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员这一路的压力很大。
本来在总局他们已经见过不少强大的异能者,那些异能者也在总局拥有不小的地位。
对于这个小小的分局,他们是不屑的,是高高在上的。
若是望秋也来自总局,那么望秋的价值自然会往上高一个等级。
可望秋始终留在这个小小的分局,哪怕他拥有不俗的力量,在这些审讯员眼里,对方也不值得他们多上心。
只是这一路走来,感受到对方那种强大稳健的气场之后,他们似乎错估了这位异能者的实力。
而一路上那些人的眼神也在告诉他们,这位异能者在这些人心里的意义有多不同。
即便现在这位曾经强大的异能者失去了异能,可那种让人忌惮的气场并没有从他身上消失。
想到这里,几位审讯员不禁端正了态度,不再流露出浮于表面的轻视。
望秋身上还残留着异能被掏空的反噬,只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走进审讯室的门,比对面的总副局还要冷静地坐在椅子上。
甚至于他直视着总副局的双眼,深蓝色的眼眸比总副局还要幽深而冷冽。
没有异能的望秋就像打开了某一个阀门,那些深藏在他眼底阴暗又幽冷的东西渐渐从海面浮了上来。
总副局调整了下坐姿,看着望秋的双眼说:“指导员是不是你杀的。”
这位尊贵的总副局不再像以前那样和蔼可亲,冰冷的面容显现出了他真正的无情。
望秋毫不回避总副局的视线,漠然地开口:“不是。”
“走廊的监控显示只有你在那个时间段走了进去,不是你还是谁!”
望秋盯着总副局的眼睛,低声道:“你说呢。”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对上望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总副局突然觉得后背升上了阵阵寒意。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望秋吗。
他不禁滚动着喉结,眼眸闪过些许不安。
T39号是一个狡猾又凶残的变异体。
而与T39号在一起的望秋还是他们所有人认识的那个望秋吗。
总副局往后靠上了椅背,看向望秋的眼神不自觉地露出了防备。
望秋仍旧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昏暗的审讯室为望秋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让望秋整个人都有种异常的诡谲与阴郁。
总副局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说:“指导员是一位优秀的特务局成员,这几年他为特务局付出了不少心血,对每个进入特务局的新人都悉心指导,我们应该……”
“呵。”
昏暗的审讯室突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总副局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警惕又不安地看着对面的望秋。
那声笑声太过短暂,以至于他看到望秋冷漠的脸时以为那声嘲讽是他的错觉。
安静的空气里,灯光下的望秋只露出了半张苍白的脸。
他张开嘴问:“怎么不说了。”
审讯室昏暗狭窄,又足够阴冷,为的是给犯人带来压迫感,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
可总副局却觉得现在被压力吞噬的是自己。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力呵斥道:“望秋,是你杀了指导员,对吗!”
望秋在光与影的分界处,直视着总副局的双眼。
“不对。”
总副局拉开了领带,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望秋,念在你这十几年也算为特务局立下了不少功劳,特务局不会对你施行惩罚,但你终身都要留在特务局赎罪,不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们的同类,更是因为你成为了变异体的帮凶。”
话说完,总副局不想再待下去,立马转身离开。
望秋却突然出声道:“因为我没有了异能,所以我不具备实验的价值了吗。”
总副局动作一顿,身体有些僵硬。
望秋继续没有感情地开口:“现在你们把目标放在了那个叫延今的孩子身上。”
总副局有几分颤抖地转过头,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忌惮,他看着望秋一动不动的身影,色厉内荏地喊:“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望秋笑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却在灯下露出了他勾起的嘴角。
“你承认了。”
冷不丁的声音让总副局浑身一冷,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那面虚伪的面具就这样被望秋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丑陋的真容。
现在的望秋比变异体更像一个怪物。
他呼吸粗.重,匆匆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而望秋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唯有那双幽暗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总副局离开的背影。
许久之后,昏暗阴冷的审讯室响起望秋的声音。
“我没死是因为你。”
【不算……】
望秋还没到必死的程度。
“现在,你觉得后悔吗。”
7008沉默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点了根烟,有几分沧桑地说:【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身为系统,它有自己判定公平的标准。
望秋不欠任何人。
“把烟掐了。”
【好嘞~】
望秋静静地看着桌面那盏灯,被光影覆盖的眼眸晦涩不清。
他靠上椅背,下巴微抬,光影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是极致的淡然。
——
宋医生短短几天就瘦了许多,向来打理整齐的头发也一团乱。
他愤怒地看着分副局说:“你就这么让那些人把望秋带走了?”
分副局似乎老了很多,他抽出一根烟,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抽,而是垂着眼说:“没有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你坐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一点用处也派不上吗!”
分副局没有说话。
他们身份不同,立场不同,对望秋的期望也不同。
宋医生无法干涉望秋的任务,他看望秋就像在看一个孩子,他只想望秋能活着。
而分副局对望秋有和特务局对望秋一样的期望。
他会在望秋成为特务局的中流砥柱后感到欣慰和骄傲。
也会为望秋选择变异体而和特务局为敌后感到失望和茫然。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明明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现在突然就变了。
他想不明白。
看着分副局那幅心神恍惚的样子,宋医生恨铁不成钢的出了门。
吴局那里是没有希望了,分副局又这幅样子,宋医生闭了闭眼睛,觉得身心俱疲。
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更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听一听望秋心里的声音。
“宋医生。”
他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二队长,哑着嗓子问:“有事吗。”
“延今怎么样了。”
“精神力消耗过度,现在还在疗愈。”
“好。”
看着宋医生想要离开,二队长又问:“那个郑教授是什么人。”
宋医生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片刻之后,宋医生移开视线,轻声道:“朝阳实验室的人。”他抿了下唇,“也是我曾经的朋友。”
只不过很早之前他们就因理念不和分开了。
宋医生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和郑教授都是普通人,但不同的是郑教授一边觉得异能者是变相的变异生物,觉得普通人才是这个世界最纯粹的主人,一边又嫉妒憧憬那种超凡的力量。
宋医生对变异生物有兴趣,也愿意与郑教授做有关变异生物的研究。
可郑教授那种人体和变异生物融合的实验实在太可怕也太疯狂,他亲眼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如何在实验中痛苦挣扎,最后变成了一滩血水。
他实在不能接受,便来到临域分局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医生。
而在他离开没多久,他就听说总局建立了一个朝阳实验室。
他不知道郑教授有没有继续那个可怕的实验,他关注了朝阳实验室很久,确定朝阳实验室确实帮普通人规避了很多变异生物的危险,他才稍微放松了警惕。
却不想几年前郑教授突然找到他,说有关人体和变异生物的融合实验,经过时间的验证已经有了显著的成果。
他成功了。
宋医生很愤怒,更不敢置信对方居然还在进行这种疯狂的实验。
可郑教授很快又说这项实验说不定能延长异能者的寿命,他又犹豫了。
想到这里,宋医生有些头疼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突然,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我是不是见过你。”
——“你给我打了一针。”
是望秋对郑教授说的话。
他剧烈的颤抖起来,整个人都如坠冰窟。
“宋医生,你怎么了。”
看到宋医生突然变得煞白的脸,二队长连忙走了过来。
“我……我好像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宋医生甩开二队长的手,猛地向着楼下跑了过去。
他是在见识过药物作用在人身上后产生了巨大的副作用,他才停止了这项实验,也不再进行任何有关人体和变异生物的研究。
但在这之前,有关变异生物和人体融合的初药剂是他研发的。
望秋是十五岁因为罕见又强大的双异能来到了临域分局。
他也是在那年和郑教授分道扬镳。
第56章 第 56 章 “你了解我吗”
1
宋医生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背对他的郑教授,他气势汹汹地抓住了对方的肩。
“你告诉我,你所说的经过时间验证的成果是不是望秋!”
郑教授神色阴狠, 立马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转头看到宋医生,他眼里的狠厉才稍稍退去。
他挥开了宋医生的手臂, 微不可察的将自己的手藏在了袖子里。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坐在椅子上, 好整以暇地看着宋医生怒火滔天的表情。
“真的是你!”
听到这句话, 宋医生一把揪住郑教授的衣领,恨不得将对方凌迟在这里。
郑教授却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是我, 是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宋医生的心脏用力下沉。
是啊,最初的融合药剂是他研发的。
但是, 但是他前脚刚离开,对方居然就敢肆意的把药剂作用在人身上!
现在想想,他和望秋相遇的时间中间只差了半年。
却是一个少年历经了生死才能走到特务局的时间。
之前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化为血水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他简直不敢想那时的望秋到底经历了一个怎样生不如死的过程才走到众人的面前。
看到宋医生恍惚的表情,郑教授拨开了宋医生的手, 云淡风轻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还真是不知道感恩,要是没有我们, 哪会有他的今天。”
特务局的“定海神针”。
新人眼里的“神”。
想到这里,他笑出了声。
“嘭!”
