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戴着一只大大的口罩,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零星裸露在外的肌肤雪白柔嫩,眼睫又长又密,小鸟绒羽似的,毛茸而可爱。
特别是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极为漂亮,水润且澄净,盈满了细碎明芒。好奇又跃跃欲试地望来时,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只毛蓬爪嫩的小猫崽,晃着尾巴,围着敌人蠢蠢欲动。
总之,这雾中站立望来的两个孩子,或凶悍,或活泼,就是完全不见路书泽预想中的,害怕惊慌之色。
满肚子安慰之语的路书泽:“……”
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却还不慎拿错了资料的学渣,坐在考场上,面对着全然陌生的试题,满脑子都是“怎么办都不会,完蛋了要挂科”。
尴尬地沉默半晌,不知所措的路书泽只得求助般地看向身侧队友。
然后,他更加绝望了。
一身黑色作战服的甘初尧宽肩窄腰,高大俊朗,明明是十分可靠的模样长相,但察觉到路书泽的目光之后,一转头,俊脸上却满是神游之色,仿佛上课溜号的学生,完全不知道老师已经讲到哪儿了。
路书泽:“……”
这是他今天第十五次想念自己的好兄弟宁峄。
他怎么就和甘初尧这个奉行沉默是金的家伙分到了一起呢?哪怕是和顾行之顾队一起行动,被提问被锻炼也……算了,那还是和甘初尧组队吧。
路书泽悻悻地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小朋友们,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们的。”
“污染防控局你们知道吧?我们两个都是污染防控局里正经的、持证上岗的工作人员,是来救你们的。”
说着,他迅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小薄本,主动递过去:“地上这些又红又白的东西你们也不要害怕哈,就是一些受到污染影响,基因突变的动物。”
商砚辞对他牵强的解释不置可否,只伸手接过小薄本。
巴掌大,很薄,贴着路书泽的红底一寸照。
有点眼熟。
重点确认过薄本上面的红色印章,‘浔海市污染防控局’几个清晰小字让商砚辞心底微微放松下来,但望着一寸照,他又忍不住拧眉。
“有我们在,你们就放心吧,不就是左一拳右一脚的事?轻轻松松……”
在商砚辞查看小薄本期间,个高腿长的工作人员越说越嗨,惹得好奇仰头的小胖崽脑袋歪歪。
这个感觉……有点熟悉诶……
“他们都是觉醒者。”
一直沉默的甘初尧忽然开口。
商砚辞眸光骤厉,衣袖遮挡之下,指尖一抹幽深色泽悄然流动。
“什么?!”
路书泽差点跳脚:“你弄错了吧?他们两个都还是孩子呢,不是说十八岁到三十岁才是觉醒的最普遍年龄段吗?”
猛地扔下一个炸弹的甘初尧平淡重复:“最普遍。”
“哦哦。”路书泽一拍脑袋:“真是熬夜熬傻了,有普遍肯定就有特殊啊!”
甘初尧无言地看了他一眼,眸中似是藏着极复杂且嫌弃的情绪。
路书泽毫不在意。
笑话,他也很嫌弃他好吗?
彼此彼此而已。
在这方面心宽得很的路书泽,再看向两位小觉醒者时,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估计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小朋友们,小小年纪就能入职我们污染防控局,前途不可限量啊!等你们以后功成名就了,千万要记得我啊。”
机灵的路书泽已经开始琢磨着,要多买点零食大礼包什么的,好收买收买面前这两位未来的小大佬。
尤其是那个大孩子,瞧瞧,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小小年纪就这么凶,前程远大啊!
‘未来小大佬’之一的商砚辞,不知道路书泽这个肮脏的大人在想什么。
面对路书泽格外热情的目光,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不适应且浑身难受,紧绷的身体却有了些缓和。
他沉默地将小薄本还给路书泽。
另一边,与孤僻冷淡的兄长相反,许岁禾可不要太适应!
几句话时间,迅速锁定话痨气息的小胖崽,圆乎蓝眸闪闪发亮。
“呜呀~”
你是在说我们很厉害吗?
“嗷!”
没错!我们就是很厉害!
路书泽家里没有小朋友,对小朋友的了解也很少,无法从身长、语言之类的细节推测年龄。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宝宝,有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的妙不可言,许岁禾一开口,他就迅速喜欢上了这个还未完全驯服发声系统的小宝宝。
“宝宝,你说什么呀?”路书泽不自觉夹了起来:“是同意了吗?”
“哎呦,真可爱。等一会儿我们出去了,哥哥给你买糖吃!”
甘初尧被画风突变的路书泽夹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默默往旁边挪出一段距离。
商砚辞也拧眉,却是为“哥哥”一词。
不过,他垂眸看看眼眸亮晶晶的崽,默默将心底的不舒服压下。
小乖开心就好。
兄长大人如是安慰自己。
许岁禾确实很开心。
糖?
什么味道的呀?
是和果汁一样的、甜甜的味道吗?
被兄长严格按照育儿书食谱喂养,对糖果一无所知的崽兴冲冲开口:“嗷~”
好~
崽要吃糖!
商砚辞眸光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瞧着弟弟眉飞色舞的小模样,还是沉默下去。
路书泽:“你说什么?你也想吃糖对不对?我跟你讲,污染防控局边上有一家糖水铺子,他家的糯米糍特别好吃……”
眼见着路书泽与对面的小朋友一见如故,话痨相投,颇有没完没了的趋势,完全不想说话的甘初尧被迫开口:“该走了。”
路书泽在这方面还是很…咳…比较专业的——至少,他很听劝。
“啊,对,没错,我们确实得走了。”
路书泽仰头看看空中高挂的明月,嘟囔:“大白天的,这里的月亮怎么这么亮?而且这雾气也真是的,还搞双标呢,我们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倒是一点也不挡月亮光。”
“呜呀!”
因为月亮厉害!
