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姝心口一紧,顺着他冰凉的身体将人拢在自己怀里:“是我无端失约,是我来晚了,你打我好不好,你打我吧……”
他想要挣开却被她握住双手,温热的肌肤贴在他颊侧,他好像终于活过来了。
玄霄靠在她怀里,像无枝可依的水栀找到了凭依:“我讨厌你!我等了你很久,三日后我以为你会来,但是你没来,十日后我以为你会来结果你还是没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单薄的身形快要消失在这茫茫夜色中,声音里已经带上泣音,却因为这具身体早已死去多时,空茫茫的眸子里聚不起泪意。
丹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紧,只能一下下安抚。
玄霄低声一句句地控诉,冰凉的齿咬在她颈间,比雨丝还要凉。
“我再不离开你身边了……”她一迭声地哄着,直到那人完全放松下来,手掌缓缓抚过他有些冰冷的发。
指尖摸到那道长长的疤痕时,怀里的人浑身一抖,细细颤抖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碰这里……”丹姝将人压在怀里,想要引走他的注意力:“这是我师兄,不是什么人。”
丹姝看向李容,微微露出玄霄半张脸:“师兄你别怕,他没有死,只是吞下了我给的假死药而已。”
“真的?”李容保持着与玄霄的距离,两人各自占据一个一个小角落:“假死药,这世上还有这东西?”
只是想到丹姝总是能捣鼓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药丹,假死药兴许也没那么离谱?
想到刚刚自己的举动,李容有些尴尬地挪开目光,不再打量那人:“是我唐突了……”
丹姝察觉到玄霄手腿间的滞涩,猜想保尸身不腐朽的仙草逐渐失去了效用,导致玄霄行动迟缓。
她拿出
包裹里的衣裳替他穿好,手中不断揉捏着玄霄冰凉的手指。
因为有外人在场,许多话二人都不能明确地说出口。
李容见玄霄低着头,坐在丹姝身侧,身形很是单薄,长发遮掩住了他大部分的面容。
只露出的半张脸,白得快要透明。
便从一旁的包裹里拿出来一块饼:“你吃了假死药应该很久没吃饭了吧,要不要吃块饼垫垫肚子?”
玄霄闻言一愣:“不,不了。”
李容见他拒绝,以为他是生疏才拒绝,便往前递了递:“这饼是才准备好的,一点都不干硬,还软着呢。”
丹姝接过那半张饼:“他才刚醒,此刻尚且不能进食,喝一些水便好。”
“这样,那,那好吧,”
丹姝挑开车帘。
刚刚马车已经出了城,外面的雨势没有停的样子,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马车的棚顶上。
丹姝顺手将玄霄换下的衣裳扔进了路边的泥坑里。
“如今离了王城,我们先就近找个小城安顿下来,寻个客舍躲过这场雨再说。”
听见终于能歇脚了,李容脸色一喜:“如此甚好!”
然后便扯了扯缰绳,向一处官道驶去,很快便看见一道低矮的城墙。
丹姝将玄霄拆开的头发扎成一个大辫子,柔柔搭在颈侧:“我们先进城,找一间客舍安顿。”
“守白,令牌与文牒可在你身上?”
“在我这里。”丹姝起身要去马车外,玄霄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臂。
“丹姝——”
她安抚地蹭了蹭他的眉心:“进城需要盘查,令牌在我身上,所以我得出去一趟,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顺手替他带好兜帽,丹姝披上斗笠跳下了马车。
李容已经赶着马车准备入城了,二人一同站在马车边,等待着盘查。
“我瞧这里守卫查得很是松散,不用担心。”
丹姝点点头:“嗯,这里距离燕国边城还有两三日路程,休整一夜,明日便走。”
丹姝头上盖着斗笠,雨水顺着缝隙流进脖颈,即便遮掩着大半张脸,也能看到她在笑。
李容目光从她始终勾着的唇角掠过。
玄霄抱膝顺着车帘的缝隙,看到她二人并肩站在一起,忍不住捏紧了身下的软垫。
却听到李容忽然问道:“还从来没见你有如此开心的时候。”
玄霄一怔,侧耳去听。
雨声淅沥,丹姝的声音隔着一道薄薄的车帘传进他耳朵里——
“若是知道会与他分开这么久,当初无论如何我也会带他一起走,如今我终日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玄霄抱紧了怀中团成一团的包裹,马车动了,他的心也跟着轻晃,又缓缓落回实处。
丹姝寻了一家可以提供热水的客舍,赶着马车进了后院:“晦明,你寻些豆饼草料来,先将马喂了。”
大雨噼里啪啦砸进泥水坑,丹姝跳下车将马栓进茅草棚子下。
“守白,我瞧他们的屋子也很大,若是只修正一夜,一间客房——”
“要两间,我同他一间,”丹姝头也没回:“正好你也可以好好休息。”
李容一愣,点了点头:“好,我同伙计说提些热水来。”他从廊下撑开一柄油纸伞,想要递给丹姝。
却见她已经撩开车帘,正将那人揽过来。
李容递出去的伞又收了回来。
“来,胳膊慢慢动,搂住我——”丹姝的手从玄霄腿下穿过,轻轻一提将人打横抱起来。
“雨淋到你了。”玄霄抬起手替她遮住细密的雨丝,头搁在她肩头。
“不妨事,”丹姝抱着人冲进雨里,不忘提醒李容一句:“晦明别忘了车里的包裹,等会我去你房里拿!”
“哎,好。”
丹姝将玄霄搁到小榻上,回身将门关紧,从衣裳的夹层里摸出一株碧色苍翠的草:“快,将这个吃下去。”
玄霄接过,囫囵吞了下去。
丹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如何?”
“好像,身体没有那样硬了。”玄霄握了握手指,感觉到一股热流从灵府流向四肢百骸。
丹姝坐在他身侧,摸了摸他冰凉细瘦的双腿:“这具身体已经死了太久,如今双腿的行动力已经越来越差,即便你的神魂还能掌控,接下来也很难行动自如了。”
玄霄抬眸:“你还会丢下我吗?”
“不会了,”丹姝倾身捏住他紧蹙的眉心,一点点抚平:“离开这方世界之前,我去哪你去哪。”
“造一些机括来辅助行动吧。”玄霄歪着头,落下的长发挡住了颊侧那道长长的伤口。
他伸出手挤进丹姝的掌心:“那日你跟着的人,真的是司徒真君吗?”
提及此事,丹姝眸光一暗,脱下靴子与他一同挤在小榻上,将玄霄从身后抱住:“我不但碰上了司徒真君,还碰上了阿钰。”
玄霄惊诧:“果真?”
“只是,与你我料想的并不一样,司徒这一世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个术士,阿钰也并非司徒的妻子,而是天下第一八卦相师,华阳侯师赢。”
丹姝还待细说,屋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是伙计送来了已经烧好的热水。
“倒在木桶里就成。”
屏风后冒出一阵热腾腾的水汽,玄霄见此有些不自在地靠向里侧:“我,我就不用……”
他不想被丹姝看见那些伤口,更不想他看见别的男子的身体,即便这身体装的是他的神魂也不行。
丹姝看出他心中所想,利落脱了外袍,挽了袖子:“暖一暖身子总是好的,如今你我皆用的别人的躯体,扯平了。”
玄霄见她靠近,翻过身子便想后退,只可惜腿用不上力,徒劳地爬了两步远就被丹姝握住脚踝拖了回来!
“你怕什么,如今柴炭贵,委屈星君与我同浴了——”丹姝解了她亲自替玄霄穿好的衣裳。
剥荔枝壳一般将人剥了干净。
腰带、外袍、内衫掉了一地……
玄霄面对面被她抱起来,无力的腿垂在丹姝腰间,苍白的脸浮不起一丝血色,有些羞恼地埋在丹姝肩头:“你——!”
