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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人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在丹姝凑上来之前提前反压住她的手腕:“不准乱动,你怎的总是毛手毛脚,被那些小童子看见,要偷偷议论你不庄重了。”

“我才不在乎,又没说错,”丹姝与他并肩:“很有长进嘛,已经能提前探知我的动作了,那你猜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才不猜,快放手……”玄霄想要撤回手,却被丹姝得寸进尺地抓住,几番下来也挣不开,只能任由她划入指缝间。

与她十指相握。

走上回廊,远远就瞧见隐在浮云里的仙洲轮廓。

忽然云海翻涌,一声凶戾的怒吼从天宫深处传来,震得空气都随之涤荡。

丹姝循声

望去,眉间一紧:“出事了——”

第114章 身亡

防风族人刚割完麦子正忙着烧麦桩,风里都裹着浓郁的烟火气。

中央的神树仍有些蔫巴巴的,但喝饱水后,翠绿的枝叶间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果子,虽然大部分还是青绿色,不过已经生出了淡淡的红尖。

前几日防风令昙开始分批派族人外出斩杀周边的妖兽,在这件事上她极为谨慎。

外出的队伍,通常都是年长些的带着小辈同行,绝不允许有人单独行动,也从不在外过夜。

往往领地的炊烟刚升起,外出的人就基本都回来了。

今日要去的地方比以往稍远些。

防风令昙在三叮嘱:“……若是遇上难缠的妖兽万不可逞强,别丢下小辈。”

她正说着听见身后一阵细微的动静。

回头一看,防风遥正坐在石板上眼睛亮晶晶的看她。

“阿遥也想去?”

“想,可是爷爷最近不许我出门。”

“想去便去吧,跟你岄哥哥一块,路上互相照应着,只一点别乱跑。”

“那族长去同我爷爷说?”

防风令昙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日争执后她与老师的关系便僵持下来,防风遥是想借此缓和。

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我去同你爷爷说,快去吧人都要走远了。”

“您一定要去啊。”

“嗯,记得早点回来吃晚饭。”

“好——!”

外出的队伍里,防风岄冷不丁被人拍了肩头,回头一看,眼中露出惊喜:“遥妹,你怎么会来?”

“族长许我来的。”

“我娘怎么不告诉我,”防风岄不着声色地替她理了理领口:“衣裳破了个口子都没察觉,等回了族里我给你补上。”

防风谣推着他往前:“咱们这次要去哪处?”

“往日月山附近去。”

“日月山?那不就离九婴的洞穴不远了嘛。”

“是,所以这次你可不能贪玩了。”防风岄说着掏出一枚竹哨,仔细系在她颈间:“若遇危险,记得吹一声。”

防风遥摸了摸:“你也有嘛?”

“大家都有。”

踏出防风氏的领地便只剩零星几根火把引路,骤然暗了几分。

高低错落的土坡夹在嶙峋乱石之间。

防风遥一边走一边道:“怪不得要跟我们抢,这里真是一点生机都没有。”

前方队伍忽然停下,防风岄拉着她挤到前头,才知是要分队四散开。

随行的长辈将众人分成几波:“咱们只需清理要播种的土地边缘便好,万万不可再往前探了,敢多走一步打断你们的腿!”

防风遥同防风岄分开,两队人很快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沿着领地向外围走,光秃秃的枝干焦黑如炭向四周伸展。

越靠近日月山,头顶的灰雾就越厚将天光完全遮蔽。

防风遥摸着山壁走得磕磕绊绊:“好黑啊,我都看不见自己的脚了……”

“跟紧些,阿遥过来走我们中间。”

“来了。”

巨灵族身形魁梧,大多数妖兽在他们面前是不够看的。

但警惕那些生有双翅、能从空中突袭的鸟兽。

好在她们一路上只遇到些往日的漏网之鱼,防风遥被长辈夹在中间基本不需要动手,偶尔还能顺手拔下两颗兽牙收进怀中。

刺啦一声脆响,一只试图从旁窜过的妖兽被拦腰斩断,滚烫的鲜血溅了身旁的人一身。

“乖乖啊,好臭,怎么这么臭!”

