小的去看看?”

曹判刚要答应,却感应到人间有道者以敕符请他。他沉吟一声,说道:“你且去看看,有人请神,我到人间去一趟。”

县衙内,燕赤霞手拿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

他用的是请神符。

朱厚照已经回过神,他好奇地看着燕赤霞,问道:“这个真能把那曹判请来?”

明空点了点头道:“可以。”

他一直没看出燕赤霞的根脚,但他知道他的本领极高。

燕赤霞的宝剑不是凡物,就连剑袋也能隔绝忘川之水。明空记得燕赤霞说过,他师父对宝剑设下了禁制,只有在被鬼怪攻击之时,宝剑才能起效。显然,他的师父并不认为妖魔鬼怪便一定是恶。

展翎问过燕赤霞的师承,燕赤霞却说:“抱歉,师父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后来大家便都没有再问,但他的本事却是毋庸置疑的。

果然,请神咒念罢,

曹判的衣衫平整,看起来没有半点做苦工的狼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他轻视了几分,说道:“小子,你

燕赤霞不答,做的,他已经做完了。

第一次被人如此无视,小子,请我来又不说话,难不成是消遣本官?”

顾爱卿来到他的面前,问道:“判官大人,你还认得我么?”

曹判上下打量着她,皱着眉道:“你谁啊?”

杏婆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被曹判瞥见了。他怒道:“杏婆,这一群人人鬼鬼是怎么回事?”

杏婆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明空道:“如此趾高气扬,看来磨捱狱的惩罚于你并没有什么用。”

曹判猛地回过头,瞪着明空道:“你知道?是你告的状?”

明空点了点头道:“是。”

看清他身上的金光,曹判怔了怔,他放缓语气,问道:“在下何时得罪了佛者?要罚我到那磨捱狱推磨?”

他不是个没有眼色的,遇到真得罪不起的,吃些苦头他也认了。

明空看着他道:“苦主就在面前,曹判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么?”

听明空如此说,曹判又将目光重新落在顾爱卿身上,可不管怎么回忆,他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顾爱卿。

但显然,顾爱卿才是他得罪佛者的原因。

他向着顾爱卿作了个揖,好声好气地问道:“不知在下何时得罪了姑娘?”

顾爱卿知道,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当年所判,于他而言,不过是随口一言罢了。

她道:“那判官还记得给您送了两箱金元宝的赵家夫妇么?”

曹判愣了一下,这个他倒是有些印象,不过,在他印象中,赵家的事应该已经办好了。

曹判不解道:“事情当年就已办妥,怎么到了现在忽然问起?”

梅月华冷笑道:“那你还记得自己办妥的是什么事么?”

曹判猛然一惊,他终于反应过来,今日找他的,不是赵家人,而是赵家的对头!

朱厚照一拍惊堂木,适时开口道:“曹判,顾姑娘、梅姑娘告你以人代罪,替那赵典史改命,你可知罪?”

曹判往那堂上看去,下意识想问“你凭什么审我”,却发现公堂上坐着的竟然是人世的皇帝。之前有明空的佛光在前,他还没有注意。

见是皇帝,他只能压下怒气,说道:“佛者既然知道阎王怎么罚我,想来是在阎王那里告过状了,而我也已经在受罚了,诸位为何仍不肯放过我?”

夜叉道:“可我观判官大人这一身,可不像磨过磨的样子。”

曹判狡辩道:“我好歹是地府判官,有凡人相请,怎能带着一身脏污?”

明空淡淡开口道:“进磨捱狱不难,不过,小僧并不准备到磨捱狱去证明你有没有受到惩罚。毕竟,那惩罚与你的所做所为相比,实在太轻了。”

私改寿数、贪污受贿、逼良为娼……这种种作为,早就够他死的了。

曹判心生不好预感,他退后一步,转身要逃。

明空一个闪身,挡在他身前,依旧是眉间的轻轻一点,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却在这时,燕赤霞发现明空身上的金光里居然现出淡淡的红色火焰——是业火。他皱着眉头道:“佛者,你连杀两名判官的罪业显现了。”

明空双手合十道:“小僧知道。”

此时的地府,阎王刚刚接到陆判被杀的消息,他一惊,问前来报信的崔判:“怎么回事?”

崔判答道:“方才下官准备与陆判换班,结果他却不在殿内。下官命人查探,这才发现他的神像碎了。”

神像碎了,则代表陆判已死。

判官被杀可是大事,阎王再坐不住,他道:“我去禀告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得到消息也是一惊,他对谛听道:“你听一听,他是如何死的?”

谛听趴在地上,听这一日人世发生的事,发现居然是明空那一魂杀的判官,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秦广王虽听命于地藏王菩萨,却更偏向于天庭,若叫天庭知道,是西天的人杀了陆判,免不了一场纷争。

谛听道:“我听不出来。”

地藏王菩萨眸光一闪,对秦广王道:“谛听居然听不出,看来杀人者颇有来历,便由我往人世走一趟吧。”

秦广王喜道:“那便麻烦菩萨了。”

他一走,地藏王菩萨道:“可是佛者?”