“我什么?”丹姝有些坏心地抱着人颠了一下,察觉到他搂紧了自己,才一同沉进了热气腾腾的木桶中。
第77章 夜不能眠
丹姝仰靠木桶边上,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绕着玄霄的长发。
他似乎在墓室中待太久了,即便泡在热水中,肌肤依旧是凉津津的。
“转过来——”手指握上那人光裸的肩头。
玄霄充耳不闻,他不想让丹姝看见自己的伤疤,趴在那一动不动。
“不过一道疤而已,有什么要紧。”丹姝坐起身,从他身后拥住他。
温热的水流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流过。
“很丑,不想你看见……”
雪白的脊背上墨发被温水打湿粘在腰际,宛若一副泼墨画,顺着线条绵延到一截柔韧的腰和柔软紧致的两团皮肉……
指尖攥住浮在面上的墨发轻轻一拽——
那人低低呜咽一声:“你做什么!”眼睛通红地看过来,好不可怜。
她顺着攥上那人脖颈,将人轻轻勾过来:“转过来嘛,让我看看。”
“看,看吧,是不是很丑!”玄霄猛的侧过身,眼睛被水汽蒸腾,纤长的睫毛凝了水珠摇摇欲坠,好像真的哭了一般。
只是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哭不出泪来。
“为什么不说话,我的疤痕吓到你了……说了不让你看——”玄霄侧过脸。
“嘘,”丹姝靠近将人拢进怀里:“我是什么容易受惊的兔子吗,这么容易被吓到?”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玄霄有些委屈地抬头,端详着她的面容,妄图找出一丝厌弃来。
可是她眼里只有温柔。
“只是心疼你,”指尖从额间一直滑到他下颌,那处伤疤不深却很长:“早知会这样,当
初说什么也不会一个人走的……”
那道伤口边缘已经发白了。
“不是吓到就好。”玄霄攥住她的手指捂在心口,乖巧地靠在过去。
“你不要一直自责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在一起时听见的只有道歉……”
丹姝抬起他的脸,眼中是揶揄的笑:“那你想做什么,嗯?”
唇轻轻贴了过来,压着齿缝舔舐,他几乎是按住丹姝的双肩在作乱。
木桶中的水晃动起来,随着喉中细碎的呼吸荡漾。
一股力道压上他的脖颈,起伏的胸口贴在一处,咚咚作响。
丹姝想要反客为主时却被他遮住了眼睛,便从水下压住他:“怎么不继续了?”
“这样就行了,亲一亲,抱一抱就够了……”他时刻记着自己借用的是别人的躯壳,再亲密的事就不行了。
丹姝察觉到他心中所想也不点破,靠过去搂住他的腰,双腿交叠。
玄霄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说,你看见的阿钰成为八卦相师是什么意思?”
“阿钰这一世名师赢,修习八卦相术,犹如金规玉令从不落空。”
玄霄拧了拧眉:“你的意思是说她可以窥探天命?”
“嗯,差不多就是如此。”
“她有灵根可通天?”
丹姝摇头:“试探过了,她只是个普通凡人,你是星君掌管星宿运行,这其中可有什么不妥吗?”
“天命是天道的意志,宿命则是生来就有的命运,无法更改更不会有人看破,人间虽有通过星宿运行来预测的帝王之术,但从不曾造成影响,如果师赢真的能做到,她几乎已经是半步成神……”
玄霄转过身,眸中带着探究:“她真的不曾出过错吗?”
“不曾,据我所知没有过,”丹姝勾开他湿透的发,绕着发尖:“这很不对劲吧,她有这样的能力,千年后升仙的怎么会是司徒呢。”
“天帝不会放任这样一个人如此堂而皇之地窥探天命,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玄霄握住她的手:“但无论此后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插手,任其发展,才不会更改未来,我们有朝一日才能离开这里……”
“放心,我有分寸,只是我们要离他们近一点,这样来日天门大开之时才能一起离开这里,”丹姝跨出木桶,拽下架子上的衣裳,裹了裹,转身盯着趴在桶沿的人,手指点了点他柔润的唇:“却又不能太近,以防被他们瞧出你的异样……”
玄霄张嘴咬了她一口:“嫌弃我是个累赘了?”
“你如今可是个小瘸子了,”丹姝矮了矮身,与他视线齐平,笑意盈盈:“若是惹我不高兴,小心我转头就走——”
木桶哗啦一声,竟然是玄霄攥住边缘,想要自己起身,却因为控制不住腿,又往里摔去!
丹姝眼疾手快地将人抱出来,刚擦干的又被人沾了一身水。
“抱我去床上——”玄霄第一次体验如此窘迫的境况,仰着头看她时带着一丝恳求.
丹姝将人抱到软褥中,扔了一张薄毯盖在玄霄身上。
“你在墓室中沉睡半月余,这具躯壳脱离你的掌控太久,从腰以下开始麻木了。”
丹姝抽出床纱系在架子上,留出一段垂在玄霄腿边。
“你要干什么?”玄霄撑起身子看着她动作。
却见她握住自己的足踝用床纱缠住,轻轻一拉便吊了起来。
裹身的布料顺势滑了下去——
“丹姝,你做什么!”玄霄握住身下的软枕,想要挣开却因为没有力气,只能看着另一条腿也吊了起来。
顺着她的力道轻晃。
丹姝拿出日常为师赢医治的银针,摸上小腿光滑的肌肤。
掌下的皮肉死气沉沉失去活力,柔软得没有任何弹性。
“再试试你还能不能支配这双腿,”丹姝顺着他腿间细瘦的骨骼寻到一处穴道,指尖凝力刺入!
玄霄眉头蹙起,腰肢弹了弹:“唔…没有用……”
丹姝再刺入一针,同时携着一股劲力,妄图冲开他闭锁的穴道:“如何?”
玄霄靠双臂支起身子,摇了摇头:“没有用,我感受不到腿,太久了。”
看来真的回天乏术了。
丹姝拔下银针扔回木盒中:“罢了,只能回去寻工匠做个轮椅,只是这样到底不方便。”
顺手解开吊着玄霄双腿的床纱——
‘咚’的一声,那腿便重重砸在床板上!
“呃——”玄霄短促的惊叫一声,看过去:“你……”
“我顺手便解开了,忘了你动不了腿,”丹姝替他将薄毯盖回去:“不是感受不到疼吗,叫什么?”
玄霄转了转身子,对着床铺里侧:“你吓到我了。”
丹姝忍不住笑,贴过去:“原来星君才是容易受惊的小兔子,这可怎么是好……”.
夜里,丹姝昏昏欲睡,眉眼间却传来一阵痒意,她猛地抓住那人作乱的手:“做什么?”
玄霄正撑着脑袋,趴在她身侧,手指尖在她脸上摸来摸去:“我睡不着嘛。”
一具尸体怎么用得着睡觉。
丹姝想明白这一点,打了个哈欠:“可我却是困的不行。”
“那你接着睡啊。”
“说得好听,”丹姝坐起身捏住他双手:“你在我身边磨磨蹭蹭,我怎么睡得着?”
说完便掀开床纱看了看窗外:“离天明还早呢——”
玄霄身上的力道松懈,趴进丹姝怀里:“那是因为我想你啊……”
三个月来,他都孤零零地躲在兰台殿,身旁空无一人,今日他终于能看到她,摸到她,感受到温热的气息……
控制不住地想更近一些。
一隙月光洒进来,轻薄的白色绸衣柔柔裹着身躯,又因为他磨蹭的动作翻开左襟,露出平直的锁骨和一线颈子。
有些纤瘦的身躯也因为腰间的系带,显出几分往日看不见的柔润丰腴。
趴在她怀里,像是画里跑出来勾人野合的妖精,就连额角的那道伤口都无端显出几分妖异。
真把她当柳下惠了。
一股邪火窜上来,丹姝直接翻身将人压住,沉声:“不想睡?那我们干点晚上该干的事!”
