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061
周围一片漆黑,原本灯火通明的院子现在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全都退去,静到只能听见风声。
朝鲁此时在药池内正浑身燥热,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忽然,他好像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骨子里的警惕瞬间被激发,但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声音。
直到——
外面好像又来了一个人,脚步有些着急,他们在门口说着什么。
“你过分了。”
“我没办法……”
“现在怎么办?”
今日赶集。
收获菜种一包,绿豆三斤,稻米十斤,鸡崽六只,小鸭两只,糖葫芦三个,全家人喜滋滋地回到了自家小院里。
回去之后,三姐妹的第一件事就拉着姐夫安置小鸡,而阮玉第一件事就是算账。
六只鸡崽二十四文、绿豆十五文、糖葫芦三文、两只鸭子十文、稻米现在还是六文一斤,算下来总共花费一百一十二文,一钱又没了,她身上散钱就七钱,照这个花法肯定是不行的。
还是要尽快赚钱才行。
阮玉记完账就去归置东西,稻米买的多她不怕,粮价要涨,不多屯点怎么行的,而至于那些绿豆,阮玉准备尝试做一次绿豆糕。
在神木镇,卖点心的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面食,正儿八经做糕点的少之又少,阮玉这次只是试水,好不好吃好不好卖都是未知。
朝鲁陪着那三淘气的将鸡崽安置好了,找来几个木板学着那老农拼了个箱子,阮霜问:“姐夫,不养在鸡圈吗?”
朝鲁:“它们太小了,要挤在一起取暖,鸡圈太大,等长成小鸡之后再放进去。”
三只乖巧点头,姐夫知道的真多呀!
那两只小鸭同理,只是没有多余的木箱了,只好是和鸡崽放在一起养,一开始,六只鸡崽对两只小鸭还有敌意,后来见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毛绒绒,就放下了戒心,挤在一起“啾啾啾”。
朝鲁任由三姐妹喜滋滋地玩,自己则去翻菜地了。
阮玉也要做午饭,去菜地里面摘了点葱,就家这小菜地,现在也就只剩下点葱和蒜苗了。阮玉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种地,不过我以后会学的。”
朝鲁一愣,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犯不上学。”
阮玉:“为何?”
这整个十里八乡的,就没见谁家妇人不会种地的。
朝鲁叹气:“我会做的,你做你喜欢的事吧。”
喜欢的事
阮玉竟然有一瞬间恍惚,她喜欢什么来着,制香吗?其实最开始做香料生意也是因为做的人不多还有市场,说白了也是为了赚钱。
她有喜欢的东西吗?
她忽然咬牙道:“我就喜欢种地!”
说完就转身走了。
朝鲁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察觉到人生气了,却不清楚是为何。
午饭简单的吃了点,下午阮玉就把绿豆糕做了出来。
绿豆先泡,泡软之后搓掉外面的皮直接去蒸,等蒸的软烂可以直接捣成泥糊状时,加少量的糖或者蜂蜜,要是有条件的加一点儿牛乳,出来的滋味会更香甜。
不过牛乳阮玉是根本没指望的,想也知道不可能,家里还有两块没化开的麦芽糖,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加了糖的绿豆蓉搅拌均匀,直接揉搓成糕饼的形状,这绿豆糕也算做好了,很简单,但是滋味却是相当不错。口感绵密,清甜爽口。
阮玉做完之后就给三姐妹一人分了一块,三人第一回吃到糕点,惊讶地嘴都合不拢了。
这几天她们就和在梦中一样,怎么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呀!
阮玉又看了眼在菜园子忙活的那男人,走了过去,结果还不待她开口,院墙外就传来了一声吆喝:“哥!来活了!”
阮玉和朝鲁都是一愣,朝鲁放下锄头后也看到了身后的她,阮玉抿唇:“你先去看看啥事。”
她没听错的话好像是和朝鲁一同在青山县铁铺里干活的铁柱,阮玉默默返回厨房放下了绿豆糕。
朝鲁很快去而复返,径直就去了厨房。
“是铁柱。”
阮玉猜到了什么却没开口:“怎么了。”
朝鲁:“铁铺那边接了个大单子,我们可能要提前过去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阮玉抿唇道:“行,我今天帮你收拾准备。”
她指了指灶台上的盘子:“这是刚蒸的绿豆糕,你吃了吧,我一会儿再烙点饼,你带到县城去吃。”
朝鲁说完那话之后一直在看阮玉的神色,见她神色似乎没什么变化之后眼神有些黑沉。
“好。”
“我会解,即便不靠这个老秃驴,但你可想好了。”
对方似乎沉默了一瞬,“恩怨与他无关。”
周围又安静了片刻。
对话结束,脚步再次靠近。
朝鲁体内似乎开始膨胀,他感觉一头兽快要奔出胸膛、冲破皮肤。
这种感觉比蛊毒发作的第一天还要严重百倍,但现在,没有令他舒缓的法子,他的血液是滚烫的,舌尖都出现了铁锈味,想撕咬、发狂……
忽然,朝鲁感觉一只手靠近他的脖颈,他几乎马上就可以冲破束缚扭过身子,但对方更快一步——
“嘘!”
一股浓烟忽然喷到了他的脸上,下一瞬,那股汹涌的暴戾便被渐渐压制下去。
池边的人不断地在水中加着什么东西,屋内的药味越发浓郁……
阮玉将朝鲁的行李全部准备好,又烙了十来个饼当做干粮,一忙就忙到晚上。
在厨房待了一天,阮玉想去洗个澡。
朝鲁明天就要走了,可没这样好使唤的劳动力了,于是她开始烧水。
朝鲁来回厨房三四次,才终于把那个新的浴桶装了一半,又最后提了两桶开水进来:“放这行吗?”
阮玉到净房看见这么大个浴桶时,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弯起唇角:“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朝鲁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阮玉半点儿没察觉到男人的异样,她完全头沉浸在了泡澡的舒适中
真好啊
上辈子她也是到府城之后才能享受泡澡的,当时找木匠打浴桶还花了不少钱呢,早知道朝鲁这么能干,哎
阮玉这会儿不着急了,她慢悠悠地通发、洗头、冲洗,恨不得能在浴桶里多享受一会儿。可惜现在没有香胰子,要不然就完美了。
她泡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有些昏昏欲睡时,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阮玉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忽然被人从浴桶里抱出来了 !
