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季明前坐在左边角落里,沈词坐在右边,楚玄铮不理会他们闭眼休息,直到半夜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夹杂着脚步在雨里踏过的声响。
沈词睁开眼睛,他抬手摸上了腰间的软剑,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一支箭从外面射入,直接射入了菩萨面前的蒲团上。
“北疆部落的人。”楚玄铮立刻道:“躲在石像后面!”
他将一旁的木块踢起,直接砸在了门上,将门关上用来抵御一下外面的箭雨,而后三人翻身躲在了巨大的菩萨石像身后。
“皇上,我来挡住他们,你们先走。”季明前立刻道:“他们只是知道我在这里,并不知晓你也在这里,你快些离开!”
“走吧。”沈词并不客气,他道:“事不宜迟。”
他们都很清楚季明前说得是对的,那群人并不知道如今新帝也在此处,只以为来这里的只有季明前,因为外界都传闻新帝已经南下了。
“风城汇合。”楚玄铮说得:“一定要活着。”
沈词的目光在楚玄铮和季明前之间扫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但他很快将心中的困惑压了下去,并未问出口,只是道:“他们不会杀了季明前,因为还要从他口中套出一些消息。”
最后楚玄铮和沈词都不敢耽搁,越耽误下去,对于他们而言越是不利,转身从庙后逃走,雨夜正好遮住了他们的身型。
他们不能骑马,动静太大,只能踩在泥泞湿润的土地上,寒风阵阵,直往骨头里钻,但这对于现在处于奔逃边缘的两人而言都不算什么。
“啾”一声,沈词的耳力极好,他猛的一把攥住了楚玄铮,软剑出鞘,那羽箭射入了树干中,紧接着第二支箭便也来了。
“提兰!”一看到这箭,沈词便认出了到底是谁。
“多年未见,沈二公子,可好啊。”一道嘶哑的笑声传来,一人骑着马,从黑夜里走出,雨已经小了很多,青年裹着狐裘,似乎是怕冷极了,他恶狠狠地盯着沈词,道:“我可是等你很久了。”
他露出的半张脸俊美非凡,另外半张脸却形同鬼魅,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这都是拜沈词所赐。
正如沈词自己说的,他自己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沈词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楚玄铮的身前,尽量不让提兰看到他。
“你居然还敢来北疆,沈二公子,你胆子很大啊。”提兰呵呵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毒,他一只手垂在了身侧,显然已经废了,刚刚那只羽箭便不可能是他射出。
可那只羽箭的方式,的的确确出自于提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为何不敢来?”沈词声音清朗,他一手握着软剑,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毫不客气,道:“更何况只是个手下败将而已。”
他和提兰对视了一眼,握着剑的手轻轻反转,显然是在寻找机会,一击必杀。
“等会你先走。”沈词低声道:“他要找的是我。”
“他不止一个人来的。”楚玄铮说道:“我若走了,你便走不了了。”
“你怕我死了?”沈词心情似乎忽然好起来了,而楚玄铮微微皱眉,他停顿两秒,才硬生生道:“祸害遗千年,你死不了。”
那句“我怕你死了,便找不到云朗”被他咽了回去,直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提兰果然不是一个人来这里的,他身边跟着的侍卫都是好手,从四面八方冲向了沈词,沈词面色微微一变,他猛的推了一把楚玄铮,压低声音道:“找准机会离开。”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死不了。”
而后,他便直接转身投入了战局,只是几乎是绕着楚玄铮在打,每一击都毫不留情,直逼他人命门,但也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受伤,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然而即便他有意遮掩,提兰还是看出了端倪,他微微半眯了一下眼睛,忽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在沈词一连扛住两人的刀法猛退几步之后,提兰忽而拍了拍手,一旁的侍卫立刻停下。
提兰骤然笑了一声,他目光阴测测地看着沈词,道:“沈二公子,你的左手,怎么了?”
沈词不仅擅长剑法,也擅长暗器,因而极为难缠,然而现在的他左手几乎不怎么动弹,刚刚稍稍挡一下刀刃攻击,脸上便难以自制地露出了一丝痛色。
这点发现让提兰觉得兴奋起来,他垂下眼光看着自己废弃的左手,又看向了沈词,笑了一声道:“你的左手,怎么也废了?”
沈词的左臂,早在之前楚玄铮坠崖之时,肩胛骨被剑刃穿透,又直接拉伤筋骨,而后长久不治,伤势恶化,的确已经无法再提剑了。
曾经他废了提兰的左手,如今,他的左手也再也不能提剑。
楚玄铮闻言,立刻看向了沈词的左臂,能看出他的左手微微发颤,疼痛难忍。
在提兰近乎猖狂的大笑声中,侍卫们再次提刀而来,沈词刚要动用内力,便感觉胸口剧疼,每动用一次内力,毒素便侵染更快,更加靠近心脉。
他唇角溢出了血迹,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反手握剑插地,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道:“你算什么东西?一只手对付你,足够了。”
“擒住他!”提兰咬牙切齿,神情阴郁道:“我要活的!”