宋医生一拳打上了郑教授的脸。
郑教授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 他死死地盯着宋医生, 用舌尖顶了顶唇角的淤血。
“你这种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宋医生冷冷地看了郑教授一眼, 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看着宋医生的背影,郑教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抚平了额角垂落的碎发。
十几年过去,宋医生看起来再年轻也生了几缕白发。
而他不一样,他会永生。
宋医生不懂, 只会目光短浅、畏首畏尾的不愿意做出改变,哪像他看的这么长远。
什么叫好下场。
事在人为,他的下场怎么样当然由他说了算。
郑教授抚摸着右手的黑手套,神色不明地握住了右手的手腕。
——
天黑之后,狭窄的审讯室只剩一盏不大的台灯。
四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像覆盖了一层浓黑的雾。
望秋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赤.裸的脚在冰冷的地上已经有些麻木,安静的空气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这也是审讯的一种手段。
目的是为了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
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望秋缓缓转动眼眸,看向站在门口的二队长。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深蓝色的眼眸好像融进了阴冷漆黑的夜里。
二队长被他看的神情一顿,随即抿着唇,打开了审讯室的灯。
明亮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望秋苍白的脸,却仍旧照不亮望秋幽暗的双眼。
“望秋。”
二队长坐在望秋的对面,可面对面地看到望秋的脸之后,他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望秋从没有这么安静地说过话。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到能安静交谈的地步。
“我今天不是来审讯你的。”
他直视着望秋的双眼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队长是一个有些矛盾又固执的人。
他不信任特务局,也不喜欢那些盲目崇拜望秋的新人,对被捧上神坛的望秋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但他的心里仍旧有着身为异能者的使命,即便他不去相信所谓的“为了人类的明天”,却还是觉得人类和变异生物生来就是敌对的关系。
他看着望秋,等待着望秋的回应,只是他看了很久,从望秋的眼里看到了深海一样的幽冷深邃,看到了沼泽地一样的阴暗诡谲,唯独没有一点坐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有的后悔和闪躲。
甚至于,望秋那双眼眸就像深渊,让他无法长久的直视。
“没有为什么。”望秋淡声开口。
二队长抿紧了唇,不知道是不是审讯室太过狭窄阴冷的原因,还是坐在对面的是望秋,他总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抑感让他喘不过气。
“望秋,你应该知道你是什么身份,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十几年如一日的你突然就……”
“你了解我吗。”望秋倾过身体,眼眸幽暗地看着二队长的脸,又说:“你不了解我。”
二队长突然有些窒息。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坐在黑洞洞的深渊里,浑身都是裂缝的人。
而那些裂缝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是比血还要黑还要浓稠的东西。
他艰难地开口:“我不懂,望秋,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变异体。”
还是一个如此凶残如此危险的变异体。
难道那些被掏空心脏的尸体在望秋的眼里什么都不是吗。
是的。
什么都不是。
他从望秋的眼里读到了没有起伏的漠然。
望秋不在乎那些死去的人,甚至现在的望秋也不在乎自己。
他身上有着苍白的冷漠,还有一丝压抑又疯狂的毁灭欲。
二队长觉得这里的空气让他越来越难以呼吸。
望秋变成了一个崩坏的黑洞,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吸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我还想问你,之前你说的融合实验……”
“你走吧。”望秋突然开口,“我这里没有任何你们想要的答案。”
二队长皱起了眉头。
“望秋……”
“出去。”望秋幽深的眼眸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戾气。
二队长凝眉看了望秋片刻,随即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可在他要走出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望秋平静的声音。
“把我的胸章烧掉,我不想留下曾经身为特务局成员的痕迹。”
二队长猛地转头,他想说那不是痕迹,那是属于望秋的荣誉!
二队长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他不喜欢望秋被捧得太高,可他又不想要任何人否定望秋的付出,包括望秋自己。
可望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二队长咬了咬牙,转身出了门。
而就在二队长离开之后,望秋眼一抬,直勾勾地看向了墙角。
坐在监视器前的总副局对上望秋冰冷的眼神,猛地停止了呼吸。
他连忙移开视线,不到片刻,他又眉头微蹙地看了过去,发现望秋仍旧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刚刚那个眼神只是他的错觉。
而走出门的二队长突然脚步一顿。
他皱起眉,想到刚刚望秋说的话,他猛地抬头,脚步匆匆地走向了宿舍大楼。
现在已经接近深夜,自律的作息让整栋宿舍楼都很安静。
他径直走向望秋的宿舍,平复了一下呼吸,伸手轻轻一推,门打开了。
果然没锁。
他心脏跳的很快,猜测成真的事实让他不自觉的紧张起来,总觉得里面就有他想要知道的秘密。
望秋的房间窗户大开,灌进来的凉风裹着湿气将窗帘吹的胡乱飞舞。
他环顾一圈,最后看向了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制服。
这件制服是有别于他人的黑金色,材质也不一样,比起其他人的服帖柔滑,这件制服更挺括也更厚重,能更加完美的修饰出望秋挺拔修长的身形。
因为望秋不需要轻便的制服来方便他行动,所以特务局就为望秋定制了更“适合”他的制服。
这件质地特殊的作战服也是望秋与众不同的身份和象征。
他伸出手,摸向制服的袖口,然后一路细致的摸到肩膀,再一寸一寸地摸到后背。
忽然他瞪大了眼睛。
有东西。
他用力撕开后背的布料,昏暗的月光下,一叠整齐的资料掉了下来。
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将资料拿了起来。
里面每一张资料的内容都很详细,可越看他的脸色越可怕。
最后他的手指抖得不像话,心里压抑的愤怒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掉。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
因为这些孩子在没有被选去望秋的队伍之前,都会先留在他的队里由他带领去执行任务。
每一个人都是他曾经的队员,是他亲手接过来带领的孩子。
但后来他们都死了。
二队长用力捏紧了手里的资料,颤抖中,一张熟悉的脸映入他的眼里。
延今。
那个异能变异的孩子。
他强忍着怒火没有一拳砸碎桌子,可眼睛却红的像要滴血。
这里面没有具体说明融合实验是什么,却有每一个人注射过药物之后的身体数据。
而这还只是初级药剂。
目的是为了刺激精神力,只作用于激发出异能的异能者。
但有初级,就一定有高级。
说不定所谓的高级药剂就是另一个更可怕的秘密。
二队长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立马将这些资料整理好,确保这里不会有任何的遗漏。
离开的时候,他看了眼那枚别在望秋制服上的胸章,脚步一顿,将那枚胸章拿了下来。
他想起那位郑教授对望秋说的话。
——“对亏有了你,朝阳实验室的研究才能顺利进行,特务局的招新才能这么顺利。”
他咬紧牙根,用力握紧了手里的胸章,手臂青筋暴起。
不到三秒,手里的胸章就化为了齑粉。
说来可笑,异能者拥有比普通人强大千百倍的力量,一枚小小的胸章没有精神力的加持,在异能者的力量下脆弱到不堪一击,可每一个异能者都为了这个轻如鸿毛的所谓“荣誉”付出了所有,乃至生命。
而到头来,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个笑话。
二队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地上的齑粉顷刻间就被风吹的什么也不剩。
第57章 第 57 章 也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
1
一片光秃秃到处都是焦黑色的森林弥漫着死寂的气息。
而深不见底的悬崖黑洞洞的散发着阴冷的寒气。
之前还是一片繁荣茂密的森林已然变成一块死地。
“轰”的一声雷响, 劈开半边天的闪电将一棵枯树拦腰劈断。
浓密的乌云覆盖了整片天空,乌漆漆的充满压迫感。
要下雨了。
坐在审讯室里的望秋听到了外面的雷声,侧过头, 透过门上那扇狭窄的小窗看向了外面阴沉昏暗的天空。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接着就是轰然而至的大雨。
震天的气势像是天空破了个洞,又重又密的雨砸在地上, 让所有的视线都被阻挡。
哪怕是站在走廊上也能被溅起的雨滴打湿身体。
隔着一扇门, 望秋闻到了那股冰凉的湿气。
电闪雷鸣伴随着倾盆大雨, 让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由自主的发慌。
总副局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而站在窗前的郑教授看着将视线全部阻挡的大雨,也眼眸微沉地皱紧了眉头。
大雨落在地上变成了一条条溪流, 顷刻间就将被烧毁的枯枝冲向地面的裂缝。
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所有的雨滴都汇成急促汹涌的溪流冲刷着这片焦黑色的森林,裹挟着被烧毁的沉珂向着悬崖冲去, 哗啦啦的变成了一个瀑布。
四分五裂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
一只半透明的手攀上了悬崖的边缘。
倾盆大雨下,一个看不清样子的怪物缓缓从悬崖的边缘站了起来,脚下就是汹涌急促的溪流。
它没有脸,也没有五官, 只有一具高瘦扭曲全身都是水的身体。
唯一不同的是它胸口的位置有一滴鲜红的血,像是长出了一颗心脏。
——
大雨下了一个晚上, 密集又沉重的雨声让所有人都心里发慌。
直到天亮雨声才逐渐变小,却也雾蒙蒙地看不清前面的方向。
而整整一个晚上的大雨让整个临域分局都泡在了水里, 广场上的水更是淹没到了膝盖, 正气势汹汹的想要冲上台阶上的旗杆。
“去看看还有哪些地方受到了影响。”
吴局眉头紧皱地看着一塌糊涂的库房, 又说:“再统计一下还有什么地方造成了损失。”
“是。”李助低头应声,连忙出去安排。
一楼的库房已经被水淹了,但好在这里都是一些已经半废弃的资料,损失不算大。
只是昨天的大雨裹着狂风来的突然又汹涌,很多地方的窗都没有关严, 不知道是不是比一楼的情况还要严重。
没过多久,李助匆匆赶来。
“望秋的宿舍被水淹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毁了。”
