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冰凉的指尖下,竟然没有任何起伏。

“怎么了?”玄霄牙齿打着颤。

丹姝没有说话,伸手扒开他湿透的衣裳,掌心完全贴在那冰凉的肌肤上,这里本该勃勃跳动的心脏,一片冷寂。

“死了,死了…这具身体已经死……”

玄霄一怔:“你是说我,死了?”

丹姝点头,忽然又呸呸呸了几声:“什么你死了,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死了,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丹姝握着他的手,一同压在了心口处,那里静静的没有任何起伏。

“你身体好冷,冷得像块冰…也没有呼吸了…”丹姝贴在他颊侧,二人鼻尖相对。

只有一人的呼吸轻轻拂在他面上。

宫道的尽头,飘来一串灯火,是那小黄门寻来了!

“找到婴公子了,婴公子在这儿!”

打头的看见二人湿淋淋的狼狈样子:“婴公子落水了,快快去拿衣裳和手炉来!”

丹姝骤然慌乱起来,玄霄落水,如果请人诊脉还不一下子,就被人发现这具身体已经死了!

身体死去,人却还能活蹦乱跳,这不就是现成的巫蛊之术——

玄霄显然也想到了,丹姝当即立断地用地上的湿衣服将他兜头盖住:“别怕,有我在,没人会发现,没人能伤你——”

第66章 抱团取暖

“婴公子是奴婢来迟了,可伤到哪里吗?!”妇人是因公子的奶娘,除去生养婴公子的兰花夫人外,奶娘便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而如此亲近的人,难保会发现玄霄的异常。

不能让他接近玄霄。

奶娘看了一眼同样湿漉漉的丹姝,露出一个生疏却又警惕的笑容:“这回还真是要多谢俪姑姑了,若不是您路过崇阳殿,我们家公子……”

说完她不待丹姝回应,大声训斥低着头的小黄门和宫女们:“要你们有何用?连公子这么大个人都看不住,统统去领罚!”

说完她便挤开了丹姝,想要将玄霄扶起来,丹姝才要拦,便听到一阵极为尖利的哭喊声:“别碰我,都离我远远的,滚!都滚——!”

莫说奶娘,这次连丹姝都满脸愕然。

他这是?

“公子是我啊。”奶娘还想凑过去,手就要掀开那湿衣。

衣裳却被指尖拉紧,玄霄却将自己团成一团背过身,连脚尖都不肯露出来:“你也走,谁都不准接近我!”

“婴公子是被人推下水道的,他才骤然脱困,想必此时连谁都不信任……”丹姝赶忙借这个机会挡在了玄霄身前。

悄悄拍了拍他肩头。

“可,可我是婴公子的奶娘啊!”奶娘见玄霄如此排斥,也不敢上前。

“如此僵持也不是个办法,不如由我将婴公子送回云台殿,妈妈觉得如何?”

奶娘狐疑地看着她:“公子连我都如此排斥,难不成你就能近身了?”

丹姝笑了笑:“妈妈不妨让我试试。”

奶娘见丹姝走到了婴公子身侧,不知说了什么,他便掀开了衣裳一角,伸出手来搭在了她的掌心。

“公子?!”

奶娘见此情形不得不承认,公子此刻怕是排斥除俪姑姑这个救命恩人之外的所有人。

“可需要我为公子唤一乘銮舆来?”奶娘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那水滴滴滴答答的从二人身上流下来。

宫道上晕湿一片。

晚风一吹,她都看着冷。

飘摇的宫灯勾勒出二人相依的身形,婴公子摇了摇头:“不,不要。”

乌黑潮湿的长发的坠在他腰间。

丹姝忙道:“云台殿距离此处不远,从廊上穿过去,很快就到了。”

奶娘也不好再阻拦,只招呼着身后的小黄门去前方为公子引路,顺便去将医署的人唤来。

至于是谁害了公子,将公子推下了水道这件事定不能轻轻放过,明日必要禀明了大王才行。

云台殿。

婴公子的寝殿极宽敞,大得有些冷清了。

有三十几间宫室,呈回字形相连。

已经有小黄门,提前将室内升起了炭炉,撒入香料,盖上了鎏金铜花笼罩,大殿上俱是融融暖香。

寝榻旁点着连枝灯,晕着朦胧烛光。

奶娘只能看见公子脱去朱红色宽袍,一句话都没多说便躲进了寝榻的纱帐中。

“哎——”

待她还要再往前一步时,便被丹姝拦在了殿外:“烦请妈妈去医署煎些汤药送来,以防公子内生寒邪,染了病。”

“等——”奶娘话还没有说完,殿门便在她面前砰地合上了。

从照料公子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碰了一鼻子灰。

今日是见不到公子了,也进不去云台殿,奶娘吩咐在一旁伺候的小黄门:“待医署的人将药煎好送来,你可要看着公子将药喝下去!”

小黄门点了点头。

“明日公子若是醒来,也要第一个去唤我。”说完慌慌忙忙地走了。

她还得去兰花夫人那禀告

“他们都走了吗?”婴公子的声音偏柔,玄霄用他的身体说话,丹姝觉得有些新奇。

“都走了。”她擎着一盏豆形灯拨开轻纱,上了寝榻。

灯盘中油脂轻晃,灯芯摆动着映出飘摇的光。

玄霄正盘腿坐在软褥中,他脱了身上湿透的衣裳,仅仅裹了一张毯子,一直遮到鼻尖。

“是不是冷了?”丹姝关切地问,摸了摸他冰透的脸颊。

“丹姝你忘了,这具身体已经死了?”

只露出一双眼睛,也能看出玄霄在笑。

“笑什么?给,将这个吃了——”

她从袖中的乾坤袋掏出一株盈盈发亮的仙草。

“幸好我身上还有一株鹿活草,可保你寄居的尸身不朽。”

“你在我身边,我就开心。”玄霄从她手中接过那株仙草,冰凉的指尖轻轻剐蹭过她的掌心。

冰得丹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好冷。”

玄霄将那棵仙草吞了下去,能瞧见一点盈盈光亮,穿过他细窄的喉咙,滑过胸膛,吞入腹中。

因为动作,薄薄的绒毯滑落他的肩头,露出一抹雪白,丹姝坐起身凑近,将毯子拉起来,把玄霄整个人裹成一只粽子。

“你能感受到冷吗?”不知道神魂是否会受寄居躯壳的限制而共感。

“嗯,所以你过来抱我好不好,好冷啊……”他说话时,面目映在灯烛光晕中,

眸子含着水光。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脸,她却看见了熟悉的眼睛,属于玄霄的眼睛。

丹姝的心蓦地软了,爬过去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玄霄挨近了一些,蝴蝶骨抵着她,脑袋埋在她肩头,潮润乌黑的发丝滑进她衣襟。

“若是他们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死了,会不会将我埋起来?”

丹姝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微微用力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腹:“别怕,我会在你身边。”

暗色中传来一声轻笑,一豆烛光映出他眼中的狡黠,像一只小狐狸。

“…在你身边,我从来不害怕。”

丹姝垂眸:“是觉得我永远都会救下你?我在你眼里有那般神通广大?”

