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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秦,惹怒朕,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第96章 Chapter96辰佑十二……
辰佑十二年,七夕。
遇刺后在京郊珊泉宫养伤养了数月的枫钰帝憋疯了。
在他提出要微服私访,但遭到摄政王秦津舟的拒绝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说想出宫透透气。
他还向秦津舟保证,绝不跑远,就在行宫附近的小镇玩一玩。
那时候,因为就在皇城脚下,附近的小镇都可热闹繁华了,每年七夕夜,都会举办一系列隆重的活动。
枫钰帝一辈子长在皇宫里,被头顶的十二旒皇冠困得寸步难行。
七夕这天,他心情极度焦躁,主要是因为的确在行宫无所事事的憋太久了。
更何况,他还生秦津舟的气。、
谁让这个男人趁他养伤,没有反抗之力,每天一有空就强迫他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
太坏了。
人一生气,就会干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
枫钰帝,逃了。
当然,此逃非彼逃,他仅仅只是从行宫里跑了出来,身边还带了几个随从。
不过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要知道,身为皇帝,平日里的一言一行,他都受着皇宫清规戒律的束缚。
今日,他终于逃出来了,来到了附近的小镇,心情大好。
七夕节,街上是不同凡响的热闹,枫钰帝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这里要吃一吃,那里要玩一玩。
秦津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看人下棋,尚未痊愈的右手缩在宽袖中,左手则捏着一根鲜艳甜腻的糖葫芦。
主棋的是个老头儿,很狂,自称是在世棋圣,世上任何人和他比棋都赢不了他。
不少路人不信邪,纷纷停下来和他比棋,他们每次都会约定,输了的人,需给赢家十文钱。
枫钰帝看了半个多时辰,发现这老头儿的确有点本事,竟然一局都没有输,收钱碗里积满了钱币,真是发大财了。
他年纪轻轻,也是狂傲之人,看得手心痒痒的,想上去和这老头儿比一比。
于是他把糖葫芦随手往旁边一递,对随从说:“帮朕拿好,朕且去和他比一比,赢了继续吃。”
接糖葫芦的手生得修长矜贵,莹白的指间不经意间沾了点糖渍,手的主人眉头一皱。
他有洁癖。
“王爷,我来拿吧。”随从说。
“不必。”拿着糖葫芦的男人嗓音低沉冷淡。
枫钰帝和老头儿比了整整三局。
都赢了。
围观百姓们纷纷为他鼓掌叫好。
老头儿气得脸红眼白,恼羞成怒,给枫钰帝粗鲁地丢了三十枚铜板,然后把棋盘一收,骂骂咧咧地走了。
枫钰帝就很无语:“朕是正正经经地赢你,怎还输不起呢?这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
“你砸了人家的招牌,人家可不得生气?”
“那是朕的错吗?”
枫钰帝有些生气地回头看向随从,才发现,随从不是随从,是他讨厌憎恨、成日避之不及的男人。
铜板哗啦啦从左手手心掉落,少年皇帝脸色微微僵滞。
他在想,丸辣,朕才逃了不过几个时辰而已,这就被捉住了,怕是要吃这个男人的好果子了。
不对,朕是皇帝,怕他作甚?
枫钰帝脸色一板,由怕转怒,从鼻孔地发出一声高傲的冷哼,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人群。
秦津舟知道小皇帝还在生他的气,所以也不追,只是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
小皇帝跑不远,再怎么跑也离不开他的手掌心。
可枫钰帝不这么认为,他天真地想,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摆脱身后那个男人。
运气不好,街道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形成了自然的人墙。
定睛一看,原来是有富绅摆了台子,要给自己及笈的千金抛绣球招亲。
他觉得很有趣,忍不住也停了下来,加入群众一起凑热闹。
他这热闹一凑,出事了。
因为生得过于出众,加之气质不凡,身上的穿着也是难掩贵气,往人群里一站,光芒胜过台上的娇美千金。
招亲的千金一眼便相中了他,眼含娇羞地把绣球往他的方向一抛。
一抛一个准,竟直接落在了枫钰帝的怀里。
枫钰帝先是愣了愣,然后乐了。
因为他民间常识少,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知道接了人家姑娘的绣球,就得和人家姑娘成亲。
他甚至还掂了掂这颗喜庆圆滚的绣球,转身炫耀地看了某人一眼。
某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狭长深邃的凤眸凛冽如冬。
他紧抿着唇,手上还拿着小皇帝的糖葫芦,一步步走上前,声音低缓地问小皇帝:“很开心?”
“嗯。”
“这次是想娶回来做什么?皇后?还是皇妃?”
不提这一茬,枫钰帝还没那么生气,秦津舟一这样说,他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你管朕娶回来做什么?而且朕告诉你,别说朕娶回来这一个,朕就是娶回来十个、一百个,做皇后,做妃子,做侍妾,你都管不着!”
秦津舟的眸子压得凌厉骇人,语气波澜不惊,但是冷得让人心惊胆战:“这样啊……娶回来那么多,皇上宠幸得过来吗?”
“这你就别操心了!朕每天日理万机,还能冷落了朕的爱妃们不成?”
“郁、桥!”
糖葫芦从秦津舟的手中掉落在地,取而代之被捏住的是枫钰帝的左手。
他的手腕生得细,又从来都是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之骄子,皮肤一下就被捏出了一道红痕,疼得他怒斥了一声:“疼!放开朕!”
秦津舟松开了他的手腕,但是并没有放开他的人,因为手臂一环,把他强势地环进了怀里。
这样大胆荒诞的举止,要是在宫里,或者在没人的地方,秦津舟做了也就做了,枫钰帝早已习惯,懒得和他计较。
可这是在民间大街上,四周都是人。
枫钰帝的脸蹭的一下变白,仰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抱着他的男人:“你疯了?”
秦津舟并不像个疯子,除了特定某些时候,比如小皇帝对别人动了心思要娶妻纳妾,或者总是躲着他,否则他一惯是个冷静自持的男人。
此时此刻,面对小皇帝害怕又愤怒的质问,秦津舟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怕什么?陛下不该和你的新娘子解释清楚,你已经有家室,不宜再纳妾了吗?”
