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从许知夏一个个敲下的字词中,迅速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许知夏是受朋友邀请,来这艘邮轮上参加婚礼的。
她是未加入污染防控局,但已经报备记录在册的觉醒者。虽然觉醒等级不是很高,但对污染的敏锐度却极强。
是以,当蓝色星星莫名出现在甲板上那一刻,她就注意到了。
许知夏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还是仅是一次巧合。
她只知道,她无法坐视不理。
于是,许知夏自然地走过去,捡起蓝色星星,解下手腕上的银色细链将其缠好并戴回:“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幸好看见了,不然我回去了可得好找。”
之后,她借口忘带东西了,折回房间。
许知夏打字很快,不过一会儿,她便将情况大致写明。
就在她准备将信息发送出去时,她的动作突然顿住。
许岁禾不解地看向她。
两双颜色不同,但轮廓似极的眼睛视线相撞。
明知道许知夏看不见自己,但这一刻,许岁禾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降低了。”
许知夏的视线似在许岁禾如今所处的位置停留须臾,随后,她低声说道。
什么降低了?
许岁禾有些困惑,又在许知夏看向蓝色星星的目光中得到解答——蓝色星星上面的污染降低了。
污染浓度降低是一件好事,可无缘无故的降低却只会令人忧心其后是否有什么阴谋。
许岁禾忧心忡忡。
而另一边,许知夏迅速将蓝色星星的变化补充到信息中,发给污染防控局。
许知夏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
许岁禾看着倚靠在柔软沙发中,乌睫半垂,翻弄着手机的母亲,心口泛起酸涩。
他安静地靠过去,默默陪伴。
许知夏正在翻看相册。
晚霞余晖中大笑相拥的两个女孩子,清晨小路上背着书包的小男孩,牵手相视而笑的情侣……
等等。
许岁禾目光微凝。
情侣?
他盯着照片,仔细打量。
秀眉杏眼,温柔可亲。照片中的一方许岁禾并不陌生,她是商砚辞的母亲,商嫣。
而另一方……
许岁禾看着那张与商砚辞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庞,迅速判断出他的身份——商砚辞的父亲。
妈妈手机里有这张照片,那就说明,妈妈对哥哥父亲的身份心知肚明。
可是现实中,哥哥对他的父亲,却称得上是一无所知。
许岁禾抿唇,愈发专注地盯着已经换了张照片的手机屏幕。
可不待他发现更多线索,眼前的一切忽地扭曲、旋转。
如同破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出画面,可每一幅画面却截然不同。
时间在这里混乱。
许岁禾看到许知夏正在打字,蓝色星星散发出奇妙的光芒,那光芒落入许知夏腹部。
许岁禾看到污染防控局的工作人员登上邮轮,看到许知夏将蓝色星星交给他们,看到确认无害的蓝色星星被放进积分兑换物品中。
许岁禾看到数日后,因公事出差的许知夏,看到她被检查出怀孕,看到她在沉思过后,坚定点头。
许岁禾看到刚出生的自己睁开双眼,看到许知夏因那双蓝色眼睛而露出奇异神色……
许知夏是否知晓,她的孩子,并不仅仅只是她的孩子?
许知夏有没有意识到,那颗她在邮轮上捡起的蓝色星星,上面的污染为何会突然降低?
