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英已经好,几日没有下山来了,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丹姝翻了个身:“今夏少雨暑热难当,他如今都不一定能爬得起床,更何况下山了…”
山下的小院中一丝风都没有,脚边的杂草动也不动。
二人正说话时,远天一道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檐下瞬时湿了一片。
“怎么忽然下雨了?”丹姝抹开脸上的雨水,睁开眼。
天边接连响起几道沉闷的雷声,乌云堆叠,缓缓压下。
一道紫色的雷光刺破乌云,映亮了黑沉下来的天。
察觉到不对,丹姝坐起身来:“这个天,怎么像是……”
玄霄也神色凝重,看向她:“时候到了。”
天边惊雷滚滚,如同万马奔腾,黑沉沉的乌云被穿梭的狂风搅碎。
雷声震耳欲聋,恍若天崩地裂。
“天门要开了……”丹姝太熟悉眼前的景象,她渡的每一场天劫都是如此。
玄霄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远天.
山间的庄园里,司徒英躺在榻上已经气绝。
他身死那刻,正是开天门之时。
屋外聚集了一堆仆从,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瞧见天降异像,墨色的天幕上,突然闪过数道紫金雷光。
紫金神雷如一柄利剑,蜿蜒百里,掼在山头上,刺破天幕,划出一道裂痕!
天门已开——!
丹姝看到一缕白光从山顶升入虚空,虽然不知道为何与她历劫不同,但此刻已经没时间追究此事。
雷光映亮了玄霄的眉眼,眉心紧蹙,声音急促:“丹姝,天门就要关上了——!”
二人此刻神力全无,此前他曾问过若是天门大开,他们二人又该如何离开此方世界?
那时丹姝只是告诉他有办法,却没有说过是何种办法。
狂风猎猎,身子一空,玄霄已经被她从椅子上搀了起来。
凛冽的雷光下她却露出一抹笑:“你信我吗?”
玄霄借力攀在她肩头,黑压压的天幕下仿佛只剩下彼此。
“只要你说的,我都会去做。”
“那么现在魂魄离体,立刻脱离这具躯壳!”
蕴着灵光的魂魄在暗色中一闪而过,很快被狂风裹挟!
‘轰隆——!’
天门中一道震彻神雷劈下,映出一道直上云霄的庞大身躯。
伴随通天彻地的嘶吼声,一条银白色的巨龙腾入云中!
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冲入天门后消失不见。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际直接炸响,今夏终于落下了一场暴雨。
*
静谧的宇宙深处。
一股巨大的力量撕裂了虚空,溢散的灵光汹涌澎湃而出——
裂缝中伴随着滚滚雷云,一只巨龙冲了出来,恍若泰山压顶,威压很快散去。
四周的雷云也逐渐隐去,两道身影站在银河之中,正是丹姝与玄霄。
“丹姝!”看见她身形一晃,玄霄将人揽紧:“哪里不妥?!是不是受伤了?”
方才化龙,丹姝没有神力承托,只能靠天地法则的运用,强行冲开天门……
银发与青丝纠缠,玄霄的手虚虚拢在她腕间,肌肤上传来令人心安的热度。
他身上终于不再是冷冰冰。
丹姝握住他腕骨,闭了闭眼。
神魂平稳,神力冲涌。
“我说过我们都会没事的…”丹姝如释重负,手指摩挲着他的掌心,传递着她的暖意:“你看,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玄霄不放心,将她周身都看过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目光才最后落在她眉心处的那道印记。
缓缓点头:“嗯。”
细碎星光中,丹姝的目光落在他瓷白的脖颈和锁骨,如月下冷玉。
只晕着一点胭脂颜色,朝她一笑眉目如昼。
“
好些日子没看到你原本的样子了,我都快有些陌生了。”丹姝喉间溢出笑,捧住玄霄的脸擦过他的鼻尖。
玄霄上前一步,压着气音:“我就这般容易让人忘记……”
一阵巨响打断二人的细语,身后竟然坠下无数星辰碎片!
“小心——”玄霄被丹姝反手扣住腕骨,拽着退开百丈。
他们坠入时空裂缝四十多年,天宫中不过瞬息之间。
此前星辰沉坠之事还没过去。
玄霄瞳仁一缩,扬手展开一道星盘,凝作巨大的水镜沉入宇宙虚空。
海一般铺开,稳稳承托住坠落的星辰。
丹姝见他将碎星拢住,提醒:“北斗暗淡,星辰沉坠不是小事,你该速速赶去玉清天将此事告知玉清上相。”
玄霄合掌将星盘收回,闻言目光缠绕在她身上,丝丝缕缕:“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丹姝向他走了两步,抚在他颊侧:“若是因此铸下祸事,你就该往我的督察司走一遭了,我可不想亲自治你的罪,判你的罚。”
“先去玉清天将此事上禀,我在督察司等你。”
她的声音轻轻擦过耳际,玄霄只得点了点头。
只是离开时又匆忙转回身来,动作很轻地吻了吻她嘴角,柔柔的目光望进她眸子里:“我很快回来……”
“去吧——”丹姝看着他有些依恋的目光,总觉得自己在剥开攀在自己臂间的莬丝花。
玄霄似乎与她呆久了,爱欲于他如枷锁,难以离开她寸步。
直到瞧不见玄霄驾云的身影,丹姝才向着一处银河而去。
碎光点点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沉睡其中。
丹姝将人翻过来,露出了阿钰的脸,哦不,应该说师赢。
坠入时空裂缝之前,丹姝余光便瞧见了阿钰的身影。如今看来她果然没有看错。
她将人抱到一团云中。
如今只能先将她带回督查司再做打算
督察司中青女正悠悠地喝着茶,她自然不知丹姝在另一方世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四十余年。
只觉得丹姝出门不久又折返了回来,不仅如此,怀里还抱着个人。
“不是去寻玄霄星君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找到人?”
丹姝隐下自己与玄霄坠落时空裂缝之事,只道:“路上遇到了阿钰昏迷,只能先将人带回来了。”
她将人安置在后殿的软榻上。
青女扫了一眼:“这是怎么了?需要将人送去天医部看看吗?”
“应当没什么大事,”丹姝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了一颗丹丸塞进了阿钰嘴中。
青女看着阿钰苍白瘦削的脸,摇了摇头:“她道行不够便被司徒真君带上了天宫,被天庭威压压制,难怪一副孱弱之相。”
丹姝摩挲着指腹薄茧,没有搭话。
殿外忽然有仙侍前来通禀:“神尊,洞渊玉府的司徒真君前来拜访,此刻正在殿内等候。”
不待丹姝说话,青女便先皱了眉头:“人昏倒在外面的时候不管,才接进督查司他就上门了,真不知该说他是迟钝还是灵敏。”
“将督查司当成什么?他的后花园子嘛!”