阮玉惊呼一声,下一瞬就对上了朝鲁紧张的眼神。
“你干嘛!”
朝鲁见她没事才猛地松了口气,也不说话,只是扯过旁边干净的巾帕就将人裹住,大步走向卧房。
朝鲁动作很快,轻轻松松就把阮玉身上的水擦干净,将人塞进了被窝。
巾子一丢,朝鲁也钻了进去。
他一进来,阮玉立马就不冷了。
“浴桶我明早再收拾。”他声音带着几分暗沉,阮玉这会儿听出来了。
“你刚才干嘛。”
朝鲁眯起眼睛看她:“我以为你溺水了。”
阮玉先是一愣,随后睁大了眼:“我就泡个澡,咋可能溺水!”
“那谁说的准,你都睡着了,一会儿滑下去了怎么办。”
阮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且不可理喻。
不过她的确也不想泡了,水温渐凉,哪有朝鲁身上暖和,她这会儿困意上涌,昏昏欲睡。
可朝鲁却不想睡,怀里温香软玉,睡得着才怪,见阮玉呼吸渐渐平稳,他大掌开始有些不安分起来。
阮玉没多会儿就睁开眼嗔怪地看他。
还说十日一次呢,她那天就不该心软!
回来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就来了足足五次,她都快累死了!
朝鲁也深深地看着她,只是手上动作不停,阮玉咬唇:“我困了。”
朝鲁还是不说话,只是去咬她的耳垂。
这是这次归家他发现的好去处,回回亲这,玉娘都敏感的不行。
果然,阮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后,朝鲁才不慌不忙道:“白天在菜地,为何生气?”
阮玉被他的撩拨弄得心神荡漾,哪里还记得什么菜地的事,她摇头:“没啊”
朝鲁也不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那我提前离家,真的没有不高兴?”
阮玉这会儿听懂了。
这是怪她没在意?
难怪晚上打洗澡水的时候也格外沉默。
她不是不知道,好些男人出门,家里的女人都十分的不舍和牵挂,但是她扪心自问,倒是也没有这般。
可能是上辈子经历的分别太多,不过是去县城又是做正经活计,没什么不舍得。不过阮玉转念一想,是不是她上辈子就是这样一次次让朝鲁失望心寒,最后他上战场的时候才那么的决绝?
她没那么矫情,但却不想再当寡妇了。
于是她片刻后就主动搂住了朝鲁的脖子,头一回温柔小意道:“是有些,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更多的是心疼你吧。”
阮玉说完这话,帐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朝鲁的呼吸果然就沉了起来。没多会儿,那张不堪重负的架子床重新咯吱咯吱了起来
“好、好了!”
阮玉立马收回手,耳尖渐渐变得有些红。
朝鲁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叹口气,又贴上去揉了揉她的脸蛋。
“不会有事了,我保证——”
阮玉垂下眼“嗯”了一声。
“明日就是上元节了,我答应带你去看花灯的。”
阮玉:“你身体还没恢复,要不……”
阮玉也想看花灯,但考虑到朝鲁的身体情况犹豫说出了这话,但话还没说完,她便察觉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一眼——
朝鲁嗓音嘶哑:“还说什么吗?”
阮玉:“……”
第 62 章 062
上元节是除夕之后紧接着的重要节日,这一天,灵州府城从城郊到市中心都很热闹,长街上挂满了花灯,朝廷不设宵禁,百姓们可自由上街逛街吃喝玩耍猜灯谜,河边到了子时还会放烟花。
既然朝鲁说他身体没什么大碍,阮玉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于是前一天晚上就让璇娘和青果准备好明天出行的安排。
呼日勒和秋夫人也在这里住下了,大汗第一次穿上了中原的衣裳,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大家还愣了一下。
“父汗,您……”查尔想说什么还没敢,倒是朝鲁直接了当:“父汗像个中原的货郎。”
院内安静了一瞬。
呼日勒:“……”
秋夫人憋笑。
这也不怪旁人,只因这次来的突然,衣裳只能去成衣铺子里面买,像呼日勒这个体量的,的确很不好找,也就没得挑。况且在中原,一般这种尺码的衣服……都是干体力活的人才会……一般的文人墨客,估计也穿不了……
呼日勒:“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朝鲁嗤笑一声:“父汗这就睁眼说瞎话了,我的衣裳可比您多,之前在凉州的时候玉玉就亲自为我挑了布料,这些都是量身定做的,就连这腰带看起来都比您的精致一些。”
阮玉坐在自己房子里刺绣,刻意去忽视陈氏和李全的争吵。
“有什么不好的?那可是员外家!过去之后吃香喝辣,咱们家也能得一大笔银子!宝儿明年就要去上学堂了你知道的吧,处处都要花钱!她现在已经是这样,能做个妾就算不错了!何况是员外家!”
又是一阵打骂声,阮玉听得心烦,手下的针也凌乱了起来,越绣越快越绣越快,后来她干脆用绣篮里的剪刀刺啦一声,将绣布全部划烂了。
两滴泪痕,还是打湿了手中的绣布。
“你以为你这外甥女是个什么好货色吗?前天白天自己跑出门去,当街和对面的花嫂子吵了起来,又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鬼混到天黑才回来,放眼这青山城,还有谁会要她!”
“你给我住嘴!”
阮玉将手中的绣蓝一扔,趴到了床上。
刘员外她是见过的,色眯眯的一个老头子,家里小妾三四房,还是凝玉楼的常客。肥头大耳的,阮玉一想起来就想吐。她被陈氏卖进凝玉楼的时候不想死,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不想死,可要是真让她进了员外府,成了那头猪的妾,她想死了。
阮玉忍不住呜咽了起来,这是她憋了好久的眼泪,痛痛快快的释放了出来。哭完了,她开始想今后的人生。
陈氏和李全那边整整对骂了一个下午,街坊四邻都在指指点点看笑话的时候,阮玉推开了房门。
她带着一脸的坚定走到了陈氏的房子里,“舅舅,她说的没错,前天我是出去见了个男人。”
陈氏和李全一愣,随即陈氏扬起胜利般的笑:“看我说的没错吧。”
“而且我还会嫁给那个男人,所以,舅母,您就别费心了。”
阮玉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留陈氏和李全楞在当场。
阮玉回到房里心乱如麻,她只是想终止这场闹剧,一时冲动说出了那些话,说完之后就后悔了,哎,只不过现在要如何收场?