然而就在沈词准备拼死一战的时候,却感觉被人拦住了腰身,而后就听到身边人沉声道:“跟我走!”
他接过了沈词手中软剑,内力灌入剑中,招招剑气渐长,让人无法招架,竟然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又猛的上马一脚踹在了提兰的心口处。
提兰无法招架,硬生生被踹下了马。
“坐稳了。”楚玄铮一手搂着沈词的腰身,一手握住了缰绳,根本不等沈词说什么,便直接骑马离开。
马匹深入密林,黑夜之中,难以寻找。
然而一支暗箭从身后裹挟着风声袭来,楚玄铮头都不回,直接反手握剑斩下了那只羽箭,带着已经内力溃散,经脉剧痛的沈词离开这里。
“沈词!”提兰捂着胸口被人扶起来,他厉声道:“废物!给我追!”
一人从林子里提着弓箭走出来,提兰冷冷看了眼他,径自转身离开,冷声道:“废物。”
“那人是天启皇帝,楚玄铮。”握着弓箭的人低声道。
听到这话的提兰猛的扭过头看向了这人,眼中的震惊难以掩饰,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眼神阴郁道:“他不会还不知道沈诗早就被沈词亲手杀了的事情吧?”
面前的人没有吭声。
*
黑色的骏马从雨夜穿过,楚玄铮搂着怀里的人,能感觉到沈词似乎是在强忍痛意,脊背略微弓起,楚玄铮心头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有点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
“咳咳。”沈词忽然咳嗽了一声,滚烫的血喷在了楚玄铮的脸上,他愣怔了一瞬,立刻低头将人的斗篷掀开,露出了沈词苍白的脸。
“沈词?沈词!”楚玄铮勒停了马匹,他看了眼四周,再往前面就是一个村子,于是他干脆直接下了马,将沈词抱在了怀里,而后将马放走,让它沿着另一条路奔走。
沈词咳嗽之后就没有吭声,他紧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快要昏迷过去。
见沈词的状态不好,楚玄铮脸上微变,他将人的斗篷轻轻盖着遮蔽一点风雨,而后直接抱着人去了村子里。
沈词手臂的伤,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提兰报复性地猖狂大笑和沈词沉默的神情,楚玄铮不想承认,但他确确实实是心中微微一沉。
“别慌。”沈词微微半睁着眼睛,他似乎清醒一点了,气若游丝道:“暂时还不会死,难得你能主动抱一下我。”
他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却被血呛住,难受得脊背绷紧,楚玄铮紧了紧手中的力道,一边走一边说道:“别说话了。”
“其实我还不想死。”沈词又开始有些迷糊起来,他眼神略微涣散,喃喃道:“我还得活着,我得活着……我还不能死……”
“没谁让你死。”楚玄铮咬着牙,他低声道:“你是个混账,做了很多错事,还有很多债要还,你若不想死后被人挖了坟墓,就老老实实地趴着别动。”
楚玄铮顿了顿,又缓和了一点声音,补充道:“有我在,你死不了。”
雨已经停了。
农户听到外面急促的敲门声,披了件衣服打着哈欠出来,就瞧见了站在门外的人。
“你……你是?”农户吃惊地看着他们,刚要说话,就瞧见了被楚玄铮抱在怀里的人,而楚玄铮的脸上也沾染了血迹,他恐慌地刚要关上门,就被楚玄铮直接抵住了门,低声道:“我们兄弟二人遇到了山匪,望能给我们一个柴房,给我弟弟包扎一下伤口。”
他容貌俊朗,气度非凡,脸上的惊慌失措不似作伪,而他怀中青年脸色苍白,唇角还有血痕,看得出来已经昏迷过去。
农户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心软,往后退了一步道:“你们进来吧。”
沈词的手垂在身侧,呼吸清浅,即便是昏迷时都眉间紧锁,被楚玄铮放在床上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反应,他腰间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伤口裂开愈合,又再度裂开,反反复复,始终没有好透彻。
如今,终于病来如山倒了。
沈词这一昏迷,等再醒来的时候就是第二天了,他醒来时就听到身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道:“我弟弟身体不好,又遇山匪,身受重伤,多谢二位相救。”
他还在想着楚玄铮的弟弟是谁时,就感觉到浓烈的药味递到了嘴边,转头看去,就和楚玄铮面对面对视了一眼。
沈词立刻反应过来楚玄铮口中的“弟弟”说的是谁。
他微微垂眸,将这一口浓烈的苦药吞咽下去,而后咳嗽了两声,刚刚醒来的他还有些虚弱,待两个农户出去之后,他才脸色苍白地笑着道:“提兰没有追来搜查吗?”