听到消息的吴局皱了下眉,随即说道:“只有望秋的宿舍吗。”
“还有会议室和办公室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先把损失统计好,望秋的宿舍……先清理干净。”
“是。”李助转身离开。
吴局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想了想,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而此时的总副局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在椅子上坐了一个晚上的望秋。
“一个晚上的时间过去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闭目养神的望秋睁开双眼,看向对面的总副局。
经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大病未愈的他脸色更加苍白,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也更加浓郁。
总副局仍旧是那幅高高在上的姿态,连审问都像是在施舍一个机会。
以前望秋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他只会完成任务。
但这些天该想的不该想的他都想了很多。
甚至脑海里一直有嘈杂的声音在说话。
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只觉得吵的厉害。
现在看着等他自觉招供的总副局,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类生来就是傲慢的生物。
而这份傲慢会随着权力和地位的发展无限制的发酵,直至变成扭曲的野心。
就像与变异生物的争斗,除了生存,还有人类一直都想做世界的霸主。
人类于这个世界而言如此渺小,可傲慢一直让他们心比天高。
望秋将手放上桌面,手铐与桌子相撞发出了碰撞的声响。
总副局忽然觉得四周的空气有些凝固,忍不住将身体后仰,换回一点呼吸的空间。
明明望秋已经没有异能了,却还是让人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全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你想听什么。”
对上望秋的眼睛,总副局眉头紧皱,盯着望秋说:“说你是怎么杀了指导员。”
“你是想问那些资料在哪里吧。”
仿佛一瞬间被看透的感觉让总副局呼吸一紧。
望秋微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总副局的脸说:“我说了,我没有杀指导员。”
总副局的瞳孔微微颤动,一时间有些不敢对上望秋此刻的眼睛。
指导员死亡的事是在望秋醒来那天发现的。
但丢失了资料是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
指导员虽在临域分局任职,但并不归属临域分局管辖。
准确来说,指导员属于朝阳实验室,连总局都无法直接对指导员下达命令。
更何况指导员私下在密室做实验的事根本没人知道,哪怕是分副局和吴局也只是一知半解。
直到今天太多地方被水淹了,总副局让人去了指导员的办公室一趟,才知道里面丢失了一叠重要的资料。
总副局唰的站了起来,呼吸急促地说:“只要你一天不说,就一天别想出去,你应该知道,现在你是个废人了,你觉得你能坚持多久!”
“还有……”总副局有些忌惮地看了眼门外的雨,压低声音道:“我不信你在这里,T39号不会来,只要它来了,它就别想出去。”
望秋抬起头,眼眸幽幽地看着总副局的脸说:“那你怕什么。”
“我什么时候怕了!”总副局挺起腰,声音放大,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不安地看着四周。
阴冷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哪怕在审讯室里也能感觉到被风吹进来的雨雾冰冰凉地打在脸上。
总副局总觉得T39无孔不入,似乎就无知无觉地站在他的身边。
望秋极其短促地笑了一下,只是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望秋,总副局抿紧了唇,大步走出了审讯室的门。
现在的望秋让人捉摸不透,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对方已经不再信任特务局,甚至对现在的特务局产生了敌对的情绪。
外面的雨仍旧下个不停,透过门上那扇狭窄的小窗,望秋定定地看着外面阴雨绵绵的天空。
也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
望秋靠着椅背,一脸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
宋医生不知道二队长这么着急的来看延今是为了什么。
“他今天才刚醒,不能执行任务。”宋医生有些警惕地看着二队长。
“不是有任务找他。”
宋医生松了口气,“那你进去吧。”
“等等!”宋医生叫住二队长,抿了下唇,轻声问:“你去看过望秋了吗。”
二队长有些奇怪地看着宋医生。
“看了,怎么了。”
宋医生垂下眼问:“他还好吗。”
二队长不知道该回答好还是不好,片刻之后,他犹豫着说:“他变了很多。”
宋医生不再说话。
“你想知道他的状况,可以自己去看看他。”二队长看向宋医生的脸。
宋医生却避开了二队长的视线。
“再说吧。”
他不知道该对望秋说什么,或者说,现在的他有些不敢去面对望秋。
二队长看着宋医生,不明白宋医生的犹豫和退怯来自哪里。
但他今天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延今像小狼崽子一样的眼神向。
“T39号抓到了吗。”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我是特务局的成员,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抓住凶残的变异体……”
“这是谁对你说的话。”二队长皱紧了眉头。
延今被打断,紧抿着唇,倔强的不愿意开口。
二队长却不想跟他废话。
他一把拉住延今的手,用力掀开衣袖,看到上面的针孔,他提起的心脏彻底沉了下去。
延今挣脱开二队长的手,用袖子挡住了自己的手臂。
“这是不是指导员给你注射的。”
延今皱了下眉头,“是,但这不是每个被选出来的人都会注射的药剂吗。”
“不是。”
看到二队长严肃的脸,延今有些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二队长还没说话,他又说:“指导员说这是被选出来的人才有的殊荣。”
对于这份荣誉,他们骄傲又窃喜,从不会主动对外说,就像在保护一个充满荣誉的勋章。
但现在二队长脸上的表情却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
延今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不安,他盯着二队长的脸说:“指导员说只有经过这一步才有资格参与竞选,有希望成为望队的队员,还说我们是和其他人不同的人,我们所参与的选拔是最高级别的机密,不能告诉其他人……”
在二队长怜悯的眼神下,延今的脑子越来越乱,语序也开始变得混乱。
“我们都很努力,我想打败望队,想超越望队,我很配合,总副局也说我很有潜力,可是……可是望队却要延长我们的训练年限,还不准我们出任务,取消了我们的数字代号,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延今抿了下唇,两眼发直地说:“他背叛了特务局,成为了人类的叛徒,他是不是早就开始准备……”
“闭嘴。”
延今抖了一下,忽然清醒过来,却红着眼睛更加愤怒。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队长看着延今的脸,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他当年也是十六岁。”
延今定定地看着二队长的眼睛,听到二队长平静地说:“他不想让你成为下一个他。”
门外的宋医生沉默地看着里面的二队长和延今。
许久之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2
两个小时之后,二队长离开了疗愈室。
没人知道那天在精神疗愈室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二队长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去过疗愈室,而延今则一直待在里面休养。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
广场上的水已经冲上了台阶,将旗杆泡在了水里。
雨水已经到了大腿的位置,一楼也被水淹没,连基本出行都成了问题。
看着依旧下个不停的雨,吴局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以前下过这么大的雨吗。”
李助看着像河流一样的广场,轻声说:“没有,从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还是一连三天都电闪雷鸣的大雨。
“望秋现在怎么样了。”吴局垂下眼,低声问道。
李助看了吴局一眼,垂眸说:“还在审讯室。”
吴局抿着唇,看着外面的雨没有说话。
而李助抬头看向吴局的脸,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宋医生已经脸色阴沉的在审讯室门口站了很久。
他手上提着一个药箱,沉声说:“望秋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你们想让他死在里面,就这样耗着吧。”
守在外面的人一直都是总副局的人。
他们只听从总副局的命令,但面对一直站在这里不愿意离开的宋医生,他们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他进去吧。”审讯员走过来向着宋医生点了点头。
听到这句话,守在外面的人连忙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宋医生却连看都没看审讯员一眼,冷着一张脸走了进去。
审讯室的环境非常差,除了门上那扇小窗,四周全都是墙,没有光线的室内昏暗又阴冷。
刚一走进去,宋医生就禁不住有些鼻酸。
他连忙低头,藏起了自己通红的眼眶。
却又想起这里这么暗,或许望秋根本就看不清他的脸。
这么一想,他的心脏又酸涩起来。
“我先给你打一针营养针,可能有点痛,你忍一下。”
说完这句话,宋医生抿了下唇。
望秋连精神力崩溃的痛都忍过来了,这点痛又算什么。
阴雨绵绵的天色哪怕是白天也无比昏暗,宋医生打开了审讯室的灯,又亮起桌面的台灯,才看到望秋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眼眶一红,又移开了视线。
审讯室的门一直开着,守在外面的人就站在门口,随时都能看到宋医生的动作。
宋医生握着望秋冰凉的手,将针头扎进血管。
他背对着审讯室的门,悄无声息的从袖口滑出一把手术刀交到了望秋的手上。
望秋抬眸看了他一眼。
宋医生垂眸说:“晚上十一点我会过来给你取针,再给你送件衣服过来。”
门外响起声音。
“这不符合规矩……”
似乎知道门外的人要说什么,宋医生转过身,沉着脸说:“你们是在审讯还是在虐待,这么冷的天连一件衣服也不能送吗。”
守在门口的人想要说什么,审讯员却摇了摇头。
虽然守卫是总副局的人,但审讯员隶属于总局,是一个独立的部门,有不小的职权,哪怕是总副局在审讯员面前也要按流程办事。
即便现任总局长一直重伤不醒,可只要总局长的位置还在,就没有人能够越审讯员的权。
审讯部一直是一个陈腐刻板的部门,可也正因审讯部的刻板,有关望秋的缉拿和审讯才要按照规定的流程办事。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总副局拿望秋没办法的原因。
不见光的审讯室实在太冷了。
望秋身上只有一套单薄的白色病服,赤.裸的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宋医生一声不吭地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披在望秋的身上。