许岁禾骄傲地挺挺小胸脯,与有荣焉。
完全没听懂的路书泽:“我就知道你也赞同!这雾气就是双标!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俩绝对平平安安地把你们带出去。”
“对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路书泽瞥见抱着弟弟神色沉静的商砚辞,忽地想起称呼问题。
“我叫路书泽。”虽然刚刚那个小薄本上面印了他的名字,但路书泽却没因此而图省事:“旁边这个是甘初尧。”
“咿呀呀~”
我是小乖,哥哥是哥哥~
许岁禾认真回答。
“呀,宝宝真乖。”路书泽相当捧场:“可惜我听不懂,还需要宝宝的哥哥翻译一遍。”
见状,商砚辞心底对路书泽的那点微妙不满散去许多。
他将怀中蓬蓬软软的毛绒团子往上托了托,说道:“我叫商砚辞,我弟弟叫许岁禾。”
“哈哈,好名字!”早把上学时存的那么点文学素养丢干净了的路书泽,搜肠刮肚半天,干巴巴挤出一句称赞。
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忙转移话题:“小辞,小禾,我们赶紧往前走吧,别站在这里了。”
一旁等得不耐烦的甘初尧默默将催促咽下,不用再开口说话,着实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商砚辞对路书泽和甘初尧两人已经有了部分信任,闻言点头:“好。”
许岁禾连忙有样学样,也点头:“呜!”
风冷雾寒,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的两大两小终于开始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商砚辞想了想,问:“你们要去哪儿?”
“没有具体的目的地。”路书泽诚实道:“主战场不在我们这里,非要说,就是清理清理雾中游荡的污染物,如果遇到了受害者,保护好他们。”
“放心,有甘哥在,我们只要离主战场远一些,基本上就能平平安安地等到胜利。”
突然从‘这家伙’升级成‘甘哥’的甘初尧无言地看了路书泽一眼,继续神游天外。
只是,路书泽似乎是有那么点乌鸦嘴在身上的。
他话音刚落不久,“轰”地一声。
前方白雾忽地被狂风刮散。
两道极速碰撞后又分开对峙的身影闯入视野。
路书泽呆了瞬,突然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就该把这张破嘴缝上……”
他痛苦喃喃。
第37章 梦域18 梦魇之死
路书泽是真的懊恼, 一巴掌下去,声音清脆又响亮。
若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或者是熙熙攘攘的超市, 估计这声音一出,大部分人都得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瞅瞅到底是怎么个事。
但现在是在梦域。
危机四伏、大雾四起的梦域。
所以,在场之人,三分之二都没有心思去关注路书泽这突如其来的幺蛾子。
只有许岁禾——一只无忧无虑且爱凑热闹的乐天派小胖崽,路书泽那边声音一响, 他就立即竖起耳朵,好信儿地探头去看。
然后, 小家伙望着路书泽脸上浮起的红痕, 跟受惊的小猫崽子似的,呆呆地睁圆水汪汪的大眼睛。
好、好厉害!
许岁禾缩缩小脖子,敬畏地想。
作为一只哪怕只是不小心咬到了嘴唇, 都要哼哼唧唧地在兄长怀中撒娇求安慰的娇气崽, 许岁禾在这一刻, 对自己新认识的话搭子, 升起了一股浓浓的钦佩之情。
他竟然不怕疼诶!
那以后如果碰到什么需要挨打的事,就都交给他叭。
——千万不能交给崽和哥哥哦。
我们怕疼!
小胖崽严肃地想。
商砚辞还不知道,他家宝贝弟弟那颗聪明脑袋瓜里面, 都想了些什么。
他望着前方紧绷且满含压迫感的对峙, 眉头紧锁, 下意识侧身, 保护意味十足地将许岁禾护在怀中。
狂风席卷,云消雾散。
一身黑色作战服的高大男人面色沉肃,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冰冷而锋利的寒芒, 似乎下一刻,便会挟风缠雷,斩破长空。
在他对面,紫瞳羊角的诡谲怪物悬于空中。漫卷雾气被狂风刮散之后,它与雾气融为一体的下半身明显虚幻不少。
“你比上一次,更加厉害了。”羊角怪物低头望望自己逐渐削薄的身体,神色扭曲,一字一句道:“顾、行、之。”
“你是第一个被我记住名字的人类。”
“那咋滴,还得感谢你不成?”路书泽仗着距离远,嘀嘀咕咕:“记住就记住呗,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哥们你有点暧昧了哈。”
商砚辞无动于衷,甘初尧则是一言难尽地侧头看了路书泽一眼。
若不是顾忌着路书泽是个辅助,需要保护,他真想一退二三里,离这个不着调的家伙远远的。
和宁峄搭档都比和路书泽搭档强!
甘初尧忍不住怀念起队里的挑染少年。
不过——
甘初尧:“你怎么知道它是男的?”
“也是哈!”路书泽恍然大悟。
这次,换成商砚辞一言难尽地望着他们了。
许岁禾困惑地歪歪小脑袋,没太弄明白兄长为什么是这样一副怪异的表情,但没关系,不耽误小家伙气呼呼地大声告状:“呜呀!”
它是坏蛋!
欺负崽和哥哥!
“嗷呀!”
打它!
羊角怪物和顾行之,前者是S级污染物,后者是S级觉醒者,皆五感超群,许岁禾这边的嘀咕声,根本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顾队长,这就是你们污染防控局的队员?”羊角怪物嘲讽:“真是出类拔萃,不同凡响呢。”
回答它的,是一道凌厉刀光。
“嘭——”
刀光落下的前一秒,羊角怪物消失在原地。刀光落空,只在地面上斩出一道深长的裂痕。
“嘻嘻,生气了?”出现在顾行之另一侧的羊角怪物紫瞳阴毒:“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倪贺。”
顾行之终于开口,不过却是和另一个人说话:“你还在等什么?要我去请你吗?”