“不行,”玄霄浑身一僵,抬手拦住她:“好了好了你睡嘛,我不闹你了。”
“有贼心没贼胆。”
丹姝将玄霄锁在怀里,完全拢住他,十指紧扣压在一处:“不许吵我了。”
她埋进玄霄肩窝处嘟囔:“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
一夜好眠。
雨后新晴,更显处处青翠。
李容才给马喂好食水,丹姝便抱着玄霄下楼了。
“婴公子这是——?”他以为昨日是他沉睡太久,才腰腿无力,难道竟然是一辈子的毛病。
玄霄还没张口,丹姝便替他想好了借口:“那日大火,柱子压下来砸坏了他的腿,以后只能如此了。”
“啊,这样啊,”李容骤然提起别人的伤心事尴尬万分,不知自己这两日怎么了,说的话句句不合时宜。
“还好你不用再进食,身子也生得瘦弱,不然我可没办法抱着你里里外外。”丹姝将人放在车辕上,看着玄霄垂下来的一双腿,随着马的踏步来回晃动。
从客舍里买好了接下来的食水与草料,三人便准备启程回盛国了。
一开始丹姝还同李容在马车外赶车,只是过不了多久便频频掀开车帘往里看。
李容简直觉得自己是棒打鸳鸯的那根棒子,阴阳怪气地:“你进去陪他好了,反正我一个人驾车又不至于掉沟里——”
“那好,麻烦你了晦明!”丹姝就等他这句话了。
手脚麻利地爬进了马车里。
“哎——”李容气了个倒仰,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
回头瞧了一眼,马车里铺满了软垫生怕硌着人。
燕国公子就是娇贵。
玄霄见丹姝进来陪他,眼睛一亮,只可惜没有力道,只能趴到她膝头:“怎么不去陪你那位师兄——”
“驾车而已,用不了两个人,”丹姝拍了拍他单薄的背:“好酸呀,是谁在随时随地吃醋?”
“是我。”玄霄已经习惯无时无刻表达他的心绪,如今他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凡人,手无缚鸡之力。
丹姝摸出一块酥饼,见玄霄披散着头发,便替他拢起来。
不是公侯是不能束冠的,丹姝自己都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凑合,不知该如何替玄霄扎方巾,只能任由这长及腰臀间的发散着。
此刻闲下来,手指穿过细软的头发,又一缕缕分开,三下五除二给他编成一个大辫子,柔顺的垂在他颈侧。
因为他艳丽却细长的眉眼,显出一两分柔顺来。
玄霄伸手去拽,被丹姝按住手:“我好不容易编的,不准扯坏它。”.
去时日夜兼程不过十几日路程,回盛国时,走走停停,一个多月。
“守白你看,那是什么?”
丹姝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见李容的声音,用剑柄顶起斗笠向远处一看——
黑压压的铁甲军,围绕在一座长亭外,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格外熟悉。
“师赢何时回盛国了?”
“华阳侯!”李容心惊,毕竟二人可是从府里偷跑出去的:“她不会治罪吧?”
他可还记得荀英的惨状。
丹姝坐起身,接过缰绳:“治什么罪?反正躲不过去,看看她要说什么。”
跳下马车时,丹姝原本想独自一人前去,李容说什么都不答应硬要跟着。
丹姝转过身,撩开车帘,玄霄正幽幽看着她:“是前世的阿钰?”
“嗯,”丹姝点点头,伸出手:“过来,我抱你下去。”
以师赢的性子,想必是要见一见公子婴的,若是被她手下侍卫押过来,玄霄的秘密轻易便能察觉。
不能假手他人。
师赢瞧见丹姝时抱着人走过来时,忍不住抚掌大笑:“你不爱财不爱权更不爱享受,我还当你是什么圣人,原来是爱美人。”
“彼此彼此,华阳侯不也为兰公子一舞倾倒,奉上珠玉无数。”
丹姝揽了揽手臂,玄霄便完全缩在了她怀里。
二人悄悄对视一眼。
“珠玉也不过是贵价的石头罢了,兰玉一舞有价如此,”师赢轻笑一声,兀自摇头:“如何比得上守白你为了美人疾驰数日,盗猎王陵——”
“他可比兰玉贵多了。”
话落,亭外行来一队仆从,手脚麻利地置好了一张小榻,铺设软垫,佐以香茶。
“坐。”
转身时,玄霄抬头看清了师赢的容貌,心里有了思量。
“阿虎传信于我,说府里丢了人,你说我该治她什么罪呢?”师赢抬手支额,幽幽问道。
“你的信未曾替我送到,那我便自己去将人带回来,受制于人是我技艺不精,没看住人是你属下失职,有什么好辩驳的。”
“守白的意思是,不替她求情了?”
“你的家奴、舞伎、侍从,我为何要置喙?”丹姝不想跟她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你此时不是该在盛军大营,为何回程?”
师赢脸上笑意虽不曾淡去,双眸却冷了许多:“被我养的狗咬了手,一朝不慎被人参了。”
丹姝的心一紧,师赢的境况起了变化。
她自降生便顺风顺水,反倒是荀英屡屡受挫,人生无常,必然有什么细微的变故导致千年后二人身份的错位。
或许就从此刻始。
“师赢,我若要离开,如今就不会回盛国了。”
“大胆!怎可直呼华阳侯名姓!”一旁的侍从立刻大声喝斥。
“无妨,”师赢摆了摆手:“这么说,你仍愿做我的门客?”
“是,”丹姝牵着玄霄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我的心愿达成,便不想终日奔波,不求权财,只求安稳。”
师赢也不拐弯抹角:“你所制药丹平心静气我很喜欢,此后你便多多钻研,那日呈给王上的丹方医署的人也都看过了,没什么损害——”
“只要你听话,你所求平稳,我就能给你。”
丹姝趁势提出要求:“他喜静,我要离侯府而居。”
师赢看向半遮半掩的公子婴,那双眼睛死气沉沉,如一汪深潭惊不起半点波澜。
“不行。”
“他离开燕国时被砸了腰腿,不良于行,此后要靠机括活动——”
“机括?”师赢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我学艺不精,只会做辅助他行动的轮椅,至于所用的机括,你拿去做什么我都管不着……”
“离府而居行不行?”
师赢沉吟片刻松了口:“半月为期,我要看到实物!”
“好!”丹姝站起身,将玄霄横抱起来了:“那今日我便不陪华阳侯在此喝风了。”
第78章 不速之客
最后一场夏雨落下,风里便带上了寒意。
玄霄发现最近丹姝似乎爱上了钓鱼,每日晨起便匆匆带上一摞饼,去池塘边守着,一钓就是一天。
李容那个跟屁虫也在后面跟着。
玄霄恨得牙痒痒,可他不良于行,即便推着轮椅也总是很不方便。
只能每次倚着门看她背着小篓离开,不过半月便受不了了。
晚间丹姝回来时,玄霄竟然没在院门处等着她,心下揣揣地推开屋门,一盏烛灯都没点,黑漆漆一片。
“玄霄?”
撩开床上,就见那个单薄的身影趴在软褥上,身子一抖一抖。
“怎么了,”俯身靠过去,抚过他凌乱的头发,那人露出一双湿潮潮的眼睛哀怨地看着她。
丹姝笑了:“为何不在外面等我?”