“……”
没有见过民间世面的枫钰帝对这句话转不过弯来,下一刻,便听到一道女孩子的哭泣声响起。
他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便看到刚才抛绣球给他的招亲千金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看见他和一个英俊的男子相拥而抱,心情立刻从喜悦的云端跌落到崩溃的谷底,捂着嘴巴,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枫钰帝第一次把女孩子弄哭,慌得不行,推开秦津舟,手足无措地安慰:“你你你……你别哭啊。”
谁知千金哭得更厉害了,捂着脸,嘤嘤啼啼地转身跑着离去了。
郁桥懵了。
一看周围,所有的百姓都对他指指点点,骂他是没心肝儿的负心汉,更骂他是令人作呕的断袖之徒。
如同当头一击,枫钰帝浑身冷得发抖,第一次后悔从行宫里跑出来。
秦津舟也后悔了。
他立刻拉起郁桥的手,转身离开人群,随从和暗卫断后。
“等等。”枫钰帝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挣脱秦津舟。
秦津舟手心一空,慌了,回头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不知何时,有个瘦弱的小娃娃在捡掉落在地上的糖葫芦吃。
枫钰帝心生怜悯,在娃娃面前,蹲了下来,说:“糖果已经脏了哦,吹了会生病的。”
娃娃身上的衣服都是破了,脸上脏兮兮,但吃到了糖葫芦,满脸开心。
他哪里懂得什么生病,只是不断地说:“好吃……好吃。”
枫钰帝心里五味杂陈,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很失败。
因为这小娃娃一看就是流浪儿。
可是,这不应该的。
他的子民,他的百姓,不应该流离失所、饥不果腹的。
枫钰帝不嫌脏的把娃娃抱了起来,低着头,走出人群。
他敏感多思,感觉自己一身的耻辱。
然而他并没注意到的是,自他抱起脏娃娃起,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
没人知道眼前这个俊美年轻的断袖少年是谁,看华贵的服装,应该是个贵族。
如今有怜悯之心,爱戴百姓,愿躬身抚尘埃的贵族,可不多见啊。
离开了人群,郁桥漫无目的地走着,手一直轻拍着娃娃的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宝。”
“多大了?”
“四岁。”
才四岁的娃娃……
郁桥倏地停了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说:“回宫吧。”
秦津舟默了默,问:“你要把他带回宫?”
枫钰帝回头看向他,有些迷茫:“不然呢?”
秦津舟无奈地叹了口气:“至少要调查清楚他的背景,不是吗?”
“……哦。”枫钰帝抿了抿唇,“那现在怎么办?”
调查一个娃娃的底细说简单很简单,说难也很难。
秦津舟的目光落在四岁娃娃的脸上,眸中闪过一丝怀疑。
他并非生性多疑,但是对于小皇帝的安危,他总是要多出无数个心眼儿。
“把孩子给我吧。”
郁桥一开始不太肯的,因为他起了恻隐之心,怕真查出了什么,秦津舟会毫不留情把娃娃给杀了。
秦津舟一向如此,既是至善之人,也是至恶之人。
他曾率军队救下十三座城池总计数百万的百姓性命,也曾一人亲手杀光一整座地牢的叛贼。
当然,他向来都不屑亲自动手,因为嫌血脏,然而那座地牢的叛徒,曾经亲手策划过清明皇陵祭祖刺杀皇帝一事。
枫钰帝的右手,就是在那时差点废掉的,以至于养了数月,至今还没能痊愈。
自他清明遇刺后,秦津舟对他的安危不敢松懈一分,哪怕今天逃出行宫,说是逃,其实附近暗卫无数,那都是秦津舟的心腹和密网一般的爪牙。
枫钰帝不肯给,秦津舟眯了眯眼,语气施压:“皇上,把孩子给我。”
枫钰帝这回立马给了。
因为他怕再不把孩子给秦津舟,秦津舟会当场杀了这孩子。
夏季多雨,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就瓢泼大雨兜头淋下。
秦津舟非常迅速,把枫钰帝拉至屋檐下。
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枫钰帝的目光被旁边一块招牌给吸引住了:“苦……菜……观……”
好苦的名字,而且这招牌真破,挂在大门上,摇摇欲坠。
门也摇摇欲坠的。
这小观,真苦,真穷啊。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位白须老者走了出来,看见屋檐下站着的几位躲雨人,他立马说:“几位请进来躲雨吧。”
多好的老人家呀。
枫钰帝忙作揖感恩:“多谢。”
半个时辰后——
枫钰帝拿着一张账单,沉思道:“喝了您几杯茶水而已,您居然要收朕……咳,收我二十两银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难道我们喝的是什么长生不老之水吗?”
白须老者就是这苦菜观的观主,嘿嘿一笑:“看小公子说的,几杯茶水当然不值什么钱,当老夫请你们的。”
“那这二十两银子……”
“啊,躲雨费,你们五六个人,半个时辰二十两,这钟点房不贵吧?”
枫钰帝:“……”
他说这老头子怎么这么积极地把他们迎进观?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宰他呢。
枫钰帝把手伸进秦津舟的衣服里,掏了个钱袋子出来,不情不愿地付钱。
老观主拿到钱,又是嘿嘿一笑:“小公子,我这儿可以住宿,单人间情侣间都有,且收费都不贵哦。你看你和你的……”
他扫了一眼秦津舟。
秦津舟生得剑眉凤目,气宇轩昂,黑眸慵懒的流转间,散出的威严气息令人生畏。
老观主吓得不敢乱说,所以在斟酌语句,片刻后,他发现这二位俊美的公子举止间甚是亲密,怕是那种关系,便接着前面道:
“小公子,今日是七夕,你和你夫婿今晚住我这儿的情侣房,正好打折售,一晚八折,两晚七折,要是长住的话,就……”
枫钰帝涨红了脸:“谁说他是我夫婿了?”
秦津舟突然淡淡道:“先住一晚吧。”
说着,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老头儿忙不迭地收了金子,对秦津舟点头哈腰:“您二位请好儿吧,今晚的服务包您俩满意。”
枫钰帝黑着脸看向秦津舟:“秦、子、序!”
秦津舟嘴角愉悦地弯起:“嗯?子又突然发音了?”
“……”枫钰帝不悦道,“为什么要住下来?”
秦津舟拿帕子轻轻地擦拭少年的脸,眸子由此前的冷漠变得温雅柔和:“好不容易逃出宫,不在外头多呆两天,多亏呀,不是吗?”
“可你平时不是不让朕出宫吗?”
“现在改变主意了。”秦津舟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小皇帝单薄的肩膀上,“你不是一直想微服私访吗?来都来了,玩开心了再回去。”
郁桥听到此话,眉头舒展开来。
然而想到外头百姓看他和秦津舟的眼神,心情一下子又跌落回了谷底。
他不懂,他和他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这么不能见人?
