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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越笑越停不下来,转过头靠在了郎文舟的肩上,笑出来的热气却洒在了郎文舟的颈侧。

郎文舟抬手搂住了天无的腰,还是那幅冷酷的样子,只有耳朵悄悄的红了。

三堂哥扬起了嘴角,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也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含着笑。

他们的小弟还真是不得了。

——

哪怕是家宴也拿出了宴席应该有的派头。

从早上开始,别院里的人就进进出出的开始忙碌。

新中式的三进四合院里,来来往往的到处都是人,因为是家宴,桌子没有摆在前院,而是摆在了中院,一张又一张桌子,从大堂一路摆到了院子中央。

不止是家里的这些哥哥姐姐,还有保姆管家以及厨师司机都会一同在院子里用餐。

家里的人几乎都是看着郎文舟他们这代人长起来的,管家爷爷和保姆奶奶更是他们父母那辈就一直在了,大家生活在一起,早就和家人无异。

大家都很开心,脸上都带着笑。

毕竟郎文舟是第一个带恋爱对象回家的人。

虽然长辈们有自己的事要忙,并不催婚,但家里人也总是希望能看到一些新鲜面孔,让家里变得更加热闹。

只是没想到三十多岁的大堂哥还是个老光棍,二十出头的郎文舟已经先一步赶在哥哥姐姐们前面了,这怎么不让人惊喜。

“剪好的花插好了没有。”

“羊排呢,送过来了吗。”

“哎呀,这个颜色的桌布和花一点也不相衬,换一个颜色。”

管家爷爷忙过来忙过去,还异常老当益壮的上了梯子。

六堂哥吓了一跳,赶忙让老人家歇歇,可别折腾了。

捧着花的女孩和拿着灯笼的年轻小伙都看着管家爷爷偷笑,管家爷爷老脸一红,连忙把人赶走了。

躺在后院晒太阳的郎文舟,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嘴角扬起了一抹浅笑。

天无侧头看向闭着眼睛的郎文舟,深邃的眼眸潜藏着一丝温柔。

不管平时表现的再像个大男人,郎文舟本质上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只有回到家,才会露出平日里没有的放松和惬意。

这样的郎文舟收起了一些冷酷和高傲,没有了那些刻在身上的距离感,连照在郎文舟身上的阳光也不像初次在大海见到的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温馨又温暖。

它弯下腰,轻轻的在郎文舟的唇上吻了一下,又吻上郎文舟的鼻尖,再吻上郎文舟的眉心。

郎文舟神情微顿,但很快就放松下来,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而天无的脸也在光晕下显出了美丽动人的深情。

这一幕被五堂姐拍了下来。

三堂哥、七堂哥还有八堂姐都凑在一起,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偷偷地笑。

郎文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坏笑着把三堂哥他们也拍了进去。

站在后面不苟言笑的大堂哥摇了摇头,然后面不改色地举起手机把郎文清拍了进去。

忽然听到身后咔嚓一声,大堂哥回过头,刚好看到笑眯眯的郎大哥放下了手里的相机。

大堂哥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挽起袖子向郎大哥走了过去。

虽然郎大哥是郎文舟和郎文清的大哥,但在大堂哥面前还是个弟弟。

而且在还没有郎文舟这些弟弟妹妹的时候,大堂哥就已经是个很会揍弟弟的哥哥了。

果不其然,看到大堂哥挽袖子,郎大哥撒腿就跑。

新一轮吵闹声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阳光明媚下,连秋风都有一种别样的柔和。

天无靠在郎文舟的怀里,听着郎文舟有力的心跳。

外面吵吵闹闹,它的心却异常的岁月静好。

第136章 第 136 章 “很美”

1

亲眼见到婚礼举行的仪式, 内心没有任何波澜是不可能的。

郎文舟自己也觉得很神奇。

他们家九个孩子全是单身,到了他才有了一次恋爱。

而他以前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趣,可神奇的是一恋爱满脑子就都是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甚至连结婚都想好了。

好像有了恋爱对象, 这一辈子都变得清晰而具体了。

郎文舟侧头看向正在吃蛋糕的天无, 眼眸微柔,拿出纸巾帮天无擦去了脸上的奶油。

天无转头看向他, 笑着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舔了下唇上蛋糕的味道, 还挺甜。

天无和小九是不一样的, 却也有相似的地方。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把它们看作一体,却又不会看的太具体。

就好像天无本身独属于这个世界的特殊之处, 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像揭开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那点美立马会变得光怪陆离,非平常人所能承受。

什么都不需要想,现在这样就很好。

7008不服气的哼哼了两声。

年纪轻轻,想的还挺透彻。

这个世界就是有太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傻瓜”, 才会一点都不快乐。

也不想想,世间的问题千千万, 怎么可能每一个都有答案。

“小弟。”

听到耳边的声音,郎文舟转过头, 看到穿着一身西装胸口别着花的陈大少爷, 没有纠正对方亲昵的称呼。

陈家大哥和他亲哥哥的年龄相差无几, 却是陈家的独苗苗,从小就羡慕他们的大家庭,一心想把他拐回去当弟弟。

据说小时候还把他偷回家过,只不过被他哥压着揍了一顿,人就老实了不少。

但没几年, 他开始上幼儿园,对方又贴了假胡子伪装成怪叔叔想要把他骗回家,只是根据他哥的说法,对方拙劣的演技几乎是一眼就被聪明伶俐的他识破。

也好在被他识破才没有叫警察,要不然陈家大少爷的脸都要丢尽了。

只不过对方又被他哥揍了一顿。

对方想把他偷回家的行为一直持续到他去了外婆家才有所收敛,只是他一回到这里,对方又开始层出不穷的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后面他姐姐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个变态。

这话一出就把陈家大少爷吓了个半死。

他是真心的想要一个弟弟,刚好郎文舟的年龄又特别合适,他才那么执着,而他也只是想要一个香香软软的弟弟,绝对绝对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

但也正因他姐惊人的发言,自那以后,陈大少爷再也不做偷孩子的事了。

对方选择加入他们的大家庭,并且还自觉的给自己排了个老二的位置,把他哥挤了下去。

有时候不苟言笑的大堂哥也会开玩笑,说自己下面有个双胞胎弟弟,只不过对方从小就被过继到了陈家。

听到这个说法,陈家也哈哈大笑,说自己家又多了九个儿子女儿。

他那鲜少出面的父母也哈哈大笑,说陈家真会说笑。

然后某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爸和陈大少爷的爸打了一架。

原因是青春期就看对方不顺眼了。

哎,一个跨越两代的恩怨。

“这就是小弟的男朋友吧,长得真好看。”

陈大少爷衣冠楚楚,相貌俊朗,天生长了张富家少爷的面相。

只是有点喜欢演戏的小癖好,不正经的样子说来就来,丝毫不给人准备的机会。

“看到小弟长大了,哥哥也就放心了。”

只见陈大少爷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方巾,像模像样地擦了擦眼角,又哽咽着说:“别在意,我只是心里有一点难受。”

自说自话完,他深吸一口气,向郎文舟露出了一个坚强的微笑。

“好了,我没事了。”

郎文舟:“……”

自始自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更是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

看到新娘走过来,他无声地松了口气。

却见新娘一把将陈大少爷的头搂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语重心长的安慰道:“我懂,我都懂。”