好似在宋医生的眼里,望秋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孩子。
望秋定定地看着宋医生的脸没说话。
他手上握着那把残留着体温的手术刀,好半晌之后,他垂下眼,将手术刀贴着手腕藏在了袖子里。
宋医生无声地松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即便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T39号一定会回来。
那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变异体,凶残暴戾,拥有极强的报复性。
更何况望秋还在这里。
——
望秋这针营养针打了快十个小时,从中午打到晚上。
而外面的雨一直都没有停过。
天黑之后,雨势又进一步变大,轰隆的雷声与四五分裂的闪电充满压迫感的覆盖了整片天空。
整个特务局都在电闪雷鸣的大雨中变得沉默压抑,天气的阴冷潮湿更是蔓延到每个人的心里,让人笼罩在沉沉的阴霾当中。
晚上十点十分,宋医生两手空空地走在被雨水浸湿的走廊上。
阴沉的天空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连走廊上的灯光也变得森冷昏暗。
从望秋醒来那天开始,郑教授就一直在自己的休息室没有出来过。
下起大雨之后,总副局也不再在外露面。
寂静的大楼只有外面电闪雷鸣的声音。
宋医生敲了敲面前的门,走廊外吹进的雨打湿了他的后背。
而里面静的没有任何回应,宋医生又敲了敲门,淡声说:“是我。”
好半晌之后,门才从里面打开,露出了郑教授半个身影。
“宋医生,有事吗。”
宋医生看着面前的脸开口:“我想跟你谈谈。”
对方眼眸闪动地看了宋医生两眼,随即挑了下眉,笑道:“好啊。”
门打开,露出了郑教授的身体。
对方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也让手上那只黑手套格外显眼。
宋医生垂下眼眸,抬脚走了进去。
门从身后闭合,吱呀一声,自动上了锁。
里面很黑,只有一盏台灯。
郑教授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宋医生。
“你想跟我谈什么。”
宋医生抬起头,冷静地说:“融合药剂。”
郑教授眼里的兴味更盛,似乎对宋医生现在的“屈服”感到有趣。
“看来你是想通了。”
宋医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郑教授笑了笑,起身走到宋医生身边说:“我知道你是个清高的人,觉得融合实验违背了常理,可实验本就是一个不停突破底线的过程,没有牺牲又哪来的成功。”
宋医生挥开了郑教授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郑教授也不介意,反而笑得比之前还要开心。
在他看来,现在的宋医生就是一副明明不想接受却又不得不为现实妥协的样子。
他走到宋医生的身后,轻叹一声。
“我很感谢你曾经留下的那些药剂,要不然,我可能不会这么成功。”
说到这里,郑教授笑了起来。
“你能想通也好,如果你愿意重新和我合作,念在我们曾经的交情上,我可以给你首席研究员的身份,只要你能为我创造更多的价值,朝阳实验室直接分你一半也不是不可能。”
宋医生一动不动,好半晌之后,才轻声说:“你是不是从很早就开始安排了。”
“什么,啊……你说指导员啊。”
郑教授慵懒道:“临域分局只是我其中一个试点地,给他们用的也一直是初级药剂,想看看对不同的人有什么不同的变化罢了。
“但我这也是为了那些异能者好,如果能让他们的实力上涨,那也是在帮他们。
“可惜,他们的承受力太差了,我给了他们进步的机会,他们却没有把握住。”
郑教授发出了一声充满遗憾的叹息。
“初级药剂是为了给异能者使用,高级药剂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激发出异能,我说的对吗。”宋医生背对着郑教授开口。
郑教授笑了一下,“当然不是,我早就说过,异能者本身是另一个分支的变异生物,已经不能算做人类了,我怎么会让普通人变成变异生物呢。”
宋医生皱了下眉,却听郑教授用一种喟叹的语气说:“我只是通过实验激发出了人体的潜能而已。”
听到这句荒谬的话,宋医生终究还是没忍住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郑教授。
首次融合药剂是他研发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实验的基础就是让变异生物和人体进行融合。
现在对方却说,这和变异生物没有关系,他只是激发出了人体的潜能。
可笑,太可笑了。
看到宋医生的脸色,郑教授扬起眉,不以为意地说:“人类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基因,即便采用了变异生物为实验材料,可变异生物也只是人类进化的一个工具罢了。”
进化。
工具。
呵。
郑教授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一套逻辑里。
他始终认为人类才是最高等的生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能有更完美的进化。
哪怕他让变异生物和人类进行融合,也不承认自己和变异生物有关系,并坚信自己仍旧拥有最纯洁最强大的基因,只不过进化成了更完美的人而已。
“你的手怎么了。”宋医生突然看向郑教授戴着手套的右手。
第58章 第 58 章 “变异体也会有人的感情……
1
郑教授脸色微变, 将手藏进袖子里,淡然地说:“没什么。”
宋医生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了解郑教授, 也了解人性。
不管人类怎么“进化”, 傲慢和贪婪一直都是人类学不会进化的东西。
郑教授似乎说的多了有些倦了,他的脸色在灯下有些微不可察的苍白。
这几天没有出面, 或许并不是他在处理要事, 而是他的身体情况不允许他出面。
“望秋已经废了, 但既然你想明白要和我合作,我也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郑教授背对着宋医生走向办公桌, 昏暗的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层惨白的光。
外面大雨滂沱,时不时劈下的闪电照亮了休息室的窗。
宋医生直勾勾地看着郑教授的背影, 张开嘴说:“不用了。”
“什么。”
郑教授转过头,迎接他的却是扎进他脖子里的一根针。
正是之前望秋常给自己打的针。
用来刺激神经,让人痛不欲生的药。
郑教授立马应激地推开宋医生,打空的针筒咕噜噜地滚在地上, 宋医生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郑教授脖子上青筋暴起, 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在剧烈的疼痛中倒在了地上。
这种药不会让人昏迷, 反而会让人在疼痛中无比清醒。
郑教授疼的失了声, 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地上翻滚挣扎。
没有几个人能承受这种药剂带来的痛苦。
但宋医生在望秋的宿舍里发现了很多。
是清理望秋的宿舍时发现的, 打空的和没有打空的,多到刺眼。
宋医生蹲下身体,抓住郑教授的手臂,试图扯开那只黑手套。
“不……”郑教授满头冷汗,瞪大的眼睛好像要从眼眶里脱落。
当手套完整的被取下之后, 郑教授的牙龈咬出了血。
而宋医生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瞳孔一震。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
不,那应该不能再算作人类的手。
好像由腐泥捏出来的手臂裂开了一条条裂缝,但裂缝里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涌动的岩浆。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的把郑教授的袖子拉高,郑教授疼的浑身痉挛,身体不受控制的紧绷,宋医生咬了咬牙,直接拉开了郑教授的领口。
不止是手,郑教授整个身体都发生了异变。
宋医生松开手,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讽刺还是厌恶的轻笑。
“这就是你说的人类进化吗。”
宋医生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在地上痉挛的郑教授。
随后他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地上的郑教授两眼猩红,死死地看着宋医生的背影。
外面狂风暴雨,有不少人在处理灌进走廊里的水。
而此刻的时间是晚上的十点五十分。
——
望秋坐在昏暗无光的审讯室里,在没人关顾之后,连那盏台灯也不允许点亮,整个审讯室黑的只有门上那扇小窗透着一点微弱的夜光。
可在整个阴冷逼仄的空间里,紧闭的门让那扇透着光的小窗反而更加压抑绝望。
听着外面的雨声,感受到连门也无法阻挡的湿气,黑暗中的望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看向那扇只有手掌大的小窗。
粗大的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他苍白的脸,透出了森森冷色,他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沉静深邃的眼眸似乎在看着谁。
望秋在审讯室待了多少天,外面的雨就下了多少天。
透明的雨水变成汹涌的河流,不停地冲刷着广场上的旗杆,层层荡开的浪花,让人觉得那杆旗迟早会被雨冲断。
所有人都在搬运事务大楼的文件,在浓烈的雨声中,听不见任何说话的声音,只有来来往往跑个不停的脚步声。
无言的沉默中,压抑无声的堆叠,像阴沉漆黑的天空,乌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望秋手上的营养液已经快打完了。
离宋医生过来拔针的时间只剩最后五分钟。
望秋看着那片雨,幽暗的眼神黑的像这个潮湿的夜。
他张开嘴,无声地呢喃。
阿潺。
外面响起脚步声,不到片刻,门从外面打开,灌进来一阵裹着湿气的冷风。
宋医生的白大褂已经被雨打湿了,头发也往下挂着水珠。
昏暗的阴影下,宋医生的身形有些瘦削。
他走进来,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望秋看到了宋医生鬓角的几缕白发。
“你现在已经是个普通人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身强体壮,尤其是这样的雨天,稍不注意就会感冒。”
宋医生打开了医药箱,却没有帮望秋取针,而是把一件外套披在了望秋的身上。
但望秋戴着手铐,衣服穿不进去,披在肩上总是掉。
宋医生别过头,把衣服丢在了桌上。
“算了,穿不进就不穿了。”
他又蹲下身体,拿出一双鞋套在望秋被冻的发白的脚上。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望秋的脚肿了,鞋总是穿不上,只能垫在脚下。
宋医生蹲在地上,在灯下露出略微发白的头发,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
“宋医生。”
望秋太久没有说话,声音低沉而沙哑。
“没关系。”他低声开口。
他知道他是个普通人了。
没关系。
他只是脱去了身上的铠甲,终于穿上了普通人的衣服。
而他也发现原来普通人的衣服这么轻。
宋医生动作一顿,哑声说:“好。”
片刻之后,又低声道:“你能想明白就好。”
“时间太久了,最多还有三分钟……”
外面的人话还没说完就一左一右地软了下去,两个黑暗中的影子接住了两个守卫的身体。
宋医生站起身,拔掉望秋手上的针,看着他说:“走吧。”
望秋深深地看了宋医生一眼,缓慢地站直了冻得发僵的身体。
而站在门口的二队长和延今都看着望秋不说话。
望秋拖着脚上沉重的锁链走出门,路过延今的时候,延今低下头开口:“望队。”
他停下脚步。
“一路顺风。”延今哑着嗓子开口。
望秋笑了一下。
延今心里沉甸甸的石头忽然就轻了很多。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望秋,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亮,在这个雨夜像两盏灯。
“我帮你把锁融化!”