玄霄撇开脸,抱住被褥:“你还知道回来……”
“我饿了当然要回来。”
“你!”玄霄怒视,眼睛里含着散不开的委屈:“你将我扔在家里,一出去就是一整日,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丹姝抬起他的脸:“那我喊你同我一起去钓鱼,怎的不跟我一起去?”
“还不是怕你辛苦,做什么都要你抱着,结果你就真的整日整日都看不见人!”玄霄恨恨地咬了她一口,委屈地嘴巴里都泛苦,只可惜眼睛流不出泪来:“我不想一个人窝在这个小院子里……”
丹姝脱了靴子爬上床,拍拍手:“过来——”
玄霄瞪她:“你明知我腿用不上力还戏弄我!”说完就趴在那一动不动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丹姝爬过去将玄霄翻过来,趁他挣扎前将人团团抱住,用被褥将两人裹在一起。
像两只还没剥开的粽子。
“星君原来是想我了,嘴硬得很……”丹姝笑嘻嘻地吻他鼻尖。
玄霄本意也不是真的要争吵,是要讨怜罢了。
“别碰我,好热——”嘴里说着别碰,毛茸茸的脑袋却抵着她的肩头动也不动。
“哪里热,今天出门淋了一场雨,可冻坏我了——”
“淋到了?”玄霄怕她真的着凉,毕竟肉体凡胎,手摸下去捂住她的指尖,却忘了自己浑身也冷冰冰的,只能问道:“手是凉的吗?怎么不拿一件蓑衣?染了风寒怎么办!”
见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丹姝揽着人一块倒下去:“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哪里就那么容易染了风寒。”
手兜着他身后的被褥,将人拉近一些,呼吸拂在他面上。
丹姝吻在他唇角,他便仰着脸去迎。
伸出手点了点他的眉心,问道:“你不喜欢这个院子?当初这个院子还是你挑的。”
当初丹姝说要出府别居,师赢将她与玄霄造出的机括拆了干净,都带走了。
然后第二日阿虎便带她相看王城中的小院,玄霄看上的这处,靠近西城门,一前一后两间垮院。
前院待客,后院是居所,坐北朝南,精巧幽静。
前院后院有一道连廊相通,隔墙还开了两扇露窗,能看到院里的海棠、翠竹。
前院侧边还有一间听雨轩,四面厅,前后长窗,丹姝喜欢在这里抱着
玄霄午睡。
前段日子正值酷暑,抱着他像抱了一块冰。
听雨轩外还有一泓池塘,矮墙边是一溜依墙而栽的芭蕉与紫藤。
后院甚至还特意多留出一间来,给李容借宿。
丹姝与玄霄都习惯了开窗见景,她特意让师赢替她移植来一株桂花树。
如今入了秋便清香满院。
“有你在,我才喜欢这个院子,你不在,什么景都很无趣。”玄霄窝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扒开她的衣裳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冰得那人一个哆嗦。
“好凉,”丹姝最吃他这一套,便道:“那我就不出门了,从院中池子里钓鱼,我去找阿虎,让她往咱们池子里多放几条。”
“真的?”玄霄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一亮,笑盈盈像初开的花苞:“那你可以陪着我了。”
即便他如今借用别人的躯壳,丹姝也总是能从他的眉眼间,窥见玄霄本来的样子。
或许是印在了心里,一举一动都无形中添上了原本的神态。
“怎么样,开心了吧……”丹姝挪进了烛灯,二人的身影借着光映在床纱上,投下相叠的影子。
她掰着玄霄的手指,比划成小兔子。
真是好哄。
“丹姝,我有点喜欢在这里的生活了……”只有你我,没有别人。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日月那样分明,好像轻易就能天长地久……
丹姝想起什么,坐起身:“忘了李容还等着我们吃鱼脍,过来,我抱你——”
“他怎么又来,”玄霄从被褥中爬出来,没有骨头一般抱住丹姝的腰,有些腻歪地要将人再拉回床榻间:“不吃鱼脍,脑袋会长虫……”
手掌握在他的腿根,轻轻一颠就将人面对面地抱了起来,玄霄顺势抱住她的脖颈,未束的发泼墨一般披在背上,小声道:“不准吃鱼脍。”
“好,不吃鱼脍,我喝鱼汤。”丹姝手托在他腰臀间,抱着人向外走去,细长的两条腿夹在她腰侧,随着她走动一摇一晃。
雪白细瘦的踝骨来回蹭着,明明瘦高的个子,窝在她怀里却刚好。
似乎是被玄霄的神魂温养,抑或是服下的那株仙草起了效用,这具身体不再那样死气沉沉。
如剥壳的荔枝一般。
丹姝很喜欢抱着他,一仰头便将人亲的七荤八素。
“我还没穿鞋子!”玄霄扭过头,靴子歪七扭八的在榻边摆着。
“不穿了,”丹姝头也没回的向外走去:“反正你也不用走路——”
第二日。
李容早早提着背篓赶到小河边,却迟迟等不来丹姝。
“难不成昨日一场雨,染了风寒?”
只能又背着背篓,赶到了丹姝的小院,远远就看见了跃出墙头的海棠枝子。
“咚咚——”
一个身形略胖的妇人来开了门:“李公子?”
“你家主人可在吗?”李容指了指里面:“我在河边没看见守白。”
“在的,主人今日没有出门。”
李容提着小背篓,才进门就瞧见了池塘边的丹姝。
怪不得不去河边钓鱼呢,敢情是在自己家里钓上了。
“枉我以为你染了风寒,特地来看你,原来——”
丹姝闻声看去,趴在她怀里的玄霄也睁开眼,眉眼迤逦,身姿柔顺。
一把细腰,柔顺黑亮的发散着,露出尖尖的下巴。
“原来是有美人在怀,见色忘友。”李容脸色一黯,简直想掉头就走。
“嘘,”丹姝见是他来,也不起身去迎:“别惊了我的鱼。”
李容搬着胡几与她隔了点距离坐下:“这么小个池塘哪里来的鱼?”
“昨日阿虎特意放进去上百尾,你在我这池子里钓可比在河里钓得快多了。”
“这有什么意思,”话虽这样说,可李容的鱼竿甩得飞快。
玄霄向来是不搭理他的,两人等闲说不上一句话。
“荀师兄的腿好了许多。”
丹姝眼睛盯着水面:“前段日子我曾去看过,荀师兄似乎换了性子,如今竟然爱上酿酒了。”
“经过此前那一遭,性情大变也是难免,只是虽然脸上带着笑,还是有些愁苦。”
“荀师兄哪里愿意真的做个富贵闲人呢,他有心做盛王的方士,只可惜踢到了铁板上。”丹姝的竿动了,手一抬一撤,便将鱼摘下来扔进了篓里。
玄霄的脸上溅了几滴水珠被她轻轻抹去。
“好在没有牵连到你,”李容想起那日见荀英时,皱了眉:“师兄心头有怨。”
他的腿虽然好了,但是跛了。
“以师赢的性子,能留一命,已经是难得。”丹姝又下了一竿。
“你听说了吗,盛王伐齐,特地又提上来一个将军,听说是师赢行走于盛军大营寻来的,与之前那位两虎相争呢,华阳侯则地位稳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盛王要大兴土木,与她建一座观星宫。”
“世上将军何其多,可知天命的相师唯有师赢一个,她若是不开心,转而扶持另一个人是必然的。”
“荀师兄有怨又能如何……”云泥之别。
玄霄盯着水面出神,察觉到她的注视,便转过脸来,无声地摇头。
他心中所想大概与她差不多。
无论此后发生什么,他们只需要看着,等着.