好不容易“坚强”起来的陈大少爷立马扑进新娘的怀里嘤嘤嘤。

郎文舟:“……”

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结婚了。

这两人真配。

旁边的天无看的一脸认真,时不时地点一下头。

郎文舟眉心一跳,立马抬手捂住了天无的眼睛。

好不容易等两人演完了,陈大少爷拿起新娘的头纱擦了擦眼角,转过头对着郎文舟嘿嘿笑了起来。

“听说小弟最近在网上很有名啊。”

郎文舟:“……”

其实他从小就怀疑对方有精神分裂。

“只是其他人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罢了。”

郎文舟说的轻描淡写,转头帮天无拿了杯果汁。

他没让天无喝酒,担心天无不能喝,喝了难受。

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陈大少爷眼里含着笑意。

对于他们来说,网上那点事确实只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距离音乐盛典举行的时间越近,其他的竞争者就越着急。

之前郎文舟那首《红的粉的白的黑的》一上线就霸榜第一。

后来第三也被郎文舟的《早安》占据,第四则是《月亮糖》。

这是非常可怕的数据和人气。

要是郎文舟趁着这个时间多参加节目,绝对会爆火。

可郎文舟只是发歌,发完歌就销声匿迹。

包括前两天他拍的杂志上线了,他也没有进行私人宣传。

公司那里碍于合同规定倒是给杂志宣传过。

而杂志一经发售,又给郎文舟带来了非常高的人气。

目前有非常多的合作想找郎文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公司闹翻了,没有走公司的通道,他自己又没有开通商务渠道,这些合作根本就找不到人。

遗憾的人有,眼红的人也有,总之闹到现在,网上依旧是一团乱,把其他那些喜欢作妖的小明星都衬托得清新脱俗了不少。

只是郎文舟不动,公司的动作倒是很频繁,不止是公司,其他对家也开始有所动作。

最直观的就是郎文舟的歌被打下来了。

现在排名第一的是那位第一名的歌。

真有意思,一年前的画面再次上演,也不知道公司在里面花了多少钱,毕竟现在可没有多少粉丝愿意给公司的艺人冲榜,而光凭第一名的那些粉丝可比不上强大的路人盘。

“小弟还不知道吧,哥哥前几年闲的没事开发了一个软件,又自己成立了一个小公司……”

陈大少爷又开始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举起手机对着郎文舟晃了晃。

“一个星期前5.2版本上线,新增了一个杀毒程序……”

杀的什么毒,当然是那些虚假的僵尸号和三无小号了。

陈大少爷握拳轻咳,一本正经地说:“既然音乐盛典这么信任本司开发的软件,作为软件开发人员及公司股东,本人当然不能辜负音乐盛典的信任。”

看到对方在那里装模作样,郎文舟轻笑一声,拿起酒杯碰了下陈大少爷手里的手机,挑眉说:“谢谢二哥。”

说完,他带着天无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激动的大叫,然后是充满哽咽的嘤嘤声,以及新娘老成稳重的安抚声。

不过很快他亲哥就过去了。

想必两人会在今天分一个高下吧。

事后,据说当天婚礼现场,新郎和伴郎打了起来,新娘在旁边加油鼓掌。

而在混乱的场面中,唯有郎小少爷携男友留下了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

晚上,郎文舟亲吻过天无的肩膀,看着天无的脸说:“今天开心吗。”

天无攀着郎文舟的肩,粉色的触手从郎文舟的后背滑到胸口,又从里面伸出了一条舌头舔向郎文舟的脖颈。

它没有说开心不开心,毕竟今天的一切都和它没关系,它也并不在意,它的眼里只能看到郎文舟的身影。

郎文舟喘了口气,配合的被抬起大腿,伸手抱住了在胸口作乱的触手。

他现在已经多少能感觉到天无是个需求很高的人了。

它需要郎文舟时时刻刻地看着它,在意它,陪着它,只要有一点注意力不在它身上,它就会不满。

郎文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也很乐意满足天无的这些需求。

而天无没有回答,就代表它还是有一点不开心。

毕竟婚礼现场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不像伴郎这么忙,却也无法时刻把注意力都放在天无身上。

尖利的牙齿咬破了他胸口的肌肤,他发出一声*息,紧紧地抱着缠在他身上的触手。

现在的他看起来好似要被无数条粉色的触手吞没,唯有露出来的脸泛着潮.红。

而亲吻着他大腿的人抬起头,似乎真的在他的纵容中感觉到了委屈,爬到他身上,依偎着他的胸口说:“好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它总是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哄得郎文舟心里发软。

这一声直把郎文舟的骨头都叫酥了。

他一边喘气应付着身上的触手,一边侧头抬起天无的下巴亲上天无的唇。

“不会,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你。”

天无小鸟依人般依偎在郎文舟的怀里,但它的触手却开始钻进郎文舟的身体里作乱。

它又委屈又可怜地说:“那好哥哥怎么不多看看我。”

郎文舟的意识都快要涣散了。

听到天无可怜兮兮的声音,他勉强唤醒自己的神志,有些艰难的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伸手。”

天无神情一顿,把手伸到了他面前。

一枚镶嵌了粉晶的戒指戴在了天无的中指。

拜托设计师加急赶工,总算是在今天下午做好了这枚戒指。

郎文舟抬起天无的手,亲吻了一下它戴着戒指的手指,哑声说:“很好看。”

天无抬眸看向郎文舟的脸,眼眸幽幽的深不见底。

它握紧郎文舟的手指,伸进郎文舟的指缝十指相扣。

“郎文舟,我也喜欢你。”

它压低身体,将郎文舟完完全全的笼罩在身下。

2

不管网上闹的有多血雨腥风,新人奖的竞争终究还是落下了帷幕。

在这之前,上万个账号被封禁,这件事也一度闹上了热搜。

出于对偶像的热爱,里面不乏有很多粉丝通过各种渠道开启的小号。

账号被封禁之后,这些粉丝就把音乐软件骂上了热搜。

无非就是对方一个普通的音乐软件,凭什么有这么大的权利封她们的账号,这个软件能有今天,全是她们这些听众把这个软件捧到现在这个位置。

没了这个软件,还有其他的音乐软件,总能找到将对方替换的东西。

事实如她们所想,在这个软件被大量围攻之后,一个新的音乐软件立马趁虚而入的上线了,并且页面更精致美观,歌曲的版权更多,功能也更齐全。

有了新软件之后,那些粉丝越发看不上原来的软件,在网上骂的也更加难听,还特意耀武扬威的下载了新软件,将下载截图发布在旧软件的评论区里进行羞辱。

对此,同一个软件开发者并新公司创立者陈大少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啊,还是这么天真可爱。

音乐盛典那天,场面特别的热闹。

一些很少邀请过来的歌手及创作者都来走了红毯。

除了少数几个在红毯上没管理好表情,大多数人都面带笑容,看起来对这次颁奖典礼充满了期待。

众所周知,很多奖项在颁奖典礼举办之前就已经确定好了获奖名单,基本和网传的名单相差无几。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新人奖的获得者就是郎文舟。

只不过获奖的歌曲却是那首《月亮糖》。

并不是这首歌不好,而是这首歌远不如其他两首热度高,且在榜单上也只是第五的位置。

由此可见,新人奖的评判标准也不单单只看人气。

当初郎文舟在网上放的那句话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人都期待这次看到他出现。

为此,音乐盛典还特意开启了直播。

只是红毯走到最后,文舟的身影也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有观众猜测是举办方特意安排文舟提前进场,这样在颁奖的时候才更有效果。

但有一些聪明人已经猜到了郎文舟的意图。

只是她们有些不相信。

应该不是她们想的那样吧……

事实证明,她们没有想错。

新人奖得主是文舟,但文舟并没有去领奖。

他说的,今年的新人奖一个人都拿不到。

他做到了。

网上关注这件事的人都疯了。

不,不是她们疯了,是文舟疯了。

她们跑到文舟的账号一看,发现文舟在音乐盛典颁奖的前一秒发布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们差点被耀眼的粉钻闪瞎了眼。

——[只有我看到了海水很蓝吗]

——[楼上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颁奖典礼不去,特意在这个时间官宣恋情,还能是什么意思!]