“搜查了,不过我带着你去了密林,等他们搜查后才回来的。”楚玄铮将药碗放在了一旁,道:“你的毒走势很快,不要再动用内力了,否则只怕十天都撑不过去了。”
沈词脸色微变,他垂眸道:“先找天山雪莲,再找沈诗,否则我撑不了那么久。”
“……”楚玄铮沉默了很久,才道:“不行。”
沈词想着楚玄铮总有办法在他能感到一丝丝温情的时候,将他毫不犹豫推入深渊,任由他遍体鳞伤。
虽然早有这种预料,但此刻他再次清晰地知道,他能活着,是因为楚玄铮想要得到沈诗的消息。
可是……
沈词看着楚玄铮走出门的背影,眼神略微沉了沉,他低声喃喃道:“必须先找天山雪莲。”
因为楚玄铮不可能带沈诗回京都。
因为沈诗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了,一剑封喉。
“我是个骗子。”沈词笑了一声,他靠在床边,内力在经脉游走一圈,眉眼之间染上了一层阴郁。
十天……沈词自己估计得不错的话,只怕七天已经是极限了。
雨雪交加之后,再来的就是鹅毛大雪了。
他当年说沈诗病死于北疆的风雪之中,现在他坐在这里,忽然觉得这是他的既定结局。
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死了,若他死了,他如何去面对阿兄。
第28章 第一更
“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快进去,外面风雪大,小心着凉了。”
沈词刚推开门,就听到农户的声音,对方推着他,让他回屋子里去,正如农户说的那样,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比起前几日温度下降了许多,这样的天气若是歇在外面,只怕要冻出问题的。
农户的妻子也跟着过来,她连忙道:“快进去吧,小心得了伤寒,那可是要人命的哦。”
外面传来一阵阵劈柴的声音,沈词下意识看了眼农户,又看了眼他的妻子,这两人都在此处,便问道:“后面谁在劈柴吗?”
“与你同行的那位公子。”农户说道:“你病得急,又总是高热不退,只能不断地烧热水给你擦拭身体,那位公子也心急,于是等不及我们弄,便自己在弄了。”
沈词听这劈柴的声音可不像是劈柴,倒像是要劈人的架势了,想必刚刚气得不轻。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还暖和点,沈词身上裹着略显破旧的衣袍,却难掩其绝佳的容貌,他微微垂眸的时候,总会让人想要多看几眼。
也难怪总有人被他这幅样子所欺骗,就连楚玄铮都愣怔了几次。
明明沈词和沈诗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他就是能准确地辨认出来谁是沈词,谁是沈诗。
沈词的伤势未愈,又逢大雪,他虽然着急,但也没办法,只能在农户家中再歇息一晚,等待着第二日天气放晴了再离开。
晚上楚玄铮和他躺在一个屋子里,两人一左一右,同床异梦,屋子里有些冷,沈词微微弓着身子,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有些掉墙灰的墙体。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了,难得又重温了一遍幼时的感觉,一旁的楚玄铮似乎是有些热,将被子直接掀开,低声道:“这屋子有些热。”
沈词身上一下子重了起来,盖上了两层被子的他顿时感觉好多了,眼皮子逐渐沉重,渐渐入了梦乡,他睡得不太踏实,梦里千奇百怪,浑身冒着虚汗。
直到感觉自己被人追着跑,有人朝他丢石头,他一直往前跑,眼前一片漆黑,似乎是骤然踩空,身体顿时下坠,心脏紧缩的那一刻忽然惊醒了。
他猛的坐起身,重重的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脑子里嗡嗡作响,而后就听到屋子外面传来了几声抽泣和叹息声。
“真要阿妹嫁过去吗?”一男子的声音响起:“那程坤已经娶了六个妻子了,都还没三个月就被折磨死了,难道还要让阿妹嫁过去?”
“唉。”农户的叹息声里带着无奈,他道:“前几日他途径此处,看到了你阿妹,就非说要迎娶,我们有什么办法?”
“若是我们带着阿妹跑了呢?”青年说道。
“跑了?”农户摇了摇头,道:“我们能跑到哪里去?明天程城主的人可就到了。”
“早听说风城城主程坤和北疆萨哈部落私下有联络,若是有人不服,或者是村落不合他意,便会让部落的人进行屠杀,然后他再带人前来假意驱逐,以此来获得嘉奖。”楚玄铮的声音很轻,他低声道:“看来……消息是真的。”
这里距离风城已经不远了,按道理是守备比较严密的地方,但是北疆部落的人却大咧咧地在街上行走,而其他人也习以为常,甚至提兰都出现在此处。
一想到这里,楚玄铮的眉头便紧紧拧起。
“咳咳咳……”沈词刚准备说话,就先咳嗽了出来,这咳嗽有些惊天动地,咳得他腰背都弓了起来,楚玄铮本来没准备管他,看他咳得有些不对劲,便上前将人扶住,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怎么了?好些了吗?”