“不敢不敢。”儒雅青年轻推眼镜,笑盈盈地从一旁的楼房里走出,语气温和:“顾队长的‘请’,我可担待不起。”
“倪贺?”羊角怪物望着这个看似温文尔雅,但身上气势却丝毫不输于自己的青年:“裂焰?”
倪贺坦然点头:“是我。”
“你们这次果然准备充足,竟然出动了两个S级觉醒者。”
羊角怪物惨白的面容上攀爬出扭曲狰狞之色:“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万事大吉了吗?”
“黑雾——”它唤道,紫瞳中划过贪婪之色:“S级觉醒者,吃起来味道应该很不错……”
商砚辞忆起弥漫在小区外,轻易就将无眼怪物剥皮、膨胀成肉球的黑雾,眸色微沉。
“没事。”路书泽安慰道:“上一次也是这样,它打不过就摇人。那时只有顾队一人,所以才让它给跑了。”
“这一次顾队特意把扶安市的倪队请来了,两个S级觉醒者,看他还怎么跑!不过——”
路书泽摸摸下巴:“上一次那个污染物叫‘黑雾’?不像啊,一个大块头……”
“黑雾!”
久久得不到回应,那边那个该死的人类还在不断地嗡嗡嗡,羊角怪物紫瞳漫出浓浓的怨毒:“你又躲起来了?你这个该死的懦夫!废物!”
“你不要以为你有多么重要!”羊角怪物神色渐渐染上一抹癫狂:“我还有黑岩!黑岩!”
“怎么都是黑字辈的?”路书泽吐槽:“不过这个名字确实跟上次那个大块头更相衬一些。看来是大块头要出来了。”
“别怕。”他又安慰了一句。
商砚辞低头瞧瞧自家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崽,沉默须臾,沉稳地应了一声。
“黑岩——”
援手久唤不至,羊角怪物彻底癫狂:“好啊…好啊,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竟然敢背叛我!”
“顾队?”倪贺看向顾行之。
沉肃男子看看正在疯狂咒骂的羊角怪物,再看看毫无动静的周边环境,眼底划过一抹遗憾:“动手!”
刹那间,风起焰涌。
皎月明辉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烁亮灼目的景状衬得黯淡褪色。
许岁禾小脸兴奋,带着一个个小肉坑的胖乎小手扒着兄长肩膀,澄净蓝眸映出漫天火光,璀璨若星子。
商砚辞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景象。
狂风吹乱额发,火光落入漆黑双眸,将野心与狂妄点燃。
“路书泽。”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熄灭,飓风散去,顾行之沉冷的声音平静响起:“过来看看。”
“是!”路书泽毫不迟疑地朝余热未尽的战场中央奔去。
甘初尧却没动。
在许岁禾仰着圆润白胖的小脸,好奇地朝他瞅去时,他低声道:“我留下,保护你们。”
乌发雪腮的小圆团子闻言,眼眸亮晶晶地应下:“呜呀~”
谢谢你~
甜软软的小奶音闯进耳中,甘初尧看着丝毫不畏惧他冷脸的小圆团子,不适应地抿了抿唇,却还是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想到他会接话的许岁禾:哇!他又说话啦!
商砚辞也微微侧眸。
甘初尧被两小只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没等他缩回壳里,商砚辞便主动收回目光,而许岁禾——
崽当然是快快乐乐地接过话头,不让它掉地上呀。
“咿呀?”
坏东西被打败了对不对?
“呜嗷嗷~”
他们真厉害~
就在甘初尧被小话痨奶呼呼的小声音包围时,另一侧。
路书泽在战场中央仔细检查了一圈,说道:“顾队,S级污染物梦魇,确认已死亡!”
顾行之颔首:“辛苦了。”
“你们旁边那两个孩子是什么情况?”他问。
路书泽带着因过度使用能力而冒出来的冷汗,跑到顾行之身前:“他们是我和甘初尧在雾中遇到的受害者,具体情况未知,但我已经确认过,他们确实是人类,一路上也不曾说谎。”
“对了,顾队,甘初尧认为他们已经觉醒。”
顾行之拧眉,一直旁听的倪贺也微诧异:“这么小就觉醒了?”
顾行之沉吟稍许,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吧,一会儿直接将他们带回污染防控局。”
路书泽:“是!”
羊角怪物一死,遮天蔽日的浓白雾气当即散去。荒凉破败的城市笼罩在清冷月光中,愈发凄清萧瑟。
“走,我们先从这里出去。”路书泽匆匆走来,将额头上的冷汗擦净:“打扫战场什么的,就都是后勤部的活了。”
不知道为何,他后半段话带着一股哀怨。
商砚辞将目光从一旁门户大开的店铺上收回,似乎只是随意看看,根本没注意到其内部突然消失的水果蔬菜。
他刚想点头,却又倏地一顿。
浓雾散去,月色明朗,路书泽的面容也因此而格外清晰。
觉醒者身体素质强悍,他脸上自己抽出来的红痕已经淡去,笑着看来的样子阳光又开朗。
很眼熟。
那股熟悉之感再次冒了出来。
绥禧妇产医院。
商砚辞忽地想到,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锅?”
许岁禾朝路书泽点完头,发现自家兄长一直没有动静,忍不住举起被毛茸手套包裹得圆乎乎的小短手,在兄长眼前挥了挥。
“没事。”商砚辞握住弟弟的毛茸小爪,看向路书泽:“我和我弟弟会被送到哪里?”
“污染防控局。”路书泽答:“别担心,我们是正经组织。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等到了污染防控局,一切都会有答案的。”
——只要你们真的觉醒了。
他默默将这一句话吞下,笑容依旧阳光开朗。
商砚辞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抱稳懵懵懂懂的弟弟,点头:“那我们走吧。”
……
风烟已散,离战场不远的高楼之上,浮现出两道身影。
“梦魇死了。”细长身影道。
“它太张扬了,被污染防控局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半人马唇边带笑,棕褐色眼眸却平静无波。
“那……”细长身影欲言又止。
“放心。”半人马极目远眺,视线仿佛穿过无数高矗的建筑,落在了某一正驶向远方的车子上面,语气温和含笑:“梦域我已经待够了。”
细长身影模糊面容上划过欣喜。
可下一刻,那欣喜骤然僵住,与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愤怒胶结,显得异常滑稽。
只见,曾是黑雾中唯一净土的西赛斯小区忽地坍塌、扭曲。
碎石掉落,尘土飞扬,随之而响起的无数污染物的哀嚎声凄厉且怨毒。
“西赛斯——”
“你不得好死!”