郎文舟的粉丝有些不能接受。

看到那些抨击他恋情的评论,郎文舟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

说句冷漠无情的话。

他并不在意这些人,也并不在意她们的喜欢。

只是看了眼天无的脸,他还是发了句话,然后就彻底关机。

天无走在翻滚的浪花前,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这就是我的家。”

身后的整片大海都是它的家。

郎文舟站在阳光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天无的脸说:“很美。”

天无笑了一声。

只是它的笑充满诡谲,似乎在笑郎文舟的天真和可爱。

它弯腰拂过海面,刺目的阳光下,它伸到半空的手指从中间滴下了一滴海水。

然后它伸出指尖轻轻一弹,那滴海水立马在空中炸开。

刹那间,天无身后的大海掀起了一阵巨浪,好像层层乌云将天空覆盖,其汹涌雄壮的姿态好似要把整片大地都吞没。

站在巨浪前方的天无身姿挺拔,体态修长,狂风卷起了它的衣摆与头发,而它却笑颜如花。

整个画面异常的震撼人心,带来了既危险又美丽的冲击力。

郎文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在巨浪的压迫下几乎无法呼吸,好像整个人都被大海吞噬,似要沉溺在浪潮里,但另一种难以言明的兴奋又裹挟着爱意让他钻出了海面,哪怕前方没有尽头就此沉在海里,他也心甘情愿,依旧为大海的美而痴迷。

天无看着他说:“大海,远比你们想的还要危险神秘。”

郎文舟目光灼灼地看着天无。

是的,就和此刻的天无一样。

巨浪消失,平静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蓝天白云,扑面而来的海风带来了湿咸的气息。

刚刚的一切都转瞬即逝,好似只是一场海市蜃楼。

但那种心悸感仍旧留在郎文舟的心里经久不散。

他一步一步的向天无走去,看着此刻这个在惊心动魄的危险中熟悉又陌生的人。

“很美。”

他抚摸着天无的脸,亲吻上天无的唇。

他还是觉得很美。

了解时很美,不了解时很美。

可爱时很美,娇柔时很美,危险时也很美。

天无眼眸微动,扬唇迎上了郎文舟的吻。

——

在郎文舟沉浸在天无与大海带来的美丽时,网上已经炸开了。

他只留下了两个字。

——退圈。

而他的任性妄为也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流量无法困住他,资本无法掌控他。

任他人在圈子里如鱼得水,不过也是资本和流量溅起的水花,只有他真正做到了将一切都视作玩物。

他的粉丝很震惊也很震撼。

直到这一刻她们才真的明白,不必要太喜欢他是什么意思。

她们对他而言不重要,他于她们而言也不重要。

但这还只是一个开胃菜,后面的消息才真的是惊天动地。

从发出那两个字开始,文舟的名字就改成了郎文舟。

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时有人感慨了一句。

——[我有些佩服他的潇洒了,这是要做自己的意思吗]

稍微了解文舟的人表示,在没有做自己之前,文舟就已经很做自己了。

但这不重要。

郎文舟,郎文舟……

这个姓在全国不多见,而能让众人想起来的郎姓只有一个。

——[等等,是我知道的那个郎吗]

——[应该是吧,救命,我打字的手在抖]

——[不对,不对,文舟不是说他的家庭很普通吗,他的采访,他出道时的采访说了他的家庭情况,也就是比普通人好一些的程度啊!]

——[楼上你知道你现在发疯的样子有多自欺欺人吗]

——[听我的,大家都冷静一下,先随我一起下跪拜见郎少爷]

——[大家都冷静一下,我记得有一个已经退网的揭秘号爆过料,说郎家的兄弟姐妹很多,且每一个单拎出来都很厉害,不亚于当初康熙的九子夺嫡,可文舟的大堂哥只是一个医生啊]

——[(默默举手)如果你说的是中心医院那位院长兼整个医院控股人的话,那我知道,我是这家医院的护士]

——[不对,文舟的三堂哥在国外]

——[是啊,郎家有一部分产业在国外]

——[那文舟那个跳舞的五堂姐……]

——[大剧院的芭蕾舞首席]

——[搞艺术的六堂哥……]

——[目前享有盛名的青年画家,哦,画的还是国画]

——[公务员七堂哥……]

——[***……打这几个字的时候我都怕把我的号封了]

——[楼上的,你打的字被和谐了……]

——[还好,八堂姐只是一个学生]

——[还好?你在和我开玩笑吗,你知道他八堂姐的学校有多难考吗,更何况还是保送,研究生也是保送,读博的时候整个学院的教授都在抢她,你们知道她读的是什么专业吗,看来你们不知道,你们又怎么会知道呢,物理,她读的是物理啊!]

——[感受到楼上的激动了,请问你是……]

——[一个普普通通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的研究生罢了]

——[泪目了……]

——[那没有工作的亲哥哥……]

——[登上国际周刊的野外摄影师]

——[亲姐姐……]

——[目前郎家国内真正的话事人]

——[所以,豪门少爷竟在我身边!]

网上的人全都炸了。

郎文舟的粉丝炸了,曾经和他合作过的艺人炸了,还有他曾经的对家以及公司通通都炸了。

而7008抬头看了眼海上飞向远处的海鸥,又低头看向站在海滩上接吻的天无和郎文舟。

它发出一声看破红尘的叹息,随即化作一道流星飞向天空。

就不必要道别了。

现在的郎文舟没空,它也没那个意思。

更何况它什么也没有做,连黑化的事都因它是个正道统而半路夭折。

就这样吧。

它要去加班了!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

它一定要帮下一个宿主实现心愿,它说的!

第137章 第 137 章 新生

1

看来这次任务终究还是没办法完成了。

一个死人又怎么会有心愿呢。

7008沉默地看着靠在石碑上的男人, 又抬眼看向那座半人高的石碑。

古朴厚重的石碑仿佛历经了百年的时光被遗留在这座废弃的山林中。

它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也在看着7008。

算了。

7008叹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79号浑身是血地靠在石碑上, 他知道, 他就要死了。

作为一个雇佣兵和一个杀手,他这辈子注定只是一个拿刀的工具, 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完全是咎由自取。

这是他既定的宿命。

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

可直到这一刻, 他才发现, 他并不想死。

哪怕他手染鲜血,哪怕他杀人如麻, 哪怕他活着也身在地狱,他还是不想死!