员外府。
谢绍很少来这边送肉,只是刘员外这次给的钱足够多。员外府厨房的人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头刚刚断气不久的鹿,连连搓手。“真不错啊,这样肥的鹿,好久没见到过了。”
“看好了吗,看好了结银吧。”
那厨房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态度嗤之以鼻,“通知账房,给他结银!”
谢绍头也不回的走了。
“把鹿鞭炖汤给老爷,马上要再来一房姨太太,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嘿嘿,王哥,我听说新来的这个,是个窑姐儿?老爷怎么看上她了?”
“胡说什么!就是那个城郊的李书生家,只是个进过窑子的,后来跑回来了,要是真的窑姐儿,怎么可能还接回来?”
“嘿嘿,那可不一定。是李家那外甥女吧?我年前见过一回,长得可水灵了!”
两个男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谢绍的耳朵里,他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蹙起了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从员外府出来,谢绍去了集市,他很少下山,一般都是出来卖肉的时候会顺带买些生活必需品,马上入秋,需要置办一些过冬的物资。
山上冷,棉被是必须的,以前的那床已经彻底破旧。谢绍走到一家弹棉被的铺子,给了掌柜二两银子:“十斤的棉花被,五天后来取。”
那掌柜见有生意上门,自然喜不自胜,何况出手还这么大方:“好好好,没问题,我家的棉花松软暖和,保准客官满意!”
今天来棉花铺子弹棉被的人不少,铺子里的妇人都在叽叽喳喳的聊八卦。
“我听说李全家那个外甥女,马上要进刘员外家了!”
“就那个进了青楼又跑出来的?那还是黄花闺女么”
谢绍不可遏制的皱起了眉头。
那掌柜的本来还想推销一下自己铺子的新面料,见对方面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怕,愣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谢绍头也不回的出了铺子,出门的时候走得急,撞到了花婶子。
“哎呀你这人——”花婶子本来一脸怒火,结果转头看见是个强壮的小伙子,顿时敛了火气:“你这后生,撞了人也不知道说点啥。”
谢绍充耳不闻,头都没回。
阮玉两天没吃饭了,李全心里愧疚的很,正发愁的时候,三陆坝那边的媒婆上门了。
阮玉看着媒婆带来的二十两白银,愣住了。倒是陈氏,眼睛都红了。
“哎哟,姑娘给个准话呀,我还等着给人回话呢!那谢家猎户虽然住的偏远些,但好歹能赚钱呀,听说他能猎野猪,猎鹿,有一回,还猎着熊瞎子了!这些东西,哪一样不值个一百两哟姑奶奶。”
阮玉震惊到忘了开口说话。
“您说是谁来提亲?谢绍?!”
“对对对,谢家猎户今天一早就过来拜托我了,不过谢猎户说了,姑娘您要是愿意,婚期可能要紧张些,可能会委屈些姑娘,不知道姑娘愿不愿”
“凭什么!我家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这样便宜他了?二十两太少了!刘员外给了三十五两!”陈氏忍不住高声说道。
那媒婆上门前就听说了这家子的事,虽然想不通谢绍为啥突然要娶人,但也从骨子里瞧不起陈氏这样的女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倒是阮玉,气笑了。
她大大方方的收下了媒婆送来的聘银,笑道:“劳烦婶子传个话,就说我愿意嫁。另外其余的礼节什么的一概不需要,要是他也愿意,明日黄昏麻烦在城郊河边接我,我跟他回去。”
陈氏和那媒婆都愣住了。那媒婆是个有眼力劲的,忙笑道:“行!行!我这就去给谢家猎户传话去!”
媒婆一出门,陈氏就开始了:“你什么意思呀!你就这么应下了?!刘员外那边怎么办?!就算你愿意嫁也得把刘员外的银子钱给赚回来吧!”
阮玉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头也不回的就回了房间。
陈氏反应了半天,才嚷嚷了起来:“你听见没!这就是你外甥女!”
李全一直默默的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头都没抬,他没脸面对自己的外甥女,也没脸面对自己已经去世的妹妹。
“你给我闭嘴!”李全抬头,无法抑制的吼了陈氏:“明天就去把刘家的银子给退了!再多说一句,这个家不要也罢!!”
陈氏到底是还怕自己丈夫的,被李全两嗓子一吼,察觉到他是真的生气了,当场就闭了嘴,只敢私下嘀嘀咕咕两句。最发愁的是刘员外给的银子,她已经花了二两买了个新的簪子,这下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阮玉给的,全部又添补回去了。
阮玉回了房,心还在砰砰砰的直跳。她想不通谢绍为何突然提亲,但不得不说,这在一定程度上,救了她的命。
那个结实宽阔的背影出现在了她脑海里,阮玉心里当下就拿定了主意。就算是嫁给一个乞丐,也比继续留在这里好!
那边,媒婆得了准信就火急火燎的回了三陆坝给谢绍回话。
谢绍家在三陆坝镇的最西头,因为打猎,住在山上。屋里统共是只有一间木屋,谢绍的木工活做的极好,房屋遮风避雨,南北通透。厨房设在木屋子的外头,油烟顺风,还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里一口井,一个鸡笼,还养了只大黄狗。
是很朴素的日子。
谢绍自小靠山吃饭,除了木屋,还在屋子后台开辟了一个不大的山洞,平时用来处理猎物和储存东西。
金婶到的时候,谢绍正在院子里劈柴,她跑的快,气喘吁吁:“事成了!事成了!”
谢绍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金婶满脸堆笑:“婶子没白跑这一趟,那姑娘家当下就答应了。”
谢绍点点头,继续劈柴。
“那姑娘可是个心里有注意的,我原本以为她还要等等,谁知道人当下就说成亲礼节什么的都不要,你要是点头,她明天就跟你过来过日子!”
谢绍又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过细想也就明白了,那样的境遇,都是巴不得的逃出来。这样也好,也省了他许多事。
“虽说那姑娘进了那种地方,不过我瞧着倒像是个好人家的。这样也好,你一个人在这山上,也没个人照顾你,多个人,以后知冷知热的,婶子也放心!”