二人往那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饿了就啃干饼,直到风中带来一两分寒意,丹姝才招呼他:“在这用晚食吧,李嬷嬷做的鱼汤极鲜。”
“啧,昨日不是喝过鱼汤了,要我说,吃鱼为了新鲜就该吃鱼脍。”
丹姝摇头:“少吃些吧,小心脑袋里长虫。”
“又是——”李容目光幽幽飘过去,对上玄霄视线时,话又憋了回去:“…唉,美色误人,鱼脍是多鲜美的东西……”
李容余光扫过整个庭院,因为玄霄不良于行,庭中各处都铺了砖石,进门台阶与廊下则有斜坡供轮椅通过。
前后院都有长廊相连,无论雨雪都有遮掩,落不到身上。
即便如此,他每次来十次有八次都是由她抱着,脚不沾地,轮椅倒成了摆设。
守白是真的很在乎这个燕国公子。
“咱们晚上喝鱼汤,”丹姝提着篓子里的鱼交给李嬷嬷,又指了指李容:“单独与他做些鱼生来吃。”
“多谢守白还记挂着我。”李容拱拱手,也收了鱼竿。
玄霄坐在小榻上,伸出手来,丹姝将人抱起来,蹭了蹭他的鼻尖:“好凉啊。”.
“师妹——”
听见这道声音,丹姝和李容一愣,循声看去。
竟然是荀英,手里还提了两个巴掌大的小坛子。
李容面上一阵尴尬:“荀师兄怎么会来?”
荀英看上去消瘦了许多,衣裳穿着有些空荡荡:“怎么,不欢迎师兄?”
丹姝与玄霄交换了眼神。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荀英,果真和司徒英一模一样的容貌。
她将玄霄放在了轮椅上,迎了上去:“怎会,荀师兄来得正是时候,今晚可是有鱼汤喝。”
“那我可要叨扰了。”荀英走得很慢,似乎有意遮掩自己跛脚.
人一多,干脆便在听雨轩用晚食。
李容坐在软垫上,捧着酒坛闻:“这酒可真香,师兄好手艺。”
荀英接过碗筷,背挺得僵直:“既然喜欢,过几日再送你几坛,只是别贪多。”
李嬷嬷端了胡饼和鱼汤上来:“趁热,鲜着呢!”
‘咚咚——’忽然敲门声传来。
丹姝按住李嬷嬷,自己站起身来:“嬷嬷你先摆饭,我去瞧瞧是谁。”
然后穿上鞋,提着灯过去开门。
一豆火光飘摇中,荀英看见院门外那人,脸色骤然苍白。
第79章 天地悠悠,自会相逢
丹姝略一侧身,顺着余光看向惊慌失措的荀英。
竟然撞上了。
看到师赢,荀英是恐惧、愤恨中夹杂着一丝仰慕。
这个女人总是如此风光,目下无尘,孤高自傲……
如烈日骄阳,靠近了,便会被灼烧。
“华阳侯今日怎么会来?”丹姝略侧身,将人让进来。
“你这里我不能来?”
“诺大的盛国还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不让你跪迎已是开恩了,”师赢扫了一眼这个院子,眼中生出几分满意:“倒是幽静,阿虎不曾与你配侍从不成,还要劳烦你亲自来开门?”
“院子不大,我与阿婴住尽够了,外加一个做饭食的李嬷嬷,开门而已,又不劳费什么力气。”
“前几日兰玉还说,
羡慕你与那小公子的清闲日子,”师赢眸光落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两分调侃:“瞧见没有,身侧连个捧衣奉茶的人都没有,真过上这种日子我看你受不受得了。”
兰玉竟然也跟着来了,看见丹姝,略一躬身:“见过丹姑娘。”
“主人莫要打趣我了,”兰玉眉眼带着柔顺:“若您住在这个小院子里,无论有没有随侍,奴都甘愿陪着。”
师赢显然是不信的,却也不妨碍她听见这话露出一两分笑来:“嘴倒是甜。”
世人对权财趋之若鹜,脱去那些华丽的袍服,还剩几分真心。
“你来的正是时候,晚食李嬷嬷做了鱼汤,华阳侯可愿屈尊?”
“带路吧——”
师赢将一众仆从,侍卫扔在了门外,只带了兰玉随行。
进了听雨轩,里面几人皆是一顿,想要行礼,被她摆摆手推了。
荀英低着头脸色白得吓人,颈侧青筋鼓起,搁在案上的手快要掐断筷子。
师赢恍然未觉,听雨轩只掌了几盏烛灯,她甚至没有看到坐在最里侧的人是谁。
兰玉妥帖地为师赢解下斗篷,摆好了碗筷与软垫。
“好香的酒啊!”师赢只是提了一句,兰玉便净了手为她斟酒。
“守白,你这酒是从何处来的?我府里的与之相比竟然还少了几分醇香。”
丹姝一顿,师赢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里侧,这才瞧见低着头的荀英。
师赢轻笑一声:“原来是荀公子,这是你的手艺?”
上位者很难记住自己施予旁人的好或坏,位高权重如师赢,她能记住荀英的名姓已经是借了丹姝的光。
“雕虫小技,让华阳侯见笑了。”荀英压了压喉中苦涩:“若您喜欢,改日自当为您奉上。”
“这种事不用告诉我,去寻阿虎,当日你若呈上的是酒方也算锦上添花了。”
话未说尽,所有人却都明了了。
荀英脸色白了几分,指尖攥紧了掌心,抠出点点血迹遮在袖中:“是。”
心头恨意上涌,她那么年轻,权势滔天,谁都不放在眼里,整间屋子的人都要侍奉在她左右……
这顿饭除了丹姝与师赢皆是吃的食不知味,荀英不必说了,李容还记得当初荀师兄血肉模糊的膝盖,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跪着侍膳的兰玉。
李容端着鱼汤时,都只敢溜着边一点点抿。
听雨轩外夜色深重,树影摇曳。
“婴公子为何不用膳食?”师赢看向靠在丹姝身边的玄霄,竟然全程水米未进。
“他亏损了身子每日便只食一餐,平常用汤药调养,今晚的鱼汤与其相冲便不喝了。”丹姝先一步替他解释道。
“你倒是将人看得紧,嘴长他自己身上,用你来说?”师赢有些不悦。
丹姝端起鱼汤:“我愿意。”
李容一惊,忍不住在案几下踹她一脚。
师赢面色一凝,却笑了:“你的丹药看来很管用,将人养得极好,正巧我今日来便是要你为我施针的。”
奔波数月,她又复发了梦魇.
用罢了晚食,阿虎特地将听雨轩布置了一番,用与丹姝为师赢施针。
李容赶紧搀着坐麻了腿的荀英离开,手臂上还挂着两个叮当响的酒坛子,脚下生风。
兰玉才将廊外的轮椅推进来,却见丹姝已经将玄霄打横抱了起来。
“丹姑娘,不用轮椅吗……”
“入秋了轮椅很凉,反正抱着也不费什么功夫,”丹姝语气轻松地向外走去。
玄霄窝在她怀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兰玉。
兰玉不敢多看,站定垂眸,见人走远了才抬起头,目光复杂。
半晌,目光落在闭目养神的师赢身上,轻声走过去替她盖上披风。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晚风酝着浓香彻骨,手里捧着的烛灯明明灭灭。
“待我为师赢施完针,便回来陪你。”
“嗯,我等你。”
丹姝低头,瞧见那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心里怜爱,略一低头吻了吻。
“灯,灯要灭了……”薄薄的眼皮一热,手中捧着的烛灯一晃。
这次烛火彻底熄了。
“不管它,”丹姝停在廊下,将其随手搁在院墙的漏窗上。
四下漆黑一片。
“你做什么——”玄霄察觉到腿间一松,左腿掉了下去:“丹姝!”