对生命的渴求在这一刻到达了巅峰。

但他的心脏破开了一个洞, 那是他背叛组织也背叛同伴的代价。

他全身的力气都在随着血液流失,这个废弃的山林荒无人烟,只有一两声鸟叫挂在树上,却也像是乌鸦的葬歌。

而这个破旧的山洞, 更是像极了敞开入口的坟墓。

这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

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是他的归宿……

不, 他不甘心!

心脏破开的洞灌进一阵凉风。

他用力喘了一口气,却难以留住更多的空气。

或许他已经死了, 只是一只凭借着执念寄居在这具空壳里的腐虫。

突然, 他的眼里迸发出一道极为刺目的光。

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

他不停地喘着气, 转过头看向那座安静伫立的空碑。

此时此刻,空白的墓碑好似等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而地上那些干瘪枯烂的供品也在他的眼里变成了鲜血淋漓的羊头。

他一只手捂着自己渗血的心脏,眼里带着执着又耀眼的光,充满渴望地伸出了手。

这一刻, 这座碑仿佛是他的墓碑,又仿佛是他求生的门。

若这里有神明,是否能垂下慈悲的眼看他一眼。

以前的他不信神不畏鬼,曾在执行任务中见过一双又一双恨极了的眼,他们的眼中似乎沁着血,祈求神明能垂怜,又诅咒他不得善终。

现在,这一切似乎都要应验了。

他这辈子做了太多孽,杀了太多人,他应当要去地狱赎罪。

可此刻他信无可信,求无可求,也成了那些可怜虫,开始祈求神魔鬼怪的垂怜。

或许正是因他杀了太多人,他才觉得死亡到来时是如此可怕。

纵然再不愿,死亡的走马灯还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但他想起来的却只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再无其他颜色。

唯一一晃而过的亮色是一株黄花,天地广阔,小小的野花一脚就可以碾碎。

那时他驻足了片刻。

也只有片刻。

下一秒,鲜血就淋湿了花瓣。

那唯一一点纯真的亮色也消失了。

回顾这一生,他手上有着数不清的人命,却已经忘了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个雇佣兵。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为了活着。

最终,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摸上了满是灰尘的石碑,但他眼里的光彩也彻底熄灭。

他就这样睁着眼,死死地看着那座空碑,手上的鲜血化作粘稠的溪流从碑上滑落,将碑上的灰浸湿浸透。

许久之后,空中响起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慢慢的,碑上出现两个被鲜血浸染的字。

——永思。

——

他睁大眼睛,猛地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坐了起来。

生命垂危的濒死感还在,强烈的恐惧感让他一阵心悸。

他抬起手臂看了眼自己,又摸向自己瘦削冰凉的脸颊。

突然,他想到什么,连忙拉开自己的衣领,只见他的心口被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伸手一摸,他毫无血色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是蜘蛛丝。

随后他转头看向那座碑,古朴厚重的石碑依旧被浓灰覆盖,唯有那两个被鲜血染红的字鲜明又深刻。

血红的两个字像是通往地狱路的警示,又像是神明真的睁开了眼。

永思,永思……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随后他抬手摸上自己的心脏,没有感受到任何跳动,却能感觉到破碎的心脏还在。

他闭着眼,仰头笑了起来。

不知道在笑谁,更像是在笑自己可笑的人生。

很快,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空洞洞地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他居然真的活了。

濒死的恐惧感还在,却也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一刻,他只有无尽的麻木与疲惫,还有对前路的茫然。

空洞的感觉就像他那颗用蜘蛛丝缝补起来的心脏,伤口缝好了,可心脏却再也不会跳动了。

风吹动树叶,在这个浓黑的夜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活了。

他闭上了眼睛,仰头靠着石碑,坚硬冰冷的温度好像靠着另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

79号从未睡过这么长的觉。

当他醒来时,外面响着清脆的鸟叫。

放眼望去,荒废的山林空无人烟,却也有树木花草的清香。

他双目无神地靠着石碑坐了一会儿,随即起身,踏着清晨的阳光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拿着被水浸湿的外套走了回来,沉默地擦着被血染红的石碑。

那些厚重的灰全都被擦干净,唯有那两个字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掉,鲜红的血好像融了进去,成为了刻在里面的痕迹。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弯腰捡起了那些早就干瘪的供果。

经过一番长时间的整理,石碑被擦洗干净,两个鲜红的字无比刺目,地上的灰也被清理干净,留下两个有缺口的供碗,里面放着几颗卖相不好的野果。

而山洞里的那些蜘蛛网还在原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忙完这一通,他好似累极了,靠着石碑坐了下来,眼神依旧空洞无神。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还带着游走在死亡线的灰白,看起来和死人无异。

看来,重新活着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找到生命的意义和继续生存下去的目标。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就这样死去。

他就这样靠着石碑睡了过去,呼吸很轻,苍白又毫无生气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尸体。

而他胸口那个用蜘蛛丝缝起来的伤口狰狞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上面凝着干涸的血,与死白的血肉凝在一起。

他的心脏不再跳动,大概连鲜血也不会流淌了。

太阳逐渐升高,又慢慢向着西方偏移。

坚硬的石碑就这样安静地伫立在原地,也不知道它以这样的姿态坚守了多少年。

随着夕阳西下,风渐渐吹动了地上的杂草,又将落叶卷起,吹到了石碑上,再慢慢飘落,掉在了79号的鼻梁上。

79号睁开了眼睛,眼里还有一丝茫然,随后他拿起鼻子上的落叶,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石碑。

外面的太阳已经下了山,残留着一片红色的晚霞,落在石碑上,将那两个血红的字照的无比鲜艳。

79号对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站起来,将石碑下的落叶清理干净。

当他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口水未进,却也不觉得饥饿和干渴。

他浑浑噩噩的就像一具用干草填补的腐尸,在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之后,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体。

又或许是这么多年,他真的太累了,他所有的心气都被消耗殆尽,以至于现在的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又靠着石碑坐了下来。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想好好的睡觉,大概等他睡好了,他就知道重新活过来的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靠着石碑闭上了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此时外面月色如水,清透的月光照在79号没有生气的脸上,又将石碑上那两个血红的字映得格外亮。

朦胧的月色中,一个年轻人睁开了双眼,抬眸看向了外面的夜空。

许久之后,那双比月色还要温润的眼眸又看向了靠在石碑上的79号。

一声幽幽的轻叹响起。

外面的凉风裹着落叶再次铺满了被月色照亮的供台。

——

79号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睡了很多天。

每次醒来他都会把石碑擦一遍,打扫干净地上的落叶,再出去带几个样子参差不齐的野果回来。

除此之外,他依旧穿着那身满是鲜血的破衣,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鲜血凝固的腐臭气,眼里没有任何神采,像一个只会遵从本能行事的腐尸。

他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靠着石碑睡觉。

不知天昏地暗,不晓日出晨明。

就这样过了很多天,突然有一天他睁开双眼,破开云层的金丝照在他的脸上,日出的盛光将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照的格外亮。