她或许一无所知,或许在看到许岁禾那双如大海般湛蓝明净的眼眸时,或许在更久远之前……
她就已知晓真相。
但这一切的答案,都随着绥禧妇产医院的一声尖叫,埋葬于那年盛夏。
第107章 沧渊4 海底宫殿
不知过了多久, 光影渐远,色彩淡去。
容色盛极的少年睁开双眸。
似真似幻的梦境消散,许岁禾心中怅然若失, 可现实却不给他留出缓解情绪的时间。
“醒了。”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描述的沉冷紧绷,从身侧传来。
许岁禾抬眸,就瞧见了兄长深邃英挺的面庞。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枕在兄长腿上的。
刚想爬起来,可稍微一动,就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拍在地上, 细沙四溅。
许岁禾终于迟钝地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不妥。
繁丽华美的银蓝色鱼尾仿佛缀满星辰,在光线暗淡的环境中, 自顾自恣肆张扬着那份驰魂夺魄的美丽。
“……尾巴?”瞧着自己尾巴有些懵的漂亮小鲛人下意识求助般地看向商砚辞:“哥哥, 我什么时候把尾巴变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商砚辞冷锐眉眼间还残留着些当他发现无法唤醒许岁禾时而生出的惊慌,但声音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紧绷,是与许岁禾说话时特有的柔和温缓。
“别怕。”
他覆着层薄茧的手指轻轻将许岁禾蹭得有些凌乱的乌软发丝捋顺。
见许岁禾冷静下来, 不再那么无措了, 他才眉眼温和地解释道:“你进游艇里休息后不久, 天色突然昏暗下来。不等我做出反应, 周围环境就变了,你也变出鱼尾,出现在我身旁。”
说到此处, 商砚辞眸色凝重起来:“是污染物做的。不过, 祂暂时对我们还没有恶意。”
他示意许岁禾看向前方。
人一旦有了依靠, 就容易变得软弱、娇气。
在梦境中, 孤身一人突遭变故时,许岁禾可以安静地观察环境,沉稳地寻找线索。
但如今, 兄长就在身旁,他不必再警惕忧虑,可以肆意依靠、全身心信任。因而,不自觉迟钝。
直到此时商砚辞提及,他才向前方投去目光。
光线昏暗,但对S级觉醒者来说,这种昏暗算不得什么阻碍。
许岁禾很顺利地看到了商砚辞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他们如今竟是身处海底。
海水沉寂压抑,一个直径足有数米长的气泡将海水隔绝在外,在千米深的海底构建出一片人类得以存活的净土。
许岁禾惊愕地睁圆眼睛。
和有鱼尾巴的自己不同,哥哥虽是觉醒者,但没有相应设备,长时间待在海底总是不安全的。
紧迫感让许岁禾脑筋迅速转动起来。
“我的尾巴变出来了。”他分析道:“虽然之前它也很不听话,经常跑出来,但自从我长大了,能控制住它了,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他们现在是在海底……
许岁禾抬眸打量周围空寂的海水,心底忽地一动。
他伸手握住悬挂在胸前的蓝色星星,清透瑰丽的眼眸满含专注:“是你吗?”
“小乖?”商砚辞本在认真地听许岁禾讲话,见状,不由得关切问道:“怎么了?”
“哥哥,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许岁禾沉吟片刻,将蓝色星星摘下,往前一抛。
在一黑一蓝两双瞳眸的注视下,蓝色星星迅速被幽蓝色的光芒浸透。
它在许岁禾身前左右飘动了一会儿,似在辨认方向。
忽地,蓝色星星停住了。
不再犹豫,它向右前方飘去。
随着它的飘动,幽蓝色光芒向后延伸,如蛛丝般贴附在巨大的气泡上。
气泡随之而动。
许岁禾收回视线,看向商砚辞:“哥哥,我刚刚做了一个梦,不过,也许那不是梦……”
海底幽寂,少年清灵悦耳的声音引得气泡外水纹摇曳,逶迤绵延。
……
海底不知时间,在许岁禾讲完梦中情景,昏昏欲睡之时,蓝色星星终于停下了。
前方,昏暗散去,连绵不断的建筑群闯入视野。
贝阙珠宫,流光溢彩。
许岁禾怔怔看着,目光情不自禁地望向宫阙深处。
那是一种他不存在记忆中的、很难形容的感受。
不同于许岁禾和商砚辞之间,在漫长时光中缓慢契合,成为命运与共的共生体的羁绊,许岁禾此时感受到的,是一种从血脉深处传来的、无法拒绝的呼唤。
“哥哥……”
许岁禾望向自己最信任的人。
“去吧,我陪着你。”商砚辞将完成使命的蓝色星星重新戴回许岁禾胸前,深黑眼眸温柔而沉静。
许岁禾不再迟疑。
这一次,没有蓝色星星指路,但许岁禾的动作却不见丝毫犹豫。
他顺从自己的直觉,牵着商砚辞的手,穿过错落有致的珊瑚,游过皎洁温润肆意堆叠的玉石珍珠,直到一座巍峨宫殿前,才猝然停下。
那里,有一道银蓝色身影静静等待。
第108章 沧渊5 他不够好
明珠高悬, 玉石温润,庞大的海底建筑群辉煌夺目。
一抹流溢的辉光照亮那人面容。
眉睫浓密,瞳蓝似海。
肌肤苍白如雪, 气质冷冽又矜贵,只静静站在那里,便是清濯无双,风姿如玉。
——以及,那条华美而璀璨的银蓝色鱼尾。
无需多余的言语解释,在见到祂那一刻, 有些事情,就已经昭然若揭。
许岁禾毫不犹豫:“大狸。”
商砚辞语气沉稳:“沧渊。”
“……”
“?”