谢绍转头进了屋里,取出来一个钱袋子,递给了她:“收着吧。”
金婶一愣,那钱袋子一看里面少说也有十贯铜钱,当下忙道:“用不了这么多用不了!你以后有了媳妇儿,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省着点,好好过日子。”
谢绍不接话,只是不容拒绝的将钱袋子递给她,金婶看拗不过,只好接下。
“那姑娘说了,你要是愿意,就明日黄昏在城郊河边接她。”
“知道了。”谢绍转身继续拿起了斧头,专心的劈起了柴火。
朝鲁忽然低低在她耳边笑道:“也行,你应我一事,我也答应你的条件,也算抵消。”
阮玉被他绕晕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
她不想答应他什么事,用小拇指想都知道没好事……
“那不成。”朝鲁忽然将人腰间一掐。
“这么不乖,真的很想在这里就撞你。”
第 63 章 063
湖面上的一艘画舫静静停在湖中心,说是游湖,倒是一点没动。
这画舫上还有小厨房,能生火煮饭,不多时,船上便飘出一股鱼汤的香味。
不是阿吉做的,也不是璇娘青果,甲板上只有朝鲁守着个小锅,锅里咕咚咕咚冒着泡。
阮玉睡醒之后也听到了动静,皱了皱鼻头便悄悄打开一扇窗看了出去——
朝鲁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全神贯注煮鱼,小臂被挽了起来,露出精瘦的肌肉。
他似乎没察觉,全身心忙着手里的事情,一个大块头坐在小板凳上,衬得面前的锅也很小。
这画面有点违和,却令阮玉的唇角扬了扬。
朝鲁心有所感,侧头看了一眼,阮玉马上就缩了回去。
朝鲁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笑。
他起身,从门外绕了进去。
“起了?”
阮玉躲在被窝里不说话,朝鲁便上前连人带被整个一抱——
“你!”
金婶越想这桩婚事越觉得不错,喜滋滋的回了自家屋子。金叔在院子里刮鱼鳞,问道:“成了?”
“成了!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啥叫真正的美人儿,那叫什么,如花似玉!对!谢绍真是有福气了!”
金叔手上动作不停,笑道:“人家谢绍也不错,模样标志,身板结实,又能养家,就是性格冷了些,多少姑娘都想嫁哩!”
金婶想了想谢绍那身腱子肉和英俊的脸,附和道:“也是,那这对还算般配,谢家就是背了点道,但是谢绍那孩子肯上进,又吃苦,我看两人能把日子过好!”
“估计也不摆酒席了,这些年我们受了他不少恩惠,过两天等人到了,你过去送点东西吧。”
“要你说!我都记着哩!”金婶喜滋滋的去了厨房,把挂在墙上风干的腊肉和腊肠取了几串,这还是年初谢绍给分的猪肉,金婶一家一直舍不得吃,干脆腌制风干做成了腊肉。一洗一煮,炒菜蒸饭都入味的很!
次日一早,阮玉行李不多,不出一个时辰都打包好了,李全满脸愧疚的进来了。
“可儿,舅舅——”
“舅舅你别说了,昨天我说话也冲动了些。还是那句话,这对我来说是个好去处,我已经决定了。昨天对舅母那样说是我太冲动了,但我不后悔。还是谢谢舅舅一年多的关照。”
这些话让原本就愧疚的李全更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个你拿上!”李全不由分说的往阮玉怀里递了个钱袋子。“其实舅舅本身也不会让你嫁到员外府去,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借口,你如今要嫁人了,舅舅自然要给你一份嫁妆!”
阮玉有些吃惊,她原本还想着私下把聘银给李全一些,她不想便宜了陈氏,但舅舅还是亲的,至于谢绍的钱,她以后慢慢还。却没想到李全竟然先给了她。
“舅舅,这”
“你娘去的早,我这个做舅舅的接你接晚了,又害你受了那么多苦,这你要再不收下,真是不准备认我了。”
“不,宝儿马上要上学堂了,这钱”
李全大手一挥:“没那么夸张!你放心!陈氏不敢说半个字,放心拿着!”
阮玉还想推辞,但看见李全这几日憔悴的脸色,犹豫了好久,还是收下了:“行,这钱先放我这,到时候您要是有什么事,托人带个话。”
李全摆摆手,他就是再难也不会跟自己外甥女开口,那还算是个人吗!
李全走后,阮玉静静的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一直快到午饭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谢绍就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门口:“我来接人。”
阮玉要出嫁这事动静还不算大,街坊四邻知道的也少,李全打量着眼前这个后生,倒没想到他会亲自上门来接人。阮玉显然更没想到。
“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坐吧。”李全想招呼人进去吃顿饭。
陈氏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但她也做不了李全的主。只是菜刀在厨房剁的震天响:“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米和粮,还要招待一个外人!”