第97章 Chapter97皇帝要留……
皇帝要留宿民间,本应通知当地官府的,但枫钰帝本来就是私自逃出来玩儿的,要是阵仗闹得太大,到时候百官肯定又要唧唧歪歪地劝诫和教导了。
烦。
索性,住这小破观也不错,神不知鬼不觉的,居住环境差是差了点,也算是体察民情了。
枫钰帝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等小破观的小厮把他和秦津舟领到客房后,发现这客房虽然朴素,陈设摆布却雅极了,尤其窗外是一片枫叶林,风声簌簌,美不胜收。
枫钰帝趴在窗台上,呼吸着雨水和枫叶林的混合气息,心旷神怡。
趴了一会儿,他直起腰,疑道:“什么声音?”
给他们斟茶的小厮说:“是学生在学课。”
“学生?你们这儿还是个学堂?”
小厮恭敬地回答:“小私塾罢了,学生不过四五个。”
“既是私塾,也是茶馆,又是旅店,还是道观,你们这地儿的业务开展得还挺多呀。”
小厮有点尴尬:“是……是有点多。但,这也没有办法,我们需要钱。”
小厮把小破观的来历和故事一一陈述道来。
原来,苦菜观曾是个香火鼎盛的道观,备受百姓推崇,谁知后来出了个意外。
一个天气不太好的日子,一名中年男子来苦菜观上香拜神,摆着摆着,天上劈下一道惊雷,正好劈中了道观,房梁也正正好砸中男子,男子当场死亡。
既出了命案,官府便查封了道观一段时间,虽然后续又解封了,可香火大不如前,于是道观渐渐的破败了。
为了维持生计,年迈的观主不得不另辟蹊径,比如开辟学堂教娃娃读书,靠收学费来解决道观困境。
但是,老观主又是个大善之人,正经子弟没收回来一个,一味地捡流浪娃娃回来养。
好嘛,学费没的收,只能再另辟蹊径,就把一些房间收拾出来,做起了旅店的营生。
“无论怎么说,老观主能教养学生,也算是个博学之才。”枫钰帝真诚夸赞道。
小厮挠了挠头:“还好还好,其实也就识得几个字儿罢了。”
“识得几个字儿就敢当夫子?”
“他是个画痴,别的教不太来,称得上手的,也就只敢教学生画画。”
枫钰帝一听,心想老观主的画技必然高超,便挑眉说:“好呀,朕……咳,我倒要和他切磋切磋。”
正在点香祛湿的秦津舟懒洋洋抬眸问了一句:“你拿左手切磋吗?”
“……”
枫钰帝尴尬得一甩宽袖,将右手背在身后。
小厮走后,秦津舟去帮小皇帝宽衣。
小皇帝吓傻了,忙后退几步,面红耳赤地瞪着他:“你疯了?这又不是在皇宫。”
秦津舟一愣,然后勾唇坏坏地笑:“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为什么不可以?”
“你……放肆!成何体统?不行不行不行!”
枫钰帝捂着衣服,缩得远远的。
秦津舟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了,不逗你了,未时了,该阖眼小憩一会儿了。”
“……哦。”原来是朕多想了。
说到未时小憩这个习惯,还是枫钰帝认识秦津舟以后才养成的。
那时他还是太子,每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在不间断地学习,辛苦极了。
但是,秦津舟当了他的摄政王以后,即使他再忙,秦津舟也会每天强制他在未时必须小憩两炷香的时间。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枫钰帝起初并不习惯,也不懂秦津舟为什么非要每天固定在这个点逼他睡觉。
秦津舟见小太子不听话,便开始每日在未时盯着他就寝,不睡就会有各种惩罚。
当然,那时年纪尚小,这个男人还不至于染指他,不然那得多畜生呀。
化身畜生,是在他稍微长大一些,可以娶妻纳妾的时候。
总之,在秦津舟的亲自盯梢和胁迫下,枫钰帝渐渐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每天雷打不动。
其实睡午觉也没什么功效,只是每天政务繁重,固定未时小憩一会儿,给后半天的精力续航罢了。
今日逃到宫外玩耍,不用处理政务,自然没什么劳累的,所以枫钰帝自然而然地忘了要睡午觉。
秦津舟却惦记着。
枫钰帝倒也不和他犟,错过秦津舟的手,合衣在房内的唯一一张大床上躺了下来。
秦津舟见状,勾了勾唇,转身要出门。
枫钰帝翻了个身,睁着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你不睡吗?”
秦津舟砰的关上门,转身往床的这边走来,同时,抬手开始脱外衣。
枫钰帝脸色微变,把被子一拱,蒙到头上,后悔地喊道:“你不要过来啊——!!”
“……”
秦津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强行把被子拉下来,低头在小皇帝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起身,又离去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门合上时动静甚是温柔。
枫钰帝眨了眨眼,感受着额头上的湿意和余温,嘀咕:“都出来玩儿了,怎么还那么忙?”
不管了,睡觉。
枫钰帝低估了玩耍需要耗费的精力,一闭眼,很快就睡过去了。
可能是因为出了宫,短暂地失去了做皇帝的压力,所以这一觉睡了不止两炷香,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但,秦津舟还没有回来。
枫钰帝整理好衣服,走出房间。
正好,老观主亲自来请他吃晚饭。
吃饭时,老观主特地摆出了一道民间的美酒,说此酒名叫怀霞春,乃酒中上品。
枫钰帝品尝了一下,当真是美酒。
正因为是美酒,一不小心就贪杯了。
他平日酒量尚可,不曾想,这酒竟让他醉了。
不过幸好,只是微醉。
这时,秦津舟终于披着夜色回来了,怀里还抱着白天捡回来的四岁娃娃。
娃娃手里抱着一串干净新鲜的糖葫芦。
秦津舟的手里也拿着几串糖葫芦,不用想,一定是给小皇帝带的。
他威严地瞥了一眼老观主,老观主立刻识趣地放下酒杯离开。
枫钰帝接过娃娃,唇齿含糊结巴地问他:“这下,朕可、可以带他回宫了吗?”
秦津舟道:“可以,但我不赞同。”
“为何?”
“你今日捡一个带回宫,明日捡一个带回宫,难道要把天下的孩子都捡个遍吗?”