“去死去死去死——”
半人马仍旧微微笑着,语调彬彬有礼:“就目前而言,是你们先去死啊。”
“……你在做什么?”良久,细长身影压抑地开口。
半人马笑吟吟:“我在撤离梦域啊。”
细长身影尖啸:“那些污染物属于梦域!”
“不。”半人马轻笑:“它们在进入西赛斯小区那一刻,就是属于我的猎物了。”
细长身影阴沉地看着它。
半人马不为所动。
手掌一张,倒塌崩裂的西赛斯小区自动缩小,飞掠而来。
然后,在细长身影目眦欲裂的注视下,高大英俊的半人马嘴巴一张,将西赛斯小区吞了下去。
“多谢款待。”
它风度翩翩地一点头,身影渐渐消散。
第38章 防控局1 疑似故人
春寒料峭, 微冷的风拂过面颊,带来细微的刺痛。
拐进右侧街道后,来来往往的车辆与匆匆忙忙的行人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喧嚷消弭,只留下一条笔直而空荡的长街。
见状,荀拂不由得精神一振,不再压着力道,双腿骤然用力,将自行车蹬得飞起。
天空湛蓝, 日光和暖。街道两旁,长出细小绿芽的高树轻轻摇晃着枝条, 在地面上投出轻描淡写的瘦薄影子。
不多时, ‘浔海市污染防控局’几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印入眼眸。
荀拂面色一喜,连忙刹车,动作利索地从自行车上面跳下来。锁好车子后, 她便匆匆走进大厅。
13:30。
瞥了眼大厅内侧白墙上高挂的时钟, 荀拂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只是踩点上班, 没有迟到。也幸好,她今天是下午值班,下午没有上午抓得那么严, 不然她可就惨了。
明天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必须按时睡觉, 按时起床!
荀拂嘀嘀咕咕地在心里下定不知道是第几百次的决心, 抬脚朝行动部所在的三楼走去。
不过,大家今天是不是都有点过于兴奋了啊?
荀拂同第三个笑容满面的同事点头示意,擦肩而过后, 边爬楼梯,边有些困惑地想。
发生什么事了?
最近……难道是S级污染物梦魇?
荀拂眼眸一亮。
去年9月,梦魇引发大雾,将整个浔海市笼入。
幸好早在7月份时,污染防控局就已经派人将浔海市周边,大部分的梦域锚点拔除,这才没有造成更大的后果,仅有数十人失踪。
——若是放在平时,数十人失踪,确实是极为严重的事故,但放在污染事件中……梦魇毕竟是S级污染物。
要知道,同为S级污染事件的绥禧妇产医院污染事件发生时,短短数个小时内,便有上千人丧失生命。
虽然如此对比,颇有几分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可笑……但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
荀拂就在当初因梦魇而失踪的数十人之中。
是以,当她侥幸在梦域中存活下来,又进入到污染防控局内工作后,她就一直想加入防控局专门针对梦魇所设立的行动小队。
可惜她觉醒的时间尚短,觉醒的能力也不适宜梦域作战,因此,她始终未能如愿以偿。
前些天,荀拂经过茶水间时,听到有同事说起,防控局似乎是要对S级污染物梦魇动手了,但更多、更具体的信息,以她的级别,是无论如何也很难探听到的。
好在荀拂不是那种喜欢为难自己的性格,打听不到就算了。渐渐地,在日复一日的忙忙碌碌之中,她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可此时此刻,再回想起这件事,荀拂忍不住兴奋起来。
——大家都这么高兴,一定是污染防控局赢了!
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荀拂乐滋滋地想着,唇角翘起,爬楼梯都爬得更加有劲儿了。
然后,她一转出楼梯口,看清眼前场景,笑容倏然僵住。
这、这是怎么回事?!
浔海市污染防控局被攻陷了?
*
浔海市污染防控局确实是被攻陷了。
一只香香软软的崽,凭借着他白嫩嫩的包子脸,水汪汪的蓝眼睛和见人就笑的天真烂漫与热情活泼,成功将浔海市污染防控局攻陷!
只见,污染防控局三楼,从楼梯转出来时,一眼就能看见的宽阔平台中央,几张桌子拼出一张小床,从后勤部拿来的厚厚软垫在小床上整整齐齐地铺好。
摘下手套帽子,脱了厚暖棉衣的许岁禾,穿着一件可爱的连体棉衣,躺在软垫上,四脚朝天,眉眼弯弯。
“咿呀~”
大家,都好~
小朋友认认真真又奶声奶气地开口:“嗷~”
喜欢~
初春煦暖的日光穿过窗子,柔柔落入室内。窗外树枝摇曳,天空湛蓝。
以此为背景,仰着小脸,奶乖乖甜乎乎笑出两个可爱小酒窝的小朋友,简直像是个纯洁懵懂的小天使。
“小禾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孩子。”
穿着一件高领毛衣的陈皓雨,看看甜甜笑着的许岁禾,再看看宛如护崽幼鹰一般的商砚辞,眸光微闪,神情感慨:“你们兄弟俩的感情也真令人羡慕。”
一旁,聚在三楼带薪吸崽的数名污染防控局工作人员,纷纷点头赞同。
商砚辞闻言,低头瞧瞧蓝眼睛圆乎乎的弟弟,黑眸柔和下来,将眸底那一抹警惕悄然掩藏。
“谢谢。”他低声道。
“不用谢,实话实说而已。”
陈皓雨笑了笑,又叹气道:“本来应该第一时间就带你们过去检测的,但没想到,检测机器居然坏了。”
“也是我们疏忽。那台检测机器不常用,我记得上一次用好像还是去年九月份?这么久不用,什么时候坏了都不知道。”
他手指轻点小床边沿,无奈道:“梦域那边的事情,大多都需要后勤部去处理,因此,后勤部一股脑派过去了很多人。他们呼啦啦一走,留在局里的……没有一个会修机器。”
“再等一等,如果他们实在赶不回来,我就去研究所借机器。”陈皓雨想了想,咬牙承诺道。
商砚辞:“没关系,我和我弟弟多等一会儿也没事。”
“甘初尧短时间内还回不来,”
陈皓雨心里还是愧疚,想起在梦域中最先发现面前这两小只的,是路书泽和甘初尧,便主动提起他们的行程:“但路书泽那小子已经在半路上了。他是和顾队一起回来的。”
“你们还没见过顾队吧?一会儿你们见到顾队时,不要害怕。顾队只是严肃了点,内心其实还是很温柔的。”
陈·顾队长迷弟·皓雨如是说道。
围在一旁的工作人员们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呆在楼梯口的荀拂也是一个激灵,猛地回神,下意识后退一步。
“诶,这不是小拂吗?”