“不,和你在一起,即便坠入阿鼻地狱也没关系,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

玄霄失去神力后,似乎脱去了某种束缚,无所顾忌的说出一些,他此前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

眉眼间带着难得一见的娇气和狡黠。

丹姝抬起他的脸:“还以为你是要夸我有通天彻底的神力,无时无刻都能救你。”

“你愿意吗,与我同坠阿鼻地狱?”他睁着眼睛,带着死气的眸子好像活了过来。

“我不要与你同坠阿鼻地狱,我要与你在天宫琅苑长长久久。”

玄霄勾住丹姝垂下的发,无声拉近距离:“布星时,北斗沉坠,我想我若因此而陨落,我一定不甘心,然后,你便来了……”

“…你喊了我的名字,还拉住了我的手,然后我们就一同坠入了时空裂缝中,我又没那么不甘心了。”

两根手指忽而掐在他颊侧,丹姝眉间紧蹙:“星辰沉坠是大事,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一场宇宙浩劫,三界众生哪个都逃不掉。”

“你身为星君,以后不准说这些。”

玄霄张了张嘴,口中是呜呜嗯嗯的气音。

她松开手。

“我再也不说了,”玄霄向后仰靠在她怀里:“你心怀众生,那我的心里就怀着你。”

他的心很小,没遇到丹姝前,众生皆如一粟,遇见丹姝后,众生皆是她。

丹姝握在玄霄腕间,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他的身体,暖热的气息在瞬时消散,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玄霄的神力已经被完全压制住。

为何自己仍有一丝微弱的神力,而玄霄却全然干涸?

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玄霄的神力来自群星,是因为北斗沉坠在汲取他的力量吗?

自己该如何带他离开呢……

丹姝陷入沉思时,玄霄正摆弄着那盏烛灯。

“丹姝?”

“嗯。”

“丹姝。”

“嗯。”

他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唤你?”

“不问,不论为什么,我总会答应你的。”

烛火映入她眸中,明晃晃的爱意比火光更烫,即便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玄霄攥住胸口衣襟,他其实想说,丹姝,有那么一刻我真的想过与你一同消弭在星辰的碎片之中。

化作大地的养料,化作莹莹星光,被生灵采颉,被万物仰望,永不分离。

丹姝看他呆在那,忍不住笑:“怎么了?还冷不冷。”

玄霄摇头:“不冷,这烛火很暖。”

“玄霄。”

“嗯?”他抬起脸,眼带询问:“怎么了?”

“玄霄。”

“嗯,到底怎么了。”他伸出手轻轻挠她掌心,小狐狸一般。

丹姝将他拉进怀里,贴上他冰凉的脸颊:“只能你唤我,不能我唤你吗?”

心如擂鼓。

玄霄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光裸的肌肤上:“你摸,你喊得我的心在跳呢。”

“瞎说,这具身体已经死了,如何跳?”

“你摸一摸嘛——”

不论生死,这颗心总是为你跳的。

窗棂处传来细碎响动,丹姝尚未抬眼,便听到一阵轻悄的叩门声。

玄霄掰过她的脸:“我们不理他们,他们一会就走了。”

门外的小黄门敲了许久的门,里面都没有声响,婴公子脾性阴晴不定,众人都不敢惹他恼怒,便将食盒中的汤药提出来,放到了侧殿的小火炉上,慢慢煨着。

“公子今日受了惊吓,应该歇下了。”

“可是,俪姑姑还没出来……”孤男寡女的。

“嘘,这有什么,少见多怪。”这宫里的公子公主都是一个比一个怪……

………

丹姝单膝跪在榻上,手攥着软毯,将玄霄兜了过来。

上挑的眼尾染着跃动烛光。

玄霄见她俯身,竟然捂住嘴!

丹姝一愣,她还是第一次被她拒绝:“怎么了?”

“你不能亲他!”

“亲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玄霄指了指自己:“婴公子,你不能亲他。”

“我不曾亲他——”丹姝哭笑不得:“我要亲你。”

“那也不行,而且你将他从水道里捞出来时,他已经是具尸体了,说不定会有味道。”玄霄捂着自己的脸,背过身去。

“死去后的样貌一定也……”玄霄有些慌,此刻只想有一面铜镜来看看这张脸,即便不是自己的身体,他也不想让丹姝看到如此不堪的一面。

脸一定变成青白色的了……

很丑……

一双手将他扭过来,玄霄还要躲,被丹姝先一步捏住下巴。

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潮气。

冰凉的吻像一块玉压在他唇间,因他一时怔忡,舌尖撬开齿关

玄霄挣扎差点撞到一旁的灯盘,被丹姝稳稳按住:“当心,你我如今可是肉体凡胎——”她没有再继续,而是蜻蜓点水地吻了吻他唇角。

丹姝退开他便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下次不许了——”

她忍不住笑,顺势将滑落一半的毯子重新给他裹好:“我吻的不是你的身体,你吻的也不是我的,这下扯平了。”

“你寄居的身体,属于谁?”

丹姝张开手臂:“是这宫里的一位姑姑,只不过她还活得好好的,也幸好你我没有分散太远,不然就算有心通,也得费好大一番功夫。”

灯盘的烛芯随着二人动作,明明灭灭。

玄霄捂着毯子含糊道:“婴公子已经死了,若是第二日加害者发现我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们得离开王宫,再做打算……”

第67章 宫墙外

日头西斜,兰台殿的宫墙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丹姝趴在瓦片上瞧了瞧两边的宫道,听见脚步声后便向后摆了摆手。

“嘘,再等等有人过来了……”

身后窸窸窣窣挪动的声音便停了,两人姿势怪异地扒在宫墙上。

直到那一串脚步声走过去,丹姝才重新冒出了头,她向后瞧了一眼,看见玄霄正仰着一张青白的小脸看她。

见她望过来:“人走了吗?”

“嗯。”丹姝俯下身,手掌穿过玄霄腰间的系带,她身子都快折下去,才将玄霄拽上来。

二人踩着脚下的瓦片,相视一笑。

天上的仙君神尊失去神力后,如今爬个宫墙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不过砸了几样东西,掀翻了寝榻,怎么脸上蹭得比锅底都脏。”她如今使不出仙诀,只能伸出衣袖为玄霄擦脸。

只是却越擦越脏,青白的肌肤被他摁出几道红痕,像被狸奴挠花了脸。

“哈哈哈——”丹姝噗嗤一笑。

“你还笑我,我若是不闹的严重一点,他们怎么能退得远远的……”玄霄气不过,一口咬住丹姝手指。

只是不舍得用力,只

是用牙齿磨着她的虎口,濡湿了她的掌心.

昨日二人打定主意要先离开王宫,毕竟玄霄寄居的身体已经死去,而他又是兰花夫人的公子……

身份尊贵。

身边围着的人实在太多,宫侍仆从,还有前来探病的兰花夫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察觉到异样。

身死却还能行动自如,怕是整个六国都寻不出这样稀奇的事。

不被绑上鹿台施火刑才奇了。

今日一早,玄霄便以婴公子的身份在兰台殿大闹,将前来探望的奶娘和兰花夫人通通赶了出去——

不仅如此,还将兰台殿砸了个稀巴烂。

大殿里都是零落的珠玉宝石和绫罗绸缎,九枝灯砸在地上,灯油流了一地。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我谁也不见——!”