许岁禾诧异地看向兄长。
他们两人之间, 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沟通, 很少隐瞒。
因此,许岁禾早就从商砚辞那里得知了‘沧渊’这个最初从梦魇口中听到的名字。
只是,许岁禾虽也是亲历者, 但那时的他毕竟还是太小了, 哪怕后来商砚辞又和他分析过, 可许岁禾对这个名字, 仍是印象不深。
哥哥怎么这时候提起?
许岁禾困惑歪头,漂亮的桃花眸睁得圆圆的,像只摸不到头脑的小猫。
这副模样, 落在商砚辞眼中, 更是令人心软的懵懂可爱。
黑发青年神情中的不解还在, 语气却不自觉变得温柔和缓:“小乖, 你怎么会想到大狸?”
一个是猫,一个是鲛人,他家小乖这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明明一点都不一样啊。
“就是很像啊。”许岁禾乌睫扑动, 神情也很是不解。
两人各有各的理由,短时间内是讨论不出来结果了。
于是,极有默契地,他们一同看向静静等在一旁的俊美鲛人。
“我是大狸花猫。”鲛人先是肯定许岁禾的答案。
祂的声音很符合人类对鲛人的刻板印象,低沉华丽,宛如月色下波澜壮阔的大海涛声。
“不过,你们也可以称呼我为‘沧渊’。”
好嘛,哥哥和他都是对的。
许岁禾眉眼弯弯,蓝眸透出一点小狐狸似的狡黠。
沧渊和商砚辞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眉眼欢欣的乌发少年身上。
视线相撞,沧渊若有所思,眼神不禁染上几分探究。
在他的注视下,高大冷峻的青年神情不变,看不出丝毫异样。
“进来吧。”片刻,沧渊收回目光,让开位置。
从外面看巍峨壮丽的宫殿,内部却不是想象中的琳琅满目,金碧辉煌。
而是一片寂静昏沉的海域。
薄雾霭霭,海水涌动。
许岁禾忍不住回头看向迟一步走进来的沧渊。
“这是源界崩溃时,无尽海渊截留下来的一片碎片。”沧渊轻声道。
“源界?”许岁禾意识到什么,纤长白皙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商砚辞衣角。
沧渊没有隐瞒的意思。
“对,源界。”他看向许岁禾的目光温和而慈爱:“人类所谓的‘污染物’的诞生之地。”
“我也是人类。”许岁禾当即反驳道。
沧渊笑了笑,似是对此不置可否。
“我们这个种族,代代单传,生来便是人身鱼尾。无尽海渊是我们的领地,月光为我们驱散阴霾。”
他平静道:“我们没有族人,只能借助溟石传承延续。”
闻言,许岁禾拿起胸前悬挂的蓝色星星:“这是溟石?”
沧渊:“没错,这就是孕育你的溟石。”
“不是。”许岁禾拧眉,和许知夏轮廓相似的桃花眸燃着怒意,紧盯沧渊:“我有母亲。”
沧渊怔了怔。
“抱歉。”他道:“我是从溟石中诞生的。”
“我们没有父亲和母亲这种…概念。”俊美鲛人垂眸望着眉眼含怒的少年鲛人,沉默了会儿,又补充道:“我的前辈用半身鲜血和永世沉睡换来了我的诞生,我本应和祂一样,但我中途醒来了……”
“所以溟石才会出现在我母亲身边?”许岁禾忆起梦境中的所见所闻,问。
“我不知道。”
沧渊坦诚道:“无尽海渊为我们提供栖身之所,当我们选择永世沉睡之后,就会慢慢消散在无尽海渊中。”
“我本应和我的前辈一样,魂归海渊,但我的一部分灵魂却在中途被唤醒了——也就是大狸花猫,它是我那部分灵魂的化身。”
许岁禾、商砚辞:“……”
他们有许多问题想问,但在这一刻,却不由得沉默了。
猫和鱼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怎么会化身为猫呢?