“将司徒真君拿下,押至督察司主殿。”丹姝神色平静地缓缓道。
“什么?”前来通禀的仙侍神色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神尊是说——”
青女瞪大了眼:“我方才是玩笑话…你别当真啊……”
丹姝站起身,抚了抚袖:“传我令,将司徒英拿下捆缚至督察司主殿,这次可听得清楚明白吗?”
青女脸色一凝,想要拦一拦:“司徒英是一宫主神,你以什么理由将其羁押?若是事出无名,即便是督查司也不能如此行事?”
“夺人仙图囚其魂魄千年,”丹姝转过身,看向软榻上的人——
“我说的可对吗,师赢?”
她已经睁开了眼,空茫茫的绿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丹姝。
第87章 尘封千年
才安稳了没多久的天庭炸了锅,督查司前几日惩治的人伤还没好全乎,这次又扣了人。
还是一宫主神,司徒真君。
都说这次督察司步子迈得太大,恐怕会下不来台,毕竟司徒英身后还有一位帝君作镇。
天庭不少仙君下了职,便溜溜哒哒到了督察司门外,发现此处已经聚集不少天官神将,都是来看热闹的.
仙侍自然没有办法真的将司徒英扣押,只得将人请到了正殿。
丹姝赶到时,司徒英已是面色不善,来势汹汹。
“灵光神尊是不是这几日过得太顺风顺水昏了头脑,如今还要擅自扣押我的人?”
丹姝挑了挑眉,他没有认出自己。
大概是因为当初在那方世界,她借用的是别人的躯体。
“司徒真君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人呢?”司徒英开门见山。
“真君来管我要人,是要谁?”丹姝掸了掸袖:“阿钰还是师赢?”
“你!”司徒英脸色一变,声音里添了些慌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丹姝嗤笑一声悠悠坐下,接过小童递上的仙露茶抿了一口:“既然听不懂,那我们就说些你听得懂的。”
“之前我就在好奇,为何我看不出阿玉的前世,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前世尘缘?即便她做花做草也不会空荡荡一片,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她的痕迹或是——”
司徒英盯着她不发一言。
“困住了她的魂魄,生生世世不得轮回,司徒真君觉得是哪种?”
云头上旁观的天官神将,也有不曾听说过阿钰一事的,只得临时从旁人嘴里补补课。
面对丹姝的逼问,司徒应没有要辩解的意思,毕竟他如今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人轻易拿捏的凡尘术士,而是天上的仙君。
半晌,司徒英冷笑一声:“我没有闲暇在此处听你讲故事,事情没有闹大之前将人交给我。”
说完他便要往后殿里闯——
丹姝眉间一冷,还未出手,忽闻身后风起。
数柄风剑横在那人身前。
青女步履从容走进大殿:“司徒真君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身后风剑围绕在她身侧,依依盘旋,剑锋相错。
旁观众人正摸不着头脑时,丹姝忽然展袖一挥,水光划过,一道水镜在虚空中展开。
“今日我要截住的人不是阿钰,而是你司徒英。”
水镜荡开波纹,凝出熟悉的景象。
望见里面那人的面孔,司徒英眸光一闪,咬牙:“你什么意思?”
里面正是他的前世,荀英。
众仙都忍不住凝了凝神,毕竟天庭不是日日都有热闹看,且这热闹还事不关己.
水镜中的司徒英与他如今的容貌没有差别。
当初在通州,他除了割下李杨的脸皮之外,他还割下了师赢的头颅。
只是不同的是,李杨的尸身不过半月便已腐坏,而师赢的头颅却数月如一日般,没有一丝朽坏的痕迹。
闭着眼睛好像随时都能醒来。
司徒英心中越发恐惧。
犹如泰山压顶,一时不慎就会被压得粉身碎骨。
在被楚王奉为坐上宾后,他便借楚王之便,遍寻天下巫术,只为镇压师赢魂魄。
上不入天,下不入地,生生世世游离于轮回之外。
可巫术并不长久,司徒英只得多番为楚王献策,征伐各国,在这偌大的天下寻找着可以存放师赢头颅的地方。
直到打下吴国一座边城,司徒英在城外三十里处找到一座巍峨耸立的高山。
山势挺拔孤绝,浑若一柄剑锋直直插入大地,司徒英便将师赢的头颅镇压在这座山下。
随后将整座城的守城将士尽数在此坑杀,用血煞之气来冲散师赢的怨气。
她的魂魄再也无法转世轮回,而是被封存在此。
司徒英则襄助楚王称帝,而他也凭此叩开天门,所处封地青州处处都建了他的丰功祠,世代受人香火。
世外沧海桑田朝代更迭,师赢魂魄几百年来浑浑噩噩,在时光斗转星移中逐渐被消磨,难以重聚。
此后司徒升入天宫,拜入雷部帝君门下,得封真君元帅,成为洞渊玉府主神。
人间早已过去千年,在师赢尽忘前尘往事之时,他将师赢残缺的魂魄投入翠鸟一族,将其强行带上天宫——
扮演一个对前世妻子一往情深的男人。
督查司大殿上,一时没有人言语。
水镜下的司徒英面色沉凝,额头青筋暴起。
撕破他层层伪装后,他反倒沉寂下来。
丹姝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好似刀锋劈凿,不肯相让。
“灵光神尊如今是想要制我什
么罪?难道一个凡人加诸在另一个凡人身上的所为,要斩形灭魂?”
“天规律令里可有这一条?”司徒英一字一句问道。
青女脸色一变,看向上首的丹姝。
天规律令中没有一条写清,凡人夺另一人仙途该如何定罪。
因为这是为天庭正神定下的天规,而不是一个凡人。
见她沉默,司徒英笑了,眼中如有火光舔舐。
阴毒。
有恃无恐。
众人静默时,一阵涤荡的威压穿风而来——!
殿外仙侍根本抵挡不住,败倒一片。
青女迅疾起身,身侧数剑齐撼,骤然乍起。
与来人灵力相错,风声鹤唳,犹如金石嗡颤,震得周身天旋地转!
数道风剑被削断,化作滴滴水珠砸落在大殿玉阶之上。
青女神色一凛,将手中断剑化去。
“是我座下徒儿顽劣,凡尘之人生有七情六欲难免误入歧途,如今已经过去千年,他将人接上天宫也是心有补偿,且他征战虚空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功过相抵了吧。”
丹姝看出来人身份,站起身与青女一同躬身行礼:“见过青玄帝君。”
督查司外众仙也一一见礼。
青玄帝君乃是雷部主神,掌刑罚罪,统摄一府两院三司,这其中就包括司徒英的洞渊玉府。
即便天帝来了,也要给他一两分面子。
只是青玄同其他古神一般已经隐退多年,身化天外。
如今再度出山,竟是为了保下自己的弟子。
丹姝不卑不亢问道:“青玄帝君,这世上何来功过相抵一说,司徒英夺人仙途将其镇压千年,苦主还没说什么,您便要自行为他开脱吗?”
