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七月末,武安侯护送神石入京。
没想到时隔几个月,京城百姓又一次闻风而动,将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结果还是看的武安侯。
不过这一次武安侯是顺带,老百姓们最想看的,还是传说中的神石。
“不知道那神石到底有多大,又会亮多大的光!”李母坐在雅间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兴奋地搓了搓手,“听说都不能久看,不然会伤着眼睛!”
“不至于吧?世上哪会有这么亮的石头?”楼雪萤狐疑。
吕贵在一旁笑道:“肯定不至于,都是老百姓越传越玄乎,咱们拭目以待便是。”
因为要运送神石,所以李磐回来时一半走的陆路,一半走的水路,颇耗了些时间,李母早就盼得脖子都酸了。因此,吕贵一打听到李磐确切的入城时间后,便迅速订好了沿街酒楼的位置,让李母和楼雪萤能够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侯爷——毕竟,侯爷入城后得先进宫送神石,送完神石才能回家呢。
“好多人啊!”翠翠趴在窗边,感慨道。
采菱在一旁搭话:“可不嘛,上次侯爷入京时,也差不多这个阵仗。”
翠翠道:“那次我们是在侯爷入城后才进的城,那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都没亲眼见过,好可惜。”
采菱:“现在不就见到了?”
翠翠高兴道:“是呢是呢!真热闹!”
楼雪萤轻轻摇着扇子,望着窗外挨挨挤挤的人群,有些恍惚。
地段好的酒楼就这么几家,上一次李磐入城,姚璧月就是订的这家酒楼,甚至还是同一个雅间。只不过这一次,姚璧月不在,与她在一起的,是侯府众人。
因李磐临走*前交代她要装病不见人,于是就算在得知他要回京后,她也不敢妄动,也就没有去找姚璧月,只悄悄派采菱去姚家打听了一下。采菱打听回来,说姚璧月和太子的婚事应是彻底吹了,她最近也正老实待在家里避风头呢。
楼雪萤便放了心。
太好了,姚璧月和太子没有继续,她和皇帝也没有继续,一切都仿佛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侯爷!”翠翠半个身子都快探了出去,兴奋地叫道。
采菱赶紧将她拉回来了一点,道:“别急别急,让我也看看。”
“哪呢哪呢!”李母本在喝茶,闻言也赶紧抹了把嘴站了起来,往外面张望。
楼雪萤挨着李母,也往长街尽头看去。
长街尽头,缓缓出现了一队人马。
因是神石入京,与当初军队入京又有不同。此时走在最前方开道的,是皇城兵马司的人,个个神情庄重肃穆。而后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李磐,因今日主角不是他,他穿的战甲也不像之前那般威风张扬,只一身简明有力的劲装,外罩漆黑轻甲,显得利落又挺拔。
“咦,侯爷后面那辆车上装的就是神石吗?怎么罩起来了?”采菱吃惊道。
“啊?罩起来了?”翠翠定睛一看,不由大失所望,“我还想看看神石上的字呢!”
吕贵也凑热闹看了一眼,见那被车栏围起的神石约有一人多高,大归大,只可惜用厚重的黑布蒙了起来,不让人窥见真容。
街两旁的围观百姓也纷纷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嗐,这也不奇怪。”吕贵道,“如此神石,好不容易运送回京,当然要先让陛下过目才是。岂能陛下都没见着,我们这些人却先见着了呢?”
“也是。”翠翠点点头,随即又释然笑道,“反正侯爷等会儿也要回府了,咱们听侯爷讲便是!”
“看不着就看不着吧。”李母目不转睛地看着从那头缓缓行来的李磐,说,“换个石头看也是一样的。”
翠翠吭哧吭哧地笑道:“侯爷瞧着好像又黑了点儿。”
李母心疼道:“最热的天都在外面奔波了,能不晒黑吗?让他回来好好歇歇。”
楼雪萤一言不发,只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的来人。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终于实现了他的承诺,安然无恙地回来找她了。那些压在心头的忐忑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她终于感到身上一松,鼻尖又泛起微微的酸意。
正百感交集间,马上的人却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望了过来。
楼雪萤一怔。
“啊呀,他看见我们了!”李母喜道,“石头看见我们了!”