枫钰帝愣住。
片刻后,他眼圈一红,扭开脸,开始生闷气。
秦津舟把孩子从他怀里拎出来,交给随从,并让他们退下,然后伸手去抱小皇帝,要开始哄他。
但小皇帝并不吃这套。“哼,别碰朕。”
越气越上头,他又忍不住骂道:“朕讨厌你。”
很幼稚的宣言。
秦津舟都听腻了。
但听腻不代表能接受,他脸上的柔和瞬间如外衣褪下,冰冷地盯着清俊倔强的少年皇帝。
他抿了抿唇,抬起修长的手指,捏住小皇帝的下巴,迫使小皇帝转过脸来和他对视。
“还在生气白天的事情,嗯?”
枫钰帝睁着一双湿漉漉又气愤不已的眸子瞪着男人,很凶很凶,像只还没长大的小狼在朝他张牙舞爪企图威慑恐吓退敌人。
可惜,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只剩下了可爱,招人蠢蠢欲动的。
秦津舟得到答案了,指尖的力道一软,眼睫微微下垂,眸底闪过几分愧疚,和一丝难以捕捉的憎恨。
小皇帝一怔,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这个男人到底在憎恨什么?
桌上还有很多酒,秦津舟开始自顾自地饮了起来。
枫钰帝懒得理他,起身踉踉跄跄地回房。
当夜狂风大作,枫叶林被吹得摇曳哀嚎,他趴在窗台上兀自发呆。
呆久了,酒也渐渐的醒了。
算了,歇息吧。
枫钰帝褪掉外衣要往床上躺,不知怎的,又坐起来,鬼使神差地往外走。
他回到厅堂的时候,夜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秦津舟已不在饮酒了,因为酒瓶酒杯都空了,人也醉了,单手支着脑袋,眼眸深邃迷离地望着虚空中的某点,不知在思考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思考,只是难得的抽离发呆。
枫钰帝立在不远处,想了想,觉得还是走吧,别多管闲事。
他不想不痛快地和这个男人呆在一起。
然而,他才转身,身后一句轻轻的“小七”,把他给唤住了。
小七。
只有这个男人才会这么唤他。
因为在先帝的诸位皇子公主中,他排行第七,所以秦津舟叫他小七。
小时候他还觉得没什么,现在长大了,竟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羞耻。
但秦津舟偏要这么唤。
倒也不是天天唤,只有二人独处时,尤其是一些暧昧亲密的时刻,男人情动得厉害,会忍不住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低唤:小七……我的小七……
此时,秦津舟又这么唤枫钰帝,枫郁帝断定他喝醉了。
这个男人一向自持,很少喝醉的,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在他面前,因为只有在他面前,秦津舟才会如此的不设防。
枫钰帝心房不禁变软,转身回到秦津舟的身边。
秦津舟早就在等他了,伸手把他捞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喟叹道:“小七,跟我回家吧。”
“?”
枫钰帝本来还在思考要不要挣扎的,听到他突然说这句话,觉得莫名其妙的。
“回家?”他想了两秒,“回珊泉宫吗?”
这是他定义的他们的家。
因为珊泉宫是秦津舟送他的弱冠生辰礼,而他们之间大部分私密欢爱的日子,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然而秦津舟摇了摇头。
“??”小皇帝在他怀里拱了拱,不解,“那是……回秦府吗?”
秦津舟又摇头。
枫钰帝彻底懵了。
第98章 Chapter98秦津舟说……
秦津舟说要带他回家?
可秦津舟是京城人,说要带他回家,既不回珊泉宫,也不回秦府,那是回哪里?
他还有别的家?
秦津舟看出了小皇帝脸上的疑惑和好奇,薄唇微启,欲言又止。
枫钰帝:“???”
“算了。”
“……”
可恶,吊朕的胃口。
枫钰帝突然揪住男人的领子,眯起眼睛,恶狠狠地警告:“说清楚,告诉朕,你为什么想回家?要回的又是哪个家?”
秦津舟身体微微后仰,心情愉悦了两分,因为他很喜欢这样的小皇帝,白皙清秀的脸上满是高傲和霸道,就很招人。
“看着朕的眼睛,回答朕!”
“不回答?好好好,秦津舟秦子序秦序,你丸辣。”
秦津舟秦子序秦序嘴角微弯,欣然等待霸道小皇帝的惩罚。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小皇帝顽劣一笑,满脸都是邪恶的得逞之意。
秦津舟的呼吸变得缓重,双眸染上一层淡淡的欲色。
他仰了仰下巴,喉结难耐地滚了滚,嗓音低沉喑哑地命令道:“小七,下去。”
小皇帝双腿跨坐在他腰上,仰头望天,假装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听到。
假装懵懂耳聋也就罢了,还故意动了动。
秦津舟顿时感觉自己某处要炸了。
他额上的青筋都爆起了,隐忍地低斥道:“不听话是吧?”
小皇帝微微一笑,突然凑到他耳边,引诱道:“告诉我嘛,舅~舅~”
这句撩人的舅舅,和直接在秦津舟身上点火有什么区别?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双手托住小皇帝的臀部,作势要把他抱起来。
想都不用想,小皇帝接下来肯定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小皇帝一下就慌了,连忙抱住男人的脖子,贴着他的唇边,欲吻不吻,眼尾通红,很乖很委屈很可怜地说:“舅舅,好舅舅,你说过喜欢我的……”
这算什么?
心肝宝贝儿的控诉。
秦津舟的心尖儿瞬间塌陷了下去,把小皇帝往怀里压了压,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轻地问他:“那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小皇帝抓着他的衣服,懒洋洋道:“可你还没说你家在哪儿呢?万一是十万八千里外的穷凶极恶之地呢?”
秦津舟眉宇微蹙:“是有些远,但并非是穷凶极恶之地。”
“昂?”
“相反,那里很好。”
“有多好?比我大枫朝还好吗?”
秦津舟沉默了,又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枫钰帝天都塌下来了,“什么?这世上竟有比我大枫朝还好的地方。”
“……”
秦津舟突然咳嗽了一声,手顺着小皇帝的脊背轻抚,哄他:“倒也不绝对。但的确有优越之处。”
枫钰帝冷哼,不服道:“比如?”
秦津舟低头,和他鼻尖蹭鼻尖:“比如,在那里,男子和男子是可以成亲的。”
“!!!”枫钰帝猛地推开男人,瞳孔震颤,“什么?男子和男子可以成亲?那不是胡闹吗?”
“……”秦*津舟有些恼,“为什么胡闹?你不想和我成亲吗?”
“朕不想。”
“……”秦津舟脸色铁青,咬牙骂道:“郁桥,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刚才还温柔地叫小七,这会儿就连名带姓直呼朕的名字。
不就是一个名分,有这么重要吗?