似是看出了他们的困惑,沧渊说道:“我虽然被唤醒,但并不是完全清醒,更类似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那一部分灵魂飘出无尽海渊,自动选择了它认为的、最适合当时环境的形态,去寻找和我关系最为亲近的存在——也就是你。”
“人类对那一部分灵魂来说,太过复杂,而一些大型猛兽,则会引起恐慌,行动不便。”沧渊很是认真地解释道。
忆起大狸花猫的体型,许岁禾对此持保留意见。
“你现在完全清醒过来了吗?”他问。
沧渊摇头:“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我力量化成的一个短暂实体。”
许岁禾好奇:“你是被溟石唤醒的?”
“不是,是你唤醒了我。”沧渊道:“我感觉到你就在附近,才醒了过来。”
眼见一大一小两条鲛人顺着这个话题越聊越远,商砚辞无奈打断,问起最初的疑问。
“…伯父。”
他在称呼上迟疑了一瞬:“源界是怎么回事?污染物为什么会从源界来到蓝星?”
“我诞生时,源界便已摇摇欲坠。”沧渊道:“但源界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崩溃的……这一点,我并不清楚。我选择沉睡时,源界还存在。我是被无尽海渊庇护,才安然无恙地来到蓝星。”
“也许是蓝星有很多地方,和源界相差无几。”他说出自己的推测:“所以我们才会出现在这里。”
“无尽海渊现在在哪里?海底吗?”许岁禾突然问。
沧渊:“无尽海渊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那它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样?”
沧渊迟疑稍许:“应该是一样的。”
“怎么了?”他问。
“我们得回去了,我们的同伴还在海上。”许岁禾严肃道:“我们突然消失,他们玩完回去,一定担心极了。”
——其实并没有。
因为路书泽他们根本还没回游艇。
看着空荡荡的游艇,匆匆赶回来的商砚辞、许岁禾:“……”
“太过分了!”许岁禾恼羞成怒,跳脚道:“早知道就不那么急匆匆地回来了,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呢!”
商砚辞更理智些,安抚他家小乖:“伯父说,祂再过些日子就能完全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了。到时候,祂会来找我们的,有什么问题那时再问也不迟。”
许岁禾哼哼两声,勉强被安抚下来。
……
与沧渊的一番对话信息量巨大,可偏偏又与许岁禾的身世有关。
商砚辞和许岁禾商量了一下,既然路书泽几人没发现他们的消失,那就暂时先不跟他们说了。
等回到岸上,和顾行之沟通过后,再决定后面如何安排。
事关重大,许岁禾玩闹的心思淡了,而且——出海本来就一点都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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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等路书泽他们回来,面对的就是——
“回去?”路书泽不解:“这才刚出来多久?再玩会儿吧。”
“只是我和小乖回去。”商砚辞解释。
“是不是小禾你在游艇上待无聊了?”路书泽转头看向许岁禾:“都跟你说了,钓鱼你肯定是坐不住的……”
瞎说什么大实话。
许岁禾愤愤瞪他一眼,脸蛋凶巴巴地嘟噜起。
路书泽还想再撩唆,商砚辞却侧身挡住炸毛的许岁禾,袒护意味很明显:“路队长,我们有事要和师父说。”
顾行之的名字一出,路书泽不正经的神色总算是收了起来。
他神情严肃些,语气也变得沉稳可靠起来:“那我就不拦你们了,注意安全。”
……
许岁禾焦躁地在客厅里打转转。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和师父没沟通好吗?
师父是什么态度?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桓,许岁禾神情越发凝重。
日光西斜,灿烂浓艳的红霞如约而至。
“喀。”
屋门发出轻微的细响。
许岁禾像等待主人归家的小狗,立即竖耳摇尾巴,满脸期待。
果然,屋门推开,熟悉的俊朗面容映入眼帘。
“哥!”