灰蒙蒙的雾在他的眼中散去,他慢慢看清了这个世界,也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

他站了起来,仿佛受到牵引一般迎着阳光走了出去。

初升的太阳,茂密的树木,清脆的鸟叫,如新生一般充满勃勃生机的希望。

他站在温暖的光下,抬起自己的手,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眸看向了耀眼的太阳。

强盛的光刺中了他的双眼,让他干涩的眼眸发疼发酸。

但他却真实的感觉到,他还活着。

他真的活了。

连日来的浑浑噩噩如雨后积存的水洼被阳光晒净。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感受到死而复生的喜悦与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

他还活着。

这个事实让他扯开了干裂的嘴角。

而他酸涩的眼睛没有流出眼泪,他仰着头,眯着双眼,迎着头顶明亮刺目的光,如一个腐虫向往新生,追寻明亮温暖的太阳。

第138章 第 138 章 他疯了

1

就这样在太阳下站了很久, 他睁开双眼,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不知去做什么, 也没有目的地。

风吹动了地上半人高的杂草, 推开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的气息,他半个身体都埋在草地里, 像是走入了绿色的海里。

随着79号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远去, 后面的石碑安静的伫立在石洞里, 两个血红的字宛若一双淡漠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79号的背影。

79号消失了整整一天,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是否就这样一去不回了。

直到夕阳西下,才看到一个赤着上身浑身都湿漉漉的身影走了回来。

他身上的鲜血全都被洗净,宛若洗净铅华般带着干净的水汽。

而他心口那个用蜘蛛丝缝补的伤口还在,只是没了凝固的血, 只有绞起来的白肉,在满是伤疤的上身带着一种尸体般的惊悚。

他赤着湿漉漉的上身来到石碑前, 将红彤彤的野果放进供碗里。

看着那两个鲜红的字,他轻声开口:“永思。”

短短两个字, 像在唤另一个人的名字。

念完这两个字, 他不再说话, 而是静默无声地坐了下来。

可能是走累了,他安静地靠着石碑,眼睛格外的亮,尚还挂着水珠的脸也带着未消退的满足与兴奋。

对于活着的渴望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宝贵。

月亮渐渐升高,他靠着石碑逐渐闭上了眼睛。

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蓬头垢面, 洗净的他露出了锋利的眉眼,竟意外的年轻。

他的眉尾有一道疤,将他的长眉截成了两半,透着一丝煞气。

这样的人睡着时也并不显得放松,寂静无声的夜色里,那张冰冷凌厉的面容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睡梦中苏醒,睁开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看来,哪怕洗干净了身上的血,也依旧掩盖不住透进他骨头缝里的血腥气。

闭目靠在石碑上的人在梦魇中皱起了眉。

月色下,墓碑上的字格外红。

仿佛正在流淌的血。

——

风吹动了地上的杂草,又将落叶吹上供台。

79号不厌其烦的将供台打扫干净。

之前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石洞很小,大概只有一座坟墓这么大。

而石碑不知道在这里存在了多少年,泥地的角落聚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枯枝败叶散落一地,四处都散发着腐朽潮湿的霉气。

他向外看去,发现外面杂草丛生,但地势平坦,不像山林,更像是荒废的田地。

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泥土肥沃的腥气,随后他从腿上拿出一把匕首,把山洞前长了有半人高的杂草全都收割干净。

锐利的匕首不足小臂长,在他手里却削铁如泥,茁壮的杂草一挥就断落干净。

他埋头做着手里的事,从日出做到太阳高升,才将前方将近一亩地的杂草全都清除干净。

那身苍白的肌肤经过烈日灼晒也没有任何汗液滴落,依旧像一具冰冷苍白的尸体。

但他站在光秃秃的田地前,却仿佛得到丰收一般满是欢喜。

将所有的杂草全都摊开晾晒,他赤着精瘦的上身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拖着一根粗壮的树木和几根翠竹,坐在石洞前慢慢地削着树皮。

火红的残阳照在79号的身上,将他一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停下动作,抬头向着前方的夕阳看了过去。

火红的太阳又圆又大,好像和他离得很近,近得一伸手就能摸到。

79号觉得那像一个他小时候怎么也吃不上的蛋黄。

他无法给出更有诗意的比喻,因为他没上过学,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能比吃饱穿暖更重要。

随后他又觉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涯海角,那么就是这里。

他希望是这里。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夕阳依旧无法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任何温度和痕迹。

但太阳的照耀让他有了活着的实感。

他闭了闭眼睛,呼吸了几口.活着才会拥有的空气。

真好。

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当月亮高升的时候,他已经把石洞打扫干净,坎坷不平的泥地也铺上晒了几个小时的杂草。

最后他又把削到半夜才削出来的几块木板铺在石碑旁边的泥地上,自此,石碑的周围才有了干净整洁的模样。

他没有休息,而是靠坐在石碑旁,继续编着削出来的竹片。

锐利的竹片割伤了他的手,却没有看到任何血液流淌,只有泛白的死肉。

然而他却没有发现,依旧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情。

从夜深到天明,他都没有停下动作。

——

之后的几天,他走遍了整座山,发现几公里之外有一个废弃的村落。

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地上的杂草长了有半人高,肆意生长的藤蔓吞没了整面墙,许多旧瓦片房也塌了大半。

他陆陆续续的从村子里捡回了很多东西。

生锈的斧头,有缺口的镰刀,还有洗洗也能穿的旧衣服,以及几个看着完好无损的碗。

东西很破旧,但他却很满意。

他用捡回来的旧工具在石洞前整理出了一块平地,几根木头架子晾着破旧的衣服和床单,旁边有一个他搬回来的大水缸,里面装着背回来的山泉水。

除此之外,编好的背篓和竹篮也三三两两地挂在石洞旁,以及地上堆起来的木柴也快有小山高。

他很勤劳,每天都早出晚归,在他的辛勤劳作中,这个破旧废弃的山林也开始发生变化,逐渐有了人烟的痕迹,充满勤劳朴实的生机。

他是如此的热爱土地。

仿佛他生来就应该在土地上劳作,那双结实的手臂与手上的厚茧也应当是劳作留下的痕迹,而不是……

他好像不知道累,做完这些,他又把有用的瓦片和石头捡了回来。

瓦片整齐地堆放在石洞旁,捡回来的石头则慢慢铺在石洞前,一直往外铺成了一条通往田地的小路。

除此之外,他每天都不会忘记打扫石洞,只是石碑上那两个鲜红的字却怎么也擦不干净,血淋淋的无比刺目。

每次看到这两个血红的字,79号的心脏都会绞紧。

时间一长,他忽然就不敢再直视石碑上的字了。

那上面流着他的血,可他的手上全是别人的血。

“永思,我把坏掉的锄头修好了,明天我就可以把前面的地开垦出来了。”

在辛勤劳作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和石碑说话,分享自己每天做的事情。

而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眼里带着明亮的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可见他是如此珍惜失而复得的生命。

只是鲜红的石碑却在夕阳下红的十分刺目,慈悲中又有一丝怜悯。

79号勤劳地编着手里的篮子,眼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全然没有注意到指腹上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也完全没有血液流淌。

就好似前几天的麻木空洞,现在的他完全沉浸在新生当中,只不过是进入了另一种极端又忘我的状态。

同样的不知天昏地暗,不晓日出晨明。

2

第二天一大早,他将铺满木板的地面打扫干净,语气轻快地说:“永思,我出去了。”