农户家的对话声也停歇了下来,而后门便被打开了,一家人朝着里面看来。
烛火被点燃之后,沈词就靠在了楚玄铮的怀中,他有些虚弱地看了眼这农户家的女儿,又看了眼旁边被称为“哥哥”的青年,最后缓声道:“我有一计,也许可解眼前的困局。”
他看起来十分真挚,仿佛真的是打心眼里为这家农户考虑的。
不过楚玄铮有些怀疑地看着他,似乎是在质疑沈词是否有这么好心。
“什么计?”那姑娘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沈词闻言,唇角微微上扬,他一手撑着床板坐起身来,长发铺在身后,轻声道:“偷梁换柱。”
……
第二日。
锣鼓的喧嚣声也掩盖不了楚玄铮心中的烦躁,他转头看了眼旁边马车里的人,然后偏过头去,似乎都不想多看第二眼。
沈词靠在马车之中,身着喜服,微微闭着眼睛,似乎是感觉到了楚玄铮的目光,他有些好笑地轻轻拨弄着腰间软剑上悬挂着的剑穗。
“这就是你的计谋?”楚玄铮站在马车旁边,脸上带着面具,低声道:“假装新娘,替嫁去风城?”
“难道你有更好的方式?”沈词说道:“提兰肯定在找我们,但他不会动这个马车,不然以后程坤和其他部落合作,他们萨哈部落就亏大了。”
这话说得也没错,楚玄铮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式,但是就是觉得不太舒心。
沈词给出的方法就是他假装新娘,坐在马车里,而楚玄铮则是扮作送嫁的兄长,他们坐在前往风城的马车里,会由程坤身边的亲卫来接人,就算遇到了提兰,提兰也不会说什么。
从这里前往风城,也需要两天的时间,正好农户一家可以逃离这里。
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楚玄铮看着对面穿着大红色喜袍的沈词,而后挪开了视线。
“先帝还在的时候,我曾经说过程坤不可留。”沈词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扯动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道:“你猜猜你心目中正直善良的沈诗说了什么?”
楚玄铮并不想回答这个话题。
“他说,程坤作为一城的城主可保一地平安,若是贸然换了,可能会引起更多的麻烦,甚至可能本来已经平静的北疆再起战乱。”沈词并不准备顺着他的意愿,轻声道:“所以,这就是牺牲了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村落换来的和平,我都不屑用虚伪去评价他,他那样的脑子,也许用懦弱会更加合适。”
他见识过七岁的沈诗那心虚躲闪的目光,又怎么会不明白如今的沈诗心中在想写什么。
“那时的沈诗并不是你想的意思。”楚玄铮听沈词这样说沈诗,心中并不爽利,他拧起眉头,道:“你总是喜欢用恶意去揣度他。”
“……”沈词看了眼楚玄铮,最后叹气道:“其实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比你,比六皇子都更适合当皇帝。”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了,那就是死罪。
楚玄铮也没想到沈词会忽然说这样的话,他异常惊诧地看向了沈词,却发现对方眼神平静,并不是开玩笑的,楚玄铮顿时唇角下压,他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沈词揉捏了一下自己的左肩,伤处虽然已经愈合,但正如提兰说得那样,他的左手已经废了,像这样的寒冬时间便更加难捱,沈词缓声道:“我大逆不道,你要诛我九族吗?”
他话题忽然一转,笑眯眯地看着楚玄铮。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了。”楚玄铮偏开目光。
楚玄铮总觉得沈词在试探着什么,但他一时间有些抓不住重点,只能将这件事情暂且压在心中,若是换了旁人,这种话是绝不可能提的,但是面前这人是沈词……
他不在乎他的九族是否安康。
马车并不算很好,路上有些颠簸,沈词脸色都被颠得发白,差点吐了,只能紧闭着眼睛,端坐着身子,眉头紧缩,就这样忍着。
楚玄铮看着都觉得辛苦,但这也没办法,旁边守卫看得紧。
果然在快到半路的时候,遇到了一群萨哈部落的人,他们拦住了去路,然而瞧见是程坤府邸的马车之后,便干脆放行。
“慢着。”一道声音传来,沈词和楚玄铮对视了一眼,都认出了这是提兰的声音。
“提兰大人。”驾着马车的人和旁边的亲卫说道:“这是程大人的马车,里面是我们未来的城主夫人,还请提兰大人让让路。”
提兰坐在马上,目光落在了这辆马车上马,问道:“我怎么没听说程大人要娶妻?”