玄霄在那里假装发疯时,丹姝就坐在一旁的软垫上一口一个酥糕看得兴致勃勃。

能瞧见玄霄发疯的样子对丹姝来说是很新奇的,她眼里的那人,总是端庄的、温润的,如新雪如寒霜。

难以攀折。

即便被情所控,那一点情怯也会转瞬即逝。

此刻,玄霄的脸与这具发疯身体重合,丹姝仔细地将这一幕牢牢记在脑海里。

除开今日,她怕是再也见不到他如此歇斯底里的样子了。

“你笑什么?”玄霄蓦地转身,却见那人靠着凭几席地而坐,脸上笑意盈盈。

“我,是不是太失态了……”他旋即低头看了看,有些害怕自己癫狂的样子引起丹姝的反感。

即便他借用的是别人的躯壳,仍是心怀揣揣。

“过来——”丹姝向他招手。

玄霄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提起裙摆走到了她身边:“你怎么还笑!”

丹姝掐住了他的脸,端详片刻:“我之前竟不知道,星君好大的脾性。”

“我,我这都是装出来的……”玄霄紧张地捏了捏衣袖,柔顺地趴在她膝头:“是不是被婴公子原本的脾性影响了?”

还会给自己开脱。

“无妨,你是何种样子我都喜欢。”亮爪的狸奴,如今乖巧的趴在她怀里。

如何能不让人心生怜爱.

兰台殿外。

跪倒一片的小黄门并宫女听见里面没有了声响,对视一眼后有些踌躇:“没,没有声音了……”

“公子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吧?”

“那你去敲敲门看看……”

“你去!”今日婴公子大发雷霆的样子,令底下众人噤若寒蝉。

互相推诿后,一个圆头圆脑的小黄门爬上台阶,轻轻叩了叩门:“公子,婴公子?”

“滚!我说了莫来烦我!”玄霄从丹姝膝头抬起头,厉声喝退了那些前来打探的人,又骤然转换了神态,咬着唇问她:“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像?”

“像,你这阴晴不定大发雷霆的样子,可太像那些个王宫里受宠的公子了,”丹姝夸赞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她越过地上的杂乱,从寝榻后摸出一套小黄门的衣裳在玄霄身上比了比:“这是我趁他们不注意偷来的,你换上衣裳,咱们赶紧走。”

“好。”.

王宫里的婴公子疯了。

一大早便将来探望的兰夫人拒之门外!

医官更是被他一方玉枕砸了出去,大王听闻此事大发雷霆,被兰花夫人哭哭啼啼拦住:“是有歹人要害我儿啊!竟在这样冷的天将他推下水道,如今失态必是害怕了…大王要给我们母子二人做主啊!”

大王无奈,歇了斥责的心:“罢了,让医署的人随时候着,先别进去吓到他了…”

众人也只能都退出了兰台殿。

如今整个王宫都说,婴公子因为落水一事坏了脑子,披发赤足的在兰台殿里发疯,除了那位俪姑姑谁都不能近身.

宫墙上,丹姝看了看脚下,这宫墙比城墙矮了许多,但也有丈高。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神仙竟然被丈高的宫墙给拦住了,待她回了天宫定要细细讲给青女听。

‘砰——’一道闷响落地。

“丹姝!”玄霄有些慌乱的探出墙头。

“我没事,”丹姝揉了揉发麻的膝盖,仰头张开手臂,叮嘱道:“来,你扒着瓦檐慢慢往下,我在这里接着你。”

玄霄寄居的身体死去,即便有他的神魂掌控,行走坐卧间仍有滞涩。

“不行,你离远一些,会伤到你的手臂,”她的身体若受伤,丹姝是能感受到的。

“我自己可以,我感觉不到疼的。”

深深宫墙中被黛色天幕浸染,夕阳垂暮,一抹余晖洒下淡淡浮光。

疏忽,一片衣袍从丹姝头顶盖下,冰凉的沉水香混杂着晚间雾气,将她完全笼罩。

“砸到你没有?”玄霄赶紧从丹姝身上爬起来,惶急地四处查看:“说了不要你接着我!”

“嘘,小点声”丹姝捂住他的嘴:“我还没有那么虚弱,快,我们赶紧走!”

她握住玄霄的手,顾不得凌乱的衣衫,二人沿着宫道向德阳殿跑去。

凭着这具身体的记忆,丹姝知道此刻是宫中守卫换班的时候,二人有一柱香的时间,从德阳殿那方的宫门出宫。

要趁兰台殿众人没发觉时尽快离开。

晚间寒风四起,掠过二人有些凌乱的袍角,她怀里放着俪姑姑出宫的腰牌,只要过了宫门二人就能松口气了。

玄霄从方才开始便低着头,帽檐遮盖了他大部分眉眼,视线所及只能看到丹姝飘起的裙角。

德阳殿前果真没有守卫,丹姝心头一喜:“快!”

二人匆匆转过宫道,向着宫门而去。

天色很快暗下来,已经快要到宫门下钥的时辰了。

“等会儿出宫盘查,你不要抬头不要说话,以防被人认出来,此刻天色昏暗守卫不会瞧得那么清楚。”丹姝抽空看了玄霄一眼,有些俏皮地冲他眨眼。

“嗯。”玄霄勾了勾唇角,和丹姝在一起,他从不曾担心过。

宫门近在咫尺,忽然一道双辕马车从二人面前缓缓驶过。

哒哒越过石砖。

丹姝顿住脚步向一旁避让,将玄霄扯到自己身后。

一道晚风撩起车帘,露出一张脸。

马车宫灯上的烛光映亮了那人的眉目,落在丹姝眼中,一阵愕然。

是司徒——!

丹姝心中骇然,转头看向玄霄,却见他也目露惊诧。

司徒怎么会在这里?

可那锋利的眉眼就是司徒英没错,只是这张面庞要更青涩,年不过双十。

“丹姝,那人……”

“不急。”她冲着玄霄摇了摇头,此刻二人当务之急是出宫。

只要出去,定能查清楚。

丹姝压下满心的愕然,步履平稳地跟在马车后面。

司徒在这儿是不是就证明这方世界就是他的前世,不论二人为何会坠入这场时空裂缝,司徒或许就是其中的阵眼。

司徒必然会升仙,那么她与玄霄就可以趁他劈开天门之时,一同离开!

而不用寻遍九州六合去寻找那道时空裂缝了。

丹姝想到此,简直心头狂喜!

可她了解过,司徒是以将星身份升仙的,为何此刻却做一副道人打扮?

而且他与阿钰是前世夫妻,那么此刻阿钰在哪儿?

丹姝满心疑问,只恨此刻神力稀薄,根本无法探查其中根由。

“公子!”

“婴公子——!”

二人浑身一凛,双双回头。

却见后方宫道的转角处,小黄门并一队宫女追了上来。

悄悄离开兰台殿的事被人发现了!

“丹姝,怎么办?!”明明他二人已经距离宫门只有一步之遥。

难道要再做打算吗…

丹姝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快要追上来的那些人,松开了玄霄的手。

“丹姝?”玄霄怔怔抬头,晚风刮在他脸上如霜刀。

丹姝此刻天人交战,她不知道司徒

此刻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再回到这座王宫,若是此刻放他离开,可能就再找不到了……

他是二人离开这方世界的一把钥匙,不能就这样匆匆放过!