许岁禾扑过去。
商砚辞早有预料般扶住弟弟前扑的身体,动作异常熟练。
“师父怎么说?他有没有训你?以后我还可以去局里吗?”许岁禾没等站稳,一连串问题就脱口而出。
“师父没说什么,也没有训我。你当然还可以去局里。”商砚辞耐心地一个个问题回答。
待许岁禾站稳,他半搂着许岁禾的手便极有分寸地收回,改为握住许岁禾小臂,领着他往屋里走去。
商砚辞身材硬挺高大,许岁禾虽也不算矮,但还是只到他下巴。
人高,手掌便也宽大,商砚辞能轻松环住许岁禾小臂。
这种感觉对许岁禾来说,并不陌生。
无数次,兄长就是这样领着他去污染防控局、去福利院、去游乐场……
从咿呀学语的幼童到风华正茂的少年,商砚辞从未缺席。
许岁禾安静下来。
他望着商砚辞,眼中是纯粹的、不自知却发自内心的依恋与信任。
“就这儿吧。”少顷,许岁禾移开目光。短暂的乖巧褪去,他反带着商砚辞冲向沙发。
许岁禾迫不及待想知道更多信息,因此,也就没注意到,当他移开视线后,商砚辞的目光悄悄落在了他身上。
温柔而克制。
刚发现自己心意时的慌乱与不知所措已经淡去,商砚辞在许岁禾望向自己干净而纯净的目光中,明确了自己的定位——兄长。
况且,他是个胆小鬼,不敢更近一步。
他不会甜言蜜语,没有家财万贯……
他不够好。
小乖值得更好的人。
但如果仅是兄长的身份,他可以陪小乖一辈子。
静默地,年深月久地。
……
“师父真的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了?”
夜色已深,许岁禾和商砚辞早已将阵地转移到柔软宽大的床上。
洗完澡,发丝蓬松脸颊红润的许岁禾在被窝里拱来拱去,终是忍不住,探出个脑袋,又向兄长发问。
“真的。”虽然已经回答过许多次了,但商砚辞却没有丝毫不耐。
“嘿嘿。”许岁禾脸蛋埋进被子里,忍不住笑起来,像只偷腥儿的小狐狸。
“下次不要把我放家里了。”偷笑完,某只小狐狸一抹嘴,开始翻脸不认人。
“我在家里待得好焦急。”许岁禾咕蛹到兄长身旁,一双桃花眸睁得大大的,满脸谴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的,如果师父不高兴,就让他骂我好了。”
——我也可以护在你身前,替你阻挡风雨。
商砚辞听懂了。
“是么……”他摸摸弟弟乌蓬的头发,眼底染上歉意:“是我的错。”
他家小乖,长大了。
商砚辞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这一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可不许喽。”
见商砚辞认错,许岁禾用发顶蹭蹭他掌心,大度道。
紧接着,他又问:“哥哥,源界已经崩溃,污染物没有去处,绝不会离开蓝星了,难道我们要一直这么打下去吗?”
他想起自己那充满天真幼稚的设想:“…真的无法和平共处吗?”
“污染物能给人类带来什么?人类又能给污染物提供什么?”商砚辞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开口。
许岁禾怔住。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商砚辞说完,却又后悔,他放缓声音:“这些事情,师父他们肯定都考虑过。”
可是,他们都不是我啊。
只有我……
许岁禾望着兄长,想,只有我,处在那个特殊位置。
少年的心忽地平静下来。
他已有了决断。
“哥哥,你真好!”
“我好爱你啊——”
许岁禾扑进兄长怀中,弯眸露出笑颜。
……
“笑什么笑?!”