一道虚影外晕华光走入殿内。
面前只是青玄帝君的一重化身,无面无形。
“他所作所为皆是身为凡人时做下,天规律令不能强求凡人遵守,升仙后他身为正神也不过是将人带上天宫,可有加害于那人,若是没有如何定罪判惩?”
青玄帝君声音回荡在大殿上:“秉前朝剑,如何斩本朝官?”
说完不待丹姝答应便要强行带司徒英离开:“孽徒,还不赶紧离开,随我回去思过。”
司徒英却不死心:“阿钰尚且——”
青玄帝君拂袖呵斥:“从今往后,你与她再无干系了。”
司徒英面色一沉,却也不得不遵守,咬了咬牙便要离开。
“且慢!”
丹姝身形虚化,顷刻便至他身前,想要将人扣下。
司徒英浑身一凛化出战弓横在身前,箭出如电,向她袭来!
丹姝旋身躲开,掌中一道银光划过,若冷火赫赫荡荡。
枪尖穿透华光,将他腰间系带钉在地上,溅起玉屑无数。
枪头兀自震颤不休。
丹姝站在司徒英身前,长靴踏住他战弓一角:“我让你走了吗!”
那道纤长的影子正正映入他惊愕的瞳孔里.
玉清天。
玉清上相原本在听玄霄上禀北斗沉坠,星辰碎空之事,听闻丹姝这次又将司徒英扣押在督查司,便起了兴趣。
在大殿之上,架起一座灵境,实时观察着督察司中众人的一举一动。
见到青玄帝君后,面上闪过一瞬诧异,忍不住道:“…倒是爱护自己徒儿……”
见丹姝在青玄帝君的威压之下,仍旧不肯放司徒英离开,忍不住笑了。
上方高台传来天帝的声音:“玉清,你看上的可真是一个硬石头,连青玄帝君的面子都不给。”
玉清便道:“这样的人,才好接手督查司不是吗。”
玄霄见到镜中发生的事,掩盖在长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紧,自雪白的肌肤上掐出几个血色月牙。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直到丹姝持枪将人拦下,眼见冲突在即,忍不住心间一紧!
‘砰’一声。
动作急了一点,竟然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水泼洒在玉案上之上,灵气四溢水光盈盈,晕湿了他衣裳一角。
此处的动静引来了玉清的注视,眸光掠过,没有说什么。
“玄霄所禀之事已经说完,便不再叨扰玉清上相了。”他忍不住先提出告辞。
“怎么?你是担心她吗?”玉清移回眼神看向灵镜:“他如今是灵光神尊,身为督察司主神,又怎么会处理不了这样的事,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若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此处看不也一样?”
这便是不允许了。
玄霄张了张嘴也只得点头应道:“是。”
指尖悄悄弹出一道飞符传与厌罗.
督查司中,一时僵持住。
青玄帝君已经出手一次,不好再插手第二次,他本以为自己能压制住丹姝,却不妨她压根不吃这套。
司徒英也不能再进一步,不然便可以算作天宫械斗,丹姝如今正愁抓不住他的把柄,自己怎么能自动送上门去.
大殿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几人循声望去,正是披着青灰色斗篷,脸色苍白的师赢。
司徒英瞳孔骤缩!
阿钰如今的面容与师赢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唯有一双绿眸,一模一样。
似青金点点。
旁观的众仙知晓前因后果,目光落在她身上,可怜有之,审视有之,冷漠有之……
师赢都没有任何反应。
丹姝回想起此前二人相处的过往,在司徒装出来的深情怜爱之下,总有一两分她看不懂的情绪,如今想来,那应该是——
恐惧。
他害怕看见那双酷似师赢的眼睛,即便已经过去千年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站在那里好似高悬头顶的冷月,即便她已经死了,却仍然让他为之颤栗。
半晌,青玄帝君叹了口气:“如今既然苦主在,我便先替我这顽劣的徒儿告罪一声,夺去他洞渊玉府主神之位,若需补偿,也必定令其竭尽所能。”
“师父!”司徒英听闻自己主神一位被夺,不可置信地回头,一言一行像极了当初他在督查司外训斥辛启,忍不住申辩:“那不过是我身为凡人——”
“噤声。”青玄帝君打断了他的申斥,却也同样话音一转:“灵光神尊也听见了,他所作所为是他身为凡人时铸下,天规并不能因此惩处于他,夺去主神一位已是足够。”
丹姝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师赢,问道:“这样足够了吗?”
师赢目光中空荡荡,不发一言。
“只是这样便足够了吗?”丹姝走向她,眸光如冷锋交错。
“一千年了……”
司徒英眼中犹疑一闪而过。
师赢空荡荡的眸中终于荡起涟漪。
丹姝的目光在她陌生又熟悉的面庞上掠过,沉声道:“师赢,脱下你的斗篷。”
闻言司徒英目眦欲裂,竟然急匆匆向她走来:“你要干什么?!”
丹姝再一次道:“脱下你的斗篷!”
第88章 焚身而死
丹姝的话回荡在大殿中,一时间落针可闻。
见师赢解开颈间绳结,司徒英脸色一沉,竟反身一撤将战弓抽走。
弦紧箭出,直指师赢咽喉!
雷光挟风杀气四溢——
“司徒!”丹姝瞳仁一缩,踢枪追上,枪尖砸上雷箭,刺破箭簇将其整个劈开,雷光荡碎轰然坠地。
整个大殿为之一震!
众仙的目光却紧紧盯着大殿的另一处。
青灰色的斗篷在脱下的那一刻,便化作金色皮毛,不过瞬息便迎风燃起大火!
烈烈火光,金华璀璨。
“这是何物……”
“这斗篷竟是一件法器!”
“…迎风燃火,是何物锻造而成?”
司徒英见自己一招溃败,目眦欲裂紧紧盯着丹姝:“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丹姝迎上他的目光,瞳中烈火灼灼:“我与你,有血仇!”
司徒一怔:“什么?”.
那方燃火的皮毛被一双手控住,轻轻一抚便散去火光,留下一块灰沉沉的皮。
“当初我遍
寻天宫找不到祸斗,以为被它逃去大荒,原来竟是被你所杀,”姗姗来迟的厌罗冷笑一声:“司徒英,你可知盗杀天宫神兽是什么罪名吗!”
大殿中三方鼎力。
众仙不知一个小小的阿钰竟然掀起如此大的风波。
司徒英与厌罗同为青玄帝君坐下弟子,此刻怕也陷入两难。
丹姝看见厌罗赶来,一个恍惚,猜到大抵是玄霄托她走这一趟。
但是为何不亲自来……
是在玉清天被绊住了吗?
直到被厌罗的呵斥拉回思绪,丹姝才发现自己的心神竟然无意识中跑到千里之外。
“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妹啊,”司徒脸色阴沉,齿缝渗出冷笑:“盗杀神兽这么大的罪名便往我头上扣——!”