阮玉从屋子里赶了过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堂屋里的谢绍,高大的背影顿时给了她很多安全感。先前两次遇着人都觉得没啥,这会儿倒生出了几分羞涩。
“你怎么亲自来了?”她嗓音轻轻的,还带着一丝甜软。
谢绍猛地回头,就看见阮玉一双大大的杏眼正直直的望着自己,那双眼仿佛会说话,水汪汪的。他不自觉的别开眼:“帮你拿行李。”
让她一个姑娘家,拿着行李在河边等他,这事儿谢绍做不出来。青山城又不大,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李家的位置。多走几步路的事,谢绍也没觉得有什么。
阮玉一愣,两朵红晕飞上了脸颊,忍不住的咬了咬唇。她这亲成的,古往今来第一人吧,新郎官上门替她搬行李不过眼下这情况,她也从没奢望过什么。他肯登门已经很好了
“你吃饭了吗?”阮玉听见陈氏的声音就有些烦,偏着脑袋小声问谢绍。
谢绍看懂了她的意思,“吃了。”他本来也没想留饭。
“舅舅,等有机会回门的时候再吃吧,今日我想先过去,还得收拾收拾。”
李全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外甥女的意思,也没那个脸留人,只好把人送了出去。
青山城每家每户中午都有歇晌的习惯,这会儿日头正毒,外头人不算多。阮玉刚出屋子,就听见了李全和陈氏的争吵声。她不耐烦的捂了捂耳朵,转过身却立马换了个表情,开心的对谢绍道:“我们走吧。”
谢绍嗯了一声,看出来她的确不喜欢这个家,也没多说什么,一个人轻轻松松的就拎起来三大筐子的行李。阮玉跟在她身后,两人朝着城郊出发。
现在的天气,正是秋老虎的时候。正午出门,太阳火辣辣的,没走一会儿,阮玉脸色就有些红了。谢绍人高腿长,走的飞快,阮玉渐渐跟不上他,走在后面没一会儿就累的不行,开始喘了起来。
谢绍听见动静,才回了头。刚一回头就看见娇滴滴的姑娘被太阳晒得脸颊发红,莹白的小脸上有细密的汗珠,乌黑的发丝黏在额角,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掩不住的美貌。
“我走慢点。”谢绍抿抿了唇,刻意放慢的脚步。
阮玉心思甜丝丝的,就知道他外冷心热。
但是真的等进了山,阮玉傻眼了。她没走过山路今天还穿了双软底绣鞋,好看却不护脚。“你家还有多远”
谢绍这会儿也出了点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快了,还有几里。”
几里的山路?!阮玉差点没站稳。但她看谢绍一个人还拿着那么多行李,实在说不出累这个字。谢绍这路常年累月的走惯了,对他而言自然没什么,当下虽说提了些行李,但还没有他之前扛过的野猪重,他也体会不到姑娘家的难处。
阮玉哭丧着脸,跟在他身后。真不是她娇气啊,是的确没太了解情况,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
脚底板开始火辣辣的痛了,阮玉静静的咬着牙,不敢吱声。走过最陡峭的一截山路,终于到了一座桥下,那桥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流水潺潺,还带来一阵山风,清凉拂面,舒爽得紧。
阮玉已经满头大汗了,被这凉爽的山风一吹,当场就想坐下休息休息,但又偷偷的打量了一下谢绍,没敢开口。
倒是谢绍也正有此意,将行李往溪水边一放,“休息一下吧。”阮玉闻言大松一口气。
她靠近那条小溪,立马感到扑面而来的清凉,溪水清澈的能看见底部的水草,还有透明的小鱼小虾,阮玉从怀里取出帕子,投了进去,拧了两把,就开始擦起脸来。冰镇的溪水拍在脸上着实让人舒爽,到最后干脆用手掬了水直接往脸上浇,暑意顿时消了一大半。
谢绍也在不远处痛快的洗了把脸,水珠在他脸上沿着锋利又英挺的轮廓往下低落。一时把阮玉给看愣了,她没有仔细看过他的长相,只知道模样高大,如今细细看来才发现,他长得其实很是英俊,只是有些黑,但也有股纯阳刚的野性。
谢绍察觉到她的视线,看了过来,阮玉连忙别开视线,佯装着拧帕子。头顶罩下了一片阴影,阮玉下意识的抬头,就看见谢绍递给了她一个小竹筒。
“喝完上路。”
她连忙伸手接了过来,打开盖子,浅浅的抿了一口。是沁甜的泉水,应该是谢绍刚刚走到那山岩上的泉眼处接的,冰冰凉凉带着甜意,阮玉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谢绍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他微微一愣,不过一些山泉就能让她这么高兴?不过转念一想,这才注意到阮玉小脸通红,明显是被晒的,再看她衣裳上都有了汗水的痕迹,再往下,谢绍瞳孔剧烈的收缩。
阮玉本来正美滋滋的喝着泉水,忽然就看见谢绍大步朝她走来,吓得她立马把竹筒一合:“我马上好!”
谢绍唇角紧抿,一言不发,走过来就看着她的鞋子:“为什么不说?”
“啊?”他语气冷冰冰的,阮玉一时心慌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顺着他的眼神看下去才发现,原来他是看到了自己的脚。
这样的软布鞋根本不适合走山路,阮玉的脚底现在全是水泡,刚才被山泉分散了注意力没觉得,此刻回过神来才觉得火辣辣的疼,从脚底弥漫了上来。右脚边缘甚至有了一些血迹,把那双藕粉色的绣鞋给染红了。
“我,我怕拖你后腿”阮玉低着头,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勾着脑袋,沮丧极了。
她本以为谢绍会生气,却见他突然蹲了下来,握住了她的脚踝。“你坐下,我看看。”
阮玉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男人粗糙又滚烫的大掌覆在她肌肤上的一刻,皮肤像被什么东西爬过一样战栗。谢绍也愣了一瞬,手中的触感就像羊脂玉一样,又滑又嫩,他懊恼的蹙了蹙眉,又立马松开了手。
“你别误会,我就是看看你的伤。”
对着阮玉有些感动的眼神,他想了想,但不在这个上面——
那卖孔明灯的中原商贩说,要写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之类的话放上天,写的越大,月老定能看见。
可现在朝鲁反应过来了。
那是那个中原商人,忽悠他买更大的灯罢了。
第 64 章 064
看完了花灯,已经快子时了。
阮玉到了后面已经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
朝鲁走到她身边,弯腰将人抱了起来,阮玉也没醒,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就继续窝在他怀里睡觉。
画舫上有寝室,阮玉白日就在这睡了一会儿,这会儿朝鲁抱着人,又将她放到了榻上。
望着人娇憨的睡眼,朝鲁呆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去收拾甲板上的东西。
又去将自己洗漱了一番,关好门窗回了房。
阮玉睡至半夜,忽然感觉到有点热。
那种被包裹的感觉又来了。
她忍不住动了动,却在下一瞬忽然被人抵住,阮玉瞬间清醒,扭头去看——
朝鲁一双眸盯着人,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阮玉没有误会,就是有一些些的不太适应她乖乖的坐下,红着脸,脱了鞋。
“我可能会碰到你,你别介意。”
阮玉轻轻的摇摇头:“不会。”他很守规矩,她相信他。再说,两人很快就是要做夫妻的人了,她没什么可介意的。
谢绍很小心的避免碰到她,但在看到她脚底伤口的时候,面色还是忍不住的出现了自责之意。他走山路走惯了,完全没意识到阮玉的情况,也没注意到她的鞋子。这样软的绣鞋,只适合在家里穿穿。
眉头不可遏制的皱了起来,他常年不苟言笑,一皱眉头就显得严肃,阮玉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谢绍回过神来,替她又穿好了鞋。
“你不能再走路了,上来,我背你。”他一边说,一边背过身子,蹲在了阮玉的面前。
阮玉整个人愣住:“不这山路这么陡我不能再麻烦你了,我能走的。”
谢绍显然很不喜欢她的逞强,语气也冷了几分:“你再逞强,脚就废了,到时候麻烦我的更多。”
阮玉咬住了唇,内心更多了几分愧疚。
“可是那些行李”阮玉她不觉得自己有多瘦,比起很多同龄的女孩她该有肉的地方,都有况且那些行李那么重,谢绍就是再强壮,也不可能同时把她和那些行李都带上。
谢绍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
“谢绍哥!谢绍哥!”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喊声。谢绍和阮玉都下意识的看过去,从溪水上的石桥上跑过来了一个人,是个少年,瞧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谢绍立马站了起来,把阮玉挡在了身后,尤其是她现在还露在外面的脚。
“谢绍哥,我娘喊我过来给你帮忙,说是嫂子进门肯定有很多行李!”这少年是金婶的儿子,叫金元宝。
阮玉没忍住好奇,悄悄的从谢绍身后探了半张小脸出来,对面的少年见了,立马楞在了原地。
谢绍注意到了,轻轻蹙眉,侧过身子挡了挡:“不用。”
元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谢绍哥,你这这么多行李呢,还是让我帮你吧。”
搁在平时,谢绍一定会拒绝,可现下他回头看了看阮玉的脚,抿了抿唇。“你待在这儿,帮我看着这些行李,我一会儿回来拿。”
元宝一怔,然后明白了:“行,没问题,谢绍哥,你慢些!”