防风遥看了看旁边的人:“奎木哥你没事吧,我这里有帕子你要不要擦擦?”

防风奎木方才差点被那妖兽咬断脖子,脸色正难看,见防风遥递过来个还没手掌大的布巾:“你自己收着吧。”

“擦擦脸也行啊……”防风遥嘟囔着收好。

队伍里的长辈谨慎地踢了踢妖兽的断肢,见都死绝了才继续往前走:“今日这些妖兽比前几日有些不同,咱们不知缘由,再往前探一探就回转了。”

“可算要回去了……”

防风遥将刀横在臂间擦去血迹:“刚刚那个非要往防风氏的领地闯,都不怕死了。”

“有点奇怪,这次回去得告知族长,妖兽这么躁动不是好事。”

众人走进一片夹谷中时,风中陡然弥漫开一阵浓烈的腥气。

队伍最前方的人顿住脚步,防风遥正探头,头顶忽然罩下一片巨大的黑影,当头袭来!

“小心!”

惊呼声未落,防风遥已觉口鼻被一片皮肉死死捂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鬼东西,它缠住我脖子了!”

“快将它扯下来!”

防风遥咚的一声没头苍蝇一样撞在山壁上,干脆矮身一滚,硬生生将那东西摔在地上。

防风遥大口呼吸:“憋死我了!”

窄窄的夹谷中,因为巨人族的慌乱发出沉闷的震颤。

“这里可能是它们的巢穴,咱们怕是误入了,快,往后退出去!”

“它们背上有翅膀——”

众人抬头,只见枯焦的枝干上赫然立着数只狰狞鸟兽——化蛇。

化蛇是上古的妖兽,人面豺身,鸟翼蛇行。

幽绿的目光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

刚才如果不是防风遥反应快,怕是已被妖兽绞掉了脑袋。

“被围住了,”她气喘吁吁地从肩头扯下一片灰皮扔在地上:“……这是它退下来的皮,它们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文叔,不如趁这个时候杀了它们!”

“只要把它们从树上拽下来,凭巨人族的身形,压也能压死它们。”

其余人附和:“既然来了不如一锅端了!”

文叔点头:“各自小心。”

话音刚落防风遥手腕一抖,腰间铁链嗖地缠上一只化蛇的爪子,腰身发力向下狠狠一拽!

其余人有样学样,尽可能网住它们的爪子或是翅膀,然后坐地一蹬!

待它们坠地众人手持刀斧一拥而上,转瞬便将其砸得血肉迸裂。

防风奎木见两个小的逃了,当即提着巨斧朝两只漏网之鱼追去。

“哎——回来!”防风遥刚站起身,只瞥见他一闪而过的背影,急忙抓起地上的铁链追上去。

“阿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夹谷,追到两山岩壁深处,枯焦的树木都消失了只剩遍地厚重的积灰。

防风遥心头莫名发紧,有些想回去,可看着身后黑洞洞的路上,不去下不来的。

“早知道就不管他了……”

转过一道山坳,终于看见防风奎木的身影,他正站在一块巨石旁将一只妖兽的翅膀砍断。

染血的翅膀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得意地转过身准备折返,却在对上防风遥的眼睛时僵住了动作。

她白着脸,示意他抬头看。

防风奎木心头一沉,缓缓仰起头——

只见一颗硕大头颅正悬在二人头顶,腥臭的气息从上方扑下来。

竟误打误撞闯进了九婴盘踞的日月山!

九婴是上古凶兽,在天地初分、阴阳二气交织之际应劫而生,身似蛮牛尾如蛟龙,力可撼山。

即便是全族青壮之力围剿,也没有十足把握将其九个头完全斩杀,更何况只

有她们两个人,这不等着被吃!

但此刻九婴正休眠,脑袋堆在一块。

防风遥:“别出生慢慢走过来。”

防风奎木额上冷汗滑落,一步一步挪动:“阿遥,你,等等我……”

但他双手沾满了血,因为恐怖手越来越握不稳。

只听“铛”的一声响!