“你当我是瞎的?”厌罗指着那皮毛上豁开的印记:“你敢说此处伤口不是你法器所留?祸斗凶性未除,可吐火食火,枉费你折腾如此大的功夫将其斩杀剥皮,只为禁锢残缺的魂魄——”
厌罗的目光扫向师赢,意有所指。
斗篷脱下后,消散的记忆如雪花般纷纷涌向师赢的脑海,一幕幕浑浑噩噩的记忆,几乎快要吞噬她的心神。
司徒英再次看见那双与师赢肖似的绿眸,曾折磨他多年的梦魇再一次重现。
“是我做的又如何,杀了我?”他将战弓竖在身前,已然维持不住那张假皮,笑意含着阴毒:“在场诸神谁的手里没沾过血?我对她所做过下的事,不过是凡尘旧帐,岂能用天条压我!”
“至于那畜生,我见它逃出金马驿,为防其铸下祸事才将它斩杀,将我压上斩仙台又如何,这个盗字我不认!”
“你!”厌罗气血冲涌,见他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你以为天帝会信你吗?!”
青女细细思索过那数千条天规,司徒英所作所为,即便为人不齿,但桩桩件件堆叠在一起。
似乎也只能夺去他主神一位,施八百雷刑,而不至于斩形灭魂……
司徒英显然也料到此事,他看向不远处的师赢,竟然露出一丝酣畅笑意。
似乎在说:时隔千年,还是我赢了.
“司徒英,我与你的帐还没算呢。”
丹姝的声音如一瓢冷水浇熄了他的气焰。
司徒英盯着她,他自然活了千年从不曾有丹姝有过交集,何来血仇?
他倒要看看从她嘴里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是吗,那司徒洗耳恭听!”
“天宫距凡尘三十三万里,果真太远了,”丹姝目光如月下冷泉扫过那人,重新释开水镜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当初你为斩杀祸斗,可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
司徒几乎将那一幕来回咀嚼过千遍,还是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略过了……
师赢魂魄在凡间千年已经残缺,根本无法承受天宫的威压,他想了许多办法最终才将注意打到祸斗身上。
剥下的它的皮毛,制成法器便能将师赢魂魄盛放其中,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
他特意寻了一个厌罗远游昆仑的日子放出祸斗,将其驱赶至云泽天河斩杀。
可祸斗毕竟是凶兽,几番缠斗他也未能将其制服,为防被四值功槽发现此处异样,司徒英只得用移池族奉上的法器将其枭首!
祸斗察觉生机全无,喷出滔天野火想要将他一举烧成飞灰,被自己用枪尖斩落……
司徒英脑袋轰然炸响,头顶犹如惊雷闪过,齿间咯吱作响:“你——”
“你与祸斗在天宫缠斗,却将天火撒入人间……”
*
水镜中浮现出往日景象——
那是一个春木载荣,布叶垂阴的好时候。
地里的村民正在地里劳作,不知何人惊叫一声,众人抬头看去——
天际现出一抹赤红色,像白日繁星直直倾倒,直到那星星点点越来越大!
是司徒与祸斗缠斗,致使天火掉落人间。
‘砰——’一道,两道……无数火星坠落,火势如大蛇吞噬了周遭一切,村民崩溃逃亡,惊叫着四散开来,他们跑向山林、跑进河流、跑进一座座房子中……
可是无济于事。
天火摧枯拉朽,逃亡的人变成一具具焦炭,尚存气息时便皮肉崩开,鲜血炸出泼洒了一地,遍地都是残肢与飞灰。
火星没有停歇,它迎风而长,眨眼便烧穿了云州萍乡两地的千里沃野和苍翠青山。
整个天地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丹姝了却前事回到葫芦村时,只看到许春休向她跑来的身影,便被天际金雷引走了注意。
乌云堆积,天幕沉沉压下裂开一道缝隙,刺眼的光芒和震耳的雷声交织在一起。
紫金神雷化作一道巨大的剑锋劈落,地动山摇凌驾于凡尘万物之上。
是丹姝的第三次雷劫到了。
她只是抚了抚许春休的脸便将他托付给了黄鼠狼精。
若是知道这场雷劫会来得如此快,她或许会早一些回来……
野火很快波及到葫芦村,黄鼠狼精惊慌失措地带着许春休向山上躲去,火光灼灼中处处都是灰烟与血水,待它回头却发现许春休不见了……
云层中的丹姝拿出十分心力来应对雷劫,她被神雷劈出了原形,乌沉沉的云中一条巨龙冲开着云团,悬于空中,仰天长嘶——
紫金神雷与前两次一般,交织成一道铺天盖地的网,将她牢牢压制其中。
她硬扛下不知多少道天雷,可是天门还是没有开。
丹姝身体恍若被扎成筛子,灵力顺着硕大的伤处漏出去,皮肉和鳞片在被如刀如刃的雷光剥离!
等她神思昏沉,垂眸望去,却见底下的人间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处处都是烈火和狂风。
丹姝以为是自己的雷劫铸成大错,却见天原本就缺了一个口子,从中不断倾倒着星星点点的天火……
而天雷与天火交织成一片,不可能降下一丝雨来。
雷光打在丹姝背上,她吃痛得在雷阵中腾转挪移。
这场雷劫注定天门不开,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丹姝凝着最后一口气向着雷网冲去——
紫光金雷的威力撼动着山川,云层中的巨龙忽然发出一声长啸,直上九霄!
另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雷声阵阵席卷而来,同天雷并驾齐驱,推挤着沉云铺开,天地四方的云气不断聚集。
伤痕累累的巨龙若隐若现,一张口便是浑浊的雷云与水汽,她将内里的灵力凝聚其中,金光愈盛。
终于天地摇晃间,暴雨倾注——
巨龙吐出的雷云降下了一场大雨!
一线线雨水飘洒在地面上,浇熄了不断肆虐的大火。
四散奔逃的村民跪地去看这场迟来的大雨,欣喜、怒骂、劫后余生……
直到从血泥将自己挖出来,才发现身上的血水流不尽,伸出手来,天上的雨落到手心就已经是一片血色……
这是一场血雨.
雷阵散开,巨龙上下盘旋最终直直坠入葫芦山最后的天火之中。
逃亡的人群中只有一个瞎了眼的男子逆着人流而去,他的嗓子被火灼烧口不能言,只能发出短促嘶哑的声音,借着山路向山顶小庙爬去。
龙珠,山神娘娘留下的龙珠……
天火在山头久久不灭,山顶的小庙与巨龙残缺的龙骨一同化为了火中残烟。
云州萍乡两地方圆千里,生民数十万,死伤过半.