玄霄已经被兰台殿的人发现了,她没办法带着他一起出宫。

“玄霄,我不能看着司徒就这样走了,你明白吗——”

“你要丢下我了,是吗?”他死死盯着丹姝,猛地逼近她身侧:“你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她是他在这方世界唯一的依靠了……

丹姝没有言语,但她的沉默已经替她回答了所有。

他被风迷了眼睛,眼中好似晕着一滴泪,潸然滑落。

玄霄此刻才察觉到自己的弱小,他已经不是能够翻山倒海的星君,而是一个普普通通已经死去的凡人。

他凄然一笑,松开了丹姝的手:“你去吧……”

丹姝想要握住他衣袖,向他保证:“我查清楚司徒的身份和去向后便回来接你,我不会丢下你的——”

如今真的要分开,她心里冒出许多想要叮嘱的话:“不要被人发现你身体的异样……”

她不知道玄霄寄居的身体被毁后,会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

玄霄看向已经行到宫门处的马车,笑了笑安抚她:“你别担心,若是有任何意外我会故技重施,不让任何人接近我身,丹姝,快走吧……”

“快走啊——”

“最多三日我就会回来接你,到时我们一起离开!”丹姝郑重地保证着,狠下心向宫门处走去。

“三日,等我三日!”

“丹姝!”快要被暗色淹没时,玄霄忽然将一个布包塞进了她怀里。

然后便向着另一处宫道跑去,将那些小黄门和一众宫女引了过去。

丹姝低着头同那些人擦肩而过。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雾气裹在她的身上,晚风一吹,连心头都凉津津。

她跟在马车后,捂了捂胸口的那个布包。

身后已经看不清玄霄远去的身影了,他会没事的……丹姝安慰着自己。

‘哒哒——’

马车出了宫门,丹姝紧随其后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守卫果然只扫了两眼便摆摆手让她过去。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她与玄霄彻底被分隔开来。

丹姝拿出怀中玄霄塞给她的布包,展开一看,竟然是几块摞在一起的酥饼。

她寄居在凡人身体中,会渴会饿……

玄霄怕二人路上太过匆忙,便将这些酥饼包好给她备着。

她将雪白的酥饼重新包裹好,放回了怀里。

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马车后面。

第68章 方仙道

丹姝紧紧跟在马车后边,不敢错眼,好在俪姑姑身居女官之职,不曾亏了身体,日常好食羊肉胡饼,养得身体丰健。

再加上丹姝寄居在这具躯壳中,神盈气清,只靠两条腿也能跟上前方那辆马车。

马车出了王宫向东而行,丹姝混迹在人群中遮掩着自己的身形,很快便到了城门处。

丹姝回身看了一眼,王宫的殿顶,暗色弥漫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玄霄于她好像一根系在心尖上的细线,明明单薄一根,但每远离他一步,便会揪紧心弦,脚步蹒跚。

“玄霄,等我。”

马车出了城便向着山林间而去。

除却王宫前铺就的石道,王城中的街道多是泥泞的黄土。

但这辆马车驶向山林的路上,却铺着还算齐整石子路,远远望去这条路竟然看不到头。

可见铺这条石子路的主人应当是个显贵之人。

丹姝身上的女官服饰有些太显眼,她扒下了身上所穿曲裾,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抽出一件粗布麻衣套在自己身上。

所佩的钗环也通通取了下来,只留一张方巾束发。

日头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山林间昏暗一片,除却淡淡的月辉,便只剩下远处马车顶上那盏飘摇的宫灯。

在山道间一晃一晃。

山间密林传来野兽的呼嚎和飒飒风声。

她提着一口气耳听八方,自己此刻神力稀薄,若是真的撞上什么吃人的野兽,怕是有些麻烦。

丹姝加快脚步拉近与马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至于被马车上的人察觉,还能借几分势。

不知走了多久,丹姝走得脚底酸麻,前方传来一阵喧闹而清晰的的人声。

转过一处山壁,便豁然开朗,弥散开的夜色里,一盏盏火把挂在绵延的院墙和飞翘的房檐上。

——是一处山林间的山庄。

那辆马车停在了山庄门前,车上的车夫恭敬地摆好脚蹬,撩开了车帘。

司徒英紧跟着一位老者下了马车,迎着火把的光,丹姝完全看清了那人的容貌与身形。

她可以确定,此人就是天上的司徒真君。

一身玄色宽袍大袖,头束高冠,袍角被夜风吹起,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有意思,司徒英从一个武将变成文臣了……”

说是文臣,又差了点意思。

丹姝盯着司徒英随着位老者进了大门,很快有小童举着灯盏将人迎了进去。

姿态恭敬。

山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景灵宫。

门前有配长刀者看守,她若想要进去一探究竟,怕是得另想他法。

景灵宫前是宽阔石道,可容纳四架马车并列,空地上燃着一方巨鼎,鼎下有烈火,鼎中烹食,还有一群人围着那鼎把酒言欢。

有身背长剑者、有破衣烂衫者、还有兴头上袒胸露乳者。

景灵宫再加上这群稀奇古怪的人,丹姝大概能推断,这群人是从五湖四海而来的方士。

方士,便是有方之士。

如今列国相争,方仙道盛行。

各国显贵甚是追捧,聘为门客,更不乏王族中皆有醉心此道。

如此也就不难想象,景灵宫的主人可以在山林间铺就一条如此长的石路,甚至还能堂而皇之出入王宫门庭。

“我该怎么进去呢?”丹姝蹲在草丛里,瞧着石道上那些大声高歌之人。

当今方士有一脉相承者,也有孤云野鹤者,如果真的要想在此道上有些造诣,难免要搜罗各方奇人异士。

集众家之长。

丹姝在那群人里细细瞧了几眼,目光盯在一个面容白皙,眉眼细长的青年人身上。

他虽然穿的普通,衣裳料子却不是平民所穿的粗麻衣,而是细麻染有杂彩。

他坐在那群人中,推杯换盏却不见醉意,想必正暗暗忖度这几个人底细。

就是他了!

只可惜她此刻解不了自己的袖里乾坤,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袖里乾坤并非是一个单纯的锦囊,而是一方芥子世界,神力稀薄,想要打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既然变不出一粒仙丹来当作敲门砖……

那就只能靠一张嘴胡说八道混进去了.

李容兴致缺缺的看着周遭众人,皮笑肉不笑地饮下一盏酒:一群愚夫。

师父要搜罗天下能人异士,可如今来的俱是坑蒙拐骗之辈,没有一点真才实学只会投机取巧。

个个都不通医经,上来就说要大行房中之术,可笑!

这样的人若送到贵人面前,怕是还没张嘴已被人砍成三截。

李容饮下一杯酒,余光瞧见一个修长的影子从黑暗中走来,粗布麻衣却步履从容。

站在灼灼火光下,一双剑眉如急风骤雨的一把快刀。

尤其那双眼眸生得极为灵巧风流。

李容目光忍不住跟着那人——

却见她看也不看高声喧哗的众人,而是直接走到了山庄门前,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往里面闯!

“有意思,”李容径直推开身旁的人,站起身来.

“为何不能进?”

“大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景灵宫,我又不是不认字。”丹姝仰着头念出了山庄上的牌匾。

李容在她身后莞尔一笑,觉得此人更有意思了,起码她认字,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高一截。

“你找事?”门前守卫见她戏弄自己,就要将人打出去。

丹姝身形一转,极为轻盈掠过,在这方寸之地腾转挪移,那守卫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半寸。

李容的眼睛越来越亮:此人绝对有几分真本事!

“咳咳——”他抬手将那护卫拦下来:“住手!”

“不知这位小兄弟从何方来?师从何人?”