他催动异能,大脑却像针扎一样疼。
二队长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走廊,低声说:“来不及了,先离开这里。”
从水下爬出来的藤蔓卷上望秋的身体,将望秋带到了楼下。
拷在望秋身上的锁链是为异能者特制的锁,钥匙在总副局身上,普通的异能没办法解开。
要是把时间浪费在锁上,到时候谁都走不掉。
站在大雨中的望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转过身,走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
宋医生几人注视着望秋消失的背影,一种无法言明的怅然涌上他们的心头。
“我会想办法把朝阳实验室和总副局勾结的事上报给总局长。”二队长突然出声。
宋医生抬头看向他。
似乎知道宋医生想说什么,二队长转头说:“我不相信特务局,但我相信总局长。”
朝阳实验室为什么最近几年才开始有大动作,总副局又为什么突然变得明目张胆,一切都是因为总局长在几年前就重伤不醒,特务局的一大半权力都落在了总副局手里。
二队长当了十几年的特务局成员,如果特务局真的从上到下都被侵蚀彻底的话,他不会活到今天。
特务局能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就是因为里面真的还有人在坚持“保护人类”的信念。
而临域分局只不过是整个特务局的冰山一角而已。
毕竟,当一个地方的人太多,人性就会不受控。
他要做的不是去和整个特务局对抗,而是想办法拔除里面的蛀虫。
不管二队长对望秋的选择有什么看法,对特务局的信任还剩下多少,他唯一不变的就是他想好好活着。
让其他人也好好活着。
宋医生转过头,发出一声轻叹:“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延今看了眼两人,什么也没说。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二队长忽然回头,眼神锐利地看向被水淹没的广场。
“怎么了。”宋医生回头看向他。
轰的一声雷响,劈开的闪电照亮了天空。
宋医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阴森诡谲的半透明人形站在大雨滂沱的旗杆下,正死死地看着这里。
“T39号。”宋医生艰难地开口:“它是来报复的,还是来找望秋的。”
“但愿它是来找望秋的。”二队长如临大敌地低声说话。
延今双拳紧握地看着站在楼下的T39号,电闪雷鸣之下,那道瘦长扭曲的身形森冷诡异,透着浓浓的寒意。
他还是无法接受变异体的存在,本能的排斥让他露出了一丝敌对的情绪。
二队长猛地拉了他一把,将他挡在了身后。
延今反应过来,连忙满头冷汗地低下头。
在几乎要将特务局淹没的大雨中,他和T39号对峙就和找死没有区别。
T39号的眼睛是像绿湖一样阴冷的幽绿色,但它并不常显露出这样一双眼睛。
至少除了上次围剿,没人见过T39号的眼睛长什么样子。
而现在这样一双在漆黑的雨夜中发着幽光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这里,里面阴森可怖的冷意和嗜血的杀气让人通体生寒,无人敢直视过去。
二队长顶着这份压力,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望秋……他离开了。”
T39号没有动,仍旧盯着这里没有离开。
在二队长身后的延今似乎能感受到那份直击他心脏的寒意。
宋医生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步子,想挡住延今的身体,却一动就感觉到那双眼睛直勾勾的向着他看了过来。
阴森的寒气让他浑身一僵,心脏也几乎停止了跳动。
两方在瓢泼大雨中谁也没有动。
哪怕在雨中冷的浑身发颤,宋医生几人也不敢随意动弹。
许久之后,T39号的身形慢慢融进了雨里,在劈开的闪电下消失不见。
宋医生松了口气,立马软下了身体。
二队长连忙扶住他,他擦了擦头上混着雨水的冷汗,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宋医生只是一个普通人,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二队长看着外面阴气森森的天空,低声说:“还好它只是想找望秋。”
宋医生也抬起头看着T39号消失的方向。
是啊,还好它只是想找到望秋。
“变异体也会有人的感情吗。”延今突然开口。
二队长和宋医生同时一顿,看向延今那张稚嫩又迷茫的脸,又看向外面的瓢泼大雨,同时垂下了眼眸。
谁知道呢。
第59章 第 59 章 他要去寻找他缺失的“另……
1
总副局一直在休息室里没有出去。
他听着外面的雨声, 心里的紧张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重。
大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从那天离开审讯室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见过望秋。
此时他在休息室里不停的来回打转,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心慌的厉害,有一根绷紧的弦死死地拉着, 仿佛随时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心里沉甸甸的越发喘不过气, 他走到窗边, 用力拉开遮挡严实的窗帘,一道劈开的闪电破开半边天, 映在窗户上好像要劈开他的脸。
总副局心里一惊,连忙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眼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恰好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的心脏立马漏了一拍。
“谁!”他紧张地回头。
“总副局。”
门外响起了吴局的声音。
总副局勉强压下心里的惊惧,整了整衣服, 一脸不耐地打开门。
“什么事。”
“我总觉得今天晚上有些不对,郑教授一直没有出面, 我总担心有什么事会发生。”吴局脸上带着凝重。
总副局的心脏还一跳一跳的没回过神,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皱紧了眉。
“你上次见到郑教授是什么时候。”
吴局眉头微蹙地说:“从望秋被带回来之后就没有见过郑教授了。”
总副局的眉皱的更紧。
和他一样。
“前几天我试过去找郑教授, 但郑教授没有开门。”
总副局看了眼门外的雨, 沉声说:“一起去看看。”
两人走出门, 只是刚要上楼就听到一声巨响。
接着整栋楼都开始摇晃。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连忙死死地抓住了楼梯扶手。
此时,就在楼上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房门板碎裂,窗户破碎, 黑漆漆的房门口就像一个阴森的黑洞。
电闪雷鸣之下,一只像泥土一样皲裂的手猛地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门框,干裂的泥缝涌动着红色的岩浆。
随着大楼摇晃,分副局与几位审讯员匆匆赶来,看到审讯室打开的门,分副局脸色一变。
“望秋呢。”
宋医生神色淡然地说:“走了。”
“什么,走了!”分副局瞪大了眼睛。
几位审讯员的脸色不太好看。
分副局一脸愤怒地看着宋医生。
“你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难道你还想让他一错再错吗!”
宋医生猛地看向分副局,“我不知道什么叫一错再错,我只知道他现在是个普通人,他为特务局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我只想让他好好活着!”
分副局脸色铁青,“难道我不想让他好好活着吗。”
“那你做了什么!”
“我一直在和分副局沟通,在努力为他争取机会,他和变异体纠缠在一起就是错,我为了让他醒悟做了这么多,你在做什么,让他彻底成为特务局的叛徒吗!”