陈皓雨早就注意到荀拂了,但他刚刚忙着和两小只解释,现在才腾出空闲调侃:“又踩点上班?”
荀拂尴尬一笑:“陈副队……”
“放心,小郁现在不在局里。”陈皓雨安慰道:“你别怕。”
荀拂顿时面露惊喜:“郁姐不在啊!”
早说啊!
陈皓雨好笑:“对,她去梦域了。”
荀拂连连点头。
不过——
她看看小床上乌发雪腮的小胖崽,再看看年纪虽小,但从展露出来的骨骼和线条,便足以窥见未来之英气俊美的黑眸男孩,眼中流露出一抹迟疑:“……商砚辞?许岁禾?”
“呜?”许岁禾依赖地抱住兄长手臂,幼鸟绒羽般毛茸茸的长睫毛扑动几下,困惑歪头。
这个姐姐……有点眼熟呀。
商砚辞看着长发披肩,清新得如同百合花一样的女生,从记忆中翻出相关信息:“荀拂?”
“是我!”荀拂神色惊讶:“你们居然还活着!”
话一说出口,她便立即意识到不妥,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呜呀~”
许岁禾大度地晃晃脑袋,表示没关系。
荀拂被小家伙萌得心软软,神情不自觉放松下来。
陈皓雨望着这一幕,眼眸微眯:“你们认识?”
“对,陈副队,我们认识。”荀拂解释道:“去年9月,我们都被梦魇带到了梦域。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陈皓雨眸中若有所思:“去年9月……”
“小拂。”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问荀拂:“你今天下午有工作要处理吗?”
荀拂摇头。
“那这样,正好你们认识,过来叙叙旧怎么样?虽然负一层那台检测机器坏了,暂时用不了,得不出什么结果,但我觉得甘初尧的判断不会出错。你们以后很有可能就是同事了。”
荀拂惊讶:“同事?!”
“他们也觉醒了?”推己及人,她立即反应过来。
陈皓雨笑着点头:“可能性很大。”
荀拂看向两小只,眼中既有惊讶,但更多的却是亲近:“真巧。”
商砚辞看了眼笑眯眯的陈皓雨,垂眸:“嗯,真巧。”
而圆头圆脑的小圆崽许岁禾,他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发现一个问题,忍不住软乎乎发问:“呜嗷?”
什么觉醒啊?
奈何荀拂根本听不懂婴言婴语。她看着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眼巴巴望向自己的小圆崽,语气感慨:“当初我和白姐他们,被人从梦域里救出来时,没瞧见你们两个……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而且还是在污染防控局里。”
商砚辞将没得到回答,有点闷闷不乐的宝贝弟弟抱起:“白姐他们怎么样了?”
黑眸男孩一本正经地学着成年人念“白姐”的样子有点可爱,但荀拂一想到那日的场景,心脏就仿佛被泡在冰水中,声音也不自觉染上些许沉重。
“我和白姐跟你们分开后,躲进了一栋小楼里,误打误撞地甩开了树根怪物。”
“我们没躲多久,就被污染防控局的营救小队找到了,没有受什么伤。但是……”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瞬,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赵哥死了。吴姐在赵哥的保护下,保住了性命,但也受了重伤。”
想起那对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中年夫妻,商砚辞沉默下去,生闷气的小朋友也睁圆了眼眸。
“人死不能复生,都已经过去了。”荀拂见此,忙安慰道:“吴姐身上的伤在防控局后勤部的帮助下,很快就好了,什么后遗症也没留下。”
商砚辞轻轻抚着弟弟软韧的脊背,低声道:“那就好。”
“白姐没有觉醒,但她现在过得很好。我嘛,你们也看到了,进了污染防控局。”
荀拂露出笑容:“你们也马上就要和我成为同事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呜呀?”
所以什么是觉醒呀?
许岁禾就像是一只倔强小猫咪,望着放在架子上面的小鱼干,喵呜喵呜个不停。
但可惜,荀拂依旧没有听懂。
不过好在这一次,商砚辞的脑回路莫名地和自家弟弟重合了。
他摸着弟弟毛茸茸的小脑袋,问:“荀拂姐,什么是觉醒?”
荀拂面露诧异:“你们还不知道?”
她的目光下意识去找陈皓雨,却发现陈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方才带薪吸崽的数名工作人员,也因为手里还有工作未完成,在他们说话期间,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办公室。
孤立无援的荀拂想起保密条例,眼中忍不住露出一些为难之色。
怎么回事?
她满腹疑问:不是说,甘副队已经确认面前这两小只都是觉醒者了吗?那怎么没有人将相关信息告诉他们?虽然机器坏了,暂时检测不了,但不是还有郁姐吗?甘副队判断错误也没事啊……
还是说,局里另有打算?
