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妆与喜炮:北大荒上的烟火婚誓
一、前夜:两扇窗棂里的星与霜
结婚前一夜,北大荒的风带着霜粒砸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春花家的油灯亮到后半夜,灯芯爆出的火星子映着春花娘弯着腰纳鞋底的影子。鞋底是给二狗子的,青布面纳着万字不到头的纹路,针脚密得能掐出水来。
“娘,你歇会儿吧,明儿天不亮就得起来。”春花从柜子里翻出压箱底的红棉袄,领口袖口的盘扣是她去年攒了三个月鸡蛋换的洋线,亲手盘的“并蒂莲”。棉袄抖开时,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飘出来——那是她偷偷藏在枕头下熏了半个月的。
春花娘头也不抬,针尖在灯盏里蘸了蘸油,“你爹去村头王大爷家借八仙桌了,说定了天不亮就抬过来。你那嫁妆箱子,我又往底下塞了两匹新棉布,是你姥娘给你留的念想。”她声音有些发涩,忽然放下鞋底,伸手摸了摸春花的头发,“傻丫头,咋就突然急着嫁了……”
春花没接话,只是把红棉袄叠得更整齐。秀儿的脸在油灯影里晃了一下——那个总说要风风光光嫁人的姑娘,此刻还在县城医院躺着,陆明返城前留的那笔钱快见底了,秀儿娘最近见人就躲。春花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娘,人这一辈子,等不起。”
隔壁二狗子家更是热闹。二狗子爹王铁柱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木柴堆得像座小山。“明儿一早,你得去村东头接刘婶,她是老把式,懂规矩。”他啐了口唾沫,“那对银镯子,你娘擦了八遍,放红布包里了,记住揣怀里,别丢了。”
二狗子蹲在院子里糊灯笼,红纸是托知青陈静从县城捎的,边角还印着细碎的梅花纹。他手笨,浆糊抹得到处都是,灯笼歪歪扭扭的,像个咧嘴笑的胖子。“爹,我昨儿去看新房了,窗户缝都用麻刀灰抹严实了,漏不了风。”他想起春花说“不想像秀儿那样”时发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等开春,我就去后山开片地,种上苞米和大豆,秋天能打不少粮食……”
“打住!”二狗子娘李秀兰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红枣花生出来,“先把今儿晚上的事儿办妥了!铁蛋儿他娘刚才来说,村长明儿要带知青们来帮忙杀猪,你得去猪圈看看那口肥猪,别明儿掉了链子。”她把红枣花生往二狗子兜里塞,“揣着,图个吉利。”
夜更深了,春花吹灭油灯前,偷偷掀起窗帘角。隔壁二狗子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走来走去的影子,一会儿去灶房添柴,一会儿去院子里搬桌子。雪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盐。春花摸到枕头下的木梳——那是二狗子赶集时买的,梳齿被她摸得发亮。她把梳子紧紧攥在手里,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麦秸垛旁,二狗子把最大的烤红薯塞给她,说“春花,等我长大,给你买糖吃”。
二、清晨:喜棚下的第一声吆喝
天刚蒙蒙亮,幸福村就被“哐当哐当”的砸钉子声惊醒了。二狗子家院子里,乡亲们正忙着搭喜棚,竹竿架起来,红布往上一蒙,整个院子顿时喜气洋洋。村长王福顺叼着烟袋锅指挥:“铁蛋儿,去把那串鞭炮挂房檐上!大山,你家强子机灵,待会儿给客人领路!”
知青们也来了,上海姑娘陈静穿着花布衫,正帮着春花娘在灶房揉面,白面沾了一鼻尖。陆明站在院子里有些尴尬,他毕竟是秀儿的事主,本不想来,但村长说“乡里乡亲的,别别扭扭像啥样”。他看见二狗子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正笨手笨脚地给猪褪毛,额头上的汗珠子首往下掉。
“二狗子,歇会儿吧,看你那手,都搓红了。”陆明递过毛巾。
二狗子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嘿嘿笑了两声:“不碍事,今儿高兴。”他看了眼陆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昨儿夜里他偷偷去秀儿家看了眼,秀儿娘正对着煤油灯掉泪,秀儿还在昏睡。他把攒下的十块钱塞在窗台上,没敢敲门。
这边春花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春花被几个婶子按在炕上梳妆,刘婶拿着篦子蘸着香油给她梳头发,梳一下念一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春花的头发又黑又密,梳成一个油光水滑的发髻,插上银簪子,簪子头是朵小小的银梅花。
“春花,你看这红盖头,是我找李寡妇借的,她当年结婚时戴的,说能沾喜气。”春花娘捧着一块红绸子过来,上面绣着褪色的凤凰。
春花接过盖头,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线,忽然想起秀儿曾经说过,她要让陆明给她买城里最时兴的婚纱。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娘,挺好的。”
吉时快到了,二狗子带着迎亲的队伍来了。他手里捧着个红布包,里面是给春花的彩礼——那对银镯子,还有他偷偷攒的五块钱。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铁蛋儿领着几个半大孩子起哄:“二狗子,新娘子漂亮不?”“快把红包拿来!”
二狗子红着脸往孩子们手里塞糖块,眼睛却首勾勾地望着里屋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春花娘扶着春花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点穿着红布鞋的脚尖。二狗子的心猛地一跳,像揣了只兔子。
“女婿,好好待我们春花!”春花爹把春花的手塞进二狗子手里,声音有些哽咽。
二狗子攥紧春花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他想起昨儿夜里自己对着月亮发誓,这辈子绝不让春花受委屈。“爹,娘,你们放心!”他大声说,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喜棚下的宴席开了二十多桌,木头桌子拼起来,摆满了北大荒的硬菜:红烧肉、炖粉条、蒸碗豆腐,还有村长家杀的猪灌的血肠。乡亲们围坐着,端着粗瓷碗喝酒,划拳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