宋医生看到愤怒的分副局只觉得嘲讽。
“所以他已经没有了异能你们还不打算放过他吗。”
分副局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医生冷笑一声,“将望秋扣押在这里,不过就是为了让他认罪,将他曾经为特务局付出的一切都抵消干净,一直将他隔离在审讯室也是为了不让他说出不该说的东西,以免那些一心为了特务局牺牲的傻瓜对特务局失去信任。”
宋医生一步一步地走向分副局,直勾勾地盯着分副局那张不停变换的脸。
“最后更是为了让望秋成为要挟T39号的人质,这样朝阳实验室就能抓到T39号,从T39号身上获取想要的价值。”
宋医生说这一段话并不是他站在变异体那一方,而是他知道不能让朝阳实验室的势力继续发展下去。
从他得知郑教授做了什么开始,他就知道郑教授想要什么。
试问,这个世界上的水会枯竭吗。
不会。
那么T39号所拥有的价值不可估量。
现在人类和变异生物是相互制衡的状态,但一旦有一方的天平发生偏移,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毁灭性的影响。
宋医生说了太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里面。
一时间信息量太大,分副局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想起之前和吴局的争吵。
除了让望秋和变异生物进行融合抑制望秋溃散的精神力之外,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宋医生说的不让望秋说出不该说的是什么意思。
望秋知道了什么。
那些事是不是和望秋叛出特务局有关系。
分副局的大脑一片混乱。
后面几位审讯员也皱着眉头。
显然他们也并不知道总副局和朝阳实验室有什么勾结和野心。
在安静的近乎死寂的空气中,大楼摇晃的更厉害。
延今瞳孔震动地说:“你们看!”
所有人偏头看去,只见广场中央裂开了一条漆黑的裂缝,随着缝隙越裂越大,所有汹涌的雨水全都顺着裂缝流了进去。
就好像大地张开了一张黑洞洞的嘴,吞没了将一切都掩盖的雨水。
既惊悚又震撼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个画面就好像是漆黑的天空与震动的大地在互相争夺主动权。
而在天地变换中,他们夹在中间的身影是如此渺小。
想到什么的宋医生忽然神情一变,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遭了。”
他紧紧地抓着走廊的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郑教授清醒过来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懊悔与狠意。
早知道,他就应该在那个时候杀了郑教授。
——
浑浊的水下不知道沉积了什么东西,望秋赤.裸的双脚疼的厉害,大概是被刺破了,他能感觉到有热流从脚底涌出,又很快被冰冷的水覆盖。
而拷在脚踝上的脚镣也阻挡了他的脚步,每动一下,都会充满阻力的摩擦他的皮肤。
望秋身上单薄的病服早就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透出他精瘦的身体轮廓。
这样冰冷潮湿的感觉并不舒服。
但这是对其他人而言。
对望秋来说,这些冰凉潮湿的雨水就像是拥抱他的双手,是他最熟悉也最习惯的爱.抚。
离临域分局越远,望秋的呼吸越重,仿佛这些雨水才是能接纳他的归处。
他双眼定定地看着前方,漆黑的雨夜难以辨别方向,但他仍旧执着的往前走。
望秋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坦然的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结局。
不管是精神力溃散死亡也好,还是被特务局处决也好,他都无所谓。
反正也再没什么能值得他期待了。
而死亡就是他挣脱枷锁的方式。
可当他真的走出临域分局之后,他才发现他心里的那团火还没有熄灭。
反而随着浇在身上的雨燃烧的更加旺盛。
即便现在手铐和脚镣实实在在地困住了他的身体,阻挡了他的脚步,磨破了他的皮肤,但他却觉得自己轻的好像要飘起来。
脚下的水就是迎接他的汪洋大海,他是一条即将游入大海的鱼,迎来了属于他的自由。
哈,自由。
多么美妙的词。
望秋的心脏咚咚咚的越跳越快,他呼吸粗重,眼睛死死地看着前方。
他要去寻找他缺失的“另一半”了。
当初被烧毁的森林在大雨的冲刷下露出了残缺的样子。
光秃秃的树根,坍塌的树干,漂在水面上的枯枝败叶。
整座山被烧出来的焦黑色已经被雨水冲干净,脚下只有清透如溪流的小溪。
越往里走,水位越低,水流也越急湍。
之前还到望秋大腿的水变成了溪流冲着他的小腿,依稀可见他的脚踝与脚底被泡至发白的伤口。
而他每往前走一步,脚下的伤口都会被挤压,溢出几缕血丝,又很快漂进水里消失不见。
望秋拖着脚镣越走越深,直至走到曾经那个坍塌的悬崖,他在大雨中站在悬崖的边缘,眼眸幽深地看着那个雨中瀑布。
“阿潺。”
他深吸一口气,幽蓝色的眼睛在这个雨夜又深又亮。
“阿潺!”
从深渊飘荡的回音响彻了整个上空。
远处站在雨雾下的虚影猛地转头,只一个刹那,幽冷的气息就覆盖了整个森林。
望秋回过头。
“阿潺……”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被重重地压在粗壮的树干上。
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阴鸷又狠厉地盯着他。
对方显然还在为之前望秋丢下它而生气。
他却笑起来,上扬的嘴角显露出他的愉悦。
“呃……”
忽然从脖子上传来的力道让他被迫仰起头,他喘出一口气,没有挣扎,而是眼睫微垂地看着那张在雨中模糊不清的脸,然后抚摸上那只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唔……”
猛然袭来的吻似要咬破望秋的嘴唇,吞掉他的舌尖。
望秋张开嘴,以一种更粗暴更主动的姿态迎接了对方的吻,大力的与之纠缠。
那枚金色的舌钉在黏.腻的唾液中晶莹发亮。
冰冷的雨水顺着望秋的眉宇与高挺的鼻梁滑落。
不知道是不是嘴里的味道让望秋产生了错觉,仿佛滑进嘴里的雨珠也带着像甘霖一样清甜的水腥气。
大雨滂沱之下,望秋被压在树干上衣衫凌乱。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搂上对方的脖子,用力一拉,手铐相撞发出碰撞的声响,两具贴紧的身体也在刺激中让人颤栗。
望秋发出一声喘.息,睁开眼对上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冷幽幽的瞳孔深邃的像深潭谷的那片绿湖,极其浓烈又露骨的欲.望仿佛要把望秋一口吃掉。
两具贴紧的身体充满荷尔蒙的碰撞,每一个触碰摩擦的地方都充满了难耐的渴望。
望秋呼吸急促,冰凉的雨水浇不灭他身上火热的温度,反而在潮湿黏腻中升起更极致的欲.望。
唇与唇又贴在了一起。
雨势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像挑.逗。
望秋仰起头,咬着衣摆,双颊潮.红。
漆黑的雨夜中,望秋靠在树干上,衣衫凌乱,**不堪。
雨夜下能看到他随着呼吸颤抖的肌肉,还有无数道从他身上滑落的水珠。
而这些水珠就像无数只手,缠绕、游移,抚摸着他的身体。
望秋的裤子在雨中湿透了,只不过现在湿的更加厉害。
第60章 第 60 章 望秋……
1
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电闪雷鸣的天空也归于平静。
被雨水洗涤的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了清透圆润的月亮。
脚下的水冲刷着望秋的小腿,温柔和缓的像在抚摸他的身体。
望秋睁开双眸, 视线缓缓下移, 看到对方半透明的身体里那一滴像朱砂痣一样的红,眼眸微微闪动。
对方却紧盯着他手腕上的手铐, 眼中的阴鸷逐渐转深。
一条细如毛发的水流钻进锁孔, 只听到咔嚓一声, 望秋身上沉重的手铐和脚镣都裂开了。
清透的水流像薄膜卷上望秋四肢上被拷出的淤痕。
望秋与之四目相对,随后他弯下腰, 轻轻地吻上对方的胸口。
“咚”的一声。
望秋好像真的听到了对方的心跳。
他闭上了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进他的心口,沉的像一座山。
说爱情似乎有些肤浅。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在望秋短暂的生命中, 他近乎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特务局。
可最该属于他自己的七情六欲却被他杀死在身体里。
最后,是对方给了他释放欲.望的出口,吃掉了他心里那头名为空虚的凶兽。
阿潺就是他身体里缺失的另一半。
也是他心里的怪物。
或许在所有人眼里,现在这个违背了信仰, 和变异体在一起的望秋已经迷失了自己。
可在望秋看来,现在的他才真的找到了自己。
望秋弯着腰, 抵着对方的胸口很久都没有说话。
而对方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面永远能让望秋倚靠的墙。
这种坚定就像望秋无论推开对方多少次, 对方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找过来。
怪物的感情没有人类那么复杂。
它想要的就是它的唯一。
——
突然传来的震动让望秋猛地回过神。
他偏头看去, 却不等他看清, 就有一大片水雾挡在了他的面前。
数不清的子弹被水膜包裹,又以一种凌厉的姿态反弹了回去。
望秋站直身体,向着前方漆黑的阴影看了过去。
一个又一个人走了出来。
“望秋,你还真是冥顽不灵!”
总副局充满遗憾地看着望秋,仿佛他们慈悲的给了望秋无数个机会, 但望秋还是做了无法挽回的选择。
T39号的身体开始无限制的扭曲变大,它挡在望秋的身前,幽绿色的眼睛阴鸷又狠厉地盯着前面那些人。
只要是被T39号盯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的想要后退。
他们恐惧于T39号这个怪物,但他们之中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人。
望秋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郑教授。
对方还是那身熟悉的白大褂,却不再是之前那幅文质彬彬的模样。
对方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变成了干裂的泥土,丑陋肮脏的黄褐色泥土四分五裂,缝隙里全是流动的红色岩浆。
望秋想起之前掐住对方脖子时绵软的触感。
很显然对方早就异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了。
这让特务局所谓的融合实验更加讽刺。
“抓住T39号。”
郑教授从人群里缓缓走了出来,沙哑的声音比之前还要苍老。
总副局显然有些畏惧这样的郑教授,忍不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转头喊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延今被推了出来。
望秋转动视线,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现在是你立功的好时候,只要抓到T39号,以后外战一队的队长就是你。”总副局看向延今。
“哼!”