小皇帝冷哼:“除了男子和男人子可以成亲以外,你老家还有哪里比我的大枫朝更好的?”
秦津舟却道:“只这点,对我已经足够了。”
“所以你就想回家?”枫钰帝震惊道。
男人纠正道:“是带你回家。”
“咳咳。”
真不害臊?这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面对男人的深情凝视,枫钰帝怕自己溺死在里面,所以神容别扭地转头看向别处,同时说:“朕不能为了和你成亲就抛下朕的子民吧?”
秦津舟抿唇静默,眼底像星辰陨落后一片寂灭。
枫钰帝悄悄瞥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心立刻折叠了起来,有点难受。
片刻后,他不忍道:“那、那你再和朕讲讲你的家乡呗。朕……至少要了解一下吧,不然去了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懂。”
秦津舟抬眸凝着他,问道:“你想看海,对吗?”
“昂。”
但海距离怀京太远,枫钰帝身为皇帝,一辈子都可能无法离开京城,想要看海,比登天还难。
秦津舟的掌心捧住他的后脑勺,五指浅浅插.进他的长发里。
“那里有飞机,汽车,很多先进的交通工具,只要你想,两个时辰内就可以从怀京抵达东海边境。”
“飞机是什么?汽车又是什么?”
“你要是喜欢,我给你买一座海岛好不好?我们一年四季都住在那里。”
枫钰帝咋舌,摄政王真是有钱啊,说买岛跟闹着玩儿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过,他更关注另外一个问题。
“啊?一年四季都住那儿吗?”
“对,只有我们两个。”
小皇帝又醉了,脑袋晕乎乎,觉得这梦真是有够美的,小心脏噗噗乱跳,就很向往。
但理智很快战胜了他,因为他认为:“不成不成,两个人住一个岛,太奢靡浪费了,这天下还有许多无家可归之人呢。”
“……”
“哦对了,你刚说的飞机和汽车到底是什么?真的可以两个时辰内就带我从怀京到达东境吗?”
“嗯。”
接下来,秦津舟花了半个时辰和小皇帝讲了一些关于飞机和汽车的知识。
然而这些知识对于小皇帝而言,太天马行空,太天花乱坠,太冲击他的现有观念了。
他忍不住想,这些肯定都是秦津舟的醉话,当不得真。
不过,口嫌体正直,枫钰帝也是奇奇怪怪的,竟莫名其妙拿了纸和笔,按照秦津舟描述的,把所谓的飞机和汽车都在纸上画了下来。
画的时候,他忍不住还问:“除了飞机和汽车,还有别的吗?”
秦津舟从背后搂住小皇帝的细腰,低眸看他画画,眉眼松展:“你想听哪方面的?”
小皇帝想了想,说:“美食。朕爱的那些,比如奶茶,有吗?”
他指的奶茶,是西域草原定期进贡的新鲜羊奶茶,小皇帝素日里最爱喝。
秦津舟却说:“有是有,但那里的年轻人常喝的奶茶,并非是你爱喝的那种。”
小皇帝睁着澄澈的大眼睛望向他:“那是哪种?”
“我也没喝过,好像很多是……植脂末做的?不太确定,反正是种不健康的饮品。”
郁桥想了想,只关心一个问题:“好喝吗?”
“可能吧。在年轻人中很受欢迎。”
“那就是好喝。”小皇帝终于画完了自己认为的汽车,“它长什么样啊?”
“很普通,就是一种装在杯子里的饮品。”
“这样吗?”
秦津舟看着小皇帝的初创作品,半晌后评价道:“虽然形似狗爬,但也形似三分。”
“……”枫钰帝撂下毛笔,“朕这不是右手用不了,只能用左手吗?”
秦津舟看着怀里炸毛的小皇帝,忍笑:“好好好,我的错,小七画得最棒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
枫钰帝把笔塞到秦津舟的手心里:“来来来,你画。”
“好,我画。”
秦津舟顺着小皇帝,耐心极了,不过他依然不是自己亲手执笔画,而是让小皇帝重新捏着笔,自己握着他的左手,一点点教他画。
有了秦津舟的引导,枫钰帝这次画的作品好看了许多,至少不再形似狗爬。
小皇帝看着画里的东西,不可思议极了。
紧接着,心里落差就很大。
“秦津舟。”
“嗯?”
“你可以为朕买一架飞机回来吗?”
“……”
“汽车也为朕买回来一辆。”
“…………”
“奶茶就不必了,到底不是健康之物。”
“………………”
秦津舟沉吟片刻,问:“我买回来以后呢?”
“你说你的家乡能产如此神物,朕的大枫朝凭什么产不出来?”枫钰帝异常认真地回头看向一直抱着自己的秦序,语气坦荡荡:
“朕,要偷师。”
秦津舟:“……”
“干嘛?偷不了吗?”
秦津舟突然说,“陛下,该歇息了。”
“?”皇帝精神得很,满心满脑都是让大枫朝更加富裕强大的雄心壮志,“歇息什么歇息?人民歇息了吗朕就歇息?”
“……”秦序看了眼漆黑的夜色,叹息道,“这个点,人民应该都歇息了。”
“就算这样,朕还……啊——!!”
小桌几杯碰翻,一心为民的枫钰帝被秦津舟横抱了起来。
片刻后,房门被踢开,又被踢上。
不一会儿,房内的空气热了起来。
衣服褪了一地,秦津舟很温柔,但还是把枫钰帝弄哭了。
因为他再温柔,情难自已起来,就像变身一只野兽,很凶,很凶。
凶就算了,还很久。
两个人烫得不行,秦津舟吻去小皇帝眼角的泪水,又问他:“小七,和我回家好不好?”
小皇帝没答。
秦津舟迟迟得不到自己的答案,让小皇帝哭得更凶了,想要强迫枫钰帝同意。
枫钰帝只好委屈地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秦津舟竟然顿了一下。
小皇帝抬起泪眼朦胧疑惑地看向他,出人意料的是,他竟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迷茫、不解和淡淡的忧愁。
枫钰帝也怔了怔,问道:“你该不会是不知道怎么回去吧?”