迎着初升的阳光,他拿着锄头走出了石洞。

前方的杂草早已被他收割干净,光秃秃的泥土只有野草遗留下来的残根。

他挥动锄头,动作并不熟练,却很有力。

而那瞬间,他目光如炬,断眉凌厉又充满煞气,生锈的锄头也在刹那间泛出了锐利的冷光,在破风声中溢出了杀气。

他是一个专注而又沉默的人。

每一个挥锄头的动作都很干脆利落。

如一个刽子手挥下的大刀。

在他的开垦中,晒干的泥土被翻新,他不知疲倦的埋头苦干,直到挥下的锄头斩断了什么东西,他停下动作,低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被挖断的红薯。

他呼吸一重,眼神无比炙热。

食物。

这是生长在地里的粮食。

此时此刻,他难以具体描述内心涌动的情感,只觉得破碎的心脏似乎在剧烈的跳动。

看到红薯的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他也依旧有重新开始的能力。

涌到喉咙口的情愫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伸手把红薯挖了出来,新鲜的红薯还在往外冒浆,散发着清甜的气息,他动作急切的擦掉上面的泥土,混着泥巴的腥气一口咬了下去。

干裂的唇舌尝到了清甜脆爽的味道,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红薯,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

只是他刚把食物咽下去就难以忍受地吐了出来。

胃部翻来覆去的搅动,十分抗拒他吞咽进去的食物,连一丁点汁水都难以下咽。

他跪在地上,不停的咳嗽,瞳孔止不住地震动。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不敢相信的再次把红薯吃进嘴里,可这次不等下咽,翻涌的胃部就让他不受控制的开始干呕。

强烈的排斥反应好像让他连胃也要一同呕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看到上面泛着白肉的伤口,宛若当头一棒。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抬起自己的手,沾着泥土的手指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划伤,有割伤,却无一例外没有愈合,也没有任何鲜血流淌,只有快要腐烂的死肉,而他竟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眼神迷茫而混乱,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他不明白,他的伤口为什么不会流血,为什么无法愈合!

忽然,他抬起茫然的双眼看着周遭的一切,竟觉得无比陌生。

时间过去多久了。

眼前的勃勃生机与五彩斑斓飞快的在他面前腐烂。

他猛然醒悟。

是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感觉到饿。

他死了。

他还是死了。

他早就死在那一天了!

脑海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好像要把他撕裂。

他跪在地上,混乱的大脑闪过无数个画面,响起无数道杂乱的声音。

最后停留在他浑身是血地靠在石碑上的那一刻。

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带着不甘和祈求,祈求神明的垂怜。

可他是一个要下地狱的罪人。

神明怎么可能愿意对他睁开双眼!

他茫然无措地跪在被开垦出来的田地中央,像是一个孤独的蚂蚁,又像一粒被世界抛弃和遗忘的尘埃。

而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就像一具等待腐烂的死尸。

被打扫干净的石洞伫立着一座古朴厚重的石碑,仿佛站着一个存在于旧时光里的人,此时正用一双历经岁月的眼睛沉默无声地看着79号的背影。

——

一直到天黑,跪在原地的79号才有所反应。

他走回石洞,踉跄一下跪在石碑前,眼睛空洞而无神。

“永思。”

他张开嘴,许久没说话的声音透着沙哑,好像粗粝的沙石。

“我还活着吗。”

风吹过树叶,那算不上回答。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还活着吗,永思,我还活着吗……”

他空洞的双眼带上了恐惧,他死死地看向石碑,再次祈求这扇求生的门能向他开启。

祈求对方能睁开慈悲的眼看他一眼。

“永思,我死了,我死了对吗!”

他偏执而疯狂地发出嘶哑的声音,眼里充满了不愿意相信事实的绝望和崩溃。

“永思,你告诉我,我还活着吗,我还活着吗!”

他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而他心口那个用蜘蛛丝缝合的疤在月下仿佛沁着黑色的毒液,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眼睛泛着猩红的血丝,样子痛苦而绝望。

“不,我不相信,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他睁着可怕的双眼,暴起的青筋充满戾气,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向着黑暗跑去。

他疯了。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飘过干干净净的供台,落在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上。

飞扬的发尾与长袍宛若这世间的一缕幽魂,可如画卷一般优美的眉眼却又更像垂眸的神明,既慈悲又冷心冷情。

那双被祈求睁开的双眼看向了79号扑倒在地上的身影,那里面既有79号想要的垂怜,也有天降神罚的淡漠。

无论是前几天行尸走肉一般的79号,还是这几天重拾希望辛勤劳作的79号。

它都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与这世间的风一般,无处不在却又雁过无痕。

第139章 第 139 章 神魔终于还是睁了眼……

1

视线里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血红的颜色。

鲜红的血沸腾成岩浆, 79号站在中央,疯了般的往回跑,却有一只手从血水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腿。

他低下头, 只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画面迅速倒转,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紧紧地抓着他的裤腿,哀求道:“求求你, 放过我的老婆和孩子……”

戴着面罩的他在阴影下只露出一双冷漠无情的眼睛。

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眉毛上的疤, 他抬起头, 看向黑暗里的墙角,一个女人抱着一儿一女缩成一团, 两个孩子不敢放声大哭,好像吓傻了, 脸上混着眼泪鼻涕,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

“我孩子还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放过他们……”

他默不作声地抬起了手里的枪。

做他们这行的有两条规矩。

一是执行任务期间不能让人看到脸,不能让人记住他们的样子。

二是斩草除根, 不留后患。

“噗呲”一声,不是枪响, 是子弹穿透头颅的声音。

刺目的血花溅在了洁白的墙上, 男人愣愣地转过头, 看到三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浑身都抖若筛糠。

恐惧、愤怒、怨恨、悲痛全都一股脑的涌进他的身体里,以至于让他的喉咙失了声。

但很快,所有浓烈的情绪都被一盆凉水浇透,冷冰冰的冻在原地。

装了消音器的枪口正抵着他的眉心。

他抬起头, 死死地看着那张藏在阴影下的脸,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喉咙里也混着血,他嘶哑出声:“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噗呲!”

穿着皮夹克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徒留下身后满地的血与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周遭的景色飞快的融化,地上的血向着前方迅速蔓延,很快变成沸腾的血浆,让整片大地都宛若猩红的炼狱。

79号站在原地,猛地回头,看到了一双双沁着血的眼睛。

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也有老人。

他们全都在看着他。

忽然,脚上传来被灼烧的刺痛,他低下头,只见一双又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了他的脚,正一寸寸的往上爬。

他的喉咙宛若被堵住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而地面的岩浆冒出了沸腾的血泡,好像地狱里的火海,正咕咚咕咚的等着他下坠。

他用力地喘着气,死死地看着那些拉住他的手与从地底冒出来的脸,眼睛逐渐变得猩红。

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一把枪,他对准地上的头颅,冷冷地说出一句:“滚!”