她转过身来将人抵在墙上,只掰着他的左腿挂在腰间。
玄霄被她遮掩得露不出半点,灼热的呼吸扑在他颈间,提醒道:“嘘,小点声,别被他们听到了……”
仅仅一墙之隔。
“唔嗯…不行…”玄霄招架不住,眼睛慌乱地不知该看哪,腰腿无力更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恳求道:“你,你抱住我…”
夜色中,荡开一声轻笑。
她有点喜欢上这种,玄霄离了她便寸步难行的感觉。
在人彻底滑到地上前,她揽住了那人的腰,声音里带着调侃:“星君,连腿都夹不住了吗……”
“你!”玄霄抬眸,眼睛里透着气恼羞郝:“你明知我腿用不上力,便欺负我……”
指尖掐着他的脸扭过来,吻落到唇间,顺着半张的唇缝探进去,轻拢慢捻,直到水声含糊不清。
“轻点,你怎的越发爱咬人了……”玄霄被她扰得呼吸一窒,略一使力将人往外推了推
“反正你感受不到,咬疼了你又怎样。”
软薄的衣领被蹭开,丹姝顺着雪白的耳垂滑下去,舔咬着,然后一口咬在那人锁骨处,继续往下……
灼热的呼吸让玄霄恍惚,似乎能感受到肌肤上的战栗。
“唔嗯……”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在瓦当上,清脆的响,廊外落雨,廊下是颤抖压抑的喘息。
扯松的腰带挂在丹姝肘间,一同挂着的还有玄霄的左腿。
裤子半腿,露出柔腻的白,手指掐上去,挤出丰腴的皮肉。
“啊…不,不行……还在外面……”
玄霄抻着身子,外裳腰带,内衫脱了一半,挂在他腰间,和被丹姝劈开的腿上。
像一只蚌被撬开壳。
“回去……”他神情恍惚,空出一只手胡乱拢住被解开的外裳,将将遮住腰腹和臀腿。
夜风细雨扑进廊中,冷得他浑身一哆嗦:“雨,有雨渗进来了……”
这具躯体不是没有知觉吗,为何他又热又冷……
“唔!”蕴着凉意的指尖,在雪白的躯体上四处流连。
“不,不行……”细碎的呜咽被他压下去,玄霄躲开丹姝的吻,发髻散乱又气喘吁吁,顺势将脸埋在丹姝肩头,舌尖都被咬破了皮:“听雨轩里还在等你呢……”
丹姝只得退开,手中轻轻一拍,握着那人丰盈的腿根将他重新抱起来:“…好了,不闹你了。”
将他解开的衣裳拢在一处,丹姝抱着人回了卧房,扯过被子,盖住雪白柔韧的身子:“等我回来。”
玄霄被她折腾一番,自顾自地躺到床里侧,蒙起头:“我才不等你……”
丹姝回到听雨轩时,师赢正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将木盒搁在一旁小几上,点了一根檀香。
“一个小瘸子也值得你那么用心,还要亲自送回去,”师赢的声音响起:“我听兰玉说,还是你抱回去的?”
丹姝给自己倒茶:“你对兰公子不也一样,今日还特地将他带出来。”
“宠爱罢了,”毕竟只有得到允许才能出府,同一个物件有什么区别:“爱意难得,不过我给不了旁人,只能给自己。”
“心非木石,岂能无感。”
银针落下。
师赢复闭上眼睛:“不过只是喜欢他秀美的容貌、窈窕身段罢了,有兰玉就有红玉……”
“兰公子未必这样想。”
师赢蓦地笑了:“那你才是真的看错了,论依附于人,男人比女人看得更清楚。”
“如今只不过愿意多哄着他一些罢了,即便宠幸别人,也不会让他瞧见,男人闹起来才是没
完没了……”
“兰公子瞧着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有人是,”师赢长叹一声:“朝堂上参我,府里闹我,男宠与臣子又有什么区别?君臣之间何尝不算一种求爱,臣子爱而不得就变作怨夫……”
“我一手推上去的人反倒来攀咬我,忘了是谁将他提到这个位置,蠢货。”
丹姝取了帕子擦手,推开长窗,廊下落雨伶仃,凝成一线细珠。
夜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停了,丹姝也取下了师赢满头的银针。
她坐起身,赤着脚走向窗边。
‘啪嗒’一声,一滴雨水落在掌心,湿漉漉:“你说这天上的星,一千年后也是这个样子吗……”
丹姝合上木匣:“或许一千年以后,这些星星都会坠下来。”
“那我是看不到了,除非真的成仙而去。”
丹姝挪来小榻,坐在窗边:“我有一副丹药你要不要来一颗,成了就成仙……”
师赢迷起眼:“若是不成呢?”
“长眠于地下。”
“哈哈哈哈哈……”师赢闻言大笑:“你胆子可真大啊,难道不曾见过荀英的惨状吗?”
“我只是随口一说——”
师赢摇摇头:“算了,我尚有几十年可活,就不痴心妄想了,你有这个功夫不若替我研制些药丹。”
“燕国要亡了……”
师赢望着天上群星,提点道:“如今列国交战,你若是贪图安稳就好好呆在府中,我不想一朝回朝,阿虎说又丢了人。”
“那还要多谢华阳侯留我一命。”
“别谢我,谢你纯熟的炼丹术吧,”师赢盯着夜空:“这天上难道真的有神吗?”
丹姝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一道并不是那么亮,却被群星拱卫的星——北斗
北斗高悬于天,星辰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往来千万年。
天上的神坠落又新生,地上的人也绵延不息。
“或许还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大神……”此刻的北斗较千万年之后,明亮许多。
一道细微的思绪从她的脑海一闪而过,不免神情恍惚。
北斗群星映在眼底,丹姝喃喃道:“…行走于军中,华阳侯还是要谨慎些……”
“怕我死了?”
“死有何惧,”师赢却浑不在乎:“死后化骨成泥,悠悠天地,你我自会相逢。”
*
深秋过,严冬至。
李容离开了盛国,虽然心疾难愈,但他身体较此前好了许多。
身体一好心便野了,想去周游列国。
丹姝自然不会劝,只是替他准备了许多药丹,将自己惯常用的小丹炉也装在木箱中给了他。
将人送到城外,丹姝问:“你此行没告诉师父吧。”
“你怎么知道?”李容挠挠头,本就雪白的脸被寒风一吹,一丝血色都无:“师父他老了不爱动弹,更是整日拘着我,怎么会放任我离开。”
“既然知道,何必要走?”
“还不是你。”
丹姝眉头一皱:“怎的还有我的事?”
李容悠悠一笑,脑袋伸过来,呼吸交缠:“你的药丹替我养好了身子,也养大了我的心……
“师父年轻时周游列国,老了偏安一隅,可我还年轻着呢,为何不能到处走走。”
丹姝替他盖上兜帽,细心地系好绳结,将李容曾经给她的铁剑又重新挂到他腰间:“何不多找些人,如今并不太平。”
李容低着头,看着她的指尖穿花蝴蝶一般,斗篷下的手动了动,抬起来:“其实,原本我——”
“晦明兄,咱们该走了!”
马车上的人探出头来,是景灵宫的弟子,活泼好动的,听闻李容要周游列国,说什么也要跟着。
“来了!”话被打断,李容招呼他一声。
想起他没说完的话,丹姝问:“原本什么?”