她连忙激动地冲李磐挥了挥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失态,又连忙把手收了回来,只是脸上的笑容仍旧灿烂。
咚咚,咚咚,咚咚咚。楼雪萤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在他的注视下,她全身的血都好像热了起来,想要冲出这个地方,扑到他的身边,告诉他,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
她要跟他说什么呢?楼雪萤忽然愣住了。
她只是很想李磐回来,很想见到李磐,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等他回来见到她之后,她要对他说什么。
李磐抿着嘴唇,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可他的目光是那样牢固地钉在这里,仿佛也有千言万语,似要对她言说。
……是要对她说吗?还是说,他看的人其实是他的娘亲?
楼雪萤犹豫着看了李母一眼。
他离得越来越近,头也抬得越来越高,已经有许多路人察觉到了李磐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视线望了过来。
楼雪萤不想受到如此多的关注,忽而心生怯意,往里退了两步。
一下子就看不见他的人了。
李母等人并未察觉她的异常,还在盯着李磐看,几颗脑袋不自觉地随着他的路线,从左向右慢慢转动。
楼雪萤按着自己乱跳的心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片刻,大约是终于看不到李磐的背影了,李母才收回视线,开心道:“走走走,咱们回家去,做上石头喜欢吃的菜,等他回来!”
楼雪萤回过神,笑着道了声好-
李磐与神石一起进了宫。
因为运送神石的木车进不了乾阳大殿,所以百官都立在殿前广场上,翘首以待。
景徽帝负手立在阶上,迎着日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李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臣李磐,奉旨护送神石回京,日夜兼程,未敢有片刻懈怠,终不辱命,将此祥瑞献于陛下,还请陛下过目。”
黑布揭下,露出神石粗糙的外皮,和顶端光晕流转的玉面。当然,最显眼的还属神石上那大大的“天佑”二字,虽磨损严重,但好在痕迹深重,还看得出这鬼斧神工的字形。
李磐道:“此非山野俗物,戎狄蛮寇,见此神石,溃不成军,大岳军民,见此神石,无不稽首。臣恭贺陛下,得此神石,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他这么一开头,广场之上,溢美之词顿时不绝于耳。
景徽帝静静地看着李磐。
他一点都不相信真有这么个神石出现,但他也不认为,是簌君给李磐出的主意。且不说时间上来不及,光是婚前与皇帝有染之事,簌君就一定不敢告诉李磐。
多半是李磐自己不想去打仗,又临到西北,发现并没有什么战事,所以才耍了这么个花招,让自己召他回京。
但这样也好,他临时调走李磐,只是为了找机会单独见簌君。可现在簌君反抗他反抗得厉害,他若再强逼下去,只怕她真的会自戕。与其让她跟李磐去西北,还不如将李磐召回来,至少,只要她还在京城,他便还能有机会接触到她。
而且,李磐若真在西北大杀特杀,将异族彻底涤荡一清,那他的威望,岂不是要彻底盖过自己这个皇帝?况且,户部已经吵了许久,说没那么多银子打那么久的仗,这次召李磐回来,户部的人也终于可以消停了。
“太子。”景徽帝点了名,“你觉得这块神石如何?”
太子出列,端端正正地答道:“回父皇,神石降世,非雕琢之功,乃造化之奇,更是父皇圣德感动天地之迹象。儿臣定当时刻惕厉,修身立德,方不负父皇以身作则,谆谆教诲。”
景徽帝道:“朕让你准备的献瑞祭典,准备得如何了?”