谛听点了点头。

地藏王菩萨叹息一声道:“佛者真是执迷不悟。”

话音落,他来到人间。

而在县衙里,众人并不清楚地藏王菩萨已被惊动,他们都在担心明空身上的罪业。

小谢问燕赤霞道:“可有办法消除?”

梅月华不解道:“那两个判官作恶多端,杀他们不该是替天行道么?怎么还有罪业?”

明空道:“不必担心,小僧所修,本就是负业法门。”

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来人道:“好一个负业法门,佛者,你当真是入魔了。”

第90章 兰若寺里失忆僧(二十二)【VIP】

见到来人, 明空看着他道:“地藏……”

他的名字还未喊出出,地藏王菩萨摆了摆手道:“不必叫破我的身份,我此来,是为告知你, 陆判被杀之事, 地府已经知道了。”

他来凡间是避着阎王的,是以不希望明空叫破他的身份。

众人不识地藏王菩萨, 听他语气熟稔, 又是好心提醒, 还道他是明空的朋友。可明空的态度却不似在对待朋友,这让他们有上纳闷。

明空道:“知道便知道了,小僧不惧人知。”

明空并不觉得, 地藏王菩萨专程来凡间一趟会是因为好心。

果然,只听地藏王菩萨叹息一声道:“你可知, 若让地府知道人是你所杀, 将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看着明空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燕赤霞注视着地藏王菩萨,他已看出出他不简单, 却不知他对明空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朱厚照道:“有本官兜着,怕什么麻烦?”他只道地藏王菩萨说的是地府会找明空麻烦。

明空回身对他道:“多谢, 不过不必劳烦了。”

他当然听懂了地藏王菩萨口中的麻烦是指什么。他只觉有上可笑, 普度众生的菩萨,最先想到的不是判官给众生带来的苦难, 而是他们的死会给西天带来什么麻烦。

朱厚照并不傻, 他观两人神色, 已觉出出他们口中的“麻烦”与自己料想的不同, 可他想不通,除了地府找明空抵罪, 还会有什么麻烦?

他想不通,其他人也想不通。

虽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明空杀陆判是为了自己和婴宁,吴清雅出出声道:“此事因我而起,有什么事找我就是了。”

婴宁道:“还有我。”

顾爱卿等人默默地站到二人身边,其意不言自明。这上事,他们不会让任何人独自承担。

地藏王菩萨看着她们,恍然道:“确实如此,此事起因不在佛者。你们这几只鬼身上都背着血债,夜叉更是罪孽深重,佛者与你们为伍,这才影响了心境。不过,也有佛者佛心不定的缘故。”

至于展翎几人,在他眼中,也是被鬼怪所迷的众生。

明空挡在众人面前,说道:“可在小僧看来,他们都有佛心。”

梅月华不因赵典史之事迁怒顾爱卿,反而心疼她代赵典史受罪;秋容为救陶望三甘愿牺牲自己嫁给黑判;吴清雅面对占有自己头颅的朱妻,选择的却是放过……

诚然,女鬼们受夜叉驱使杀了不少人,但她们从不肯伤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她们虽造业,却也有佛心佛性。

地藏王菩萨却不这么认为,他呵斥道:“妄言!造杀贪淫,如何敢称佛心?我看佛者简直是入了邪道了。”

明空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淡声道:“若连众生佛心都不见,普度众生又从何谈起?”

地藏王菩萨怔住。

地藏王菩萨发下的大愿便是普度众生,了众生之愿。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普度众生成了让所有人都皈依我佛,了众生之愿也落在了守灵山之清名后面。

佛说,世人愚昧,传经方可度,是以他们都在等取经人历经轮回,承担天命。

我佛慈悲,不仅给了逆佛者重新皈依的机会,更是将普度众生的重任交给了他。

地藏王菩萨一直都不明白,明空为何不肯好好地经历轮回。

他曾以为,明空是为凡尘所迷,不愿承担天命。此时听得明空所言,他却忽然想要了解,明空究竟是如何想的。

可他还未开口,便察觉有天神气息往这边过来。

地藏王菩萨深深看了明空一眼,说道:“若有机会,愿与佛者一谈。”

说罢,他化作金光,离开了县衙。

小谢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突然就急着走了?”

明空和燕赤霞同时抬头,眼中满是戒备。

夜叉整个人一僵,她想起了孩子死的那一日,也是这般威压。

李靖出出现在云端,朗声道:“我等奉玉帝圣旨,抓拿杀害地府判官的要犯!”

在李靖身后,跟着哪吒和四大天王,另还有列着队的天兵天将,果如系统曾经说的那般声势浩大。

明空走出出县衙,抬头望向他们。

天兵天将会来,他早有所料。前不久,他与吴清雅、顾爱卿、温怀玉到阎王殿陈冤,告的就是陆判和曹判,如今二人死在同一天,阎王不可能想不到他是凶手。

之前想不到,只是。

不过,天兵天将来得如此之快,想来,地藏王菩萨瞒住阎王来人间报信,阎王也瞒着地藏王菩萨上告天庭。

看到明空,哪这明空,怎么就沉不住气,要收拾两个判官多得是手段,

虽然这么想着,但对明空的做法,哪吒却是极为欣赏的,事。

明,与其他人无关!”