丹姝站定,扫了他一眼:“鄙人姓丹,无门无派,所修‘生生’之术。”

“哦?”李容眼前一亮:“大别有三,行气、宝精、药饵,不知小兄弟行哪一道?”

丹姝道:“丹道。”

这番说辞早已想好,王公贵族要求长生之道,怕是没几个人能老老实实锻炼身体行练气之术。

最好一口仙丹下去就能坐地飞升,才是他们想要的。

李容闻言,笑意更胜,去了大半疑虑:“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轻轻,竟能行药饵之术,胆气也高啊。”

炼制丹药虽能一步登天,但往往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自然,

我这次来可是身怀奇宝。”丹姝装出一副傲气的神态,眉眼间都是得意扬扬。

她此前在人间修行时,曾经也自行炼化丹药,只是与方士炼丹不同,仙人炼丹是内观,而不是真的吞金。

不过糊弄人,管他真假。

“哦?”李容顿时来了兴趣,他挥退了那些看热闹的人,将丹姝迎进了院门。

进了山庄,入目便是几棵极为高大的松树,树后复道回廊,金钉玉户。

弯月如钩,山雾弥漫下满目霜色。

李容将丹姝迎到一处涧泉围绕的兰亭:“丹小兄弟,请。”

丹姝也不客气,施施然坐在软垫上,向后靠着凭几。

李容瞧她姿态自然,进退有度,心中愈加喜爱,生出几分郑重的神色,唤来一旁等候的小童:“去上些茶酒来。”

待小童退下,李容上前一步姿态亲昵地揽住了丹姝的肩膀:“我姓李,单名一个容字,丹兄可唤我晦明,不知丹兄身怀何种宝物可否能给为兄瞧一瞧,开开眼?”

“我并非男子,不过晦明也可唤我,守白。”丹姝伸出手,将他推开。

李容一愣,听丹姝如此一说,这才细细去看,虽然她生的身形修长,眉眼锋利,一笑却晕着一丝柔和。

“…怪愚兄瞎了眼睛……”

“这有什么打紧,”丹姝摆手:“我的宝物可不是凡俗,而是自瀛洲而来的宝物。”

李容原本还在愣神,听见瀛洲二字眼中绽放出新奇的光彩。

瀛洲,那可是仙岛!

“果真?果真是从瀛洲而来?”

“我骗你做什么?”丹姝从袖中掏出一株翠绿的草:“你闻是不是有异香?”

李容凑近一些,晚风四起,一阵清淡草药香扑进鼻中,还有一丝异香,他有些懵懂地点头:“好像果真如此,但是丹,哦不守白,你这草果真是从瀛洲而来,骗骗我倒没什么,骗我师父可是——”

说完他四下瞧了瞧,神色一凝:“我师父是个较真的人,若是你拿谎话骗他,他可不会轻饶你。”

“我,我怎会骗你?”丹姝装作一副不安的样子。

李容见她慌神,心中了然:“既然如此,那你可能带我们去寻仙岛瀛洲?”

“这怎么可能!”

李容脸色一沉。

丹姝见状便道:“罢了罢了,怕了你了,我这草确实不是从什么仙岛上得来的,而是从蜀地而来,但我方士身份做不得假。”

“我确实精通炼丹之术,不曾骗你!”

此时方士炼丹,炼的是五金八石这些矿物,连丹丸都搓不成,而是一小盒玉石朱砂。

他们推崇由金而仙,当然吃死人的不在少数。

“只不过我家贫,等闲摸不到那些黄白之物,我炼丹用草木,祛邪气,养自身。”

李容见丹姝对炼丹之术侃侃而谈,起了结交之心:“既然如此,你便留在景灵宫吧。”

丹姝心头一喜,成了!

黑夜中,传来一阵飘渺的丝竹之声,丹姝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哦,是我师父与师兄从王宫归来宴饮。”

师兄,司徒英是李容的师兄?

丹姝脸上带出向往:“我能否也去看一看?我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想涨涨见识。”

看着丹姝的殷殷目光,李容不好拒绝:“行吧,只是进去后你得跟在我身侧,莫要冲撞了我师父与师兄弟们。”

丹姝连连点头:“晦明兄,那就请吧。”

李容唤来一个小童,在前方为他二人带路,穿过回廊,进了一方依山而建的内室。

数盏九枝灯齐齐摆开,将里面照得亮如白昼,庭中有乐师奏乐。

李容带着丹姝在角落里坐下,亲手替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守白,尝尝这酒,我师父亲自酿的,一口便唇齿留香。”

丹姝生怕这群方士炼出什么要命的东西,毕竟这身体肉体凡胎。

她仔细闻了闻味道,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坐在主位,须发皆白的就是李容师父,司徒英则坐在他下首。

“那位便是你师父——?”

李容点了点头:“是。”

“那旁边那位呢?”

“那是我的师兄,荀英。”

第69章 骤然离燕

荀英见自己的师弟李容带回来一个陌生人,不仅如此还同坐一席。

眯了眯眼:“师父要网罗能人异士,如今竟还真的让晦明带回来一个……”

“慎之,你在说谁?”

荀英面向须发皆白的老人:“师父你瞧,晦明身边是不是正坐着一个生人,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方士。”

“晦明心思浅怕不是被人蒙骗了,你代他试探试探那人底细。”

“是。”

丹姝支着腿,一一看过席间众人。

手一扬便饮尽了杯中酒,好在这群人的酒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也不醉人,小甜水一般。

到底是世家贵族,平民百姓用来吃饭的粮食,在这里用来酿酒。

目光被一道青色细纱衣遮挡,丹姝抬头看向来人——

司徒英,哦不,现在是荀英。

年轻气盛,眼睛里带着审视的光。

“晦明师弟,这位小兄弟有些眼生啊,有何过人之处劳你将他带进了咱们景灵宫?”

丹姝将荀英从头扫到尾,有些怀疑他真的是司徒英吗,天宫的司徒真君?

荀英不太喜欢丹姝审视的目光,好似被人冒犯一般。

“我不是什么师弟,而是师妹,”丹姝顺势收回目光,站起身盈盈一拜:“丹姝,字守白,见过荀师兄。”

“且慢——”荀英摆了摆手,虽面带笑容却透着生疏:“我且担不得你一句师兄,毕竟我景灵宫不是什么人都收拢的。”

李容见荀英语带讥讽,忍不住替丹姝说两句好话:“师兄莫看守白年纪轻,却是真的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哦?”荀英却是不信,坑蒙拐骗之徒他见多了:“不知守白,是尊哪一方丹方?是用金还是用玉?”

“可惜,两者皆不是,”丹姝神神叨叨地摇头:“守白不修外丹,而是修内丹,以人为丹炉,炼精化气。”

“呵——!”荀英看向李容,面色冷硬:“这就是你说的有几分真才实学,哪里来的歪门邪道?”

“师兄,想必推崇服食丹砂来阴阳轮转,还老还童,但守白胆小不敢服食黄白之物,转而修炼自身,炼精化气,弥补阴阳平衡,再辅以药丹修行体魄,何来邪门歪道一说?”

“世间唯有金玉永固,你以身为炉说得好听,贪生怕死之辈,我景灵宫不收!”

闻言李容也带上了一两份怒色:“荀师兄!”