巨斧从防风奎木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即便脚下是厚厚的积灰,也依旧掩盖不住这声响,在夹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二人胆战心惊地抬起头。

九婴双眼依旧紧闭着,似乎尚未被惊醒。

防风遥催促:“别管那斧头了,快过来啊!”

防风奎木吓僵了腿,他那日被打伤腿后至今动作都有点迟钝。

防风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快点啊!”

防风奎木咬了咬牙,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腥风陡然从头顶罩下——九婴醒了!

夹谷骤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婴啼。

原本栖息在枯枝上的鸟兽,吓得纷纷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离。

远在另一侧的深山中,防风岄才将从妖兽身上拔下的獠牙擦拭干净,听见远方传来巨大的动静,心猛地一沉。

接近着竹哨声响起!

“是阿遥他们出事了!”防风岄脸色大变,率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也仅是犹豫了一瞬,便也快步追了上去.

“完了完了……”防风遥死死盯着那颗正缓缓扬起的头颅。

其余八个头颅相互堆叠着暂无苏醒的迹象。

防风遥心慌得小腹酸痛,眼睛飞速扫过四周,搜寻着可供周旋的地势与逃跑的路径。

十步之外的防风奎木已吓得心神俱失。

“快捡斧头啊!”

防风奎木僵在原地,寒意顺着脊椎直往上窜,明明那柄斧头就掉在脚边,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捡起来啊!”防风遥怒吼一声:“捡起来跑啊!”

说时迟那时快九婴的头颅猛地向下一探,几乎是擦着两侧的石壁血盆大口轰然张开!

“嗖——”

防风遥手中的铁链精准地圈住了九婴的脖颈!

防风奎木贴地一滚,将脚边的斧头抓起卡在了九婴大张的巨口之中!

锵!

精铁打造的斧刃与九婴尖利的獠牙相撞,碎片飞溅。

“对不住阿遥…我慌神了……”

“莫要再掉链子,不然等不到他们来救,你我先变成它的口粮!”防风谣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臂上的铁链拉紧:“我拽不动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将她向上拉去!

九婴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

防风遥大喊:“待会儿趁我出手你一定要砍断它这颗头,我们立刻跑!”

“好!”防风奎木应道。

防风遥一刀插在它脖子上,九婴吃痛将头颅一甩,张开巨口要将她吞下去!

防风遥借着这股抛飞的力道,将手中的长刀踢得更深,借着铁链的牵引越过了九婴的头颅。

它立刻转头追去,防风奎木抓住这机会,紧握斧头向着九婴的脖颈砍去!

只听一声痛苦的嘶鸣。

可惜头颅没有斩断,还剩一点与脖子上的皮肉相连垂在半空。

“我…我失手了!”防风奎木被怒气上涌的九婴盯上,才跑了没几步,一只脚便被它扬起的爪子踩得粉碎!

“啊——!”

防风遥伸手抱住一棵枯树试图稳住身形,可巨人族的身躯沉重,那枯树无法承载她的重量,被她掰断了。

只能在巨树完全倒塌之前,蹬在山壁上向前扑去,手中绷紧一扯。

九婴那颗被砍断一半的头颅,终于被彻底绞断砸在地上!

二人顾不上喘息,互相搀扶着向外逃去。

身后的山石轰隆作响,因为断头剧痛九婴的头颅又被惊醒了几个!

防风岄几人的身影出现在山隘之外:“阿遥,这里!”

几人会和,族人立刻背起行动不便的防风奎木拼命奔逃。

“你有没有事?”防风岄的声音被狂风撕扯:“这东西怎么就醒了?!”

防风遥抬手抹去糊住眼睫的血:“没事这血不是我的,别管了快跑!”

山谷隘口狭窄逼仄,他们跑的费力,却也缠住了九婴的动作。

可这份喘息转瞬即逝,两侧山石崩落,是九婴展开巨翼,飞上了在日月山的峰顶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几人长辈只能围成一个圈,将带出来的小辈牢牢护在里面:“这里离领地不算远,我们护着你们往外冲!”

“不行!”防风岄拒绝:“那文叔你们怎么办?!”