太子答:“诸事俱已齐备,只待三日后良辰吉日,紫气东来,最宜祭庙。”
“如此,甚好。”景徽帝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太子垂下眼睛,神色沉静-
“侯爷回来啦!”翠翠喜气洋洋地跑进来宣布。
坐在树荫下乘凉的李母连忙站了起来,楼雪萤想扶她一把,她都用不着,用远胜以往的步速飞快地往门口走去。
“石头!”她看着风尘仆仆朝自己走来的儿子,咧嘴笑道,“总算回来了!”
李磐在她面前停下,笑了一下,唤道:“娘。”
李母握着他的手臂,打量着他,道:“黑了,瘦了。”
“哪有这么夸张,每次我从外面回来,你都是这句。”李磐道,“照你这么说,我早该变成炭干了。”
李母打了他一下。
李磐纹丝不动,目光越过李母,望向她身后朝自己缓缓走来的楼雪萤。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笑道:“侯爷。”
李磐嗯了一声,对李母道:“娘,我先回屋洗个澡,换身衣服。”
“好,好。”李母点头,“不急,等你好了,咱们再吃饭。”
李磐便大步流星地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楼雪萤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小厮们忙碌地往净房里搬热水,李磐看了楼雪萤一眼,低声道:“进去说话。”
进到了内寝,垂帘放下,隔绝外面小厮来来去去的身影。
楼雪萤望着李磐,望着他那双幽黑的眼,在酒楼上看他时的那种冲动仿佛又生了出来,她努力掐了下自己,才忍住了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张了张口,低低地挤出一句:“侯爷……回来了就好。”
李磐凝视着她,喉头一滚,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他有为难你吗?”
楼雪萤连忙摇头:“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当真?”
“当真。”楼雪萤道,“侯爷不信可以问吕贵,我日日都和老夫人待在一处。”
李磐:“那为何今日我在街上看你时,你似乎有些委屈?甚至后来都不敢再与我对视?”
那时他又一次走过那条街道,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楼雪萤,似乎就是在这条街上。心念刚动,他的头就已经忍不住抬起,朝二楼窗口望去——竟真的看见了她!
不止她一人,还有他的母亲,还有侯府里的其他人。
可其他人全都笑意盎然,目露欣喜之色,唯有她,神色复杂,说笑也不像笑,说哭也不像哭。唯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蕴藏了无穷心事。
他当时心中便一个咯噔,想,难道他还是回来得太晚了?
可他又怕是自己看错了,想再靠近些努力去看时,她却已经从窗口消失了。
入宫的一路上,他都心乱如麻,期间面圣时,更是强忍烦躁,才顺利走完了过场。
“我……我没有委屈……”楼雪萤有些迟疑,又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一直在担心侯爷,直到亲眼见到侯爷,才敢相信,侯爷的确是回来了……”
李磐仔细地打量着她,见她气色尚可,身形也未消减,不像是忧思繁重的样子,才终于浅浅松了口气。
他叹息一声,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下她的脑袋,但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道:“无事便好。簌簌,你要知道,我并不怕事,但我怕你有事瞒我。”
楼雪萤咬住了嘴唇。
“侯爷,水好了!”外间的小厮喊了一声。
李磐:“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小厮们便麻溜地走了,还带上了门。
楼雪萤看着他甲胄上的灰尘,轻声道:“我为侯爷更衣吧。”
“不用,我自己来,很快。”李磐走到一旁,开始麻利地解甲,脱衣,然后穿着一身汗湿的中衣进了净房。
楼雪萤便只好坐在屋里等他。
等啊等,等啊等,等了许久李磐都没出来,比他平时花费的时间长多了。
楼雪萤不禁心生疑惑,难道他这些日子一点澡都没洗,所以格外脏?
正纳闷间,便听净房里传来一声:“簌簌。”
楼雪萤连忙起身,走到净房门口:“侯爷,怎么了?”