“世间丹方众多,你怎么就能说我的丹方就是假的?世人生邪生寒莫不是寻药草煎服,既然能治伤患,何妨不能治生死?”丹姝寸步不让,笃定地看向荀英:“我自蜀地而来,领略过许多药方,新奇者有,胡言者也有,我若一一验过,何妨寻不到续命方,如今列国相争,方仙道又何必固守一途?”

“众说纷纭,你能做到存真去伪,即便只得其一二,也能造化于后世子孙,善莫大焉。”

“师父?”荀英见老者也认可地点了点头,不免郁结。

“师父。”李容悄悄碰了碰丹姝:“这位是景灵宫主人,青溪公。”

缓步而来的青溪公一句话,结束了丹姝与荀英的争执。

“你叫守白?既然被晦明领进景灵宫了,那从此刻开始你也算做我景灵宫之人,此后便不可再对师兄口出妄言。”

丹姝扫了一眼荀英。

他虽然仍是有些不服气,却也对着丹姝点了点头。

她跟着一笑:“是,守白记住了。”

荀英抬臂扶助青溪公:“师父认了你,你我如今同为景灵宫的人,此后便以师兄师妹相称。”

青溪公点了点头:“既然是晦明领来的,那便将师妹交给

你了,从蜀地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由晦明带你去安歇吧,顺便换身体面的装束,莫要丢了景灵宫的脸面。”

“谢师父。”

合上门,丝竹之声远去。

丹姝跟着李容走向后院,颇为亲昵地撞撞他肩膀:“你师父将你赶出来,可是要同你师兄说些你听不得的事?”

“如今也是你师父了,”李容无奈地向旁边一躲:“师父方才才教过你不可妄言,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在背后说人闲话。”

“年纪轻轻不可如此猖狂。”

“我年纪轻?师兄不妨说说你的年纪,说不定我还比你再大上几岁。”丹姝幽幽一笑,眼中眸光流转。

站在月色下,粗布麻衣竟也有几分落拓洒脱。

“我今年二十有二,你不会比我还要大吧,你,我瞧你年纪很轻……”

丹姝在他面前伸出三个指头:“我已有三十岁,若非进景灵宫有个先后次序,不然晦明师兄得称呼我一声师姐了。”

她如今已是几千岁的老神仙,说出来吓死你。

李容闻言一怔,也不曾搭理她的调笑之语,反而细细端详丹姝面容。

半晌,竟躬身一拜:“还望师妹教我——”

“哎,你这是做甚?”丹姝被他突然的举动被吓了一跳,伸出手拖住他双臂:“何须如此,师兄若真想学,有什么不能教的,以身为炉强健体魄,炼精化气罢了。”

“师妹方才与荀师兄言语交锋时,就该说明你真实的年岁,你荀师兄怕是真能信你几分!”

李容脸上生出几分向往:“我观师妹神盈气清,身姿轻盈,以为刚过及笄之年,不曾想竟然比我大许多……”

简直驻颜有术!

丹姝有些纳闷,她知道俪姑姑的身体确实体态矫健,若说及笄之年的面貌,有些太过了吧?

何至于此。

此刻真想借一面铜镜看一看,难不成因自己神魂温养,反哺到了身体?

那能不能借这个法子,替玄霄养魂呢?

丹姝正想着李容已经将她领到了后院。

穿过一道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便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一侧是一方小院。

墙下栽着十几株虞美人并修竹,面南便是三间小屋。

窗下挂着一个雕花笼,笼内一只绿鹦鹉,瞧见李容回来了,便开始叽叽喳喳:“公子,公子回来了。”

“师妹,中间那间还空着,也宽大,你先住着——”

说完他便推开屋门,入目一张红漆榻,铺着软垫,并一扇三面屏风。

“师妹先凑合着,虽然算不上多舒适,但也是窗明几净。”

丹姝将自己的包裹扔上那张榻:“还要多舒适,有床睡有酒喝,好过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师妹好生潇洒,难不成此前是个游侠?”李容眼睛一亮。

丹姝已经闭目躺在软垫上,神思已经不知飘到何方。

不知玄霄此刻已经回到兰台殿吗?是不是也同她一般躺在寝榻上……

他如今已经是个凡人,需不需要睡觉?

可他身体已经死了,应当会睁着眼到天明吧……

丹姝下意识的弹了弹尾指,心通毫无反应。

果然。

一臂盖在眉眼处,丹姝长长叹出一口气,她要离开这方世界,要带玄霄离开!

李容见丹姝没有反应,以为她是累极昏睡过去,便准备离去。

不曾想丹姝一个猛子从床榻上坐起来:“师兄要去哪儿?”

李容捂着心口吓了一跳:“师妹,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丹姝半坐起身招了招手,拍了拍小榻另一侧,顺便挪了一张小几过来:“不急不急,晦明过来坐。”

自从知道丹姝比他还要大几年,李容便有些拘谨,好似被人压了一头,略有些不自然地坐在了丹姝的对面:“守白有话要对我说?”

丹姝一道响指,颇为自然地唤来了屋外的小童:“可否劳烦你替我二人再取些酒水来?”

小童连连点头,头上的发髻包包跟着一摇一摆:“二位稍待,我这便去取。”

丹姝转过脸:“晦明躲什么?难不成我是什么食人的野兽吗?”

李容无奈一笑:“守白有话想问我?”师妹他是喊不出口了。

“师兄不肯叫我师妹,为何倒肯叫荀英一句师兄呢,我瞧着他比你年纪小些吧?”丹姝不知道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了荀英身上。

“荀师兄自小便跟在师父身边,我们这些人入门时,荀师兄已经在师父身边十几年,自然不同。”

“这样说来荀师兄,自幼便接触了方仙道?”丹姝愈发好奇,她所知司徒英是以将星身份升仙,且人间还为他立了祠。

难道他此后会摒弃丹道,半路出家做了一位将军?

且他已经弱冠之年瞧着仍是醉心此道,那要何年何月才能飞升?

李容接着道:“且荀师兄在这方面颇有造诣,师父里里外外都将他带在身边?”

“那荀师兄没想过要做什么别的?比如研习研习兵书,做做将军什么的?”丹姝撑在桌上向前一靠,问道。

“这怎么可能,荀师兄最不耐烦那些武夫?”李容压低了声音:“守白为何这样说,难不成你还能相面?看出荀师兄此后有此一道?”

丹姝摇了摇头:“我哪有那个本事,不过如今列国纷争,做个将军倒是要比做个方士更能得王上器重……”

“这倒是,如今列国伐交频频,氏族中真正醉心此道的还是少数,不过这术士还有一脉如今正风光。”

“什么?”

“八卦相数!”

丹姝脑中有根弦一绷——

她正要在细问,小童捧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李容打了个哈欠,不顾丹姝的阻拦,摆摆手离开:“守白若是还要问,等明日吧,今日天色实在太晚,你晦明兄我熬不住了。”

见小童将酒盏依次摆好,他忍不住叮嘱:“这酒虽香还是不要多饮,守白舟车劳顿早早歇息吧。”

“哎——”丹姝还想拦,人已经走了出去,到了隔壁房间将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

翌日。

李容美梦正酣,却听见窗外飒飒风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批上外裳,踩着鞋子打开了屋门。

庭院深深处。

随风抖落杨花,一道矫健身形手握竹枝,挥出破空之声。

丹姝一招一式不算规整,却透着游刃有余的洒脱锋芒,如一柄刀弓,隐含铮鸣。

“守白?”李荣披着衣,愣愣地看向院里的人,丹姝听见声响,竹枝一停,恰指向他眉心——

锋锐的枝头如寒芒出鞘,在风中微颤,像是拨动了琴弦。

‘啪啪——’

“师妹,好俊的功夫!”荀英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前,正倚着院墙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丹姝停手便为她鼓掌较好。

“荀师兄早——”丹姝没有道谢,而是将手中的竹枝扔向荀英!