“我没在跟你们商量!前面的人要是死了,后面的就顶上!能活一两个也行!”

防风遥按住防风岄的手,攥紧了手中只剩一半的铁链。

“九婴有食人的恶癖,若它真要吞食其中一人,不准救,只管趁这个时候往前跑……”

山间碎石噼里啪啦滚落,九婴仇恨又贪婪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像是在仔细挑选先从哪一个入口。

“吼——!”

它宽大的鸟翼骤然展开,锋利的爪子与獠牙直扑人群,将众人的包围的阵型从中劈开!

碎石砸在防风遥脸上她下意识偏头,却见原本挡在身前的防风奎木,因直面九婴狰狞的头颅,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窜!

但他一条腿已被碎石砸断,此刻只能拖着伤腿,在尘土里狼狈挣扎。

“别慌!别丢下刀斧——”

一人奔逃其余人也跟着动摇,原本被护在中间的小辈,跟着暴露在九婴眼前。

它贴着山壁压低头颅,只一口便咬掉了那小辈的半个身子!

“散开!”滚烫的鲜血溅得每人满身都是,有人嘶吼着大喊:“快散开!”

混乱中,防风遥被九婴的翅膀扫中撞在石壁上,防风岄见状想要上前,却被九婴身形挡住去路。

“阿岄快走!”文叔在他身后大喊。

防风岄握着长镰刀:“不行,阿遥被困住了,我不能丢下她!”

防风遥摔得七荤八素,余光瞥见不远处防风葵木掉落的斧头,她强忍剧痛扑过去捡起,手臂发力狠狠一掷——

斧头精准嵌进九婴的脖颈!

“阿岄哥,砍它的脖子!”防风遥高声喊道。

防风岄躲开九婴的利齿,冷不丁出现将那斧头砸得更深。

防风遥将手中铁链甩出想要故技重施,但因为只剩一半距离缩短不少。

“阿岄哥待我落地,你便——”

话音戛然而止。

九婴另一个头颅不知何时苏醒,一口咬住了试图从背后偷袭的防风遥!

大半身子被含在血盆大口里,尖利的牙齿死死嵌住她的肩头与双腿,往下一撕——

鲜血如瀑。

“阿遥!”防风岄目眦欲裂,手中长刀出鞘,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将刀刃狠狠插进九婴双目之间。

“砰”的一声闷响,一道身影重重摔在地上,血葫芦一般.

暮色漫过连绵的山峦,将天地染成一片郁郁的深蓝,最后一缕炊烟消散。

防风汜拄着拐杖,站在田埂尽头的小径向远方探看。

从前这个时辰,他朝着田埂那头喊一声,阿遥就会背着镰刀回来了。

今早防风令昙跟他说,孙女跟着族里的队伍去清理附近的妖兽了。

他此前瞧不惯防风令昙过分谨慎的性子,此刻却也庆幸

只是他在田埂边等了又等,都不见人会来。

此前也回来的这么晚吗?

不知过去多久,远处亮起一点火光,有人举着火把靠近。

“阿遥回来了吗?”防风汜忙撑着拐杖迎上去,却见来人是族中子弟。

“是你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那人脸色苍白,声音发颤:“祭、祭司,……您随我去看看吧。”

防风汜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来:“看什么?都这时候了,我还得等阿遥回来吃晚饭呢。”

那人说不出缘由,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您别问了,跟我去就知道了,去了您就明白……”.

一刻钟前。

防风岄背着人刚踏入族地,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岄儿!岄儿!”担忧许久的防风令昙眼前一黑,忙让人去寻族中的巫医。

“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没回来?!”

当看清地上人的模样时,防风令昙只觉脑子“嗡”的一声。

出去时还好好的人,此刻已经看不出曾经的样子,防风岄左臂空空。

而防风遥一条胳膊一条腿被齐根咬断,半边身子空荡荡,伤口处鲜血正汩汩涌出。

“快!快去请大祭司!还有巫医,快啊!”防风令昙声音发哑。

众人将回来的几人抬到神树下,慌慌忙忙地扎紧伤口。

防风令昙按住防风岄的左臂伤口:“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防风遥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唇翕动着:“族,族长,九婴,已被斩下两颗头颅,它定会、定会来寻仇……趁它虚弱,杀、杀了它……”

防风令昙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手颤抖着不知该按住哪里:“好,好,我们一定杀了它,我让人寻你爷爷了,阿遥你别睡,快睁开眼!”