李容张了张嘴,越过丹姝肩头,看到了她身后的马车,和车辕上坐着的那人。
玄霄穿着青绿色的绸袄,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着他白玉般的下巴,也不笑,像枝头上一朵还没绽开的花苞。
乌黑的发编起来,柔顺的搁在颈侧,鬓边是丹姝摘给他的梅花。
真美啊,难怪她会喜欢。
寒风凛冽,碎雪凝霜,如细小的刀刃割着肌肤。
“没什么……”
“有机会,传信来,”丹姝将师赢留给自己的腰牌给他一块:“若是遇到什么事,死马当活马医。”
李容接过腰牌,忽然俯身抱住了丹姝,轻柔的绒毛擦过眼皮,眼中一阵热意。
拥抱比雪还轻。
然后赶在玄霄发怒前退开,三两步跳上了马车:“师妹,我走啦——!”
丹姝无奈摇头:“怎么跟小孩一样。”
马车上,李容拢紧了斗篷,直到出了城门,他才回头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了丹姝的身影。
“原本我是想邀你同游列国的……”
听见他的喃喃低语,一旁的人问道:“李师兄,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快些走吧,不然被师父发现,就将你我抓回去了。”
“驾——”
丹姝回到马车上时,玄霄正抱着软枕,靠在车壁上,垂眸不看她。
“又是谁惹我们星君生气了?”她靠过去,将人扯过来。
爱意如雪般沉积,累累填在心头。
她越来越爱哄他。
玄霄被她一扯,也不挣扎趴进她怀里:“为何让他抱你?”
玄霄如今愈加热衷于说出自己所思所想,欢喜、委屈、嫉妒都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一样倒给他。
旁人的情谊她都能装作不懂不在乎,可面对玄霄,她有千万的精力承托他的每一丝情绪。
妥帖安置。
“师兄又没同我商量,他只抱了一下而已,”丹姝抱着手炉,将他拢到自己怀里:“我抱你许多下,补回来可好?”
玄霄不应声。
“怎的气性这么大——”
唇上忽然一凉,竟然是他抬着身子凑了上来,全然不顾还在马车上——
唇齿间蕴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呼吸凌乱交缠。
车轮咕噜噜转动,玄霄双臂抵着丹姝肩头,探出舌尖舔舐。
很快他便使不上力道,被丹姝一手拽住,支起的腿抵着他的背。
马车外风雪大作,马车里暖香氤氲。
车帘透过朦胧天光,玄霄披着宽大的斗篷,内里却衣襟大开,丹姝的手顺着扯松的腰带摸进去,露出那双细白无力的腿搁在绒毯上。
来回揉抚,掐了一堆印子。
二人胡闹一通,玄霄脸都被捂热了,湿潮潮地趴在丹姝身上。
“你抱着我,我的腿没有力气……”
丹姝坐起身,架着他的腿将人抱在自己身上,慢条斯理地替他重新系紧腰带。
低头时,便看见他卷翘的睫毛还沾着潮气,唇上水光一片。
简直勾引人.
丹姝同玄霄冒着雪,去城外的山上折梅。
雪下得又大了些,玄霄被丹姝抱下车时,轻飘飘的雪花落了满头。
鹅毛一般,晶莹硕大。
山上万籁俱寂,玄霄坐在马车外,看着丹姝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梅林中。
“摘一两枝便回来——”
“好!”
大雪簌簌地遮掩了路,丹姝裹紧衣裳,穿梭在梅林中。
她浑身又冷又湿,心头却畅快,用凡人的躯体感受着作神仙时感受不到的韵味。
雪落在梅花上,白皑皑掩着一点红。
侍从等了一会,问道:“公子,要我去寻一寻姑娘吗?”
玄霄摇头:“她很快就会回来的。”丹姝不会离开他太久。
察觉到自己下意识的想法,玄霄心神一震。
他竟然如此笃定……
然后便因这想法而怔忡,幸福得像梦一样啊。
‘啪——’一团软绵的雪团砸在玄霄的兜帽边,将他惊回神。
雪团绽开,映着唇红齿白,恍若雪中仙。
丹姝抱着梅枝,冲他一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玄霄扑了
扑头顶的雪花,笑开了:“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丹姝将梅花放在他膝头,去摸他的脸:“你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太久的。”
闻言,玄霄一怔。
丹姝问道:“怎么了?”
却只见他柔柔一笑,用斗篷裹住她:“快回去吧,李嬷嬷一定在等我们吃锅子了。”.
二人和侍从赶回小院时,果然见听雨轩已经挂好了绒毯,只留一面长窗赏雪。
侍从将轮椅搬下来,丹姝已经跳了下来,将玄霄打横抱起:“不用轮椅了,你将马喂好,来听雨轩同我们一同吃锅子。”
“多谢姑娘!”
丹姝‘嘎吱嘎吱’地踩着雪,玄霄则抱着满怀的梅枝,撩开绒毯。
热气扑面而来。
听雨轩里,铜锅已经咕噜噜开了,李嬷嬷刚摆好碗筷,笑呵呵:“以为还要一会呢,刚好这锅也开了,用饭吧。”
“嬷嬷,去取荀师兄留下的两坛酒吧,今日大雪正好暖暖身子,”丹姝将玄霄抱到榻上,顺便解下二人的斗篷。
“好嘞。”李嬷嬷掀开软毡出门。
炉火烧着驱散了寒气,廊下挂满了冰凌,晶莹剔透。
丹姝将梅枝插进瓶中,回头问道:“如何?”
“好看,”玄霄一笑,向她伸手:“快过来吃饭。”
第80章 梦入神机(一)
时光如白驹过隙,又是一年酷暑。
今年的雨水来得很勤快,往往云才沉了沉,天便刮起了狂风。
不过瞬息,豆大的雨水便砸在了地上。
暑气也随之散了几分,荀英在这样的天竟然还燃着炉子。
他膝盖有旧伤,虽然医好了却留下了病根,阴雨天像针扎一般疼。
好似冰冷的楔子顺着骨头缝钉进去,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荀师兄也太阴晴不定了些……”收拾屋子的小弟子嘟嘟囔囔地抱着脏衣服出来。
走到廊外才敢小声抱怨:“就是,不过是晚了会点炉子就好像要吃人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若不是他当初没眼色硬要献上丹药,也不至于被华阳侯治了罪——”
“想往上爬罢了,结果人家看都不看他,被盛王厌弃了还能留条命在,真是祖上烧高香了,不知道师父为何还留着他……”
“师父老了想在身边多留几个弟子,养着个跛子又费不了多少米柴,话说李容师兄这都走了多久了?”
“走了快两三年了吧,燕国都没了,日子过的可真快啊……”
……
一墙之隔,躺在榻上的荀英听了个清楚明白,胸膛起伏。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才剧烈咳出来,像是心肝脾肺都搅紧了。
“咳…咳咳——!”荀英手伸出去想要倒碗茶水,却因为腿脚不便,翻倒了小几。
茶壶茶盏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冰凉的茶水也浇在身上,荀英膝头生疼也不挣扎了就那样狼狈地躺在地上,等着挨过去。
屋外暴雨倾盆,轰隆一声,雪亮雷光闪过,映出他狼狈的面容和通红的眼睛。
他如今是个残废了。
整个人都废了。
新入门的小弟子都能在背后议论他,可他又能怪谁呢,怪盛王?
这天下就没有让君王低头的道理。
怪师赢?可旁人都说华阳侯留他一条命已经是开恩了。
直到整个身子都凉透了,荀英才发着颤从榻上爬起来,将自己扔在榻上。
他理了理仪容,脚步有些蹒跚地换了干净衣裳。
今日还没去向师父请安。
*
青溪公正守着案上一炷香闭目养神,小童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打扇。
比起才至王城时,眉眼平和了许多,离了故土还能在盛国重开景灵宫,还多亏了守白这个新弟子。
飘摇半生,临老得了一个安稳让他已是心满意足。
守白自不必说,极得华阳侯看重,晦明身子也好了许多,虽然周游列国但偶尔还能捎回一句音信来,只剩下……
荀英。
性子太倔心思也深重,一朝跌落,差点去了半条命。
即便养好了身上的伤,也总是避着人,身子也愈发瘦削,性子阴晴不定……
廊下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青溪公睁开眼:“是荀英吗?”