那人被她骤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再也不能作壁上观,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杆竹枝。

“荀师兄既然来了,怎么不早点出声?如此窥视他人,算不得君子所为。”丹姝走到一旁,拿起水囊一饮而尽。

凭方才他慌乱的举动,没有半分身手,如何能做将军?

她越发好奇了。

“晦明,可是被我吵醒了?”

李容摆了摆手,伸了个懒腰:“无妨,往常这个时候我也该醒了。”

荀英握着那杆竹枝,此刻倒真觉得丹姝是有一两分真本事的,单看这一手俊俏的功夫,潇洒的身形,便是个人物。

看来晦明还是没看错人。

今日语气便比昨晚好了许多:“你们既然醒了,不如去前厅用朝食吧,师父已经在等着了。”

闻言李容赶忙套衣裳:“如何能让师父等我们,快些前去吧。”

众人用罢了朝食,丹姝一顿饭都心不在焉,直到看见山庄里里外外忽然忙活起来,仆从们搬着箱子上了马车。

“这是要去什么地方?”丹姝站在廊下问道。

李容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师父要去拜访一位术师,这些都是背下的厚礼。”

“何时决定的?”丹姝望向内室,荀英正同青字公在席间说些什么:“荀师兄也会去吗?”

“自然不仅荀师兄要去,你我也要去,师父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

丹姝此刻也有些好奇了,搜刮着原身的记忆,身为女官,应当消息还算灵通吧。

她怎么不知道这座王城中还有什么出名的术士?

那些仆从的手脚极快,很快便整理出几辆马车并牛车,除去她们几人要乘坐的,剩下的都是精挑细选的贺礼。

丹姝几乎是被李容推着上了马车。

车里已经铺好了软垫,熏了香,就连茶水糕点都备齐整了。

还有几卷丹方解闷。

马车动了起来,丹姝干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窗处的轻纱时不时拂在她面上。

车夫的手艺很好,即便是行在山间小路上也算不上太颠簸,丹姝抱着手臂,一摇一晃间昏昏欲睡。

直到一张薄毯盖在她身上,丹姝才猛地睁开眼,李容又被她吓了一跳:“守白——”

余光扫过马车外,不知何时变换了景色,丹姝撩开帘子脸色一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不是同你说了,我们要去拜访一位术士吗?”李容有些不懂,他不是已经说过了,难不成师妹健忘?

“可你没告诉我要离开王城啊?!”马车不知行了多久,已经距离王城十分遥远,连官道都看不清了。

车后尘土飞扬,入目皆是大片大片的无主的荒地。

“怪我怪我,是我考虑不……”

“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哪儿?”丹姝已经探出头去,想要让马车夫赶紧停下。

“哎,守白你这是做什么——!”李容赶紧去拿丹姝的手臂,却被她反手挟住,力道根本挣脱不开。

“哎,疼疼疼!”

“那你倒是说我们要去何处?”

“我们要去盛国!”

“什么?”丹姝慌了神,燕国距盛国足有几十日的行程,即便快马加鞭也要半月余,她答应了玄霄,要在三日之内回去见他。

“我要下车,停车!”丹姝慌了。

眼前闪过自己离开时,那人摇摇欲坠的身形和含泪的眼睛。

马车夫见车内二人争执起来,忙问到:“晦明公子可有什么事吗?”

“不曾,你只管驾车——”李容用尽全身力气将丹姝挡住:“守白,你莫要在这个时候胡闹,师父对此事十分上心,若为你折腾一通,怕是要将你赶出景灵宫去,你不是无亲无故吗,何必非要呆在燕国?”

“我自然有我的缘故,你离开时也没说要拜访的术士远在盛国!”她又要如何说,她满心牵挂着燕国公子。

李容仍然挡在车门处,好言相劝:“守白,你若真的有牵挂之人,不妨等我们在盛国安定下来再做打算,你若是此时下车,师父定会怀疑你,且燕国最近还算平稳,什么人什么事不能等些时日?”

“你们不会再回燕国了?”丹姝问道。

李容摇头:“不会了,你好不容易才进了景灵宫得了师父认可,若是此时离去,再回头可就难了……”

丹姝掀开帘子看向车外,指尖快要将掌心抠出血来……

来回不过一月,玄霄没有她在身边,

他真的能等这么久吗?

他曾是天上星君,如今还有燕国公子的身份遮掩……

半晌,丹姝撂下车帘:“那好吧,到了盛国安顿下来,师兄替我寻几匹快马可行?”

“这有何难。”李容见她不再坚持,坐了回去。

平沙莽莽黄入天,一架车队不断前行,带起黄沙无数。

风声如泣。

第70章 华阳侯——师赢

李容觉得这一路上,丹姝心事重重连话都少了很多。

守白这样洒脱的性子,不知燕国有什么人拖住了她的脚步……

车队没有走官道,专挑些荒僻的野路,丹姝一问才知,是盛国与崇国两军交战,自燕国借道。

刀剑不长眼,要避开大军不得不选些偏僻小路。

除了丹姝这一行车队,路上还多了许多流民,一个个如野人一般。

有几分脑子的便就地聚集一伙,打劫过路者.

“将你的剑解下来递给我——”李容昏昏欲睡被丹姝摇醒。

“什,什么……”李容擦了擦嘴角,下意识将自己的君子剑递过去:“守白,怎么了?”

“别睡了——”丹姝掀开车帘坐到了车辕,见李容探出头来:“找个趁手的东西坐好。”

“咱们人多,他们不敢吧……”李容话还没说完,一侧流民便冲杀上来!

干瘪的身体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锵!’

木矛与铁剑相击,轻易被丹姝斩断矛头,木矛被翻搅脱手,凌空插在土地上!

车夫见状迅速驭马转向另一侧,与那些人擦过——

‘哐当’一声,李容一个仰倒摔在车壁上。

“快,将他们甩在后面!”

好在车队随侍的仆从有几份功夫,除了有几人受了惊吓,不曾被流民抢了去。

“晦明,不是告诉你坐好。”

“你倒是给我个反应的时间——”李容摸着脑袋坐起身,被丹姝握住手拉起来,头昏脑胀地爬到她身后。

“喝点水。”丹姝扔给他一个水囊。

“守白,你师兄我不成了……”他本来身子就不好,这一番赶路再加上流民突袭,此刻头昏脑胀,眼冒金星。

“既如此,你下去跟着车跑吧,清醒清醒。”忽然她肩头一沉,刚刚还喋喋不休的人已经昏睡过去。

李容脸色果真差了很多,颊侧的肉都消了下去。

纤秀了许多。

丹姝没有动,抱着剑在车辕上坐了整整两日.