水镜中惨烈的景象让督查司众神沉默。
目光皆是落在丹姝和司徒身上,救民于水火的人和始作俑者竟然站在同一片玉阶之上。
丹姝却没有回过神来,她看着水镜中许春休的背影掐紧了掌心。
她不知道他是这样死去的……
胸膛中剧烈的颤动,宛如她濒死前的最后一次心跳。
应该很疼吧…
许春休生来天残,身体虚弱,她想过他或许会活不长久,却没想过他死的时候还这样年轻。
“有什么东西,这样紧要……”
为什么不走…….
玉清天。
天帝缓缓问道:“玉清,这便是你特例为她开天门,死后封神的缘由吗。”
高台下,玄霄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丹姝身上。
看着她凝望着水镜中许春休赴死的身影。
她的眼中流露出哀伤与沉痛。
眼角泪光闪过,她哭了……
是在为他哭吗,是怜是爱?
玄霄喉间一哽,脑中昏沉沉,那场火好像烧到了他的身上,皮肉滚烫,随着灰烬沉到底。
齿咬紧了唇,直到沁出一条血线,滴滴答答地落在襟口。
玄霄心口静寂着,丹姝看了多久,他的心就停了许久。
直到颊侧碎发落下,掩住颊侧泪珠横斜滚落。
第89章 生死劫
“司徒英夺人仙途,盗杀神兽,以至于天火倾覆死伤生民无数,今夺其神位,罚雷刑三百,针决冲替,斩魂灭形!”
玉清上相的声音自虚天而来,将此案拍板定论。
丹姝听到声音,便知玉清天已将此处情形尽收眼底。
玄霄大抵还未离开,是否也看到了水镜中的一幕幕?
丹姝心口仿若被一道细线划过。
玄霄虽然已经没了前世的记忆,可骤然瞧见自己被天火焚烧而死,可会痛吗…….
玉清天上,玄霄怔然坐在玉案后,低头垂眸只露出一段细白的颈。
右手的尾指在此时轻轻颤动了一下。
如一枝春柳荡过心湖。
一下
两下
是丹姝的心通在唤他……
玄霄立刻抬头看向灵镜,果然见她正抬头望过来。
安抚的笑意沿着心通相送。
轻而浅的桃花香坠在他鼻尖,幽幽延出一条隐晦的路径,通向他悬坠的心。
只不过被她安抚一瞬,便将他难挨的心碎轻而易举接续回去.
丹姝将手拢在袖中,身后忽闻青女的一声惊呼——
回过头却见师赢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透明。
这骤然发生的事,让丹姝措手不及。
“为何会如此!”她想将其重新聚拢,却发现无法拼凑起她散溢的魂魄:“师赢!”
师赢凭借着一腔怨恨而坚持了千年,如今心愿已了。
她的心气,似乎也随着千疮百孔的魂魄而逝去。
司徒英被青女捆仙绳所缚,冷冷地看着她的魂魄脱离躯体——
千年的怨恨与说不清道不明的仰慕统统化作此刻的冷笑:
“事到如今你还要说你没有输吗……”
魂魄完全脱离的那一刻,躯壳便散作了点点尘埃。
一道星盘在她脚下亮起不断扩大,直至将整个督查司囊括其中。
“若是未成神,不该轮回转世吗,为何会就此湮灭?!”
不忍见丹姝徒劳无功地替她聚拢魂魄,师赢缓缓一笑:
丹姝,此刻无需强求,天地悠悠,自会相逢。
自会相逢……
寰宇间似乎有一道力量将她拉扯着,不断向虚空而去——
众仙不免惋惜:
“也是个可怜的苦命人……”
丹姝斥道:“假慈悲!”
“宇宙间的生命,自有定数,神尊何必强求——”
大殿中忽然扩出一道震荡的灵光,将殿内诸人掀翻出去!
丹姝旋身退至百丈开外,掌中现出灵犀圈!
诺大石台上忽然延伸出千丝万缕的金光,化做一张网,追着师赢的魂魄而去——
她想为其强行聚拢魂魄!
“灵光,难道你要逆天而为吗?!”
天帝的声音中浮现出带着怒意的波动。
“她阳寿已尽,魂魄游离于六道轮回之外,被人强行带上天宫已是逆天而为,如今魂魄散去,正该是她的归宿,你将她的魂魄强行聚拢,有什么意图!”
身处漩涡中心,被罡风裹挟的丹姝已经听不见天帝的警告。
灵犀圈已经被罡风扯碎。
茫茫星河中的北斗骤然斗柄轮转,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宇宙间星辰的盈光划出一道庞大的网,续接过灵犀圈,将师赢的魂魄收拢其中。
众仙见此异像纷纷抬头,天河中群星璀璨,跋涉万年黯淡许多的北斗七星一一亮起——
站在云头上的老君见此情形,摸了摸花白的长须,煞有介事:“我怎么瞧着,这个娃娃的魂魄非比寻常——”
金银童子问道:“这是何意?”
“这道魂魄像是北斗帝君残缺的那一魄。”
旁边的神仙不明就里:“北斗帝君?”
老君眯起眼睛:“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当初北斗帝君在大风灾后真身化作千万重去往各方世界历劫,以至于北斗黯淡,如今千万年过去……”
“那个人既然魂魄可与北斗相融,或许就是遗落在其他几方世界的魂魄重新归位。”
北斗帝君已经是极为古老的神仙,甚至她去历劫之前新任天帝还尚未执掌天道…….
混乱之中,被捆缚在大殿之上的司徒英趁机挣脱了捆仙绳,奔逃而去——
一道寒光闪过,云烟中一座巴掌大的金斗飞出!
瞬息化作山峰大小从天而降,将其压在其中。
“跑,你想往哪儿跑?”丹姝脸色一凝,将他仍在地上:“斩仙台还等着你呢!”
玉青天。
玉清上相第一次看见天帝阴沉下来的脸色,缄默不言。
“玉清,我记得你曾许诺要助她重塑金身,是吗?”
“是,只不过天庭事物繁杂,一时便忘了,”玉清忖度着天帝的脸色,生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您既然提了,免不得将此事提上日程…”
“择日不如撞日,”天帝面容又恢复了往日平静:“如今尘埃落定,便为她锦上添花吧。”
指尖一点,一团云气化作三道天雷向着督查司而去——
“天地机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玉清抬眸,虚天之上已经没有了天帝的身影.
玄霄愕然,惊慌失措地看向灵镜,果见三道天雷瞬息而至,直直劈向督查司殿顶!
其灵力之浩荡,远胜丹姝前三次所渡天劫。
大殿内,司徒英原本想要反抗,从金斗中挣脱出来,还未行事便被一道天雷兜头劈下!