“前几日才决定的。”亲卫说道:“提兰大人若是不相信,大可去询问程大人,便知晓全部了。”
然而话也未落,提兰便已经靠近了马车的边缘,他似乎是想要掀起来看一下,却被亲卫赶紧拦住,道:“提兰大人。”
这次显然是加重了语气的,他们都知道若是提兰将这马车掀开了,只怕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毕竟这里面坐的可是未来的城主夫人,若是还没成亲就被揭开了红盖头,那程坤的面子都没处放了。
就在此刻,后面一人立刻上前,走到提兰身边,低声道:“提兰大人,确有其事,程城主的确是明日娶亲。”
第29章 第一更
提兰坐在马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坤的亲卫,而后放下了手中的帘子,轻轻拽了拽缰绳,哑声道:“你们走吧。”
亲卫才算是松了口气,摆了摆上,示意车夫立刻离开,然而他刚刚转身,便身体微微一僵,低头便看到了从自己胸膛刺出的剑刃。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这样与我说话。”提兰冷笑了几声,抽回了剑刃,但却也没有打开这马车,他杀这个侍卫只是为了给点教训。
他们北疆部落和程坤是合作关系,并非依附,互相给点面子而已。
沈词和楚玄铮坐在车上,两人手都贴在了剑刃上,互相对视了一眼,直到马车离开了较远的距离,这才松了口气。
“程坤不能留了。”楚玄铮做出了决定,他道:“他日必是祸端。”
沈词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而后微微笑道:“皇上可需要臣为你做什么?”
他沈词最会做的,无非就是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清除异己,这话一出,楚玄铮自然也明白沈词是什么意思,只是道:“你先把身体养好,这样病怏怏的,别提为我做事了。”
听到这话,沈词唇角微微上扬,心情似乎因为这话愉悦了几分。
他其实很好哄,可能是因为没有得到过多少善待,所以他对旁人的恶意很敏感,对善意更加敏感。
“提兰大人。”一旁的人问道:“杀了程坤的侍卫,只怕他又要纠缠不休。”
“那就让他去找萨哈部落。”提兰眼神满含恶意,道:“出了北疆边塞,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旁边的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忽然,提兰轻轻拽了拽自己的毛领子,他总是喜欢摸着脖颈上的伤痕,即便已经结疤了,但丑陋的伤疤横在脖颈间,总让人能想起当时惨烈的样子。
“我可是差点死了,沈词。”他轻轻侧过头,低声喃喃,语气怨毒:“你们中原人总说风水轮流转,这次总该到你了吧。”
他戴上了半边面具,遮挡着自己狰狞的半边脸。
……
风城位于天启和北疆部落之间,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红色的马车驶入城门,城中张灯结彩,百姓小心翼翼看着这张扬的马车,纷纷敢怒不敢言,那些官兵在城中作威作福,沈词轻轻掀开一点,瞧了眼外面。
“等会进了府邸,咱们就换衣服离开这里。”楚玄铮越看这幅喜袍越觉得不顺眼,道:“晚上成亲之时,程坤就会发现不对劲了。”
“嗯。”沈词轻轻应了一声,他这样低眉顺眼的样子,让楚玄铮想起那三年囚禁,沈词也是这样低眉顺眼,或者温柔谦恭,看不出半点心狠手辣。
但表象永远是表象,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阴冷毒辣,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的。
马车一路前行,侧门打开,有人正准备扶着新娘下来时,却发现里面出来一个男人,来人一惊,旁边人立刻道:“这是夫人的兄长,不得无礼。”
迎接的人这才连忙变了脸色,恭维道:“公子请。”
楚玄铮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自己将沈词干脆拦腰抱起,他脸上戴着面具,压低了声音道:“我妹妹最近病了,我带她去房间,莫要惊扰了她。”
沈词身上有着浓郁的药味,不似作伪,接的人想了想也没敢拦住,毕竟这可是程坤指名道姓说要娶进门的夫人。
程坤的府邸修得富丽堂皇,里面倒是不少好东西,楚玄铮将人抱在了怀里,他本不想抱的,但是沈词说“虽然我穿着新娘的衣服,可体型终归是个男人,难免被看出来”。楚玄铮只能抱着他走了。
沈词的身高不低,即便身形消瘦,但若是站在那儿,的确很容易一眼便看出不对劲。
楚玄铮抱得并不用心,走路起来也不太顾及怀里人,沈词被颠得有些难受,他闭着眼睛,直到走到了屋子里,他才松了口气,结果就被楚玄铮直接丢了下来。
他早有防备,这才没摔着。
“换衣服。”楚玄铮转身靠在了门边,抱臂冷冷看着眼前身着绯红色衣袍的男子,道:“这样子看上去不伦不类。”
“不好看?”沈词笑眯眯地掀开了衣摆,随意坐在床上,他的盖头已经掀开,眉目之间极为清俊,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此刻他眼中含笑道:“现在走不了,得等一等了。”
“为何?”楚玄铮问道。
“你不是说你想杀程坤吗?”沈词缓声道:“这就是个好机会。”
他们对视了一眼,楚玄铮立刻拒绝道:“程坤的武功不弱,你现在身受重伤,杀不了他。”
“能不能杀他,还说不定。”沈词顿了顿,又笑了声道:“你在担心我?”