“砰”的一声枪响,脑袋被子弹爆开,溅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脸。

而他的眼神充满戾气,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人影,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煞气。

那些人停在原地,不再前进。

他留下一个阴冷的眼神,放下手中的枪,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可迈出去的脚步却停滞不前,他低下头,一双血淋淋的手拉着他的脚踝,刚刚被打爆的头此时正在血浆中飞快的融合出一张脸。

“做了孽的人要下地狱。”

“下地狱。”

“下地狱!”

“下地狱!”

“下地狱!”

无数道尖利的声音好像要刺破他的大脑。

他疯了般地举起枪,脖子上青筋暴起,眼里冒着血丝。

“闭嘴,闭嘴!”

爆开的头颅溅出一串又一串血花,只是那些刺目的血融进地面红色的岩浆里,很快又长出一个个鲜血淋漓的人。

“下地狱!”

“下地狱!”

“下地狱!”

刺耳的声音让他头疼欲裂,他用枪托疯狂地击打着那些抓住他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滚开!”

他用力甩开那些向他伸过来的手。

只是拉着他下地狱的声音却像吸附在他身上的水蛭一般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

他跑的跌跌撞撞,发出疯狂的大喊,而他身上的衣服与肌肤在一片血海中飞快的腐烂融化。

曾经有一个老人告诉他,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让人看到他们的脸,并不是怕暴露身份,而是那些死不瞑目的人一旦记住他们的样子,就会在死后把他们拉进地狱。

他扑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却有无数只鲜血淋漓的手在后面抓住了他的腿。

那些阴冷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下地狱吧。”

他惊恐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不!”

随着一口吸进肺部的空气,他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带着浓浓的惊惧。

眼前那些血红的岩浆全都消失不见了,周围寂静无声,只有一片漆黑的夜。

他用力地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不安而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一切,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梦中清醒。

直到清凉的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瞳孔震动,立马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随后,他的肩膀轻微地颤抖起来,嘴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动静,只是低哑的声音不知是哭还是笑。

浓浓的夜色中。

他捂着自己的脸,就这样似疯似魔的似哭似笑,周围黑漆漆的没有光,只有温润的月色宽容而清冷地照在他的身上。

而他也没有看到,他手上用蜘蛛丝缝好的伤。

——

他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段行尸走肉的日子,像一座灰色的石头,呆滞而僵硬地坐在地上。

而他的肌肤透着死尸般的灰白,没有任何生气,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偶尔还会转动,远远地看去就和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无异。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动了动眼睛,情不自禁的向着明媚的阳光看去,只是迎上刺目耀眼的光,他却仿佛被灼伤一般迅速后退,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向往和憧憬温暖明亮的阳光,或许还是向往的,只是他怕了。

怕在阳光下暴露出他身上腥臭的血腥气。

之后的几天,他一直都是这样。

晚上挣扎在梦魇当中,白天藏在昏暗的阴影里。

那些尸山血海一遍一遍的出现在他的眼前,恍惚间他已经下了地狱。

只有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孽才会恐惧死亡。

他不敢再睡,可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脸。

渐渐的,不分昼夜,他连眼睛也不敢闭,也不敢露出自己的脸。

他就像一只阴暗的腐虫藏在黑暗里,不敢睡不敢动,连月光都开始畏惧。

时间于他而言没有了意义。

外面打理干净的田地重新长出了杂草,总是打扫干净的供台也铺满了落叶,就连外面的水缸也落了灰。

他不敢死,却也像活在地狱。

——

今夜的月色很沉,乌蒙蒙的没有光。

79号又陷进了梦魇里。

他蜷成一团,眉用力皱起,整个人都在不安地颤抖。

即便他坚持着不敢闭眼,可一旦夜幕到来,他还是会被拖进无尽的深渊当中。

不知是不是饱受折磨的原因,他那张本就如死尸般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凌厉冷峻的轮廓也变得干枯而瘦削。

而那些令人胆寒的煞气在颤抖中变得狼狈不堪,此时的他破衣烂衫,蓬头垢面,那幅受尽折磨的样子,连冷心冷情的神魔也睁了眼。

他是一个凶恶的刽子手,只是这一生终究是无可奈何居多,生生死死,不过是兜兜转转,最终回到原点,只不过是一个想在母亲的子宫里汲取温暖的孩子。

一声叹息在这个昏暗寂静的夜里响起。

79号所祈求的那双慈悲的眼睛终究还是看向了他。

79号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睁开眼从梦魇中苏醒,震动的瞳孔带着惊惧。

四周寂静无声,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堵在喉咙里的呜咽声。

他不会流泪。

破碎的心脏也不会排解忧伤。

那些痛苦和绝望就像他腹中腐烂的内脏散发着臭味和腥气,哪怕让他受尽折磨,令他几近作呕,最终也只是深埋在他的身体里。

他低着头,用手抱着头,紧紧地靠着石碑,似乎是想汲取一点安全感,整个人都缩成一团,用手臂死死地挡着自己的脸。

拂过的风吹响了树叶。

半绿半黄的落叶飘上石碑,落到了供台上。

一身落地的长袍突然出现在79号的眼前。

79号挡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靠着石碑缩成一团。

周围静的落针可闻。

任谁也看不出79号那身破旧的衣服下,看似形如枯槁的身体实则绷紧了极具爆发感的肌肉,浓郁的戾气也深藏在恐惧当中。

站在他身前的人安静地看着他。

他蜷缩着身体,一只泛着血丝的眼睛藏在指缝中,死死地看着面前静立不动的人影。

对方静静地站在原地,垂到大腿的发丝随风轻动。

昏暗的阴影下,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看到一双“润物细无声”的眼睛。

“过来。”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出来,不紧不慢的声音好像清凌凌的山泉,又像是远在山顶的编钟。

他脑海里那些尖锐的叫声突然就散去了。

一缕清风吹过他身上腥臭的血腥气,眼前出现了白茫茫又不刺眼的光。

他慢慢地放下了抱着自己的手,绷紧的肌肉也逐渐放松,那些戾气散净,他抬起眼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一身旧袍,一头乌发。

他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看到那双如远山清湖般清润的眼正垂眸看着他。

里面是他祈求了千万遍想要的垂怜。

他愣愣地向着对方膝行而去,眼睛空茫而无神。

他像一只孺慕的小兽,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却也只是轻轻地靠上那身旧袍,不敢再近一步。

即便如此,他也闻到了风的味道,那是他用水洗也洗不净的气味。

风很清,夜很静。

良久,那只干净的手摸上了他的发顶。

第140章 第 140 章 “永思”

1

79号从地上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他拿起石洞里的镰刀说:“永思, 我去锄草了。”

“去吧。”

听到这个声音, 他一阵心安,抬脚走了出去。

清晨的太阳照得人很舒服, 他晃了晃头, 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 很多记忆都模糊不清,仔细想也想不起来。

唯一清楚的事情就是他每天都要早起干活, 在这个了无人烟的地方和永思相伴。

而永思不喜欢晒太阳,总是坐在石洞里安静地看着他。

越想头也越疼, 他不再费力思考,对于他来说,每天做好眼前的事,能听到永思的声音, 就足够了。

地里的杂草不高,却密密麻麻地长了很多。

他必须要弯着腰才能割干净。

而中午升高的太阳出奇的烈, 炎炎烈日好像能把人晒化。

可奇怪的是如此炎热的天气却听不到蝉鸣的声音。

他没有细想,一想他的脑袋就闷闷的疼, 他摇了摇头, 专心地干着眼前的活。

做起事来的他异常的认真。

哪怕在如此炙热的太阳下也不会停下动作。

他专注的挖地锄草, 眼睛定定的极为入神,这种专注有些可怕,好像干到死也不会停下动作。

一直干到太阳西沉,他才忽然醒了过来,直起身, 看着天边的夕阳,他眼里有些茫然,好像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太阳下山了。