李磐在里头沉默了一下,道:“忘拿浴巾和干净衣裳了,劳你帮我拿一下。”——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都有双更(只是最近
第52章
李磐是真的忘记拿了。
他心里头装着事,心不在焉地进了净房,直到洗完了要出来了,才发现自己身边只有一套脏衣服。
若是直接穿着脏衣服出去,岂不是白洗?但若是不穿衣服就出去,似乎更不好。左思右想,只好喊来了楼雪萤。
楼雪萤本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比如李磐受了伤之类,听到只不过是忘拿东西了,不由松了口气,道:“我这就去拿。”
她抱着柔软的浴巾和崭新的中衣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侯爷,我进来了。”
“进来吧。”
楼雪萤推开门,一股水汽顿时迎面扑来。
说实话,她还从来没有在李磐洗澡的时候进来过,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
李磐用的浴桶比她用的大了一圈,她曾经一时好奇,趁浴桶空着的时候进去试了一下,两只胳膊抡圆了,都不及浴桶的半周长。
但现在李磐坐在里面,两个胳膊放松地垂在浴桶边缘,竟显得这浴桶都有些窄了,感觉他随手一掰,就能把这浴桶上的木板拆下来似的。
水珠凝结在他贲张有力的臂膀上,欲坠不坠,隐隐闪光。蜜色的胸膛半露在水面之上,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楼雪萤实在忍不住,翘了一下嘴角。随即便收回目光,将怀中的衣物挂在了架子上,又低头推门走了出去。
李磐狐疑地看着她离开。
笑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好笑了?她又不是没见过。
李磐从水里出来,走到挂架旁,拿起浴巾三两下擦干,穿上干净的中衣,便走了出来。
楼雪萤已经替他又拿好了轻薄的常服,李磐一边接过穿上,一边问道:“你方才笑什么?”
楼雪萤愣了一下,随即掩饰道:“没什么。”
李磐:“难道真的晒黑了很多吗?”
他思来想去,只能有这么一个原因。
“其实……其实也没有很多。”楼雪萤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就是……有点泾渭分明。”
穿着衣服的时候,还没那么明显,衣服一脱,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就直接出现了一道分界线。甚至连手和手腕之间都有了明显的色差。
李磐:“……”
李磐:“很丑吗?”
楼雪萤连忙摆手:“没、没有……”
若放在之前,李磐定要呛她一句:“嫌丑也没用,是你自己要嫁我的,现在嫌弃也晚了。”
但如今,这话他也说不出口了,只能默然系好了衣带,对她说:“走吧,去吃饭。”
两人便又一起去李母院中吃了午饭。席间为了哄李母开心,李磐很是绘声绘色地同李母描绘了一番神石的模样,把李母说得十分开怀。
李母问:“出了这么个神石,你护送它有功,陛下可有奖赏你?”
李磐:“这神石又不是我发现的,护送它也是分内之事,陛下岂会另有奖赏?依我看,能让我回京,不去折腾那些打仗的事,就不错了。”
李母道:“也是。”
吃着吃着,李母忽然又想起一事,对李磐道:“你之前让厨子学做的那道丁子香淋脍,你离京那天让簌簌尝了,簌簌说好吃呢!她那天还正好去宫里见了皇后娘娘,在宫里蹭了顿午饭,回来还夸咱家的饭菜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李磐不由看了楼雪萤一眼:“是吗?”
楼雪萤埋头吃饭,轻轻“嗯”了一声。
李磐:“我们家的饭菜也就那样,那道丁子香淋脍也是我让厨子另学的。以后想吃什么,你就让厨子去学去做,用不着非得让自己适应厨子。都是当侯夫人的人了,应该是让厨子适应你才对。至于御膳房,也确实没法让宫里的厨子适应你,不吃也罢。”
楼雪萤:“……好。”
一顿饭吃完,李母心满意足,笑眯眯地把小夫妻赶走:“好啦,好啦,你俩也回去歇着吧,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老婆子就不打搅你们了。”
楼雪萤微微红了脸,跟着李磐快步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李磐在床边坐下,道:“我要睡一会儿,你睡么?”