“没有。”楚玄铮不假思索地否定道:“自作多情。”
“那皇上更不用担心了,即便杀不了他,你来补刀,他不想死也得死。”沈词摸了摸软剑,道:“更何况,我也不一定杀不了他。”
沈词看似温和地说着话,实际上性格执拗,根本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楚玄铮静静看了他许久,而后偏开头道:“随你。”
城主娶亲,虽然这已经是第七次了,谁都知道程坤是什么德行,但依旧来了许多人恭贺道喜,其中不乏有北疆部落的人。
外面一直闹腾到了晚上,程坤才回了屋子里,他喝得不少,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是两个人扶着进来的,一进来便道:“我听说你病了,让我来瞧瞧什么病……”
沈词就这样盖着红盖头,坐在床上,他听着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就在盖头被掀开的那一瞬间,一道银色的剑光掠过了程坤的眼睛。
一剑封喉。
快得让人都没法反应过来。
而程坤的胸膛处却也刺穿了一柄剑,一剑穿心,这两个致命伤,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程坤都没有反应的时间,就已经没了气息。
“走。”沈词这一下也不耽搁,立刻起身准备换衣服,他脱下外袍的时候,楚玄铮下意识看了眼他的腰侧,仿佛是在看沈词腰间伤口是否裂开了。
沈词随意换了件白色的衣袍,他很少穿白色,沈诗倒是经常一袭白衣,因而站在那里的时候,楚玄铮一抬头还以为自己看到沈诗了,眼神愣怔了一瞬。
沈词瞬间反应过来楚玄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脸色阴沉下来,然而这里已经没有别的衣服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沈词偏开头,他微微抿唇道:“我为你杀了程坤,就算是奖励我,也该陪我去找天山雪莲,我记得你手上有雪莲的地图。”
“……告诉我云朗在哪。”楚玄铮说道:“你就能得到地图。”
沈词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后,沈词忽而冷笑了一声,他似乎是在强压怒火,最后又只能咬牙切齿道:“你的云朗一时半会死不了!但我是真的快要死了!”
这话并不能让楚玄铮心软,他平静地看着沈词发怒,最后沈词仿佛是意识到了这点,他握着软剑,垂眸将剑刃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他们两个扮作来往宾客的模样,准备离开这里,却不想非常不凑巧地遇到了刚刚才来的提兰和新任萨哈首领。
沈词微微侧过头,利用前面的人稍稍挡住提兰的视线,正准备快速离开时,却不想身后传来提兰的声音,道:“站住。”
几乎是一瞬间,沈词甚至都没有半秒钟的停顿,瞬间出剑,这是他距离提兰最近的时候,他一手压住了提兰的肩膀,一手将剑横在了提兰的脖颈上,将人直接挟持出来。
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包括提兰自己,他被挟持后,才忽然笑了:“不愧是你,沈词。”
能这样当机立断,出手狠辣的没有第二个人了。
提兰自己都感慨道:“若非你是天启的人,若是你的北疆的人,我是真的非常欣赏你的。”
“多谢提兰大人。”沈词轻声笑道:“可惜沈词生是天启的人,死是天启的鬼。”
他轻轻一转剑刃,提兰的脖颈处便被拉出了一道血口,沈词凑近他耳边,看似提醒实则威胁道:“提兰大人很怀恋在我手中的日子吗?”
对待除了楚玄铮以外的人,沈词从来都是下手不留情。
楚玄铮被他护在身后,提兰却像是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小命一般,看向了沈词身后的人,他咧嘴笑得很大声,道:“你说若是我现在大喊一声‘天启皇帝在这里’,你们两个还能走出这里吗?”
沈词垂眸看着他,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还记得当年你离开京都的时候吗?我说送给你一样礼物。”沈词忽然提起了这件事情,让提兰微微一愣,心头顿时涌上一丝不太妙的感觉,就在他被沈词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忽然肩头一疼。
“现在送给你也不迟。”沈词笑眯眯道:“解药在京都,非我不能取出,就看你想不想活了。”
他语调一转,骤然阴冷下来,道:“放我们走,你就能活,不然大家一起死。”
以提兰对沈词的了解,这混账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
第30章 第一更
提兰被沈词挟持着,楚玄铮站在沈词的身边,以防止其他人的偷袭。
“放我走,你对好,对大家都好。”沈词轻声笑道:“提兰大人不会不知道如何选择吧?”