防风遥浑身抖个不停,心有执念一般不断强调:“不,它的……头,长回来……”

“巫医呢!巫医!”防风令昙抬头大声呼喊:“快将巫医找来——!”

等到巫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到防风遥的惨状时也愣在了原地。

“快救人啊!”直到防风令昙厉声嘶吼,他才回过神来,忙让其他人去包扎防风岄的伤口,自己则快步走到防风遥身边,取出族中至宝鹿活草。

可当他掀开防风遥被血浸透的衣料,那齐根断裂的伤口暴露在火光下,白骨森森,血肉模糊,在场的族人纷纷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防风遥的眼睛被血水糊住,火把的光晕刺得她眼底一片昏花。

她用仅存的力气,拽住防风令昙的衣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防风令昙忙伏下身,将耳朵凑到

她唇边。

“不……别为我……踏、踏出荒渊……”

“好,好……”防风令昙轻轻将防风遥扶起,让她枕在自己膝头,泪水将眼前晕得一片模糊:“我答应你,昙姨绝不踏出荒渊……”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是族中子弟扶着防风汜赶来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先是一愣,随机踉跄着扑到防风遥身边:“阿遥?阿遥!爷爷来了,别怕,爷爷来了……”

防风遥原本闭上的眼睛,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望向声音来处:“爷、爷爷……我好疼啊……”

防风汜抱着她,脚步蹒跚地站起身,大片血染红了衣襟。

“大祭司您要去哪?”

“快把孩子放下。”

防风汜:“阿遥别怕,爷爷救你,爷爷一定救你……”

他手下的人跟着开出一条路,向领地外走去。

众人见势不对拿着火把挤在他身前:“大祭司你要去哪……”

“不能出去,九婴还在外面。”

防风汜充耳不闻:“荒渊外有养神芝,对,养神芝…养神芝能救阿遥……”

一道身影追上来拦在他面前。

防风令昙站在火把的光晕里,摇头:“老师,别走了,别走了……”

防风汜撞开她:“我要出去!我得出去……我得出去,阿遥等着救命……”

防风令昙再一次挡在他面前:“我们与天庭有过协定不能踏出荒渊一步,你现在离开便是撕毁协定……”

防风汜老泪纵横:“可我孙女要死了!”

他身后的几个族人更是不忿:“若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你还算什么族长,让开!”

防风汜苦苦哀求:“令昙,算老师求你了……”

“老师,即便出了荒渊,阿遥她……”也来不及了

防风令昙说不出那句话,只沉默地站在那不肯让开。

其余的族人也不说话,只是跟着挡在她身后。

“让开!”

防风汜突然扬起拐杖,重重打在防风令昙身上,她身形一晃踉跄着退后几步。

冲突瞬间爆发!

一方要闯出去救人,一方死死阻拦,火把明灭不定,映着一张张焦急又愤恨的脸。

直到一声压抑的悲声响起,防风汜佝偻的身形跪倒在地。

防风遥死了。

第115章 无望

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散去,防风缧狟推开紧闭的门。

“外面怎么样了?”防风令昙垂首坐在床前问道。

“我们又丢了一块田地,”缧狟摇了摇头:“族长,这回不一样,那些妖兽悍不畏死,不要命似地扑上来,族人们终究是肉体凡胎……”

“是我无能错失了先机,没能斩杀九婴。”防风令昙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如今那些妖兽听它号令,不知吞吃了我们多少族人……”

当初防风遥死后,防风令昙集结了族中大部分青壮,可为了保护族内老幼与田地还是留下一小半人留守。

结果猎杀九婴大败而归,领地被妖兽冲破,等她带人赶回来时遍地都是断肢残骸。

九婴虽元气大伤,却徘徊不去,它围着防风氏的领地不断巡梭,截断了水源。

“这事如何能怪您,若我们真的举全族之力去杀九婴,族里的老弱又该怎么办,怕是一个都剩不下。”

防风令昙自嘲一笑:“可如今我又护住他们了吗?族内如今生机断绝,还能撑几日啊?”