秦津舟沉默。
枫钰帝:“……”
真是奇奇怪怪的一个男人。
第99章 Chapter99次日,枫……
次日,枫钰帝很晚才起床,身上已经换了新的、干净的衣服,是秦津舟亲手为他穿的。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自己也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养尊处优,矜冷高贵,不食人间烟火,但每次面对小皇帝,都是亲力亲为地照顾他。
比如每夜恩爱过后,一定要亲自帮小皇帝洗干净,然后帮他换上最干净柔软的睡衣,盖好被子,哄他睡觉。
做累了,半夜可能会饿醒,所以还得提前让人备好一些口感不淡又不腻的糕点,已备小皇帝随时补充能量。
小皇帝一开始是很别扭的,次数多了,时间久了,渐渐的也就习惯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个男人体贴入微的照顾。
哼,都是那个男人欠朕的。
老观长早就为枫钰帝准备好了吃食,都是民间干净又美味的美食。
不用看,还是秦津舟吩咐的。
他心情还不错地享受着,也没问秦津舟去了哪里,那个男人一向忙碌和神秘。
吃着吃着,哒哒哒,一个小不点儿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枫钰帝低头一看,是昨天抱回来的娃娃。
“阿宝,早上好呀。”
阿宝很亲人,熟门熟路地爬上他的大腿,然后举起小手,挥了挥一张纸。
枫钰帝定睛一看,竟然是昨晚他画的那张画。
老观主立马说:“小公子,方才小厮收拾厅堂的时候,见有两张画作散落在地,其实一张已被脏污,另一张涂鸦倒是干干净净的,不知道您还要不要,所以特地留了下来。”
枫钰帝吃东西的动作顿住。
“涂、鸦?”
老观主反问:“难道不是吗?”
“……”高傲的枫钰帝冷哼,“不识物的臭老头儿。”
臭老头儿的脸色也臭了:“小公子,老夫只是客观评价而已,你何必恼羞成怒?”
他捋了捋自己长长的胡须:“老夫可是这大枫朝最……”
枫钰帝锐利地眯眼。
“咳。是这怀京城……”
枫钰帝审判地眯眼。
“咳咳,是这十里八村……”
这下,枫钰帝没有眯眼了。
臭老头儿终于自信了起来,自吹自擂道:“老夫可是这十里八村唯一一位画圣,评价你的资格还是绰绰有余的。”
自吹完还不够,要继承点评枫钰帝的画:“你这画,老夫说涂鸦都甚是抬举你了,不过就是一鸡爪狗爬之作,一文不值。”
鸡爪狗爬之作。
一文不值。
枫钰帝的额头皱起愤怒的褶子:“好好好,朕……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画圣画的是甚么多了不起的画。”
老观主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好!且跟我来。”
“……?”怎么好像上当了?
枫钰帝牵着阿宝跟着老观主来到一个侧院。
这院子原来可能是用来歌功颂德的地方,但此刻荒废了。
老观主指着一面墙,得意道:“这就是老夫平生所做的神画,请欣赏吧,但是切记,欣赏完以后,你可崇拜老夫,千万不能拜老夫为师,因为老夫早已出世,不再收弟子。”
“……”
枫钰帝扫了一眼墙上张贴的画作,好些张呢。
“哦。”
短短一个字的评价,让老观主愣住了。
“哦?”
“嗯。”
“嗯?”
枫钰帝真诚地夸奖道:“画这么多,真是辛苦你了。”
老观主气得捶胸顿足:“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小后生?老夫这些画可都是……”
枫钰帝已走远,任凭老头留在原地暴跳如雷。
他抱着阿宝经过小学堂,停了下来。
学生们还没上课。
一大一小坐在回廊里,枫钰帝拿起自己昨晚画的那张被秦津舟评为形同狗爬,又在刚才被老观主评价为鸡爪狗爬之作的画,在思考着什么,懒洋洋地问阿宝:“阿宝,你说,这画,朕画得好不好看?”
“好看。”
“那你知道朕画的都是什么吗?”
阿宝摇头。
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枫钰帝把娃娃抱到大腿上,捏着那张纸,告诉他:“这个是飞机,这个是汽车,还有,这是奶茶……”
阿宝听得很费劲儿,但很乖,绞尽脑汁地理解这个大人到底在讲什么。
“唉,真是不知道,朕的大枫朝什么时候才能造出这等神奇之物?”
枫钰帝仰望天空,惆怅叹息:“朕啊,要是能活一万岁就好了,这样在有生之年必然能看到。”
阿宝仰望着小脑袋望着他,只听懂了这一句“要是能活一万岁就好了”。
他拍起了小手高兴地欢呼:“万岁,万岁,万岁。”
枫钰帝低头看他。“人怎么可能万岁?能活百岁就已算长命了。”
于是阿宝又拍小手欢呼说:“百岁,百岁,百岁。”
“嗯,臭小子,你也要长命百岁啊。”
“好耶!”
一天后,枫钰帝和秦津舟离开了苦菜观。
回宫了。
是枫钰帝自己主动提的。
玩归玩,闹归闹,身为皇帝,国事还是放不下。
虽然他的右手不能批奏折,但是眼睛能用,耳朵能听,朝政基本能正常处理。
简而言之,他想复工了。
秦津舟这回顺着他的心意,随他怎么做都行。
有一点和计划不一样,那便是,阿宝并没有被他们带回宫。
他们把他留在了苦菜观,同时,赠送了老观主一笔不菲的钱财,里面既包含了阿宝的抚养费,也包含了对老观主的感谢费。
此外,还命人把苦菜观大力翻修了一遍。
也是这个时候,老观主才知道自己主动招来的两位贵公子不是普通的贵公子,而是当今圣上和摄政王。
他又捶胸顿足,哎呦呦,老夫怎敢骂圣上的画是鸡爪狗爬之作?大逆不道,要诛九族的啊。
好在圣上宅心仁厚,没有和他一般见识。
时光荏苒,许多年后,枫钰帝再一次来到苦菜观。
臭老头儿还是那个臭老头儿,只是更老了。
阿宝拔高了不少,也健壮了许多,成为一名朝气的少年。
昔日又穷又破的苦菜观,成为了镇上最闻名的绘画学堂。
当然,教学的老夫子不是臭老头儿,而是请了许多有名的画师。
他的画技在当年被枫钰帝淡淡地评价过:“哦”,“嗯”,“画这么多,真是辛苦你了”。
他哪里还敢亲自教学?这不是忤逆圣上,误人子弟吗?
臭老头儿带着枫钰帝来到侧院。
还是那面墙,臭老头儿的自恋之作已不再,倒是把枫钰帝那幅鸡爪狗爬之作给拓印了上去。
枫钰帝觉得有些辣眼睛:“一把年纪了,还是一枚溜须拍马之徒。”
臭老头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然后看了看枫钰帝的身边,问出自己早已憋了一路的问题:“陛下,您的……咳,秦王今日怎的没陪您?”