确实,他们还都是孩子呢,局里面有其他安排也正常……
荀拂乱七八糟地想着,视线不自觉躲闪起来。
“呜?”
姐姐?
许岁禾困惑地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冒出一个短促音节。
荀拂:“那个…我…”
“荀拂姐,你要是为难的话,就当我没有问过。”商砚辞语气沉静:“没关系的,你不要在意。”
荀拂感激一笑,她刚要开口,一旁楼梯处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一行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顾队!”
看到为首那人,荀拂顿时眼睛一亮。
桌子拼成的柔软小床、零零散散的糖果点心、软软糯糯的胖乎小崽……哪怕荀拂没出声,顾行之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们。
只是——
他看着抱着崽,神色沉稳镇定的黑眸男孩,眼中忍不住划过一抹震惊。
第39章 防控局2 不速之客
两个被路书泽和甘初尧从梦域里救出来的、疑似已经觉醒了的孩子。
——这就是顾行之在踏入污染防控局三楼之前, 对商砚辞和许岁禾的全部印象。
他们之前在梦域里,确实远远地见过一面。可那时,既有S级污染物梦魇在一旁虎视眈眈, 又有企图不明的未知污染物隐在暗处窥伺。
顾行之分不出心思,去细细观察一个萍水相逢的孩童的相貌。
哪怕后来梦魇已经伏诛,未知污染物、四处游荡的血肉怪物、诡异的黑雾……还是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待顾行之去处理。
况且,那两个孩子身边不是还有路书泽和甘初尧吗?
顾行之相信他并肩作战数年的战友们。
所以,他没有探究太多,只是打算等回到污染防控局, 拿到具体的检测报告之后,再询问、了解更多的信息。
然而, 顾行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检测报告还没拿到手,他便先撞上了这样一张稚嫩却十分眼熟的面庞。
——是那个名叫商砚辞的孩子。
“呜呀?”
一道奶呼呼的小声音将顾行之脑海中纷乱纠缠的万千思绪打断。
他目光微动。只见黑眸男孩怀中,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正睁着一双水润滚圆的蓝眼睛, 神色天真而困惑地歪头瞅他。
像一只从树上巢穴里探出小脑袋, 好奇观察树下驻足行人的毛绒小鸟团。
小小一只, 懵懂可爱, 格外让人心软。
顾行之眸色微不可察地柔软下来。
但仅仅只是须臾,甚至那一点柔软都还没来得及从瞳孔蔓延至眼白,在长年厮杀与刀山血海中磨炼出来的敏锐直觉便被倏然触动。
长眉紧蹙, 顾行之眸中的柔软立时被凌厉与肃杀取代。
而一直沉稳镇定, 在顾行之隐含怀念的目光中, 也毫无异色的商砚辞, 反应速度竟出奇地快,当即便发觉了异样,面色瞬间冷凝。
他侧身挡住顾行之的视线, 边转移注意力似的,轻轻揉了揉怀中小胖孩毛乎乎的小脑袋,边冷冷抬眸,一双黑眸幽深戒备。
顾行之微微一愣。
像。
太像了。
他嘴唇稍动,似是想问些什么,却再一次被人打断——
“顾队!”
陈皓雨面带惊喜地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厚厚一沓没看完的文件。
看清不远处一身冷厉的高大男子的神情时,他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惊疑不定:“顾队?”
“皓雨。”顾行之神色微顿,再开口,外露的情绪便已敛去:“还在忙?这两个孩子的检测报告出了吗?”
陈皓雨闻言,脚步稍滞,心中的某种猜测被另一种情绪压下,脸上便也泛出愧色:“……还没出。”
顾行之眉心一蹙。
“负一层那台检测机器坏了。”陈皓雨见状,解释道:“现在局里又没有人会修,所以就一直耽搁了。”
顾行之看了看眸含警惕的商砚辞,再看看他怀里探头探脑的小胖孩,神情未变,声音却染上了一分冷沉:“负一层的机器不是每天都要检查、记录?”
陈皓雨讪笑,站在顾行之身后的路书泽,更是看起来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墙缝里。
“这件事让后勤部他们自己处理。”事情已经发生,顾行之懒得再多费口舌,只转头看向路书泽:“这次和我们一起回来的人里面,有会修那台机器的吗?”
“有!有有!”路书泽连忙抬头:“小许就会!”
陈皓雨十分惊喜:“太好了!”
他感慨道:“发现机器坏了的时候,我就想给你们打电话,让你们带一个会修机器的人回来。但一算时间,那时你们都快到浔海市了,再返回去完全是浪费时间,就没打。”
“还是小路你想得周到啊。”
陈皓雨笑眯眯地夸赞。
路书泽面对陈皓雨时,明显轻松随意许多:“嘿嘿,凑巧凑巧,我也是刚知道……”
想起什么,他偷瞄身前的高大身影一眼,立即将后半句话吞下。
陈皓雨好笑:“虽然你也是后勤部的,但你放心,顾队不会胡乱迁怒。”
路书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陈哥,我知道,我这不是习惯了……”
毕竟顾队是真的很吓人啊!
虽有些逃避之意,但也极为诚挚地,他看向一旁沉默听他们讲话的两小只:“小禾,小辞,这次的事是我们后勤部的疏忽,后勤部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嗷呀?”
大福?什么大福?
绵软圆乎的小朋友困惑歪头。
怎么这些人一出来,崽搞不懂的东西就变多了呢?