阳光灿烂,却照出一张紧绷的面庞。
路书泽沉声道:“严肃点!绥禧妇产医院是那么好去的么,你——”
“好了。”顾行之打断:“我已经同意他们去了。”
在路书泽满含不赞同的目光中,他看向一旁蔫头耷耳的许岁禾和面无表情听训的商砚辞:“路队长也是担心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去吧。”顿了下,顾行之似是叹息了声:“保护好自己。”
“师父,路队长,你们放心,我和哥哥都是S级觉醒者,很厉害的,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许岁禾忙保证。
“实在不行,我们就逃跑,嘀哩咕噜的,一点也不犹豫。”
略显沉重压抑的气氛被他的嘀哩咕噜打散。顾行之无奈摇摇头,一直绷着脸的路书泽也露出点笑意:“这词用的,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嘀哩咕噜。”
“那可不行,我说的是备用方案。”
闻言,许岁禾扯过兄长的手,脚底抹油往外蹿,像是生怕路书泽要他现场表演。
“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看着他们的背影,顾行之叹气,眼中却溢出笑意。
……
防控局楼下。
“欸——哥哥,你等一下。”想起什么,许岁禾忙喊住正准备启动车子的商砚辞。
“一步步走程序太慢了,我去问师父要一份许可证。”
许岁禾说完,不待商砚辞回答,就解开安全带,风风火火地朝楼内跑去。
他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到了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许岁禾没多想,冲了进去。
路书泽已经离开,顾行之坐在办公桌后。
平放在桌上的一张合照,就这么闯进许岁禾眸中。
他惊愕地停下脚步。
第109章 医院1 请君入瓮
浔海市污染防控局修建时用料扎实, 隔音效果极佳,再加上顾行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显走神, 因此,直到许岁禾风风火火闯进来,他才循声愕然抬眸。
“小禾?”
许岁禾没有回应。
容色昳丽的少年蓝眸紧盯办公桌上平放着的照片,觉醒者出色的视力让他将上面并肩而立的三人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顾行之,哥哥的母亲商嫣,以及站在两人中间, 俊朗脸上满是轻松笑意的、与哥哥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
这张脸,许岁禾并不陌生。
——不久前, 他在似真似幻的梦境中见过。
同样也是照片。
许岁禾的视线如此明显, 顾行之自然注意到了。
他垂眸看了眼桌上照片,了然地笑笑:“我没跟你们提过吧——我和小辞的父亲是战友。”
“师父,他是谁?”
少年清灵悦耳的声音与顾行之解释的话语交叠响起。
夏日灿烂明耀的阳光透过干净剔透的玻璃, 照出两双含着惊讶的眼眸。
一时沉默。
顾行之眼神几经变化, 最终定格为感伤与慨叹交织而成的复杂。
他敛眸, 沉肃道:“钟远照。”
“他是小辞的父亲、我的战友、A级觉醒者钟远照。”
——钟远照。
许岁禾将这个名字默念几遍, 认认真真记下来。
“我大概能猜到当年的事情……”
“咚咚。”
顾行之的话语被两声克制而礼貌的敲门声打断。
屋内一坐一站的两人不约而同地侧眸看去。
门外青年沉稳强悍的身姿闯入视野。
“师父,我过来接小乖。”
商砚辞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神情平静自若。
“……哥哥?”许岁禾迟疑。
少年蓝眸似海, 漾动的波光间藏着满满的担忧与关切。
阳光轻柔吻过他白皙的面颊, 为鸦羽般纤长浓密的眼睫镀上一层柔光。眉宇间的绮丽秾艳似乎也在这一刻淡去了攻击性, 整个人纤尘不染, 洁白天真。
商砚辞本已准备好的说辞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许岁禾,看着这个被他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呵护长大的少年, 漆黑双眸中不禁漫出一抹犹疑。
“哥哥。”
许岁禾倏地意识到什么,眸光微变,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他语气中的迟疑淡去了。眉眼漂亮到近乎凌厉的少年紧盯兄长,蓝眸满是无声请求。
坚定极了。
安静旁观他们对话的顾行之叹了口气,打破沉默:“小辞,他已经长大了。”
虽未明言,但‘他’指的是谁,已不言而喻。
商砚辞望着许岁禾,脑海中浮现许多场景。
有许岁禾还是一个雪玉玲珑的小粉团,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也想保护你时,仰起的肥润脸蛋。
有许岁禾在污染物出现时,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有柔和灯光下,许岁禾懒洋洋躺在柔软床上,提起污染物与人类和平共处时,执拗的眼神。
……
最终,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此时此刻,在那双蕴星藏海般的蓝眸注视下,渐渐淡去。
只余下前些日子,那个他曾清晰意识到过的想法再次占据脑海——小乖他长大了。
只是他一直逃避,一直舍不得放手罢了。
自欺欺人到如今……
“我知道。”
最后,商砚辞垂眸,如是说道。
……
那日,许岁禾从梦境中醒来,毫无迟疑,便将梦境中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商砚辞。
他的父亲。
许岁禾着重强调的这部分内容,商砚辞自然不会忽视。
但与哪怕是在懵懂年幼流浪之时,也有人遮风挡雨的许岁禾不同,商砚辞从来扮演的,都是保护者角色。
在某种意义上,他更能与许知夏共情。
商砚辞想,不管他对小乖有没有生出那种龌龊的念头,哪怕仅是以一个单纯的兄长身份……
他也希望他幸福、平安、快乐。
许知夏与商嫣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想必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可偏偏商嫣大学毕业后不久便怀孕了,紧接着便是男友钟远照失踪,她缠绵病榻。
确实,商嫣自出生起,便身体不好。
可谁又能说,她那时的病痛缠身,全是因此而生?