谢绍回头,重新蹲下:“现在可以上来了吧。”
阮玉揪了揪裙子,有几分羞意,元宝很是识趣的背过身去,阮玉这才慢吞吞的趴在了他的背上。宽阔,结实,温暖。是阮玉的第一感受。她趴上来的一瞬间,谢绍脑中也轰的一声。软,轻,还有不可避免的柔软压在他的背上,让他不自觉的哑了声音:“抓好。”
阮玉自然没敢搂人家的脖子,只好紧紧的抓住他肩膀上的衣襟。谢绍稳稳的站起,人就朝前大步走去了。
“我,是不是有点重啊”阮玉有些忐忑的问道。这条小溪到他住的地方,大约还有五里的山路。阮玉有些担心。
“不重,没有野猪的一半重。”话刚落音,四周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
阮玉几乎是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后脑勺。他,他刚才说什么?!他拿她和野猪比?!
谢绍显然并没有察觉她的情绪,只是背着人走的又快又稳。阮玉很轻,他毫不吃力,很快,两人就回到了谢绍的屋子。
篱笆院子的门一开,大黄狗就冲了上来,摇头摆尾,显然对主人的归来十分高兴。而阮玉确是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就抓紧了谢绍的领口。他察觉到了,没说什么,将人背着进了屋,放在了凳子上。
“那是阿旺,很乖,不咬人。”谢绍将她放下,招了招手,阿旺就从院子里进了屋。
显然,对于新来的女主人,阿旺也充满了好奇。
阮玉动也不敢动,僵硬的坐在凳子上,阿旺围着她不停的嗅,谢绍察觉到了她的害怕,给了阿旺一个指令,大狗狗又重新走出了房子,乖巧的卧在门口了。
“它很听你的话”
“嗯,阿旺救过我。”谢绍走到厨房,端来了一壶水,放在了桌上。
“你就坐在这别动,我去把行李拿回来,很快。”
阮玉仰着脖子看他,乖巧的点了点头。阮玉一双眼看人的时候像会说话,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因为热所以白嫩的小脸上还带着粉霞,谢绍不自觉的别开了眼。他把水壶放在阮玉面前,示意她自己倒水喝,而自己走到墙边,取下绳子,准备出门了。
“谢绍哥!谢绍哥!我把嫂子的行李都搬上来了!”谢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元宝气喘吁吁的声音。
阮玉也下意识的往门外看,元宝显然没留在原地等他,而是自己把阮玉的行李全都搬了上来。谢绍脸色一沉,推开院门,就迎了上去。
“怎么上来了?”他蹙着眉,显得有些凶。
元宝把东西放下,擦了擦汗:“没事儿,这些东西也不重。”
谢绍显然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善意,此刻皱着眉头,不知道的,还要误会他是嫌人多管闲事了。倒是阮玉,从屋里一瘸一拐的出来了。
“元宝,谢谢你。”
谢绍猛地回头,元宝也愣住了。阮玉站在门口,笑意盈盈的看着门口的两个男人,元宝下意识的脸一红:“没事嫂子,应该的。”
阮玉垂下了眼,对于这声嫂子,谢绍没反对,她也没说什么。
“给,拿着。”谢绍从怀里给元宝掏出了几枚铜板,元宝一愣,连连摆手:“谢绍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显然紧张极了,连忙推辞。
“拿着。”谢绍声音一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元宝有些无奈,求救般的望向不远处的阮玉。阮玉觉得有些好笑,只好开口说道:“算了吧,元宝也是好意,过两日我亲自做些糕点,当做谢礼,可好?”
谢绍沉思片刻,才收回了手。元宝长松一口气,递给了阮玉一个感激的眼神。忙不迭的把东西都放了下来:“那嫂子,谢绍哥,我先走了,我娘还在等我!”
阮玉看着他逃一样的背影,心里暗暗发笑,不禁打量起院门口的这个汉子。
心肠肯定是个热心肠,不然也不会主动帮她这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就是老是冷冰冰凶巴巴的,面冷心热的典型了。
谢绍把东西都搬进了屋子,见她在门口站着还不动,又蹙了蹙眉:“脚不疼了?”
阮玉一愣,回过神来,“疼”刚才没留神,这会儿注意力全集中在脚上才发现,脚底火辣辣的疼,直钻心。她瞬间就红了眼眶。
谢绍:“”
“过来。”
阮玉慢慢的挪着步子过去,走到了谢绍的面前。男人高大的身影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谢绍让她坐下,然后拿来了一个盆。
“你脚伤了,要泡药水。等着。”
阮玉一愣,就看见谢绍在盆中先倒了一盆热水,又走到院子里,取了一些晾晒的干草,放入了盆中。“等水温凉了,颜色变深,再放进去泡。”
阮玉点点头:“你还懂医?”