先是那个‘顾队’,他一看到哥哥,身上就漫起一种灰灰暗暗的‘味道’。
这不是许岁禾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在兄长、在姜旻身上,他都曾闻到过。
但灰灰暗暗的味道和灰灰暗暗的味道之间,也有不同。
懵懵懂懂的许岁禾无法理解,也无法细致地将这些微小的、隐秘的不同描绘出来。
于是,机智的小朋友面对这些奇奇怪怪、稍有差异的味道时,索性并不细究,只一律都以‘灰灰暗暗’代指,简单又粗暴,带着一种稚嫩的、懵懂的果断。
可是,即便如此,当顾行之身上的味道冒出来时,许岁禾还是陷入了困惑。
——太复杂了。
兄长和姜旻身上的灰灰暗暗味道虽有差异,但总体上来说,是差不多的。
顾行之却不是。
也许是年岁、阅历的原因,也许是一时情绪的繁杂程度……
总之,第一次面对如此复杂‘味道’的许岁禾晕晕乎乎,望着高大冷厉的顾大队长——
小眼神迷迷糊糊.jpg
然后!崽还没缓过来呢,短短几句话之后,熟悉的茫然感再次袭来!
太讨厌了!
用小小的脑袋瓜,将自己大大的迷茫都回忆一番后,在顾行之一行人来之前,还喜滋滋乐陶陶的小家伙忍不住生气起来,鼓着白嫩的腮帮子,冲路书泽气呼呼地、重重地“哼”了一声。
路书泽:“?”
路书泽大为不解:“小禾?你怎么了?”
“……生气了?”他思考了会儿,恍然大悟:“让你们白白等了那么久,你们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放心吧,我们部长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她向来出手大方。”青年嘿嘿一笑,贱兮兮的:“给出来的补偿绝对能让你们满意!”
什么奇奇怪怪的?
谁为这件事生气啦?!
许岁禾小脸一撇,留了个头毛乱翘的圆润后脑勺给路书泽。
商砚辞心中虽戒备未褪,但仍免不了被气哼哼地将胖脸蛋埋进他胸膛里的宝贝弟弟萌到。他顺抚着弟弟脊背,眸光渐柔。
但一抬眸,冷意重覆。
他唇角轻抿:“小乖不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
看看宛如炸毛小猫似的胖崽,再看看面色冷淡的商砚辞,站在顾行之身后,完全没注意到须臾之间,顾行之和商砚辞神色变幻的路书泽:“啊?”
同样旁观但眼明心亮的荀拂:“……”
不愧是后勤部路队长。
荀拂内心被感叹号占据。
见此,陈皓雨眸光微动。他刚欲打个圆场,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却从宽阔平台前方的走廊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奔了出来:“顾队!”
“西城区突发A级污染事件!”
似是捅了马蜂窝,一道道脚步声嘈嘈杂杂,汇报声不绝于耳。
“顾队,在信息库里找到与未知污染物黑雾、黑岩特征相符的记录了!”
“顾队!东城区薰湘大道……”
“顾队!……”
一片喧嚷中,顾行之神色不变,沉稳屹立的身影如高山般巍峨可靠。
他先是看了眼陈皓雨,而后侧头看向满脸茫然的路书泽:“书泽,你留在这里陪着两个孩子,等小许修好检测机器后,就领他们直接下去检测。”
“是!”路书泽立即正色应下。
*
顾行之、陈皓雨一行人脚步匆匆而去。
被留下来的路书泽和荀拂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小床边的两小只。
商砚辞敛去眼底警惕,平静回望。
“咿呀?”
把脸蛋埋进兄长怀中生闷气的许岁禾,在突然降临的大片安静中,忍不住蹭呀蹭,悄摸露出一只蓝汪汪圆乎乎的大眼睛,小狗崽般好奇地观察外界。
小家伙可可爱爱的小动作顿时将沉寂打破。
荀拂不自觉笑了起来。
想起什么,她看了眼面对弟弟时总是极为温柔的黑眸男孩,眼中漫出一点思索与犹豫。
稍许,荀拂侧身,刚欲开口请路书泽跟她一起出去,避开商砚辞和许岁禾问些问题,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她刚刚的为难与退缩已经明明白白地将问题展现在两小只面前了。
于是,她索性直接问道:“路队长,局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禾和小辞马上就要去检测了,却连什么是觉醒都不知道。”荀拂严肃道:“我们不能仗着他们是小孩子,就可劲儿欺负他们吧。”
路书泽一怔。
电光石火间,他忽地反应过来,脸上不由得泛起尴尬:“……是我的疏忽。”
这是他在踏进污染防控局三楼后,第二次说起‘疏忽’。
荀拂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悄摸把整张小胖脸挪出来的小朋友有样学样,长睫毛扑扇,认认真真地表演‘惊诧’。
路书泽被看得愈发尴尬,话语中忍不住带上崩溃与破罐子破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撞邪了似的,我们后勤部的脸都要被我和那个定期检查机器的人丢光了!”
“谁都有疏忽的时候。”荀拂戚戚然,安慰道。
路书泽捂脸:“不要替我找理由……好吧,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使用能力后脑子短路了……”
他垂头丧气地看向神色沉静的黑眸男孩:“我其实是打算把你们送上车后,让送你们离开梦域的后勤人员给你们讲这些知识的,省得路上无聊嘛,但我忘记叮嘱他们了。”
“估计他们以为我已经给你们讲过了……”他神色讪讪。
商砚辞其实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见路书泽这般模样,他想了想,说道:“我和小乖都没有在意,你也不要太在意。”
“谁都有疏忽的时候。”他重复了一遍荀拂的话。
许岁禾睁着一双天真纯净的蓝眼睛,闻言,忙点头助威。
“嗯嗯!”
哥哥说得对!
路书泽被不倒翁似的小胖崽逗笑:“谢谢两位小朋友的理解!”
商砚辞抿了抿唇,许岁禾却乐滋滋地昂首挺胸:“嗯~”
“那我来给两位小朋友讲述觉醒相关知识。”荀拂积极毛遂自荐。
路书泽无异议:“好。”
眼见荀拂小课堂即将开课——
“我来讲。”
清晰冷静的男声平平响起。
路书泽的表情霎时间精彩,宛如白日见鬼。
“叶博士?!”