他冲一旁的小弟子摆了摆手:“去将你师兄请进来——”
小弟子放下蒲扇跑出去,不过一会便撩开纱帘,露出荀英泛着青白的脸。
“来,过来,”青溪公冲他招招手,又吩咐道:“去给你师兄端一盏养神的茶来——”
荀英低着头,眉眼因为瘦削阴郁许多,配着锋利的下颌线整个人像是被劈开的朽竹。
“你腿不好,怎么今日来了?”青溪公问道。
本是无意的关心,落进荀英耳中却如针扎一般,他几乎快要稳不住面色,只得攥着身下的衣裳:“如今您身边只剩我一人,弟子怎好不关切些。”
岂料,青溪公却道:“你保养好自己的身体便好,可去你守白师妹那里求些药丹来,她熟读医经,炼丹术也纯熟,华阳侯也隔上数月就去拿些。”
求?
荀英强撑着脸色摇头:“我身子没什么大碍。”
青溪公知道荀英素来瞧不上丹姝的药饵之术,语重心长道:“自家师妹有何抹不开面子的?她性子比晦明都稳重,一颗药丹有什么求不来的?不然为师去替你走一趟——”
“师父!”荀英猛地抬头,细瘦的手掌枯枝一般死死按在青溪公手背上:“我,我自己去就好……”
青溪公被他一时的激动吓住,半晌摆了摆手:“你心里有数便好,方仙道一术支脉众多,此前我心比天高,如今看来,守白以草药入丹确实是比金玉更稳妥些,没白收这个弟子……”
“师父?!”荀英的脸色却变了:“师父钻研方仙道多年,怎的一时又变了,师妹医术是好,可终归不是正途,若是都如师妹一般,方仙道的仙字从何而来!”
“慎之?”青溪公目色一凝:“你——”
“是我一时失态了,还望师父恕罪。”
青溪公的脸色难看起来:“如今盛王不好金玉丹砂,我以为你也懂这个道理?”
“我修习此道多年,难道仅仅因为盛王不喜便弃了此道?如何对得起我这些年的钻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师何曾说过要你弃了此道,但你在哪里就要吃哪里的饭。”
“那我便离了盛国!”
“你!不得胡言!”青溪公大声呵斥:“如今各国交战,你要跑出去变成流民不成?”
荀英却反问道:“那李师弟呢?”
“他身手利落,你如何比,”青溪公话说出口,缓了缓声:“你师弟如今跑出去,我也是不允许的……”
“师父嫌弃我是个跛子了?”荀英冷笑一声,想要站起身来,却身形摇晃,几番下来才站定。
“我何时有此意?”
“我是个跛子是谁害的?还不都是师赢!各国方仙道成风,进献丹药有何不可,盛王都不曾降罪于我,她却要我跪断了腿!”
“闭嘴!”
青溪公见他越说越离谱,厉声呵斥:“你疯了不成!华阳侯也是你能在背后议论的!不怕死的东西!”
荀英往后退了几步:“一群胆小鬼罢了,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人想成仙!”
说完便掀了帘子,摇摇晃晃离开了。
珠帘摇荡,如荷叶倾翻下的碎珠
荀英一路淋着雨回了自己的院子,因为走得太快,脚下湿滑摔在石桥上。
泥水溅了一身,脸色白得像鬼。
经过的仆从见此想要将他扶起来,才迈出一步便被他喝退。
“滚,用不着你们来可怜我!”
“都给我滚——!”
小弟子们被申斥了也不再上前,走开几步便小声嘀咕:“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荀英眼前一阵阵发晕,师赢模糊的面貌渐渐变得清晰,像是巨山压在他身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一日忘记那日的屈辱,衣不蔽体,披头散发,膝盖都要跪烂了,硬是从东城跪到西城,爬出一条血路来。
卖货的货郎、事农的农夫、挎着长剑的世家子……那些人的目光统统都落到他身上。
不知有多少人看见了他的样子,他不敢见人,总觉得那些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
他于师赢就如蝼蚁一般,撵死他都不用一根手指。
曾经师赢夸赞他酒酿的浓香,本以为是她有意盖过那事,隔日他便带着酒登了门。
结果他竟然被拦在府外。
他接受着严格的盘查,被人当作仆从对待,然后便看见师赢带着那个名叫兰玉的舞伎悠悠然乘着銮舆离开,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而他只能一瘸一拐地从小门将酒送进去…….
荀英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回了自己的院子。
哐当一声,屋门合上。
他几乎是摔倒在榻上,湿沉的衣裳裹在身上,呼吸越发滚烫,他想爬起来吃颗丹药,却发现手都抬不起来。
又冷又热,思绪沉沉坠着,他怕不是快要死了吧……
荀英不再挣扎,仰面昏死过去
面前一片白光闪过,他再一睁眼竟置身于军营大帐中。
狼烟如云,残阳如血。
马蹄声咚咚作响与猎猎风声交织成一片,看见那淬着寒光的铁甲。
荀英回过神来,此处是盛军大营!
荀英几乎是慌乱地想要躲藏起来,跑动两步才发现,自己的腿竟然好了!
狂喜之下,没发现远处一匹玄色战马驰来——
他连滚带爬的跑开,却见那马直直穿透了他的身躯,停在一座营帐前。
荀英低着头,满眼不可置信。
“去回禀华阳侯,就说上将军章重求见。”那人身似小山,手持一柄长枪,身上尚且凝着热腾腾的血气。
“是,章将军稍待。”
荀英咽了咽喉咙,他不知自己此刻还是不是人,但诺大的军营竟然没一个人能看见他?!
难道他已经死了,灵魂出窍?
很快仆从撩开军帐:“主人在里面等您,还请将长枪留在帐外。”
章重将长枪递过去:“自该如此。”
荀英脚下一动,痴愣愣地跟在那人身后进了营帐。
守卫的将士根本看不到他。
营帐中,师赢正闭目养神,侍卫同仆从随侍在坐下。
“见过华阳侯。”
“嗯,”师赢摆了摆手,一旁的侍从膝行至案前,替她轻轻揉抚额头:“云中如何了?”
章重难掩兴色:“云中拿下了!”
听见这个消息,师赢舒展了眉头。
“上将军,治军有方,”她容色平静,似乎早已料想到此事:“既然如此,便将整个通州拿下,赵国门户大开,我不信他还能撑过这个冬天。”
章重闻言有些迟疑:“这是不是太冒进了些,已是深秋,我方粮草也不过三月的吃用,况且……”
“况且什么?”师赢眸光扫过,章重浑身一凛。
他硬着头皮道:“况且,赵国公主嫁给了恒国的公子已成联盟之势,若是贸然出兵,岂非腹背受敌?”
“恒国不会出兵的。”
“万一呢,毕竟以婚约做盟约——”
师赢摇摇头:“我说过赵国不会出兵,此战必会赶在阳河上冻前了结,至多三月。”
章重的目光落到案几的龟甲上,眸中绽放出光彩:“是,属下明白了!”
“你好歹是上将军,何必自称属下。”
章重却道:“重不会忘记您的提携之恩!”
“去吧,”师赢满意地点点头:“不要耽搁,再晚好东西都是人家的了。”
看着章重离开的背影,荀英站在师赢一步之外,心头涌上剧烈波动。
如翻滚的波涌,一阵阵席卷而过。
他记得盛国大军才开拔,远远不到云中一战得出战果……
所以眼前这一幕幕是未来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