缧狟沉默了。

太阳与赖以生存的水源,再一次离他们而去。

防风令昙满心茫然,不知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她不该同天庭定下那道协议……

正是自己态度软弱不敢反抗,才将族人困进这片死地?

“缧狟,你说当初我是不是不该接过族长之位?”防风令昙声音发颤。

“换任何人坐在族长的位置上,都不会比您做得更好了,”缧狟上前一步,掏出神树的果子放在她手边:“吃点东西吧……”

“我们没多少粮食了,”防风令昙盯着地面,一字一句道:“去把地窖里存的果子拿出来分下去吧。”

“好,我这就去办。”缧狟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昏暗的屋子重归沉寂。

防风令昙如何不他想说什么,有人想出去,想离开荒渊,只是没人敢正大光明地提。

可她压不住族人一日胜过一日的恐惧。

就像初春的冰河,平静冰面下早已波涛汹涌,只等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身后的传来细微动静,她转身看去,是防风岄醒了。

“阿岄!”

“母亲……”

“娘在呢,娘在呢。”防风令昙眼睛发酸,伸手掖了掖他的被角,等着他问些什么。

可防风岄似乎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将话咽了下去。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娘,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你瘦了好多…他”勉强扯出个笑来。

防风令昙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是吗,娘担心你才瘦了这许多……”

“我听到他方才的话了,没了水族里如今,”防风岄刚说两句就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不说了不说了!快躺下!”

防风岄挣扎着想要起身,手指指向角落的木匣子:“娘,你……你去把它打开。”

“你先躺下,听话!”防风令昙将他按回床榻上,才走过去将木匣子拿到床边:“是不是这个?这上面还锁着,钥匙在哪?”

“钥匙……那日丢了。”防风岄声音沙哑:“没有钥匙了,把,把它摔开!”

“好好你别着急,我替你开——”防风令昙攥住锁头往外一扯,温润的灵光瞬间填满昏暗的屋子。

一枚玉简静静躺在匣子底部。

“这是……”防风令昙拿起玉简,惊诧地看向防风岄:“你从哪儿得来的?!”

防风岄面色苍白,缓缓道:“我们踏入荒渊那日…灵光神尊趁所有人不注意……把它塞到了我怀里,她,她说咳咳……若来日遇到万分危急的时刻,便传信于她。”

防风令昙握着玉简,心潮翻涌。

“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至少还有退路。”防风岄喘了口气。

防风令昙愣了一下,将玉简珍重地揣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你躺着别动,我去让巫医将药熬来给你。”

防风岄像儿时那样在母亲的轻拍中渐渐放松。

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防风令昙才起身向门外走去。

屋门关上,防风岄才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摩挲着脖颈上挂的兽牙,无声啜泣.

黑暗笼盖四野。

缧狟正在分发从地窖里取出来的果子,冷不丁看见一抹极淡的流光划过,他正纳闷:“族长?”

正在排队领果子的人见到防风令昙也只是轻飘飘瞥了一眼,便又如行尸走肉般转回头。

此刻什么也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她便也不言语地从缧狟手里接过挨个分发。

“族里的水越来越少了,族长想想办法吧,难道要继续这样下去?”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句。

防风令昙深吸一口气:“我会带着人重新去引水——”

“那还要等多久?”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人群里的声音打断:“如今我们连人喝的水都不够了,为什么还要把水拿去浇神树,若是人死了,留着神树又有什么用?”

“是啊,把水分给族人吧!”

“我们都快渴死了…”

防风令昙因为这一阵阵的头痛欲裂,如果不继续浇水,神树会反过来汲取这片土地的生机……

眼前的生死与未来的繁衍该如何取舍?