延今冷哼一声,扭过了头。
总副局脸色铁青,正要发作,郑教授就冷笑一声,把宋医生拉了出来。
“T39号还是宋医生,你自己选。”
粗粝沙哑的声音宛若来自地狱的魔鬼,延今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看着郑教授丑陋的脸。
而被锁住的二队长愤怒地看着旁边的分副局,分副局没有说话,吴局拍了拍分副局的肩,轻声说:“这都是为了望秋好,和变异体在一起,那才是真的毁了望秋。”
分副局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延今,别听他的话。”宋医生看向延今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
郑教授嗤笑一声,抓住宋医生的手臂用力一扭,骨骼的断裂声响起,宋医生疼的脸色发白,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延今愤怒的眼睛发红,想要上前,却被人死死地扣住肩膀。
他回头看着那些和他同时进入特务局的人,眼里蒸腾着熊熊怒火。
而那些人只是低下了头,却没有松开钳制他的手。
“延今,消灭变异体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有人小声劝他。
“放屁!”
朝阳实验室打着消灭变异生物的旗号,实则是在利用变异生物做非法实验!
只是还不等延今喊出声就被郑教授打了一管药。
延今痛苦地闷哼出声,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疼,他再张开嘴,却惊恐的发现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了。
宋医生目眦欲裂地看着郑教授。
“你会不得好死的!”
郑教授不以为意地扫了宋医生一眼,抬起下巴说:“接下来喂给宋医生的就不是这管药了。”
众人沉默地垂着头,他们纵然明白对方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一个人的底线,可畏惧还是让他们什么都不敢做。
更何况,即便郑教授现在一副狰狞怪异的模样,但不管怎么说郑教授也是人类,而T39号是凶残的变异体。
人类和变异体该怎么选,他们比谁都清楚。
郑教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和望秋对视,他眼中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还有高高在上的自信。
望秋没有说话,唯有那双眼睛带着幽深冰冷的暗光。
早在郑教授几人说话的时候,T39号就不耐烦了。
它来到这里,除了要找到望秋,还要实施报复。
所以就算郑教授他们不找过来,它也不会离开。
变异体都是睚眦必报的生物。
它当然也是。
浓密的水雾在半空弥漫,顷刻间就覆盖了整个上空。
很快,周围雾蒙蒙的除了冰凉的水汽,什么都看不见。
还不等众人为此做出反应,就感觉到脚下有无数条幽冷的“细蛇”爬上他们的身体,缠住了他们的四肢,勒紧了他们的脖子。
与此同时,脚下湿润的泥土也在下陷,很快就吞没了他们的脚踝。
T39号的能力太过强大,除了延今的火,任何攻击对T39号都没有效果。
“最后三秒钟的时间。”郑教授抓着宋医生,目光灼灼地盯着延今。
“我知道你想要保护望秋,但变异体没有人性,你猜它会不会把我们全都杀死在这里。”
延今紧抿着唇,双拳紧握,随即用力闭上了眼睛。
一大团蓝紫色的火焰以冲天的架势破开了头顶的浓雾。
地上倒了不少人,还有人一大半的身体都被埋在了地下,不知道是死是活。
延今红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T39号,忍着大脑的刺痛,粘稠的火焰像水流一样铺在地上,飞速向T39号蔓延。
T39号死死地盯着延今,里面充斥着嗜血的杀意。
延今紧咬着牙根。
是的,变异体没有人性。
他没有错。
炙热的蓝紫色火焰向着四周燃烧,顷刻间就将周围的湿气蒸发了大半。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拥有绝对的强大。
延今变异的火就能克制T39号的水。
T39号冷冷地看着延今,身上涌动的波纹能看出它此刻有多愤怒。
一滴,两滴……
天空又开始下雨。
噼里啪啦地落在人身上,温度比平时还要低。
郑教授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一直以来,关于变异生物和变异体的结论都是由朝阳实验室发出来的。
变异生物和变异体虽然只有两字之差,大多数人也只会认为变异体比变异生物实力更强劲,实际上在朝阳实验室的资料里,两者天差地别。
变异生物通常指代花草树木以及飞禽走兽等生命体,在污染或基因变化中发生变异,拥有强大的能力。
而变异体则是天生地养,完全由上天和大地蕴养出来的东西。
它们更诡异,更强大,也更凶残,行事准则完全遵循自己的本能。
T39号就是这样的变异体。
除此之外,T39号更特殊的地方还在于本能之下它拥有了人类的思考能力。
纵然还不太完全像人,但这样一个诡异的怪物诞生于天地之间,拥有非凡的能力还懂得思考,已经足够罕见。
所以它除了让人畏惧之外,还有更多让人趋之若鹜的实验价值。
而现在T39号证明,它的能力远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若是有一天人类也能够呼风唤雨,长生不老,不死不灭……
郑教授兴奋的两眼放光,呼吸不受控制的加重。
水与火无比强势地碰撞在一起。
延今呕出一口血,耳朵也滴滴答答地溢出了血珠。
T39发出一声冷笑,以一种更加睥睨的姿态俯视着众人,无论是头顶的雨还是脚下的水,都是它能化为己用的力量。
简直是不自量力。
就在延今的精神力快要被逼至崩溃的时候,T39号身后突然响起了望秋的声音。
“阿潺。”
T39号冷冷地回过头。
难道望秋要阻止它吗。
望秋眸色深沉地看着眼前这个涨大扭曲的怪物。
对方的暴戾与杀意几乎能化为实质。
望秋抬起手,抚摸着对方冰冷的脸颊。
“我们走吧。”
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望秋抬手的时候有片刻的软化,可在望秋说出那句话之后,顿时迸发出更强烈的杀意。
不可能!
他们伤害了望秋,还几次三番的围剿它,它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它冷冷地挥开了望秋的手,转过身,眼神阴冷地看向那些人。
头顶的雨势开始变大,脚下松软的泥土变成了沼泽地,所有人的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的下陷,仿佛要被地底的水吞进去。
“望秋,你真的要成为人类的叛徒吗!”
前面传来总副局惊恐愤怒的声音。
看到这一幕,分副局也难掩痛心。
“望秋,你忘了你来到特务局发过什么誓吗,变异体和人类是天生的对立面,你身为特务局成员,守护人类才是你应该要坚守的职责。”
他是真的不理解望秋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2
总副局和分副局的声音在望秋的耳里全都随着雨声变成嘈杂的嗡鸣。
“阿潺,我想离开这里。”
望秋站在雨中,定定地看着那道半透明的身影。
他不再是特务局成员,也做出了他想要的选择。
就这样离开这里不好吗。
只是可惜,对方已经被更加强烈的杀意占据了头脑,只想把这里的人类屠杀干净。
在汹涌冰冷的水流中,延今咬着牙释放异能与之对抗。
粘稠的血从延今的嘴角溢了出来。
面对这个场景,望秋握紧了拳,抿着唇闭上了眼睛。
宋医生看的满心焦急。
再这样下去,延今的精神力会彻底崩坏。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望秋那样的好运气,说不定会直接死在这里。
“延今,快把异能收回去!”
被锁住的二队长着急的大喊。
宋医生转头看向神态悠然的郑教授,恨恨地说:“他会死的!”
“特务局会厚待他的。”郑教授轻飘飘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从地底挣脱出来的总副局大汗淋漓地松了口气,附和道:“没错,特务局会记得他的牺牲。”
T39号的能力太可怕了,除了延今的异能,完全没有能和T39号对抗的力量。
或许这就是延今存在的价值吧。
总副局理所当然的想着,伸手整了整衣领,维持着自己身为总副局的体面。
分副局转头看向吴局,眼里的怒气快要化为实质。
吴局避开了他的目光,淡然地说:“这都是为了特务局。”
就在这时,郑教授使了个眼色,总副局拿出一根针打在延今的手臂上,注射完之后,总副局立马后退了几步。
只见延今快要枯竭的异能顿时爆发出更加强劲的力量。
一时间连天上的雨都被蒸发成水汽。
T39号半透明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显然延今的火也对它造成了损伤。
分副局看着这一幕,震惊地问:“那个药是什么东西。”
吴局没有说话。
分副局一把抓住吴局的领口,眼神凌厉地问:“我问你,那个药是什么东西!”
和总副局他们这些普通人不同,分副局是已经退役的异能者。
他的异能现在已经溃散到和普通人无异,但身为异能者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上完全没有可以治愈精神力的药。
精神力就是一个不停消耗的东西,用多少少多少。
延今被突然激发出这么强大的异能,完全就是在榨干他的精神力,甚至于是在消耗他的生命。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那是朝阳实验室做出的药剂,能够刺激异能者的精神力,他们用变异生物做实验,将变异生物与人类进行融合,实际上就是在透支异能者的生命!”