哪怕那些病痛有一分一毫是因为怀孕,是因为钟远照的失踪……
许知夏不可能不介意。
哪怕此时的他们回望那段时光,知道钟远照是觉醒者,知道他的离开极有可能是情非得已——许知夏也许也知道这一点。
可是理智上明白的不应该责怪,情感上就真的能做到毫无芥蒂么?
也就是那时,商砚辞彻底理解了许知夏的做法。
她瞒着他,有多少是出于那条‘少听,少想,少问’的禁令,是想要保护他,又有多少是出于某些复杂难明的情感……可能,许知夏本人也无法分清吧。
商砚辞不怪她。若泉下有知,商嫣和钟远照必然也不会怪她。
只是,此时,将他家小乖带回车里,为其细细解释其中幽晦曲折的商砚辞,心中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些感慨。
许岁禾是明亮的、热烈的。他在爱中诞生,在爱中成长。
他的世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非黑即白。
而在他成年后,第一堂关于晦涩情感的课……是他的母亲教给他的。
……
灰色高墙静默,犹如沉默的守卫,将绥禧妇产医院层层围困。
有顾行之签署的那份许可证在,关卡上的工作人员很快放行。
车子停在高墙之外,商砚辞和许岁禾时隔多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一进到高墙之中,环境明显改变。
夏日灿烂的阳光被厚重雾气遮挡,残垣断壁间隐隐传来哭嚎与哀求。
干涸的血迹,倒塌的建筑。目之所及,尽是压抑沉重。
“跟我来。”商砚辞牵住许岁禾的手,沉稳道:“我记得路。”
一步、两步……不知走了多久,许岁禾忽地开口:“还没到吗?”
“快了。”路书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可靠。
许岁禾:“绥禧妇产医院有这么大吗?”
“……”
商砚辞停下脚步,声音慢慢染上笑意:“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一开始。”许岁禾冷冷念出他的名字:“施予。”
话音未落,雾气翻滚,水雾弥漫,青翠藤蔓破土而出。
杀机四伏。
随手斩断一条藤蔓,被围困的人不紧不慢道:“很警觉,但可惜,你打着请君入瓮的主意,我也是如此。”
许岁禾眸色一凝,眉宇间却不见多少意外。
古神教会的主教,岂是好对付的?
不可抗拒的昏沉感袭来。
最后留在他视野中的,是一双掩在浓重雾气后,满含笑意的眼。
第110章 医院2 还不够好
“叮铃铃——”
“叮铃铃——”
早上8:30, 恼人的闹钟铃声混着窗外嘈杂的人声、车辆鸣笛声一同闯入耳中。
床上的人不耐地皱了皱眉,探出一只骨肉匀称的雪白手掌,“啪”地一下按灭了闹钟。
铃声骤止, 那人满意地舒展眉毛,脸往被子里一埋,再次回归睡梦怀抱。
“叮铃铃——”
“叮铃铃——”
可不过三分钟,闹钟再次响起。
“啪。”
同样的流程再次上演。
直到早上8:35,闹钟又双叒响起。
床上的人终于在闹钟追魂索命般的声响中慢吞吞爬起。
洗脸刷牙换衣服。
一系列事情在十分钟内完成。
只是,在洗脸时,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忽地顿住。
经常擦拭的镜子镜面清晰平整, 映出一张完美无瑕的青年面孔。
肤瓷如玉, 唇若涂朱,湛蓝的桃花眸仿佛盛着璀璨浪漫的星河,眸光流动间摄魂夺魄。
很好看的一张脸。
但莫名地,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算了, 要迟到了。
最终, 心里的疑惑在迟到扣工资的恐吓下消散。
不过——
锁好门向楼下走去的青年不解地皱眉:他会怕扣工资吗?