她看着人群中一张张群情激愤的脸,哑口无言。

“好了,都别为难族长了!”防风汜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最后。

“老师。”

自那日防风遥死后,这是防风令昙第一

次看到他。

防风汜像是一下子老了一百多岁,身形佝偻,枯槁得没了生机,眼皮耷拉着。

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最后才将目光落到她脸上。

“逼迫她又有什么用,困在这里早晚都是个死。”防风汜只说了这一句话,便被人扶着离开了。

族人们不明所以:“大祭司什么意思……”

“是要让我们离开吗?”

“嘘…族长还在呢……”

族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安静下来,领了果子默默散了。

防风令昙手指死死攥紧了桌沿。

缧狟走上前来:“大祭司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

“老师这是在逼我,若还解决不了温饱,下一步他就要煽动族人反抗我了。”

缧狟皱紧了眉头,有些不安:“大祭司在族中威望很高,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便是知道您拿他没有办法。”

“阿遥死了,老师如今已无牵挂,”防风令昙只在他眼中看到一片死气:“他在怪所有人……”

怪族人拦他,更怪她让防风遥离开领地。

“如今防风氏已是风雨飘摇,经不起族内生乱了。”缧狟沉声道。

防风令昙狠下心:“你派些人将老师关进地牢,在我解决水源问题之前,不许他跟族人再有接触。”

“是,我现在就去。”

“等等,”防风令昙叫住转身要走的缧狟:“还有,别伤了老师,他年纪大了……”

缧狟有些不赞同,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会看着分寸。”

防风令昙等了几日,直到九婴离开领地的外围,便带着挑好的人向着领地边缘而去。

她要去将水源重新引回来。

因为那枚玉简,她心里升起一丝希冀,只要再撑些日子就好了。

领地沟壑外。

防风令昙伏低身子,握紧长刀低喝一声:“杀!”

黑暗中的防风氏族人喊着冲杀上去,宛若一道起伏的山峦。

徘徊的妖兽猝不及防被冲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斩下头颅。

风里传来嘶吼与血肉被切开的钝声。

防风令昙将堆叠的妖兽尸体踹进坑里,紧盯着远处的日月山。

幸好,九婴没有反应。

“快,趁着那东西没醒——”

她带着人片刻不敢耽误,沿着从前的河道一路走,只是才走了一半路程,身后队伍忽然出现骚动。

黑暗中,火把的光点由远及近。

不知追了多久,那人惊慌失措,话都说不完整:“…树……神树……”

“不是让你守着领地嘛,你追上来做什么?”

“族里…族里神树吃人了!”

防风令昙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什么叫吃人了?树怎么会吃人!”

“我说的是真的!”那人见她不信,信誓旦旦道:“您走了以后,族里有人饿得不行,便想偷树上的果子,结果那树打了狂现在人还在树上掉着!”

“怎么可能,可能可能……”

防风令昙抓了把头发,脑子像是被劈裂开:“明明我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

“族长您快回去看看吧!”那人不断催促着。

跟出来的人也顿时慌乱起来:“族长,咱们还去引水吗?”

防风令昙看着远处的山峦,权衡之下决定放弃:“回去!”

外出的人去而复返时,树下的血水已经干结成乌黑色。

防风令昙远远就看见了盘结藤蔓中的人形,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也随之崩断。

族人没说错,那些人就捆在树干上被藤蔓穿透了手足。

身体干瘪了大半早已没了气息,流出的血液被神树尽数吸食。

透出诡异的饱足。

缧狟张了张嘴:“族长,神树……在喝他们的血……”

一名驻守领地的族人匆匆跑到防风令昙身前:“族长我们扯不断藤蔓,大家都不敢靠近,怎么办啊?!”

缧狟见防风令昙平静得反常,替她开口:“去拿砍刀砍,但别伤了神树——”

“普通刀斧没用,用火把烧断它。”防风令昙突然开口。

“是,是!”

数十个火桶被抬到中央领地上,一个个火把投掷过去,烧断了神树的大半藤蔓。

见藤蔓被烧得焦黑,终于有胆大的族人抄起柴刀冲上去,将其砍得粉碎:“妖物!”