“不懂,一个人经常进山,有时候伤了,就会一些简单的处理。我去弄饭,你就坐在这儿,别起身了。”
阮玉很是听话的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见谢绍进了厨房后,她这才开始打量起这间朴素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屋子也不大,虽然家具也不多,却收拾的井井有条。东西分门别类的全都归置妥妥当当,最多的就是工具,可见他动手能力极强,就包括阮玉现在泡脚的这个木桶,一看就是亲手打的,木头被打磨的光滑细致又圆润,是上好的木工活。
“还挺会享受。”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整个院子都透露着一种安贫度日的气氛,这就是她以后生活的地方了,阮玉忍不住泛起了一丝丝甜意,这虽比不得城镇上的繁华,却意外的让她安心。她很欢喜。
晚饭是谢绍做的,阮玉虽然很不好意思想去帮忙,但脚底一直火辣辣的痛,谢绍也没说让她泡多久才行,中途又过来给她加了两次热水,阮玉也就一直没起身。直到晚饭摆上了桌子。
阮玉的行李还没收拾,谢绍找了半天,才替她找到了另一双鞋,阮玉穿上鞋,小心的走到的饭桌前。
“好些了吗?”
“好多了!”阮玉惊喜的抬头看他,脚已经没有下午那阵那么痛了,也能勉强走路了。“你的药真管用!谢谢!”
“那过来吃饭吧。”
阮玉开心的走到了饭桌前,仔细一看。一碟青翠的醋拌黄瓜,一碟咸菜,四个玉米面窝窝头,一盆又鲜又香的菌菇汤,外加两碗白米粥。十分的简单朴素,却透露着一种难得的家常味道。
“想吃肉的话要明天,今天来不及了。”谢绍解释道。
阮玉连忙摇头:“不用,很好了,很好了”
谢绍没说什么,给她递了一副碗筷,坐在她对面,一声不吭的吃了起来。
窝头意外的暄软,菌菇汤也十分的鲜美可口,阮玉小口小口的吃着窝头喝着汤,不禁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又起了几分好奇。
他一个人生活,所以才这样的十八般全能吗?又会打猎,又会做木工,没想到做的饭菜竟然也还不错?
“你看啊,这画里只有景色没有人,不完整,你应该把我俩画进去,就在这,肩并肩坐着,最好和昨天一样,我抱着你那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定是佳作。”
阮玉:“……”
她半晌都没有说话,脸颊憋了个通红。
他到底懂不懂留白之美,这比例一看就是要突出天空,人自然是微小一点,还抱着……
无耻!无耻之尤!
第 65 章 065
“瞧你,我就同你开个玩笑,还当真了。”
吃饭的时候,朝鲁还在一个劲儿地解释。
阮玉却根本不理他。
晚膳是冬瓜排骨汤和烙饼,另带几个小菜,阮玉吃了一块饼就慢条斯理地喝起了汤。
朝鲁一边给媳妇解释,可一边也是饿狠了,吃了四大张饼子还停不下来,终于惹得阮玉看了他一眼。
“中午没吃饭?”
朝鲁咧嘴:“吃了,下午太累了,还跑去城郊驱赶了流民。”
“什么流民?”
门外,自然是传来了潘氏哭天喊地的叫骂声,但是朝鲁毫不在意,他甚至拉着阮玉朝屋里走,还想继续去吃那碗阳春面。
阮玉看着朝鲁还有些晕乎乎的:“不、不管了?”
朝鲁颇不在乎地笑了笑:“怎么管?钱,不可能给,门,不可能进,他们愿意在门口嚎就嚎吧。”
“可我们也要出门的呀。”
而且真让潘氏在家门前闹,这周围的邻居们怕也是有意见的。
朝鲁揉了揉她头:“放心吧,对付无赖有对付无赖的法子,保管两天,他们就收拾东西滚蛋了!”
阮玉睁大了眼。
“不过你先和我说说小琪小荔的籍书是咋回事?”
阮玉叹道:“我当年走的时候没找到,她分开藏的,我本来准备正月过完就去找里正,现在管理户籍没有那么严格,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办。”
朝鲁点头:“这是大事,因为我问过了,进学堂也必须要籍书,小琪的这个要紧些。”
阮玉一听这话就有些急:“那我明天”
她话没说完,又想起门口那潘氏,眉头皱了起来。
朝鲁忽然笑道:“行了,你该干啥干啥,这事我会解决,这两次上集你都卖啥了,让我看看。”
因为朝鲁和阮玉提早就给豆婶和刘家打过招呼,所以任由那潘氏在门口撒泼耍穴也没有人理她的。
刘阿婆也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又从儿媳口中听说了刚才所有的经过,唏嘘:“这阮氏身世也真够不容易的,上次只是听了个大概,没想到这其中还这么弯弯绕绕。”
“可不,那可真是厚脸皮到极点,狮子大开口,还打上阮霜她们的主意,我呸!”
红梅嫂也是个义愤填膺的,忍不住就在家骂了起来。
刘阿婆叹:“这世道正常,其实你且别看这两口子闹得凶,其实多半也就是个纸老虎,朝鲁对付这种人有一套。但最麻缠的,不是正大光明跟你闹的,而是在背地里阴戳戳的使坏,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红梅大概也知道婆母说的是谁,于是也跟着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
的确如刘阿婆所说,潘氏和杜远也就是看着外头凶,不出半日,朝鲁就把他们的底细摸清了。
在神木镇朝鲁认识不少人,很快,消息就从后门送了进来。
灵州在北方,果然是今年冬天的雪灾,让不少难民都纷纷南下,估计是没有亲戚也没有粮食,这两口子只能是一路走一路打听,来找阮玉也纯属就是想厚脸皮讨笔银子。
这种人你说他不可怕吧,他没啥能输的,的确是无赖,可你要说他可怕吧,那真是算盘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好在他们一上来就撕破了脸,要是遇到个有心眼的不撕破脸跟你打亲情牌,那才真叫恶心人。
“我打听到那个男的前段时间还被追了债。”铁铺的伙计小声道。
朝鲁很快就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债主是谁?”
“马老三。也是逃难过来的,但是人家有本事,十天前就在县城落脚了,这两口子不大敢去县城估计是这个原因。”
朝鲁略思索了片刻:“这就好办了。”他低声在那伙计耳边交代了几句,对方听着听着连连点头
自那日后,潘氏和杜远当真在家门口赖下了,一卷破草席,一床破被褥就在门口打了地铺,这潘氏现在已经完全沦落成一个泼妇,为了钱是一点儿形象都不要了,披头散发和一个乞讨的老妪没什么区别。
但凡有人经过,那潘氏就会开始哭天喊娘:“大家伙过来评评理啊!就这家的,我外甥女阮玉,心是真的狠啊大冬天的连她舅舅舅母都不管了,欠着银子也不还啊大家过来评评理啊!”