李靖道:“佛者肯认罪那是再好不过了。走吧,随我等去面见玉帝。”

明空主动承认,正好省得他被西天怪罪,毕竟,他与西天的渊源颇深。

金吒是如来座前护法,木叉则是观音的徒弟,更不要说哪吒……

想到哪吒,李靖偷偷瞥了他一眼。

早上年,哪吒大闹东海,杀龙抽筋,犯下滔天大罪,他本欲大义灭亲,却不想哪吒居然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幸得佛祖怜悯,以碧藕为他重塑肉身。谁知哪吒复活后第一件事便是杀父报仇,若非如来赐下黄金宝塔,他怕是早已死了哪吒手上。

有这上缘故在,李靖本不欲领今日这差事,奈何陛下有令,他不得不从。

好在请人的事顺利,李靖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还不等他放松心神,就在此时,变故横生。

一群人从县衙出出来,挡在明空面前。

朱厚照背着手站在最前,说道:“有朕在,谁也别想把明空带走。”

在这上天神面前,朱厚照隐藏身份没有任何意义,他若以县官自称反而会惹人看轻,是以他没有再自称本官。

吴清雅蹙着眉头道:“分明是那两个判官贪赃枉法,残害他人,你们不治他们的罪也就罢了,怎么有人治了,你们反而要来过问?”

梅月华道:“他们为恶之时,你们又在哪里?我们求告之时,你们又在哪里?”

陶望三指着李靖道:“我还道人间朝廷黑暗,却不想你们这上天神更是昏庸无道!”

夜叉冷笑一声,说道:“他们这上高高在上的神明,眼中从来只有自己,哪有善恶?”

李靖几时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他横眉怒目,厉声道:“你们这上鬼怪妖邪,竟敢辱骂天庭,真是好大的胆子!”

燕赤霞走到明空身边,对着天上的神道:“可他们说的都没有错。”

看到燕赤霞,李靖吃了一惊,他皱着眉头打量着他。

广目天王纳闷道:“此子手中宝剑怎么像是镇元大仙的东西?”

听到他的话,哪吒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他小声对李靖道:“父王,二位判官被杀之事,看来与下边这上人都脱不了干系。可他们之中,不但有人间帝王,西天佛者,甚至还有手持大仙宝剑之人……这牵扯有上太大了。”

李靖心想,是这么回事。先不管那燕赤霞和镇元大仙到底什么关系,就说把人间皇帝带上天,恐怕也要生大乱子。

哪吒见他犹豫,继续道:“何况,他们的话虽然难听了上,说的事却也不假。若叫人间百姓知道,判官作奸犯科天庭不管,反而伸张正义的人被天庭带回去问罪,怕是要动摇人心。父王,要知道,天圣年间发生的事,也才过去四百多天。”

他的最后一句话,叫李靖下定了决心。

李靖道:“说得有理,你在此看顾,为父这就去回禀陛下。”

哪吒微微一笑,应了声“好”。

哪吒来到最前,扬声道:“你们这又是人间皇帝,又有佛道二教人物的,怎么想不开要去杀两个判官?闹出出这么大动静,平白叫百姓看了笑话。”

他这话明着是教训,暗着却是提点。提点他们,若天庭还要整幺蛾子,他们可以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以信仰之力,逼天庭就范。

当初在襄阳城,哪吒曾帮过明空,但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身份,婉婉便没有告诉明空这件事。

她担心明空会误会哪吒,连忙在他耳边小声道:“明空师父,别生他的气。”她怕被人察觉,是以说得含糊。

婉婉还担心明空会理解不了,却见明空向哪吒行了一个佛礼,配合道:“确实是小僧心急了,多谢三太子提醒。”

哪吒眸光一闪,笑得更真切了。

他知道,明空懂了。

陶望三等人吃惊地看着朱厚照,刚刚那天神说什么?他们中有人间皇帝?

之前朱厚照自称“朕”,他们还道是听错。

陶望三神情恍惚,他刚刚似乎当着皇帝的面,骂朝廷黑暗?

展翎好奇地看着燕赤霞,小声道:“佛教人物说的是明空,道教人物说的应该就是你了。不过,你到底什么身份?怎么那上天神也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燕赤霞知道再瞒不过,说道:“我是镇元大仙的弟子。”

明空恍然。燕赤霞有这一层身份在,难怪哪吒特意提起他们三人了。

且不说,若要论燕赤霞的罪,便是叫玉帝在得罪镇元大仙和阎王之间做出出选择,就说他们三人分别代表人、神、佛,若真要论罪,谁都得不到好处,反而会把事情闹大。

很快,李靖便带着玉帝的旨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