在楼下早餐店买早饭时,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
踩点完成打卡时,这个问题仍在脑海中盘桓。
直到——
“许岁禾!”
猛然提高的声音从旁边工位上传来。
一声过后,就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般, 脸上黑眼圈浓重的男子有气无力地问他:“你刚刚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声了。”
许岁禾看向他, 与之相关的信息在脑海中浮现。
陆文, 他的同事, 比他早小半个月入职这家公司。工作这半年多时间,两人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摸鱼搭子。
与此同时,他心中盘桓不去的那个问题也像是放在微波炉里加热的黄油, 丝滑地融化了,不再困扰着他。因此而生出的、对周围环境的那种异样感也随之消失。
我只是个可怜的、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啊。
工资三千,还没五险一金。
当然会怕扣工资!
许岁禾想起自己这半年省吃俭用、扣扣搜搜,却还是没攒下几毛钱的悲惨经历,不禁心有戚戚。
“发什么呆?”陆文攒了会儿力气,朝他招手时声音洪亮许多:“快坐,不然一会儿老板过来巡查,逮到你什么也没干,肯定得教训你。”
许岁禾从善如流地坐进自己工位,定睛一看,电脑已经开机并打开文档了。
“怎么样,哥对你好吧。”陆文得意地问。
“谢谢陆哥。”许岁禾礼尚往来:“陆哥你是不是要补觉?你睡吧,老板来了我叫你。”
“就知道你小子仗义。”陆文喜笑颜开:“我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才把新出的副本打通,可困死我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下去。
上班、摸鱼、下班回家、再上班……
慢慢地,许岁禾便将那日的异样感忘记得差不多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他的平静生活。
戎志业,一个身高腿长家里有矿的英俊富二代。
他比许岁禾大三岁,是许岁禾老板积极争取的投资人。
在来公司视察过程中,他戏剧性地对许岁禾一见钟情。
……
“啧啧,又是戎大少送的?”
上厕所回来的陆文望着许岁禾桌上多出来的一堆东西,神情调侃。
“我瞅瞅,玫瑰花、奶茶、蛋糕、水果……呦,还有块玉!一看就很贵。”
“陆哥……”许岁禾无奈唤了声:“我不喜欢他,已经明确拒绝很多次了。这些东西,下次见面我都会还回去的。”
见许岁禾的苦恼不似作假,陆文凑过去:“你真不喜欢他?我可打听过了,戎大少家里有矿,真矿那种!而且他长得帅,又洁身自好,家里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看他追你的热乎劲儿,大半年了吧?不像是玩玩而已。小许啊,你可要好好想想。”
陆文语重心长地拍拍许岁禾肩膀:“不说别的,月薪三千香还是迈巴赫法拉利香?他对你这么好……”
“我没觉得他对我有多好。”许岁禾闻言下意识反驳。
话音刚落,他便怔住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陆文也被他的反驳惊到了:“还不够好吗?”
是啊,还不够好吗?
许岁禾想,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好心人的资助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福利院里有很多孩子,院长奶奶虽然对他们满怀慈爱,但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顾不到那么多。
戎志业是有些纠缠不休,但对他确实很好。
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够好呢?
……因为他见过更好的人。
因为他真真切切地被人视若珍宝般地捧在掌心十数年。
他在爱意中长大,他的内心世界美好而坚固。
他可以拒绝,也不畏拒绝。
陆文苦口婆心的劝说声渐渐远去,窗外不知何时安静下来,蝉鸣声、鸣笛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许岁禾双眸微阖,再睁开时,眸光清明而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