“他啊……”
枫钰帝看向不远处的枫树林。
一片漫红,像血色泼墨。
他面无表情,平静道:“死了。”
“啊?”
臭老头儿吓得一把老骨头都差点闪断,他扶稳了拐杖,擦了擦汗,笑说:“陛下真会开玩笑,王爷前不久不才带兵从塞外凯旋而归吗?”
枫钰帝的眉宇间尽是疲惫,早已没了当初的少年之风。
他似乎觉得聊这个人,聊这个话题很没意思,便转眸看向阿宝。
阿宝也正在望着他,眼里充满了崇拜。
枫钰帝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转身离去。
“陛下。”
枫钰帝回头,问他:“何事?”
阿宝指着枫钰帝多年前的鸡爪狗爬之作,说:“陛下,飞机,汽车,奶茶。”
枫钰帝无所谓地笑了笑:“都是假的,醉酒后的梦话罢了。”
江山未易主,物是人已非。
什么情深似海的话,都随着时光一起卷进了洪流里,变成了那晚捉不住的风,留不住的雨。
必然是梦话,假话的,不然没有任何解释。
阿宝听枫钰帝这样残忍无情地回答,久久不能语。
枫钰帝背着手,转身而去。
“你怎么知道?”阿宝突然急迫地追了两步,既恭敬,也不恭敬:“陛下,您跟王爷回过家吗?”
枫钰帝的背影狠狠一震,脚步也僵在了原处。
少顷,他冷冷一笑:“回什么家?不过都是信口雌黄罢了。”
“您怎么证明?”
枫钰帝转头凛冽地看向少年:“你又怎么证明?”
阿宝哑口无言。
枫钰帝冷哼一声,愤怒地甩袖离去。
阿宝呆立在原地,很久很久以后,说:“有办法证明的?”
臭老头儿嘲笑他:“怎么证明?”
“我只要让陛下看到真正的飞机汽车和奶茶,不就能证明王爷的家乡一定存在吗?”
“你脑子魔怔了?那玩意儿过千八百年也造不出来。”
“不,一定可以的。”
“好好好。”臭老头儿被他气到了,说道,“就算能造出来,那老夫问你,你能活多少岁?”
“我要长命百岁。”
“即便长命百岁,在千八百年时光面前,也不过只是一个十分之一的小刻度而已。”
阿宝反驳他:“我还有子孙后代呢。十代百代,千秋万载,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真等到那一天,你的陛下也早已殡天,成为岁月里的沧海一粟了。”
阿宝前一秒还激情亢奋,热情满满,这一刻,如遭冷水当头浇下,神色悲伤。
“是啊……他看不见。”
老观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别天真了。”
“要是,陛下能千年万岁就好了。”
老观主拄着拐杖离去,在空远的拐杖声中,他在枫声里叹道:“不必替他人许愿,或许对他来说,一百年就已经够长了。”
“人啊,总要去一个终点。”
“自愿的也好,非愿的也罢。都逃不过。”
阿宝执拗得像快顽石,冲他苍老的背影喊道:“什么自愿非愿,反正他一定可以如愿!!!”
“呵呵呵……”
***
叮铃铃——
叮铃铃——
“灯光,音响,耳麦,摄影,准备。”
“哎呀呀,导演,我这么帅,就不用打光了吧,自然光就好。我超自信的。”
“哦对了,我桥哥也不用。他不仅帅,而且皮肤还很白,再给他打光,他就要像吸血鬼了。”
“郁桥补点口红吧,嘴唇太白了。”
“不太正常,他好像生病了。”
“等等——导演,录制暂停,快叫救护车!”
第100章 Chapter100郁桥睁……
郁桥睁眼从医院醒。
和第一天穿来这个世界时的感觉是一样的,极度不舒服,浑身都疼,记忆七零八碎的,厚重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系统安抚他:“陛下,镇定!镇定!!”
郁桥扶着脑袋缓了好半天,不适感才渐渐减轻。
“你干了什么?”他脸色苍白地问。
系统对着手指,老实地回答说:“也没干什么呀,就是帮您回忆了一下您遗忘掉的过去而已。”
“苦菜观?画?”
“是的,还有您和秦王寄养在那儿的阿宝。”
郁桥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发了好久的呆。
当皇帝的时候,因为国事繁忙,有些事的确记不太清了。
最重要的是,当初一些认为经不起推敲的细节,如今回忆起来,反而才领悟过来,原来它正是某些情非得已的答案。
“第二幅画,是阿宝作的?”
“是的。他后续的故事,您是没这方面的记忆的,所以统向您科普一下,后来啊,他成为了当世有名的画家,开宗立派,座下桃李满天下。”
“并且,他还是历史上有名的百岁老人,活了整整105岁。而在绘桐书院那面传世墙上的第二幅画,正是在他104岁时所作,他在履约回答您这个世界的变化,他试图想证明,您画里的世界,在未来某一天,一定会实现。”
郁桥了然了:“那后面的画,都是他的学生所作?”
“倒也不全然如此。阿宝去世后,门生门脉自然随着岁月的前进而凋零,三五百年后,渐渐的也就彻底断了。但有些传承,并不是一定要他本人的子弟才能接任。使命会随着每一个看懂这些画的后代继任下去。”
郁桥失笑:“使命?这只是朕当时一时兴起的涂鸦之作罢了。”
如秦津舟和臭老头儿所说,形似狗爬,是鸡爪狗爬之作。
“那又如何?可这对后人不一样呀。他们虽然不知道第一幅鸡爪狗爬之作是您所作,但他们都看出了这是您这个古人对未来民族发展的宏伟蓝图。他们站在不同的时代里,努力地回应着您的呐喊,告诉您,您所憧憬的盛世,都在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不得不说,郁桥心里是感动的。
他的子孙们,真的有很认真地在关爱他这个老祖宗。
但有个问题——
“阿宝为什么不告诉后人,第一幅画是朕的作品?”
系统沉默了。
郁桥黑脸:“看着朕的眼睛,回答朕!!”
“……”系统凉飕飕道,“陛下,您做皇帝时的污点也不少,还嫌不够,想多一个绘画白痴的名号吗?”
枫钰帝秒变脸:“阿宝真是深得朕心啊!”
“……”
病房外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王三柱冲进来,看见郁桥醒了,深深地松了口气。
“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王三柱把水果放到桌上,碎碎念道,“还好医生说不严重,只是发烧了,休息几天就好。”
郁桥看了眼自己手上正在吊的药水:“我昏了多长时间?”