提兰当然不想死,他料定沈词肯定不会在这里直接杀了他,否则沈词和这天启皇帝也走不出北疆,但问题是,他不确定沈词会不会下毒。
一时间有些懊恼沈词此人太过狡诈。
而就在沈词和楚玄铮往走的时候,一支羽箭从角落里射出,楚玄铮一直都在注意着周围情况,只那一瞬间,便出剑斩断了羽箭。
“沈二公子。”被挟持的提兰耸动鼻子嗅闻了一下,忽然道:“你好像受伤了啊。”
提兰的嗅觉极为敏感,他几乎是立刻从袖子里滑落一柄短刀,就要刺向沈词,却被楚玄铮一把拦住了。
用剑拦住是来不及的,他只能用手抓住了剑刃。
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沈词有些愣住了,低头看了眼,而后脸上骤然浮现出了一丝戾气,就要拿剑,楚玄铮立刻出声阻止道:“沈词!我没事。”
他将沈词拉到了自己的怀中,而此刻刚刚放暗箭的萨哈小王爷也立刻上前,试图从沈词手中夺过提兰,可提兰已经落入了楚玄铮的手中,更难得救。
楚玄铮接过了沈词的软剑,将剑刃横在提兰的脖颈前,卸下了对方的一只胳膊,提兰疼得脸色发白,沈词低声道:“让其他人退下。”
楚玄铮点头应了一声,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听到提兰忽然说了句:“你居然为他挡刀?我若是记得没错,你差点成了废太子就是他弄得吧。”
楚玄铮没有吭声,而沈词忽然心中警铃大作,他似乎感觉到了不妙。
“你忽然带着他来北疆,难不成是为了找沈诗?”提兰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了这两人之间的问题,加上早有耳闻关于三人之间的恩怨纠葛。
沈词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厉声道:“闭嘴!楚玄铮,杀了他!”
“杀了我?”提兰哈哈大笑起来,楚玄铮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微微皱眉,以为提兰知道沈诗在哪,便出言威胁道:“你知道沈诗在哪?”
“沈诗在哪……你身后那位不是最清楚吗?”提兰轻声道:“毕竟,可是他远赴北疆,亲手杀的沈诗,一剑封喉!”
刹那间,楚玄铮只觉得耳边嗡鸣声不断,他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
身后十分安静,沈词没有再多说半句话,只有提兰放肆地大笑着道:“沈诗早就死了!早就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哈哈哈哈!你居然以为他还活着,笑死我了!”
“他被他亲弟弟一剑封喉!死前都不知道自己被谁杀的!”提兰似乎是为自己抓住了沈词的痛脚而高兴得有些发狂,他头发散乱,笑出了眼泪:“你居然以为他还活着?谁告诉你他还活着?沈词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被骗了。”提兰笑得瘆人,他哑声道:“沈词就是个骗子。”
沈词在楚玄铮的身后,目光平静,一袭白衣的他站在雪地里,仿佛当年站在这里的沈诗,当时已经感染风寒的他就是在一个院子里,被一剑割喉。
从将沈诗骗去北疆开始,沈词就没准备让他活着回京都。
再次一支冷箭自屋顶射出,楚玄铮立刻侧身避开,然而此刻萨哈小王爷骤然出手,他显然也认出了这是天启皇帝,一出手便是杀招。
而旁边人也立刻围攻过来,屋顶冷箭三支接连射出,角度刁钻,楚玄铮险险避开这催了毒的箭,然而萨哈小王爷已经到了跟前,沈词见状,几乎是立刻从楚玄铮手中拽过了提兰,猛的一掌击在了提兰的后背,提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身子软倒下去。
萨哈小王爷一手接住了提兰,另一只手的内力卸了大半,沈词挡在了楚玄铮的身前,硬生生为他承担下了这一掌。
胸口一击,全盛时期的沈词都尚且需要考虑一二,更何况本身就身中剧毒的他。
“沈词。”楚玄铮完全没想到沈词的动作这样迅速,他将沈词搂在怀里,沈词咬着牙道:“快走!”
萨哈小王爷倒是想追,但是提兰生死不知,只得暂时放弃。
……
“驾!”马从雪堆里急驰而过,马背上的两人显然是疲于奔命,楚玄铮眼看已经离风城足够远了,这才停歇下来。
路边有个废弃的小屋,楚玄铮将人从马背上抱下来,沈词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接连呕血,那一掌显然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半昏半醒地被楚玄铮带到了屋子里,四面灌风,楚玄铮干脆将外袍接下给沈词盖着,他试探了一下沈词的经脉,发现已经足够乱了。
沈词总是醒不来,说着胡话,一会儿喊阿兄,一会儿喊小舟,楚玄铮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实际上楚玄铮自己心里也很乱,他坐在床边,低头将自己手掌的伤口包扎了一下,脑海里都是提兰的话,还有沈词平静的眼神。
“为什么?”楚玄铮难以形容自己的愤怒,他恶狠狠地看向昏迷中的人,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杀沈诗!”