霎时间地动山摇,金殿破裂,沉烟四起。
虚空中,隆隆雷声绵延不绝——
旁观众仙挟着小童赶忙退开,直至百里之外。
司徒英被神雷劈砍狼狈滚落玉阶之下,战弓四分五裂掉在不远处。
他脸色惨白‘噗’地吐出一口浓血,滴滴答答蜿蜒流下。
青女只得红绸一卷,将其捆起带离此处。
众仙站在云头,才这场浩浩荡荡的雷劫尽收眼底。
“大庭广众之下再渡天劫,重塑金身,天帝看来对这位灵光神尊颇为看重……”
其他仙君也跟着附和:“好风借力可直上青云,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啊。”
瞬息之间,督查司已经完全被雷云包裹,即便已经退到了百里之外,仍免不了被那震荡的雷鸣而波及。
厌罗却有些忧心忡忡:“天雷如此霸道,若是这雷劫渡不过去呢?”
“怎么会渡不过去?这场雷劫不过是个过场罢了,只是为了名正言顺的重塑金身罢了。”
毕竟众仙都看到了水镜中的一幕,丹姝的第三场雷劫并不算顺利,若非她降下血雨怕是难以叩开天门。
“万一呢?”厌罗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实在是这场雷劫声势之浩大一点也不像是走过场,倒像是要让人命丧于此:“万一过不去,岂不是——”
此话一出,众仙也都有些沉默了,这若是渡不过去……
“嗨,哪里就有那么多万一呢,玉清上相是有分寸的……”.
远在玉清天的玄霄脸色越来越难看,袖中的手快要将掌心刺出血洞。
如果这场雷劫轻易便能渡过去,玉清上相又何故要阻拦?
他细细思索着天帝离去时所说的那句话。
师赢窥天更改宿命,真的没有引得天帝侧目吗?
天庭升仙如此严苛,以至于丹姝三渡雷劫方才死后成神。
机缘何其难得,偏偏平平无奇的司徒英得以梦入神机,轻易得到神仙指点掌握未来列国走势,将师赢镇压千年,顺理成章升入天宫,拜入青玄帝君门下……
如今他的
价值已被榨干,便也没有了用处。
丹姝一意孤行将师赢的魂魄与北斗重新融合,若是天帝不想北斗帝君历劫归来……
那她的所作所为便是触怒了上天。
而今这场铺天盖地的雷劫就是一场生死劫!
思索下来玄霄已经坐不住,连告辞都不曾,便向着督察司而去——
玉清上相坐在上首,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不曾阻拦。
玄霄驾云赶到督察司,被一道通天彻底的雷网隔绝在外,近不得半步。
整个督查司方圆近百里,都被笼罩在雷云之中,恍若整个宇宙的力量都贯注其中。
玄霄惶然远望,黑沉沉一片已经看不到琅苑仙台,唯有一棵接连天地的扶桑……
直到一个巨大的银光上下腾转,很快又被遮掩——
是龙!
她定然已经支撑不住,才化出了原形!
玄霄喉间发紧,不过才靠近了一步便被一道寒光击中,衣裳一角瞬时被冰封!
丹姝从生出神智时便是淬火而生,体内有雷、火两道真源。
这场雷劫却至阴至寒将其死死压制,正正对上她的命门!
雷劫汹涌,或许真的会就此陨落……
玄霄立时盘膝坐在地上。
暗色中,眉心一道印记亮起,若是与丹姝那道印相叠,便能合成完整的一个。
他双手掐决,自眉心中引出一道灵光轰然炸开!
狂风四起竟向他席卷而来——!
雷光缠绞上来,玄霄闷哼一声,眉心紧蹙,一道星盘自他身下亮起,延展开来恍若莲花瓣将他包裹其中。
越来越多裹挟着寒意的神雷被他引走、转移,形若剑锋劈砍下来!
“唔!”玄霄心口一窒,齿间咬不住‘噗’地吐出一大片鲜血,砸在青色衣袍间。
玄霄抚住心口,血痕溅在他雪白的脸颊和颈侧,蜿蜒如血雨。
他不过才引走了一小部分,便神魂震荡。
丹姝金身未成,必然捱不过过这场雷劫……
“唔……”玄霄重新爬起来,再次掐决引雷,
雷声轰隆隆降下——
可引走的神雷不过破开个口子,这样太慢了……
玄霄垂首,长睫遮住水盈盈的眸,若是他借印记倒转神雷……
手中再度结印,远方杀阵大开,万道雷光齐攻凝于一点——
挟雷破云而来,劈落穿透了他眉心一点!
“呃啊——!”玄霄被那股劲力横扫出去。
雷声吼摇撼动云天,紫金神雷好似翻涌的海潮奔浪而来。
“唔……呼……”玄霄趴伏在云头,心口猛烈颤动,筋脉抽紧,而后才是撕裂的痛传至四肢——
血水沿着云滴滴答答地落下去,很快湿透了整片衣衫……
神仙金身千万重,即便一道金身被劈砍碾过,他还有千万重。
瞬息便能孕育出新的筋骨顶替死去的血肉……
寒冰从玄霄的衣角不断攀上去,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迤逦艳绝面旁越来越惨白,快要透明……
忽然白皙无痕的肌肤上炸出数道血痕!
砰
砰
砰
血雾接连绽开,玄霄整个人恍若血人一般。
“唔……”
丹姝……我,好疼……
玄霄咬着唇爬起来,重新掐诀引雷。
新的血肉开始生长,瓷白的肌肤盖住狼藉。
眉心一道神雷贯入——
如长剑从他头顶刺入穿透了整个身躯!
“啊——!”玄霄咬着牙,齿缝间渗出惨痛的呻吟……
身下的血水再次滴滴答答汇成一团,像是有一双手将他整个人拧了起来,将肺腑中的血通通榨出来。
蜿蜒着,顺着云渗漏下去……
“丹姝……别怕……”
玄霄已经神思模糊,望向雷震中上下起伏的巨龙:“我陪着你……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层层叠叠的雷云中,寒光如细密的网,将丹姝围困其中。
玉清答应她会为她重塑金身,但不曾想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来得如此汹涌。
直到那铺天盖地的紫金神雷穿云而来,丹姝脸色一沉。
这远非她前三次雷劫可比。
这哪像是要为她重塑金身,倒像是要将她置于死地!
雷阵之中雷光结成千万道,从四面八方化作囚牢,将她镇压其中——
轰!
轰!
轰!
紫金神雷才降下数百道,丹姝便不由得现出了原形。
寒意深重几乎可以冰封整个凡尘。
雷光砸中龙鳞炸起血水淋漓,一道长啸响彻虚天!
丹姝心中隐隐恐惧,这似乎就是冲着她来的,而且没想过让她活着走出去……
巨龙在雷阵中腾转挪移,妄想寻找一线生机,一方金斗才释出便被神雷砸得四分五裂!
雷光霹雳千钧——
一阵血腥气瞬时充盈,巨龙痛苦嘶鸣,锋利獠牙一张,妄想将神雷吞下,可她金身未成,到底是承不住雷杀之力,肚腹恍若利剪一划到底!