第40章 防控局3 奇异魔力
浔海市。
污染防控局。
初春煦暖的日光透过窗子, 直直地落在干净平整的地砖上面。窗外树枝随风摇曳,光影变幻间,身姿轻灵而飘逸。
宽大的办公桌后, 顾行之盖上笔帽,将签完字的文件交给一旁等待的工作人员:“等郁队长回来,直接去找她。”
“是!”工作人员道:“谢谢顾队!”
吱呀——
屋门轻轻打开又关闭,宽敞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正快速敲击键盘的陈皓雨和刚刚处理完一大堆事务的顾行之。
顾行之把签字笔放回笔筒,抬眸看了眼专心致志的陈皓雨, 在窗外风拂树枝的“簌簌”声中,慢慢陷入沉思。
商砚辞。
他想, 姓商……
……商嫣?
一张有些模糊的秀美面庞在顾行之脑海里浮现。
“行之, 这是我的女朋友,商嫣。”
“小嫣她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 但她心地善良, 温柔体贴, 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
“……”
一道带着满满自豪与炫耀的爽朗声音恍惚间在耳畔响起。
顾行之叹了口气。
已经快十年了啊……
他看向陈皓雨, 心底忽地涌出一股冲动。
“顾队……”
可就在他开口之前,陈皓雨突然停下了敲击,迟疑地抬头, 说道:“您是不是也觉得, 那个名叫许岁禾的孩子, 身上有些不对劲儿?”
顾行之已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凝滞、消散。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再抬眸时,便又是那个坚定地挡在人类防线之前,稳如磐石坚不可摧的顾队长。
“是。”顾行之平静道:“他身上有一种令人不自觉心软、喜爱的魔力。”
陈皓雨神色一振:“我也这么觉得!”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想错了。”他感慨道:“毕竟那个孩子长得好看, 性格也活泼,看着就讨人喜欢。”
“他来到局里之后,没一会儿,大家就都聚了过去。其实这也正常,毕竟那么小一个孩子,突然出现在污染防控局,大家好奇也是应该的,而且大家也没耽误工作。”
陈皓雨试图阐述自己的思路,却因无切实证据,而莫名显得有些混乱:“一切都是正常的、符合逻辑的,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
“皓雨,那是你觉醒的能力。”顾行之拧眉:“你应该相信它。”
“三号污染物在喻明树的领域范围之内,绝对不会说谎。它将你觉醒的能力潜力定为A级,那就是A级。”
“虽然我们不能盲目信任三号污染物,但它这么多年,确实没有出过错。”
陈皓雨沉默。
顾行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皓雨,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相信你自己。”
“……我知道。”陈皓雨低声:“我只是……”
“咚咚咚。”
敲门声将他近乎呢喃的声音掩去,顾行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扬声道:“进。”
“队长,皓雨哥。”宁峄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两个文件袋。
“污染研究所来人了。”他道。
“研究所?”陈皓雨诧异:“他们过来干什么?”
宁峄边将文件袋递给顾行之,边解释道:“甘副队他们从梦域里救出来两个未成年觉醒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陈皓雨嫌弃地轻啧一声:“觉醒者归污染防控局管,有研究所什么事啊?让他们赶紧回去。”
“恐怕不行。”宁峄神色严肃:“叶博士也来了。”
陈皓雨仿佛听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眉毛顿时拧成一团:“叶卷霜?”
他似乎是想骂什么,却又有所顾忌,只好看向顾行之。
宁峄也看过去。
顾行之已经将两个文件袋打开。
面容秀美,眉眼间却染了些病弱的女子微微笑着,一双黑眸隔着数年光阴,静静朝他望来。
“……叶卷霜在哪儿?”
良久,顾行之问。
时间稍稍往前回拨。
防控局三楼平台。
“叶博士?!”
路书泽神色仿若见鬼,一瞬间的惊诧过后,他眉眼间漫出微妙的嫌恶:“您怎么来了?”
许岁禾歪歪小脑袋。
他看看话搭子路书泽,再看看从楼梯间走出来的俊秀青年,澄澈圆眸泛出疑惑。
“嗷?”
你怎么啦?
路书泽没有回答。他紧紧盯着来者,平日里的阳光开朗消失得无影无踪,竟显出一分阴郁:“您事务繁忙,我以为您一辈子也不会踏出研究所呢。”
这回儿,不仅是许岁禾觉得不对劲儿了,商砚辞和荀拂心底也不禁泛起疑惑。
“昂……”许岁禾发出一个小小的鼻音,柔软冰凉的小手揪住兄长衣襟,仰起胖乎乎的小包子脸,眼巴巴去瞧兄长,带着不自觉的依赖与信任。
路书泽好像生气了……
糯米团子似的小家伙忧心忡忡:他是被欺负了吗?
商砚辞安慰地揉揉弟弟蓬软乌黑的头毛。
他看了看俊秀青年,思考须臾,又看向荀拂。
荀拂无奈地朝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在一大两小三脸茫然之际,俊秀青年已经走了过来。
“我是浔海市污染研究所的主要负责人,叶卷霜。”他在商砚辞和许岁禾身前站定,一个眼神都未留给路书泽:“我想邀请你们前往研究所。”
“比之防控局,研究所对污染物和觉醒者的了解更为深刻,你们的疑问在研究所能得到更好的解答。”
“别痴心妄想了!”路书泽怒道:“虽然你说的都是真话,但小辞和小禾是不可能跟你去研究所的!”
“他们是觉醒者,我们污染防控局会照顾好他们的!”
“污染防控局又不是你做主。”叶卷霜终于侧眸看了路书泽一眼,语调极为平静:“胡乱吠叫什么?”
路书泽更加生气:“你居然骂我是狗!”
叶卷霜懒得搭理他。
他望向从走廊里走出来的高大身影:“顾队长,您的意见?”
顾行之没有回答。
他在两小只身旁停下,低眸询问:“你们两个怎么想?”
商砚辞抿唇,抱着软乎乎的崽,反问:“您怎么想?”
顾行之平静道:“我觉得可以。”
路书泽顿时不敢置信:“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