“不长,两个小时前才送来的医院。”
“那现在赶回去还能录上节目。”
王三柱就很生气:“我说你能不能别那么卷?适当的咸鱼一下也可以。”
郁桥不认为这叫卷,他只是觉得自己休息了,会耽误节目组的工作进度,进而耽误其他工作人员的时间。
谁的时间都是金钱。
他必须得对和自己发生关系的人或事物负责。
王三柱拧不过他,只能去办手续出院。
好在这场发烧来的快,吊水以后,去的也快,药也吃得及时,郁桥当晚就不难受了。
导演还是比较体谅人的,照顾到他的身体,今天只录了平时工作量的三分之一就关机了。
下班后,郁桥随口问王三柱:“我生病的事,秦序知道吗?”
“我想告诉来着。”
郁桥清空出一张桌子,摆上绘画所用的工具。
“但是我觉得,就算我不说,他也对你的事情了如指掌。别忘了,他也是这个节目的资本商之一。而且他人就在Y市。”
郁桥抿了抿唇,没说话,从众多现代画笔中,挑了只最简单的铅笔,开始在纸上随手涂涂画画。
王三柱见状,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为什么不高兴?”
“你是不是希望他在得知你生病的消息后的第一秒钟,就嗖的出现在你面前,给你最体贴入微的照顾和关怀。同时,他会惩罚这个让你累出病来的无良节目组,为你狠狠出一口恶气,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他掌心捧着怕碎掉,含在嘴里怕化掉的稀释珍宝。”
“……”郁桥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一眼他的经纪人,“你的想象力还能再丰富一点吗?”
“霸总小说都这么写,总裁剧里也都这么演的。”
“……”
虽然三柱说的很离谱,但换做是秦津舟,他的确做得出那种事……
思及此,郁桥画画的动作顿了顿,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才开始画吗?”三柱看着郁桥在纸上画的东西,“其他人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尤其是郁良。”
郁桥并不着急:“嗯。”
“我跟你说,这次胜出的作品,很大可能就是郁良的。”三柱喋喋不休,“你真应该看一看他画的,不得不承认,是真厉害啊。”
“嗯。”
“不是,你怎么一点好胜心都没有?”
郁桥的铅笔在纸上点了点,漫不经心道:“要赢,光有好胜心就够了?”
王三柱突然跪了:“你有信心?”
“没有。”
“……”
“尽我所能吧。”
郁桥的做事准则一向是尽人事,听天命。
至于现代的审美能不能理解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不强求。
但他有一个疑惑。
他问三柱:“他们都理解了墙上的画吗?”
三柱摇头。
“理解各有不一。主要是其中有些画太抽象了,就拿第一幅画来说,张小艺和朱宇说上面画的是飞机和汽车,其他人都不信。”
“当然。我也不信。”三柱补充,“八百年前哪儿来的飞机汽车?”
郁桥皱眉。
所以意思是,这场跨越近千年的艺术对话,其实在意识上并不是对等的。
现代人不懂那面墙的来历,不理解一代又一代的人为什么会通过绘画的方式进行时空交流。
而这样的意识阻碍,是只有如今才存在的吗?
他把这个问题抛给系统。
系统是这样回答他的。
“一直存在,但是沟壑没有今天那么大,因为地质灾害的突发,怀京古城一度被掩埋过,到近几十年才发掘出来,很多历史的真相、文化的交流被迫中断过一段时间,所以在和你的思想沟通上,今天的人会和比过去的人更艰难一点。”
既然如此,那便衍生出了第二个问题。
节目组请来的十二人评审团,他们在评判作品的胜负时,其标准是什么?
对于这一点,导演没有告知,也几乎没有一个嘉宾能猜到。
不过,也正是如此,大家能够尽情地发挥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去大胆地揣测前人的意图。
朱宇没有学过绘画,他尽自己却能画了一幅,结果遭到了简福央的嘲讽。
朱宇的理解是这样的,虽然过去八百年,八个画手的绘画水平都不一,有的是抽象派,有的是印象派,有的是1280P高清务实派,但他认为,大家画的都是当时的社会面貌。
所以,他画了一幅现代城市图。
当然,画得很粗糙。
简福央知道后,嘲笑他没文化硬装,还问他:“那你怎么解释第一幅画?”
朱宇回答说:“很简单,画的就是飞机汽车啊。”
“八百年前就有飞机和汽车了?”
“不能是祖宗对未来社会的幻想吗?”
“你穿越过去幻想的?”
“……”
朱宇吃了瘪,有些自卑了。
但他的画画水平就这样,画不出好看的作品,也理解不了高深的艺术境界。
他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了郁桥。
谁知,郁桥竟然说:“我要是评审团的成员,我会投你一票。”
朱宇萎靡不振:“桥哥,你别安慰我了。”
“真的。”
朱宇的眼睛突然亮了,害羞地问:“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也是这么理解的。”
朱宇听他这么一说,信心爆棚:“那我胜出的概率就很大了。”
“?”
“至少比桥哥你的概率大。”
“??”
“我好歹创作出来了,你一窍不通,作品至今难产中。”
郁桥:“……”
朱宇反过来安慰郁桥:“没关系的,桥哥,我们不懂也没关系,没必要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争强好胜。咱咸鱼躺一下下也没关系哈,养精蓄锐,保存体力,等到新的赛道出现了再闯荡。”
郁桥:“…………”
朱宇突然开始翻自己的行李箱。
“你找什么?”
“西装。”
“穿西装干嘛?”
“收拾收拾,准备升咖。”
“…………………”
三天后,作品公示期。
和上次中秋晚会一样,节目组再次开启了现场直播模式。
节目还未开始录制,朱宇就紧张得冒汗,拉着郁桥大吐苦水。
“桥哥,怎么办啊?”
郁桥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要升咖了,很激动?”
“不是。是郁良。”朱宇气得牙痒痒,“我刚才不小心瞟到了他的作品……”
“然后呢?”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张小艺凑过来,好奇地问:“郁良画得有这么好吗?”
简福央抱着双臂:“那当然。没看过的有福了,等下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现代达芬奇之作。”
“福央!!”郁良走过来,一板一眼的喝道,“不要这样捧杀我,我只不过是多学了几年绘画而已。”
还挺谦虚。
简福央立马认错:“阿良我错了,但是我真的觉得你画的作品是最好看的。”
郁良瞥了一眼郁桥:“在其他人的作品没公示之前,这样的话少说,谁的作品都可能是最好的,你别替我得罪人。”
郁桥啧了一声。
穿书文男主的情商突然变高了啊,值得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