一道道雷光下,巨龙的滔天火光差点反弑其主,乌云沉沉,霹雳震天,丹姝躲闪得愈发狼狈,龙鳞再坚硬也慢慢被劈砍出裂痕。
血水泼洒如天河倾覆——
数道寒光刺入硕大的赤金瞳,嘶鸣几乎穿透雷阵!
彤彤血花砸落,突然一道冰凉的雷光穿透了丹姝心头——
熟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谁?
是谁在呼唤她……
丹姝窒住,竟然在回首时看到了春休的影子
离自己那样进,她靠近时却又那样远……
狂暴肆虐的巨龙停驻了身形,赤金瞳干涩地眨了眨.
丹姝停在那里,将他的身影框在眸中
春休是你吗……
雷光好似都褪去,只剩寒风穿身。
她走近那人,似乎在问,你为何不走呢……
就算你目盲,难道感受不到那天火快要将你烧死了吗……
为何不走……
天劫艰险当属叩心——
丹姝因心中有愧迟迟迈不过去,而陷入难以逃脱的囚牢之中。
少年的脸庞变得越来越模糊,丹姝追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而去。
而巨龙的身躯也越来越冰,快要凝作宇宙中的一道冰棺……
突然间雷阵中的神雷被引走许多,一道耀目的星光熠熠绽放开来——
许春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笑,少年的脸开始变得清晰。
一如从前,满是仰慕地凝视她:山神娘娘……
丹姝猛地从自己的愧疚沉湎中惊醒!
她修行千年是要成神的…
她不能功亏一篑…
她得扛过去!
一道暖意从她的眉心溢散开来——
是玄霄的气息!
赤金瞳缓缓睁开,雷阵被金光爆破,悬翦贯通雷阵穿云而来——
宇宙中被枪尖割开一线,寒光顿时倾泻而出!
乌沉沉的暗色中金光大作,一道盘旋的身影直上虚空
散发着压迫威势的巨龙迎着神雷而上,雷光劈在银白的龙鳞上,已经落不下任何痕迹,只映射出点点寒芒。
在其身后——
轰!
伸出一双足以遮蔽日月的翅膀,可揽群星入怀,光华耀耀。
一声长啸伴随着翅膀的展开,万千盘结的雷阵被从中撕裂开来——
金灿灿的流光洒向督察司前的扶桑树。
这场重新淬炼金身的雷劫,丹姝渡过去了.
一直站在云头的厌罗看到雷云散去,丹姝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
不仅如此,她竟然还化出双翅——
厌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没死就好……
余光中瞥见一道血淋淋的身影从云边坠下,小小一点,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看清他的脸,厌罗悚然一惊!.
玄霄唇边的血水蜿蜒流下,早已将衣裳沁透,他撑着最后一丝心力遥遥看向雷阵。
直到金光大作,那个身影完好出现,他才终于泄力坠下云端——
她没事……
不断打碎金身重铸,已经耗费他太多心血,此刻已经疲累得睁不开眼……
好累,好疼…
玄霄看着云层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有人将他接入云中。
他强睁开眼看到了厌罗惶然无措的面容。
心头一丝失落随风而去。
不是丹姝,不是她也好,这么丑的样子他不想让她看见……
厌罗被玄霄血淋淋的样子吓得不知如何开口:“怎么回事…你,你怎会伤成这样……”
神仙不是金身永固,不死不伤吗?
苍白秀丽的脸庞白得快要融于云中,上面遍布着裂开的血痕,已经无法自愈……
“玄霄,你怎么了?!”
“嘘,”他虚弱地笑笑,动作很轻地摇头:“扶…我回灵枢宫吧…睡一觉就会好了……别,别告诉她……”
丹姝会担心的……
话落便坠入云中,阖上了双眸。
“玄霄——!”
第90章 镜花水月
劫,都没有好……
灵枢宫里厌罗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为何会醒不过来……
玄霄躺在榻上,气息全无,脸色白如玉,寒如冰。
天青色衣襟掩着他已经被血沁透的身体。
双眸紧闭,冷艳得似一片轻薄的梨花。
没有生气.
那日,厌罗将玄霄藏在了云中。
同庆贺丹姝重塑金身的众仙家擦身而过。
她知道玄霄不忍心让她看见自己血淋淋的样子,便不想逆了他的心。
所以偷偷将人带回灵枢宫。
可厌罗喂他服下第一颗仙丹后,碧绿色的灵光便散溢而出,没有起到一丝作用。
迤逦生艳的眉眼弥漫着淡淡的死气。
厌罗慌了,以为这丸药不对症,匆忙自袖中翻出一堆仙丹,甚至拿出了从蓬莱求来的养神芝。
零零碎碎喂进去后,点点盈光飘散而出……
还是没有醒过来。
“别睡了,丹姝金身重塑所有人都去庆贺,你怎么能不到场!”
“玄霄醒醒!”厌罗将人扶起来,眸中俱是惶然失措:“灵府窒涩,难以凝魂,为何会如此?!”
她以为神仙都是不伤不死的,即便身化山川日月,仍会与天地相连……
她俯下身去,贴在玄霄心口。
空荡荡的没有声息。
血脉中原本该汩汩涌动的神力,此刻却像是沉寂的海…….
灵枢宫,群星殿。
降娄收起星图,匆匆往后殿走去——
如今群星格局骤变,北斗七星重新亮起,无论是布星还是绘制星图,都需要星君定个章程。
不至于手底下的星官出了差错,以致追责。
只是才行到阆苑,竟看见那片玉兰花凋敝了大半。
簌簌沉坠在石阶上。
“星君如此爱惜的玉兰花怎么谢了……”降娄摸不着头脑。
正巧含明同云华走出长廊,不由得扬声问道:“好啊你们两个小童竟然偷懒,你看看这花,小心星君罚你们——”
“前几日还是好好的啊,”含明脸色一白,快步走来。
有些心疼地将这满地玉兰花堆在一处:“人间的玉兰花都是循着花期开花的,怎么突然就谢了…”
“这片花林星君都是自己照料,从不假手于人的……”
“花草而已,没那么严重,花谢了还会再开回来的。”降娄见他二人着急,安抚几句。
“你家主人在吗?今日该玄霄星君当职的。”
“星君不在群星殿吗?”云华皱着眉头,小声嘀咕:“怪了,我家星君从不懈职的……”
闻言,降娄眨了眨眼睛笑了:“是不是灵光神尊来了,你家星君抽不开功夫?”
毕竟只要那位来了,天大的事也要往后靠。
云华摇头:“灵光神尊没有登门,倒是昨日看见了厌罗神官……”
含明也附和:“话说起来,厌罗神官自从来了,好像还没有走。”
“是有什么要事商量吗,”降娄闻言也不敢骤然闯进去了:“含明,你去替我禀告一声吧。”
“好,烦请降娄星官稍待片刻——”
降娄被云华暂时请到了前殿,才奉上茶水还未沾唇,便惊闻后殿猛烈的灵力震荡!