神木镇就这么大,谁都知道这家住的是谁,虽然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心里犯嘀咕,可这年头谁想惹上麻烦事,最多看两眼热闹就走了,潘氏又喊又叫的,一天过去也没力气了。
“这死丫头片子,心是真的狠。”潘氏咬牙切齿看着丈夫:“当初你就不该心软拉她们一把!”
杜远皱着眉头不说话,潘氏继续骂:“当初真是小瞧这妮子了,卷钱跑路过来嫁了人!自己过上好日子了!看看你都成啥样了!不要脸的白眼狼!”
杜远忽然问:“当初咱家那十两银子,真的是阮玉拿走了?”
他昨天分明听到阮玉说拿的是自己的钱。
潘氏一愣,随即要发疯:“你啥意思!你意思我骗你?!你是不是傻啊!她的话你也信?!她娘留下来的钱?她娘留下啥钱了?对,要真是她娘留下来的还有点钱,那就是她在咱们家那几个月一句话也没提过,打定主意要白吃白喝你的,你真是个蠢货!被人坑成这样都不知道的!”
杜远心中更烦躁了:“那当初你先拿那二十两银子也的确是你的不对。”
潘氏忽地跳了起来:“杜远!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跟老娘算账?!我当初拿那二十两是为啥!还不是村里马上要分田,咱们不拿钱先去打点一下,你以为能分到水田啊!”
杜远抱住头不说话,潘氏胸口起伏:“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心里有怨,你现在觉得我也有错了!”
杜远:“没有!行了你别吵了!”
“我就要吵我就要吵!!我的个老天爷啊我命咋这么苦嫁了个这么没用的男人还要被你那边的亲戚坑的这么惨”
潘氏的喊叫声家陈家刘家都听见了,豆婶乐了:“这两口子倒是自己先吵起来了。”
而阮玉在里面听见之后也气得不行:“她放屁!我从来没拿过她家一分钱!”
朝鲁此时正搂着人要歇午觉,闻言没忍住笑了:“你也会说放屁了。”
阮玉脸涨红了,她是气狠了,说完她看向朝鲁一副云淡风轻地样子也忍不住嘀咕:“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一直不出去吧,她还想做生意赚钱呢,定金都收了。
朝鲁伸手去抱人:“放心吧,最迟明天,我听着你这个舅母不简单啊,怕是瞒着你舅在外面还有点啥。”
阮玉也听出来了:“说来也怪了,当初我走的时候她不是怀孕了嘛,现在孩子呢。”
朝鲁沉吟了片刻:“别管,等明天吧。”
朝鲁料事如神,次日一早,潘氏和杜远还窝在角落里打盹呢,忽然面前就来了几个健硕大汉:“杜远!”
一声吼,杜远瞬间一个激灵就醒了。
看见面前人,是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们”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还真的胆子肥了,跑到神木镇来了,不知道我们老大就在青山县啊!”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马老三的手下,潘氏这会儿也醒了,看见对方吓得魂飞魄散。
那几个大汉也不跟他们废话,伸手就要去抓人,潘氏吓得大叫:“别抓我别抓我!我来神木镇就是为了给你们要钱的!就是这家人!他们欠我们钱!”
那几个大汉狐疑地看了眼家,而此时,家的大门忽然就开了,朝鲁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与那几人对视了一眼。
“别胡说啊,我们家可不欠你钱。”朝鲁开口道。
“欠的!几位大爷!我外甥女身上有钱,我外甥女就嫁给了他,真的!你去问他要!肯定有!”
朝鲁双手抱在胸前淡淡看着潘氏表演,而那几个大汉也认出了他:“二、二哥?”
朝鲁挑眉道:“改天去马家见见你们老大,这两人太烦了,一直在我家门口耍赖,交给你们了。”
“没问题!”
那大汉立马上前抓住潘氏,潘氏尖声大叫却直接被人捂住了嘴,杜远这会儿是真怕了,也看出朝鲁的确不好惹,改了口风上前求救,朝鲁可怜又可悲地看了他一眼。
“玉玉当初在你家住三个月,活也没少干吧,你就是这么当舅的?实话告诉你,玉玉走的时候一分钱没拿你家的,那十两银子还有那二十两彩礼,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这一切到底是你媳妇的问题还是玉玉的问题!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杜远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回头看潘氏,那抓住潘氏的大汉也笑道:“看你实在可怜也告诉你一句,你这女人在外面和小白脸还搞过,到头来你出面借钱,啧,蠢不自知啊!”
说完,那大汉就把潘氏连拖带拽拉走了,杜远也同样被人架着,只是他现在和软面条一样,浑身脱了力气,任由对方拖拽远了
人总算是走了,家大门口也终于宁静下来,只是门口一片狼藉,朝鲁皱着眉头将这些家伙什踢远了,又伸手叫来一个流浪汉给了两个铜板,对方喜滋滋就去收拾去了。
回头,阮玉正在门口看着他。
朝鲁大步朝回走,将路人的视线都挡在了外头:“外面风大,进屋说,刚才没吓着你吧?”
接着才回到内室等人,丫鬟又送来了一盘子点心。
朝鲁几口吃掉,困意竟然慢慢上涌,干脆就大大咧咧躺在榻上小憩。
等阮玉终于回来之后,看见这一幕还稍稍愣了一下。
她顿住了脚,又退了出去。
叫来了小丫鬟问了几句,小丫鬟如实说了下午四爷回来的情况,阮玉懂了,今儿是累狠了。
“去吩咐小厨房多备些饭菜,多备些肉。”
璇娘笑着应了,阮玉又叫来阿福问了几句,这才知道他今天下地干活去了。
阮玉也没想到,堂堂四台吉愿意屈尊降贵帮百姓干农活,眼里也闪过一丝笑,这才慢慢轻声走了进去……
第 66 章 066
阮玉很少见朝鲁白日睡觉,但这会儿人大大咧咧躺在榻上,一看就是真的累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趁着人还没醒来,也少见地戏弄了他一会儿——
窗台边本来就一只羽毛掸子,阮玉顺手就拿过来挠了挠。
朝鲁浑身都硬邦邦的,平时只有他欺负她的份儿,阮玉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痒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