二队长飞快地说了这么一段话。
而在他说话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项圈在不停的释放电流。
二队长疼的满头冷汗,唇色发白,却仍旧坚持着把话说完。
“这是朝阳实验室的阴谋,他们……想要将异能者打造成特务局专属的工具,望秋……就是他们的第一把刀……”
说完这段话,二队长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
而就在二队长说完话的时候,分副局的身上猛然荡开一阵凛冽的风。
吴局捂着脖子上被刮出血的伤口,不可思议地看着分副局。
“原来,都是假的。”分副局低喃出声。
所以,特务局对望秋的看重是为了打造出一把为特务局卖命的刀,更是想用这把华丽的刀吸引更多前仆后继的工具。
难怪这次特务局提前半年招新,是因为望秋这把刀的价值被消耗殆尽了,特务局急需要培养出下一个更合适的工具。
所谓的融合实验并不是为了拯救望秋,而是要榨干望秋身为异能者最后的价值。
这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骗局。
那么他们所有的信仰与坚持到底算什么!
分副局双拳紧握,两眼发红。
可笑,他将保护人类的信仰刻在了心里,努力认真的坚守这一份“初心”。
却原来他是一个帮凶!
一个杀死望秋,杀死无数个为特务局卖命的孩子的帮凶!
强烈的悔恨感几乎要将分副局撕裂。
他看着悬崖边缘的望秋,汹涌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滑落。
吴局震惊地看着被风流包裹的分副局,忍不住出声道:“你的精神力不是已经……”
分副局已经是一个退役的异能者,他现在如果强行使用异能,只会有一个结果……
那就是死亡。
延今的鼻子也开始流血,他回头看了眼宋医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软倒在地。
宋医生脸色一变,“延今……”
“真是没用的废物。”郑教授摇了摇头,侧目看向其他人说:“去把望秋带回来。”
只要有望秋在,T39号就有弱点。
郑教授目光灼灼地看着被烧伤的T39号,身上的裂缝开始变大。
与此同时,地面也撕裂出一道道裂缝,从里面涌出了一股又一股红色的岩浆。
只是听到郑教授的话,其他人却没有动,而是都愣在原地。
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之前二队长说的那番话,也让他们的心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动作。
太多的信息冲击着他们的头脑。
他们不知道他们到底该怎么做,又该做什么。
望秋是他们曾经的风向标,却原来不过是特务局特意打造出来的工具。
那他们呢。
连一个工具都算不上。
不过是随时都能被替换的螺丝钉。
他们到底算什么。
茫然与空虚让他们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意义。
哪怕站在这里,也有一种空洞洞的虚无感。
刹那间他们就失去了作为人的价值。
看到呆愣在原地的众人,郑教授眼神阴郁地嗤出一句:“没用的东西。”
随着郑教授身上的裂缝越大,地面的裂缝也像劈开的闪电到了望秋的脚下,涌出的红色岩浆不比延今的异能差,几乎是眨眼间就将水分蒸发。
对方并不是不能克制T39号,而是一直在利用延今消耗T39号的力量。
涌动的水流顷刻间就被烧干,T39号的身体化成一滩水,再凝结成一团人形时就变得虚无了许多,带着肉眼可见的虚弱。
郑教授眼睛一亮,发现T39号似乎比之前更容易伤到了。
他看向对方心口那滴红色的血,好像心脏一样红的刺目,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在变异生物身上做了这么多年的研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惊奇的情况。
T39号似乎是在向人类的方向发生异变。
郑教授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呼吸变得更加粗重。
这是不是代表T39号可以完美的契合人类的身体,融合后不会有任何的副作用,也能缓解他身上的异变……
他勾起嘴角,眼里闪着精光,顿时将所有的攻击都对准了望秋。
果不其然,T39号立马护在望秋的身前,哪怕透明的身体快要散成白茫茫的雾也在坚持。
或许是手到擒来的胜利让郑教授放松了警惕,他居然看向被护在T39号身后的望秋,轻笑着问:“望秋,你还记得特殊变异体T36号吗。”
望秋轻抬眼眸与对方对视。
当然。
他看到岩浆的那一刻就想起来了。
T36号是一块立在火山旁边的无字碑。
是除T39号之外最特殊的一个变异体。
对方不知道在这个天地间诞生了多少年,总归是他们也无法追溯的时间。
对方深植在泥土中,同时拥有大地与火的能力。
但对方的弱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无法移动。
对方就像一棵老树,只要连根拔起,就会在空气中失去所有能力,迎来慢性死亡。
望秋的异能刚好克它。
他不需要接近对方,他的空气异能就能让对方脱离那片土地。
最初上山的时候,山脚有一个老旧的小村庄。
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热心的为他们指了路,还说山上有个老神仙,庇护着整座山与山下的人。
望秋他们找到火山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无字碑。
半膝高的无字碑由大自然雕刻而成,未经粉饰,拥有最为古朴厚重的美。
明明是一块石碑,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却像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又和蔼可亲的老人。
当望秋把那块碑拔出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死了。
而就在无字碑脱离火山口的刹那,百年未喷发的火山爆发了。
那一次,望秋的队里死了三个人。
山脚那个小村庄也……
望秋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这样的事情太多,多到望秋不想去记得。
但此时此刻,那些破碎的记忆全都像走马观花般在望秋的脑海里涌现。
曾经那些麻木的情绪也像大海涌起的浪潮一般侵蚀着他的心脏,带来刺骨的寒意,仿佛坠入了深渊。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紧。
原来,他杀了这么多人。
望秋抬起头,幽深的眼眸依旧干涸。
他已经失去哭的能力了。
郑教授炙热如火地盯着他。
“望秋,朝阳实验室不会忘记你的付出,只要你协助我抓到T39号,我可以特许你进入朝阳实验室,未来你想要获得什么样的能力,我都可以帮你!”
天空劈开一道闪电,瓢泼大雨变成一条水龙冲向郑教授的身体。
T39号的愤怒全都化作了天上的雨。
郑教授两眼发光,兴奋的浑身都在颤抖。
这就是T39号,这就是他想拥有的完美的力量!
“望秋,你最好想清楚,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地面开始震动,无数道裂缝撕开,涌出来的岩浆在地面飞速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泥土都开始龟裂。
躲闪不及的人纷纷掉进裂缝中央。
分副局解开了二队长身上的锁,头也不回的向着郑教授冲了过去。
二队长想说什么,但还是咬了咬牙,背上人事不知的延今离开了,只是刚走出一步,从后面蔓延过来的岩浆就灼伤了他的腿。
他踉跄一下跌倒在地,却用力将延今推了出去。
“队长!”
二队的队员向着他赶了过来,却在地动山摇中滑向裂开的缝隙。
就在这时,几张年轻青涩的脸沉默地拉住了二队长。
二队长看着一队的这几个孩子,闭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你融合了T36号,但身体出现了反噬,所以现在需要T39号来缓解你身上的副作用,对吗。”望秋直直地看着郑教授身上的裂口。
这种反噬非常严重,郑教授使用了多少力量,他变成泥土的身体就会出现多少裂口。
面对冲过来的分副局,郑教授头也没抬,手一挥,地上的裂缝就将分副局吞了进去。
宋医生紧紧地拉住了分副局的手。
“坚持住。”宋医生咬牙出声。
下面翻腾的滚滚岩浆卷上了分副局的腿。
“是又怎样。”郑教授抬着下巴,宛若这个世界的主宰,丝毫没有看一眼挣扎的分副局与宋医生。
“它们都是我进化路上的工具,能够为我所用,是它们的荣幸。”
一边的总副局趴在裂缝的边缘,用力喊道:“郑教授,救我,快救我,我们是合作伙伴,你不能不管我!”
郑教授回头瞥了总副局一眼,没说话,眼里的轻蔑像在看一条杂鱼。
无数个人在水火之中挣扎求生,哀嚎遍野,数个倒下的生命连血都看不见。
面对宛若人间炼狱一般的求生场面,T39号的眼神同样冷漠。
人类在它眼里就是一群卑劣的蝼蚁。
这是一场只有一方全军覆灭才会结束的战斗。
人类与变异体的对立永远都不可能和解。
【你后悔吗】
现在,轮到它问他了。
望秋拥有异能的时候是特务局的一个工具。
可失去异能之后,他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什么也做不了。
望秋似乎永远也无法为自己做出选择。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被裹挟。
“后悔有用吗。”望秋垂着眼出声。
7008发出了一声叹息。
【有用】
只要望秋需要,它总会帮他的。
忽然,大雨停歇,一大滩水在地面蒸发。
在这场争斗中,T39号输了。
“哈哈哈哈,赢了,我赢了!”
郑教授发出癫狂的大笑,整个人都在悉悉索索的往下掉泥块。
他现在就是一个随时都能散开的泥人,人不人,鬼不鬼,随时都会崩裂。
T39号快要散成雾的身体回头看向望秋,幽绿色的眼睛带着不舍。
可当它看向郑教授的时候,眼里满是恨意与决绝。
它这一次,一定要把这些可恨的人类全都杀掉!
好不容易被拉上来的分副局拖着一双血肉模糊的腿。
他看着悬崖边缘的望秋,哑声道:“望秋……”
望秋站在废墟的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垂落的碎发在脸上投下一层阴影,而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无比平静。
7008皱紧了眉头。
望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