那些被吸干血的人掉在地上,只剩薄薄一层皮肉贴在骨头上。

火桶翻倒,摔出大片火星子映亮了天。

见族人愈发癫狂,缧狟脑中一阵嗡鸣,转身时却发现防风令昙早已离开.

昏暗的屋子里,她扔了手中的刀,颓然坐在地上。

只觉山穷水尽。

神树当众吸食族人的鲜血来反哺自身,这个秘密瞒不住了。

如今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族人也不会再信任她……

防风令昙缩在角落,目光怔忡:或许,她本就不该当这个族长。

屋外的火光已经愈加强烈,随着而来的还有哭嚎叫骂,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要把供奉了几千年的神树推倒砍断,然后便是一呼百应!

巨人的脚步震得大地发颤,也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一片混乱中,缧狟一脸狼狈地进来:“族长,大祭司手下的人在煽动族人离开荒渊,可为今之计只有杀了大祭司以儆效尤,不然怕是整个族里都要乱了!”

防风令昙诡异地平静下来:“杀了老师?”

“是,我知道您于心不忍,可是——”

‘砰’的一声屋门被猛地踹开!

“不好了,大祭司被他们截走了!”手下族人慌忙来报:“人太多了,我们没能守住地牢…”

“族长外面乱起来了,如今该怎么办?”

缧狟当机立断:“别管大祭司了,族长快走,带着族里那些孩子走!”

他一把将防风令昙搀起来:“趁着如今正乱着,我去把阿岄带出来!”

昏暗的屋子里满是凌乱的脚步声,防风令昙甚至来不及捡起地上的刀。

她被推出门时,一柄斧头险险擦过她的脸劈在门框上——

“身为防风氏的族长,你要去哪?!”

缧狟与其余族人立时挡在防风令昙身前:“你们干什么?!”

屋外的火把聚成一片火海,防风汜站在人堆里看着她。

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

“你将族人困死在这里,如今却要自己逃了吗。”

“逃?”防风令昙从众人身后走出来:“老师你煽动他们同你离开,是真的为他们着想吗?”

防风汜没有说话。

“还是因为阿遥死了你想要报复?荒渊里是一片死地,荒渊外就有活路了吗?”

这次不用防风汜回答,人群中就有人高喊:“难道听你的我们就能活下去了?神树没了水源供养,就会汲取土地所有的生机来反哺自身你为什么不说,若非今日有人被它吸干了血,你还要瞒我们多久?!”

“我们退了多少次!再退就退进棺材里了!”那人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防风令昙:“族长?你配吗!若不是你一退再退,我们怎么会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话像一滴油泼进沸水里,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就算死在荒渊外我也认了!”

“对!我们要出去!”

“拦住他们!谁都不能离开!”缧狟刚喊出声,就被一个冲上来的族人撞倒在地。

更多人涌了上来,瞬间将拦在领地边缘的人淹没。

防风令昙想要将缧狟扶起,却瞬间被一把长矛刺穿,鲜血顺着杆子滴在地上,很快被纷乱的脚步踩成一片暗红。

那些想要离开的人竟对着自己的同族挥起了石斧——

“都住手!”防风令昙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可她的喊声在混乱中石沉大海。

没人听她的,所有人都像被绝望逼疯的

困兽,要么拼了命想往外逃,要么红着眼阻拦,原本同根同源的族人,却在此刻互相举起了刀斧。

连空气中都飘着血腥味与焦糊味。

防风汜站在人群外围,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看着眼前的乱象无动于衷。

眼前的混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裹在其中。

防风令昙似乎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吼声,以及九婴的嘶鸣。

汹涌的兽潮撞开防风氏的领地外缘,一路嘶吼着往前冲去。

它们无视了四散奔逃的族人,径直扑向那棵她们世代守护的神树。

妖兽们像攀附的藤蔓般层层叠叠向上攀爬,带起的枯叶簌簌坠落。

防风令昙仰起头,神树的枝干笔直向上,顶端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原来那些妖兽连日来不断冲击防风氏领地,是为了借神树离开荒渊,直往九霄上的天宫而去。

防风令昙指尖的力气一点点抽离。

她拼尽全力想守护的防风氏,终究还是在她手里走向了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