他拍拍头,收好东西走了回去。

“永思,我回来了。”

和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一样,他擦了擦身上并不存在的汗,放下手里的锄头和镰刀,用木瓢舀起水缸的水冲洗着脚上的泥巴。

直到脚上冲洗干净,他才走进石洞,看到坐在里面的永思,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永思安静地坐在木椅子上,长长的头发垂落在地上,有些旧的长袍遮住了永思的腿,阴影下,一双清风明月般温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回来就好。”

哪怕只是听到永思的声音,他也觉得心里格外的宁静,好像那些混乱又嘈杂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也不知道那些声音从何而来,只是脑子里总是格外拥挤,吵吵嚷嚷的异常难受,只有认真干活的时候他才会获得短暂的宁静。

“永思,我给你做一张茶桌吧。”

他坐在地上,仰起头看向永思的脸,只是看了一眼,他又垂下了头。

“好。”

永思总是什么都说好。

他露出一个笑容,眼中格外满足。

外面的天黑的很快,不过眨眼间夕阳就消失不见,换上了圆润的明月。

而夜晚的温度极低,说话能呼出白气,外面的风也格外凛冽,好像能刺进骨头缝里。

他不知道天气为什么会这么极端,只记得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早已经习惯了。

破旧的衣服抵挡不住外面的森森寒意,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本就没有血色的皮肤更是像被冻僵一样透着沉沉死气。

他认真地削着手里的木头,削出一个个凹槽,再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一张只有半膝高的小茶桌就做好了。

只是上面还有很多的木刺,他抬起头说:“等我把桌子的木刺刨干净,你就可以用了。”

永思轻声道:“好。”

他看不清永思的样子,而永思的脸也总是蒙在阴影里。

但他能看见永思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有片刻的恍惚,又有些许的迷离。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说:“等我把桌子的木刺刨干净,你就可以用了。”

一边喃喃自语,他一边不知疲倦地做着手里的事,那幅样子不知是魂魄离了体,还是这本就是一具空壳。

坐在阴影里的永思静静地看着坐在月下的79号。

瘦削的轮廓依旧能看到年轻的样子,对方始终低着头,专注又安静的模样有一种特别的温顺。

只是对方的头发有些长了,垂落的发丝挡住了被截断的眉,也遮住了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在温顺的同时亦有一种破败和狼狈。

它无声地看着对方,垂下的睫羽将清润的眼眸半遮半掩,显出一丝润物细无声的慈悲。

白天受烈火炙烤,夜晚受寒风刺骨,日.日.夜.夜都做着没有尽头的劳事,愿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减轻他身上百分之一的罪孽。

“阿七。”

“嗯?”他抬起头,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和迷茫。

好半晌之后,他才醒过来,恍恍惚惚的把视线聚焦到永思的身上。

只是永思的视线过于专注,他又不自觉地低下头,想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这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向他伸了过来,他抿着唇,不自觉的往后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样干净的手不该落在他身上,好像一碰他,那只手就会脏了。

但那只手没有任何停留,仍旧温和地落在他的发顶。

那瞬间,好像一片云落了下来,他的内心顿时变得无比充盈,甚至有一种被洗净铅华的纯净。

他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感觉到自己额前的发丝被撩起,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他直愣愣地看着永思那双温润的眼睛,听到永思说:“明天把头发剪了吧。”

“好。”

他愣愣的回答。

那只落在他头上的手收了回去。

他心里一空,感觉到外面的风,他一个激灵突然反应过来,手里的事还没做完。

那么他刚刚在想什么呢……

好像想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用力晃了晃头。

不过他很喜欢听永思说话,也愿意为永思做任何事情。

他继续为桌子刨木刺,转头对永思说:“等我把桌子的木刺刨干净了,你就可以用了。”

“嗯。”

听到永思的回答,他笑了一下,继续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情。

一直做到天亮,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小茶桌完全做好了。

他用袖子把上面的碎屑擦干净,转过头高兴地说:“永思,我做好了。”

一个转眼,桌上出现了冒着热气的茶杯和茶壶。

永思拿起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做得很好。”

听到这句话,他很高兴。

只是转过头,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被刺的眯了下眼睛,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天亮了。

他在原地发了下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要赶紧去挑水,下午还要锄地。

昨天永思说要他把头发剪掉,他一定要把头发洗干净。

他匆匆忙忙地脱去身上的衣服,拿起扁担说:“永思,我出去了。”

“好。”

听到永思的声音,他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石洞。

小溪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大概要走将近一公里的山路。

从村子里捡回来的木桶不大,要把水缸灌满,少说要挑三趟。

一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把水挑完。

而他苍白的肌肤没有淤痕,却隐隐有了破皮的迹象。

他放下水桶,看到永思正坐在阳光下等他。

耀眼的阳光为永思镀上一层金光,让它整个人看起来都光芒万丈,除了那双依旧温润的眼睛,阳光下的永思几乎无法让人直视。

79号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永思回不过神,哪怕刺目的光让他的眼睛发酸,他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过来。”

听到永思的声音,他神情一顿,立马变得手足无措。

他低着头抓了抓自己还没洗的头发,不安而羞愧地走到永思的面前。

永思让他坐在身前的小板凳上,他乖乖地坐下,两只手僵直地放在膝盖上,不敢抬头,怕被永思身上的光灼伤。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顺着力道抬起头,对上永思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他立马无比紧张地闭上了双目。

额前的头发被撩开,强盛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好像一双炙热的眼睛。

他紧紧地抓住裤子,强忍着想要把脸挡起来的冲动。

可内心涌动的恐惧与戾气还是让他的呼吸变重,手背上绷起了青筋。

直到永思的手轻抚过他的眉心,他的心瞬间静了下来。

像是一根羽毛拂去了他心里的尘埃。

头发的碎屑落到他的手上,他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手。

而剪去的头发好像身上的重担,在感觉到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的时候,他身上也变轻了。

“好了。”

听到永思的声音,他立马睁开眼睛,只是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他低下头,抓着裤子,既紧张又欣喜的感觉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永思是用什么东西帮他剪的头发,永思的手是空的。

此时那只手轻扫过他额前的碎发,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僵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滚动着喉结,裤子被他越抓越紧,最后在永思将手收回去之后,他站起来说:“我去锄地了。”

匆匆走出去几步,他拿着锄头又回了头,看到永思安静地坐在阳光下,他抿了下唇,带着内心涌动的雀跃转头下了地。

只是当他走到田地,再次抬头的时候,永思已经不见了,只有两张空荡荡的椅子在阳光下。

他心里一空,一种没来由的失落掏空了他的心脏,他呆呆地站在阳光下,用力晃了晃头。

随即他用力挥下锄头,那些杂念全都消失殆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而石洞里的永思目光沉静地看着辛勤劳作的79号,过了片刻,它又侧目看向了地上的破衣烂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