他也恨沈词为什么骗了自己这么久。
到了半夜,沈词就醒了,但却是活活疼醒的,原本压制着的毒在这一掌内力之下催动了,疼得他浑身发颤,青筋暴突。
他几乎是在床上打滚,而后咬住了自己的衣服,脖颈的汗水都往下淌,他急促地喘息,如同一条濒死的鱼,睁大着眼睛,疼得有些恍惚。
“救我……”沈词看向了旁边站着的楚玄铮,他伸出手,祈求道:“救救我,求你了……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我还不能死……”
楚玄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也没有去接沈词伸过来的手,只是这样冷冷看着在床上垂死挣扎的人。
“带我去找天山雪莲……”沈词咬住了他自己的胳膊,似乎想要借助这样缓解一下心口处的痛苦,他涕泪横流,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为什么杀云朗,”楚玄铮看着他,问道:“为什么骗我?”
沈词愣怔一下,但很快便再次被疼痛所淹没,他的手臂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但依旧无法缓解这种几乎能将人逼疯的痛。
他整个人都佝偻起来,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似乎这样能缓解一点痛苦,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不行,他死死攥着床板,身子骤然一挺,痛得惨叫了一声。
他从来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毒能这么疼。
那一瞬间,他有点庆幸这一支箭是在他身上,而非楚玄铮的身上。
可他抬起头去看楚玄铮的眼神时,他祈求的姿态显得无比卑微,然而楚玄铮并未有半点动容,他只是看着沈词,眼神里有些恨意,有些不甘。
“救我……”沈词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为什么杀云朗?”楚玄铮僵硬地偏开头,不去看沈词这祈求的姿态,只是咬牙道:“他的尸骨在哪!告诉我,他的尸骨到底在哪!”
空气里静默了一瞬,只有沈词喘着粗气的声音,他似乎是疼疯了,也可能是被这件事情气疯了,几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猛的扑向了楚玄铮。
然而此刻的他如同一条垂死的鱼,如何能扑倒楚玄铮,只是重重的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是!我杀了他!”沈词哈哈大笑起来,他仿佛意识到了楚玄铮不准备救他了,恶狠狠地怒道:“杀人偿命!杀人偿命!他害死了我的阿兄!他就该死!”
“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沈诗在哪!他的确死了,他的喉咙被我割开了!他死了!”沈词的双手抓着地,疼得不断用力,指甲盖几乎都快翻开了,双手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的疼,只是嘶吼道:“我要杀了他!我恨你,恨他,我恨你们的自私虚伪懦弱!我恨你们害死了我阿兄!啊——”
“我要报仇!”沈词的唇齿间溢出血来,他大笑出声,胸膛都在震颤,“他不该死吗!你自己去问问,他的这些美名之下,是多少的错误被沈太傅一手遮天地掩盖下来!他不配!他不配!哈哈哈哈哈!他明知道他自己错了,可他不承认,他不敢,他害怕,他怕失去荣华富贵,他那么愚蠢懦弱……”
沈词的眼泪掉了下来,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疼的,他仰起头看着眼前冷漠的楚玄铮,硬生生咽下几乎快要涌出的血,哑声道:“楚玄铮。”
楚玄铮没有吭声。
“你想杀我。”沈词满脸血污,身形憔悴,他趴在地上疼得无法动弹。
屋子里一阵静默。
“是。”楚玄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咎由自取。”
“哈哈哈……那你为什么要为我抓住那把刀。”沈词颤声笑了起来,他肩头微微颤抖,嘴里满是血气,却硬是撑起身子看向楚玄铮:“为什么不让提兰杀了我!”
“那时我并不知道云朗被你杀了。”楚玄铮在所有的回答之中,选择了最杀人诛心的那句,他看着狼狈的沈词,道:“所以我后悔救你了。”
在一起三年,他最明白沈词无法接受什么,他最清楚面对沈词,刀应该往哪里扎会最痛苦。
外面想起了马蹄声,季明前带人冒雪赶来,他见到了楚玄铮和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沈词,稍稍愣怔了一瞬,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但很快便跪下道:“属下护驾来迟,皇上恕罪。”
沈词小时候总会想着长大,长大就能保护很多人,保护阿兄,等长大后才发现,他谁也保护不了,即便他已经比常人努力百倍,但依旧不行。
他甚至连自己也保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