等降娄匆匆赶到时,便见含明含着泪走出来,好似天塌了:“星君出事了——”.
大殿中淡淡的玉兰花香被血腥气冲散。
“怎会如此!”降娄看见躺在榻上毫无声息的玄霄时,似是不敢相信:“星君,星君他前几日还好好的——”
榻边放着一堆玉盒、冰箧……皆是厌罗取出的仙丹灵药,可无论是什么都毫无作用。
玄霄指尖的血痕,像是神雷劈出来的伤痕。
这几日唯有督查司上空,那场浩荡的雷阵……
降娄喉间苦涩:“是,是因为灵光神尊?”
厌罗不置可否,死一般的沉寂蔓延开来。
情之一字,飘渺难言…….
“含明呢?”厌罗环视一周,才发现眼前少了个人。
云华直直站在那:“含明此刻应该已经在督查司了。”
“如此自作主张!”厌罗脸色沉了下来:“谁许他去的?”
“星君变成这个样子,难道还要瞒着她吗?!”降娄打断了厌罗的话。
“她是灵光神尊,你怎可出言不逊?”厌罗见他迁怒于人,寒眉冷目地申斥:“玄霄此举是他心甘情愿,你不要失了分寸。”
“可是——”降娄愤恨难平,显然没将话听进去。
“没有什么可是。”
她二人争吵时,云华听见动静,怔怔望向殿门处——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他怎么了…”丹姝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厌罗立时用薄衾盖住了玄霄满是伤痕的身体。
降娄一惊,转回身正正对上她赤金色的竖瞳。
一道扩散开的威压沉在他脊背上,重逾千钧让他抬不起头,咬着牙:“见过灵光神尊——”
“我问你他怎么了!”丹姝透过那道山水屏隐隐约约看到了躺在榻上的人。
一个不愿相信的念头,侵袭了神志,耳中嗡鸣。
慌神中传来细微的‘咔叭’一声,她竟掐断了指骨——
“星君如何了,神尊为何不亲自去看?”降娄语气不逊。
丹姝浑然未觉,她所以的心神都落在那道身影上,脚上像灌了铅。
“降娄——!”厌罗大声呵斥,抚额道:“你与云华皆退出去,这里用不到你们了,退下。”
脚步声远去……
整座大殿中只剩她们三人。
厌罗声音极轻:“你不过来看看他吗?”
一丝针刺般的痛划过,断掉的指骨便自行愈合了,丹姝犹疑着挪动步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点点看清了榻上单薄纤瘦的人影……
他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一看到她就眉眼含笑地扑过来,将自己嵌进她怀里。
而是无声无息地睡着。
“他睡着了是不是……”
丹姝赤金的瞳一颤。
居高临下地看着,哑着嗓子唤了一声:“玄霄?”
榻上的人没有声息。
“你怎么不回应我?”丹姝挤不出笑,舌根发苦:“一点都不好玩,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才牵起他搁在榻边的手,指尖一颤——
她摸到了已经冷透的血痕。
丹姝翻开他身上的薄被,湿淋淋的艳红刺进眼中!
呼吸一窒,像是茫茫大雾淹在喉口,说不出一个字。
“那日你渡雷劫,他为你引走了神雷……我以为他很快就会醒来,毕竟神仙不死不灭,可是……”
“可是他醒不过来了,是吗……”丹姝替厌罗回答了剩下的话。
“为何会如此……”她坐在榻边,摸了摸他的脸颊,却被冰了个寒颤。
原本就不算丰盈的身子,如今轻飘飘得像是随意就能折断的梨花枝。
雪白的发散落在耳侧颊边,那双只要看见她就水盈盈的眸子紧闭着。
丹姝喉口干涩,攥着他冰凉的手俯下身去,细语呢喃:“……你乖乖的,别吓我好不好……”
浑圆的泪珠顺着下颌砸在他面上,沁入衣襟.
窗外玉兰花簌簌飘落,如一场骤雨。
厌罗站起身,有些颓败地摇头:“我已经将我能给他吃的丹药都试过了,没什么效用——”
“
我已经传飞符于天医部,邀上清天的玉蘅元君前来,”丹姝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却发着颤:“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既然如此,我去迎一迎吧,你,唉……”厌罗看了丹姝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留她与玄霄独处。
丹姝躬着脊背,隐隐地有些颤抖。
她抚着玄霄肩头,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像是抱住了一块冰:“傻子,呆瓜,我渡劫你远远地看着就好,为什么替我引雷……”
乌黑的发与雪色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
“你这样躺着,一点都不漂亮了……”丹姝勒着他的腰,额头贴在他颈间。
若是往常,听见她说一句不漂亮,他就会蹙着眉看过来,恨不得将她踢开,眼泪欲落不落地等着丹姝来哄……
“为何每一次我渡雷劫,都没有好事……”泣音从二人交叠的颈间传出,丹姝将人抱紧不留一丝缝隙:“每一次,都要夺走我最珍贵的东西。”
薄毯滑落,玄霄身上无法自愈的狰狞伤疤露了出来。
柔滑的肌肤被一道道血痕割开,丹姝的手指盖上去,心疼得无法言喻。
“你怎么这么傻,世界上最傻的就是你!”
玄霄安静地趴伏在她怀里,没有蹙眉,没有瞪她……
丹姝将人拢得更紧,玉兰花的残香似有若无地包裹住二人。
“那个时候是不是很疼……”吻了吻他冰凉的唇,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可那片血红是如此鲜艳,固执地占据了她整片视野,一道道蜿蜒在雪白的皮肉上……
一道灵光抚过,丹姝用仙诀将他身上刺眼的伤痕消去,好像如此就能治愈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温热的手攥着他的细瘦的腕骨,灵力缓缓涌入玄霄的灵府。
可是灵力没有承托,如云一般飘散。
丹姝不甘心,掌中不断注入,想要唤起他的生机会:“玄霄……玄霄……”
大殿中幽幽回荡着这两个字,绵延不绝。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张榻上,丹姝抱着燕好后沉沉睡去的人,也是一声声唤他:
“玄霄,玄霄星君……不准闭眼……”
“更不许背对着我,我还没尽兴呢……”
被她折腾到累极的人不堪其扰地爬起来,以吻堵住她的嘴,断断续续地求饶:“我们还有那么多的日子,不急在这一时,你让我歇歇嘛……”
一双漂亮的眸子,水盈盈地盯着她:“好不好……”
“你不是说还有很多日子,为何如今却食言了……”丹姝眼睛酸涩,抵着他的脖颈流下泪来,缓缓湿透他肩头的衣衫:“你若是累了,就歇一会,我不许你这么一直睡下去…”
那时以为天地日久。
如今看来竟是如镜花水月一般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