车队一路疾行,原本二十几日的路程,硬是不到半月便赶到了盛国边城。

足可相青溪公的心急与恐慌。

只是苦了李容,面有菜色,走路发虚。

丹姝也有些吃不消,见流民散去没了威胁,便躺在软垫上呼呼大睡。

与李容睡得很横七竖八,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能看见盛国王城的城墙了。

远比燕国庸城更壮阔宏伟。

“晦明,醒醒。”丹姝卷起车帘,向外看去。

“盛国王城……”指尖摸索着手中铁剑,压着锋利的剑尖,划出一道血痕,她将手指含进嘴里。

她与玄霄约定的三日之期已过,二人却相距数千里,不知他此刻是否在怪自己,言而无信……

李容从她身后凑过来,将丹姝挤到一边,嚷嚷道:“守白待咱们安顿下来,我定要入你的道,这才十几日功夫已经去了我半条命,实在逊你太多……”他晃晃悠悠靠在车壁上,脸色又白又苦。

丹姝跳下车,伸了伸腰。

“烦请守白扶我一把——”他在车里闷久了腰腿无力,连下车的力气都没了。

丹姝才握住李容的臂膀,忽听一阵震颤的马蹄声,随着弥漫的黄沙,一队轻骑铁甲军从远方疾驰而来。

落日旌旗,清霜剑戟。

马鞭一挥,车队挨挨挤挤避向一侧,让开了路。

车鸾辚辚。

一片连绵的玄色中,四匹青骢驾车而来,铁蹄踏过,银鬣乘风。

富丽堂皇的马车出现在众人眼前,木舆铜軎,顶负容盖,青铜包角在落日余晖下锃亮,车辕两侧的错金银瑞兽尊贵非凡。

两侧更是有铁甲军护持。

“好威风!”李容探出头看着那队铁骑声势浩荡地进了王城,吐了吐嘴里吃进的沙土,啧

啧称奇:“不知是哪一家。”

“能有军队护持,必然是王公贵族吧。”

“如今做个将军可比做术士来个微风多了。”

丹姝看向车队最前方的荀英,司徒英要什么时候才会改名换姓呢……

车队顺利进了城,丹姝问道:“我们要在何处安顿?”

这么多人或许可以先租个客舍安顿下来。

“这要看师父了。”

只是车队并没有停在客舍,反而向着内城而去,转过泥泞的街巷便见一条更为宽阔的长街。

道路两侧极为规整,摆放着巨鼎。

整条长街只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蜿蜒的院墙占据了整条街。

马车前已经堵得水泄不通,都是如她们一般,备着厚礼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丹姝忍不住问道。

李容道:“盛国,华阳侯府,这就是师父此行要拜访的人。”

“可我们一路舟车劳顿,难道不需要先修整一番?”丹姝低头看了看二人,皆是灰头土脸。

“真要修整一番,我们可就赶不上了,华阳侯此次随军回朝,不知会留多久,不然你当我们一路上紧赶慢赶是在赶什么。”

丹姝搬来一个脚凳垫着站在车辕上,昂头往前瞅,马车挤着牛车,人头攒动。

“这样多的人,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

“姑奶奶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李容在下面张开手:“赶紧下来,一不小心摔下来,马蹄子能给你踩成肉泥!”

丹姝将一侧袍角塞进腰带,直接跳下马车!

李容给她吓了一跳,见她安稳落地才放下心来:“守白,听人劝吃饱饭。”

丹姝看他捂着心口:“晦明身体不好?”

“我幼时有心疾,不然也不会入方仙道了,”李容将水囊并一张巾帕递给丹姝:“好歹收拾一下自己,等会儿见人不能太过失礼。”

“那晦明也算命大了,吞金吃玉的……”丹姝擦着满头的黄土,被李容一巴掌拍在背上。

“师父还在呢,慎言!”.

二人整理仪容时,一队整齐的铁甲军进了长街。

方才还拥挤吵闹的街巷,顿时让出一条路来。

“是华阳侯!”

“快快通知主人华阳侯从王宫回来了……”

丹姝同李容站在一起,都想看看这华阳侯是何等容貌。

荀英不知何时凑到了二人身边,压了压声音:“等会儿进去,你们二人跟在我身后,千万不可失了礼数。”

为首的铁甲军一个冷光扫来,人群中窃窃私语声顿时散去。

李容更是将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惜命。

马车与丹姝擦肩而过,一道薄如蝉翼的云纱随风撩起。

铁甲的冷厉与暖风同时扑面而来。

露出马车之上那人的面容。

鬓如刀裁,眉似霜横,一身黑红宽袍,美艳威仪。

这便是青溪公要拜访的人,盛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华阳侯——师赢。

享誉天下的八卦相师竟然是女子!

荀英因那惊鸿一瞥霎时被夺去呼吸——

被那凛然的气度与威严深深吸引,他怔忡着迈出一步,被李容眼疾手快地拉住:“你不要命了!”

李容还是第一次见荀师兄如此失态,忍不住想向丹姝抱怨,却见她更是一脸震惊:“你又是怎么了?”

阿钰!

那人竟然是阿钰!

丹姝脑中炸响惊雷,心绪如海浪滔天,华阳侯竟然是阿钰?!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真的是阿钰……”

这方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几人的动静引起马车上那人的注意,原本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望了过来。

丹姝与师赢目光相撞,那是一双生得极为凌厉的眼,似有剑光雪影掠过。

车帘撂下,铁甲军护持着马车远去,长街也重新开始排起队。

李容将荀英和丹姝二人推到马车里册:“你们二人怎么了?”

荀英此刻已经收起了方才的魂不守舍,面有讪色:“是我一时失态,多谢晦明拉住我……”

丹姝探究的目光落在荀英身上,几乎快要将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司徒英和阿钰在这方世界相遇,证明二人确实有过纠葛,可是……

可曾经的阿钰与此刻的师赢判若两人。

丹姝本以为,以天宫阿钰的种种,她该是温婉的、纤弱的、娴静的。

可方才的阿钰,不,师赢。

她是锋利的,手握重权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华阳侯.

李容跟在青溪公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荀英和丹姝二人皆是心事重重,他反倒成了师父身边得用的:“这俩人,真是邪了门了……”

府门前有重兵把守,先要递上礼单说明来意,严加盘问后才能入府。

丹姝一行在侯府前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了礼官。

暮色四合。

头束高冠的女子翻了翻他们递上的礼丹,随手扔在漆盘中:“燕国人,来我们盛国做什么?”

荀英:“久闻华阳侯八卦相数威名,某仰慕已久——”

“如今列国伐交,间人频出,主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下一个。”

荀英见被拒了,匆忙想要上前分辨,被青溪公拦住。

只见他躬身一拜,做足了礼数:“这位大人,是我的徒弟得见华阳侯一时激动失了分寸,我乃景灵青溪公,同为术士,不远千里前来只为一同探讨。”

礼官打量了他几眼,露出几分尊重:“不知老先生修哪一道?”

“方仙道,修黄白之物。”

闻言,礼官却摇了摇头:“却是不巧了,我家主人不入此道,更不爱黄白丹砂。”说完便略过众人,向其他人走去。

“且慢,”丹姝出言将人拦住:“方仙道众,景灵宫并非只修一道,另有内丹一派,不知华阳侯可感兴趣?”

“内丹?”礼官面露疑惑,她此前从来不曾听闻过。

“内丹一道,以自身为炉,炼精化气,佐药饵辅之——”

礼官沉吟片刻,点头笑了:“这倒是有点意思,我家主人兴许会想要见一见你,进入吧。”

得了礼官令牌,仆从走上前来:“诸位,情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