楼雪萤迟疑:“我……”
李磐脱衣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不睡?我记得你不是有午睡习惯的么?”
楼雪萤:“侯爷一路奔波,是该休息,但我中午睡不长,我怕醒来吵着侯爷……”
李磐便问:“你是真的怕吵着我,还是不愿与我同床共枕?”
楼雪萤一怔。
李磐语气很平静,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意思,仿佛就是在很单纯地征求她的意见:“簌簌,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咱们就事论事。我知道你嫁给我的目的是什么,也可以理解,倘若你心里并不喜欢我这样的人,不想与我有太多接触,那我不会强求,咱们可以分开睡——反正对我来说,睡哪都差不多,你委实不必把自己当作利益交换的条件,来讨好我。就像我走之前和你说的那样,你帮我打理侯府,照顾母亲,便足够了。”
楼雪萤攥紧了衣袖,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她不答话,李磐便当她默认,不由叹了口气,道:“我在西北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平日里行事轻佻了些,所以才叫你以为我就是个肤浅之人,不值得深交。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若怀疑我,那你便不要把事情交给我,你若交给我,那你就要早点跟我说清楚,我才好替你谋划。你在婚前同陛下有书信往来,既然未有任何逾矩之处,那你为何不敢直接告诉我?是觉得我会因为几封信,就觉得你是个不检点的女子吗?”
楼雪萤像个被训话的学子一样,头垂得低低,涩声道:“是。”
“那你既然这么想我,当初又为何选择嫁我?”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语气过于认真,她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嗫嚅道:“我……我是想,侯爷如果在不了解我、对我也没有任何感情的时候,就知道我与陛下的事情,恐怕会从此厌弃于我。所以我就觉得,如果我多多讨好侯爷,侯爷是不是就能快些喜欢上我,等到侯爷喜欢上我的时候,对我过去犯下的错,是不是就能包容一些……”
这些话,说出来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
但她还是说了。
李磐:“那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觉得我厌弃你了吗?”
楼雪萤缓慢地摇了下头。
李磐:“那你觉得我现在包容你,是因为我确实喜欢上了你,还是因为我本就是不介意此事的人?”
楼雪萤犹豫了。
说实话,她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便告诉你。”李磐一字一顿道,“第一,我不介意你在婚前与谁有过什么,只要你愿意告诉我。第二,我不敢说自己是一个一视同仁的大度之人,如果不是你,换个女人做了一样的事,我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愿意帮她解决问题,所以你其实应该高兴,你所做的努力不是白费,我是有些喜欢你——楼雪萤。”
楼雪萤愣愣地看着他。
李磐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衡量的,反正在我看来,我不讨厌你,愿意和你待在一处,找点事情让你高兴,你纵是冲我发脾气,我也不恼你,这便已经算是喜欢了。但你若问我喜欢你喜欢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敢胡乱夸口。我只能说,你既然选择嫁给我,我便会尽量不让你失望。”
楼雪萤:“……”
李磐深吸一口气:“好了,我说完了,你又有什么想说的?”
楼雪萤睫毛颤了颤:“我……我没想到侯爷会跟我说这些。”
说得实在是太坦诚了,一点修饰委婉的痕迹都没有。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靠那一点儿暧昧与模糊维持,才能给彼此留下无限的遐想余地。一旦清晰地说穿了,便会立刻索然无味。
但李磐显然没想这么深,他只是单纯地,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李磐:“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说清楚,你一个人又会胡思乱想。与其让你又不知道瞒着我搞出什么动静来,不如我就说个明白,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底。”
楼雪萤抿了抿唇。
李磐从床上起身,道:“行了,你睡这吧,我睡外面那张榻上。”
说着,他便往外走去。
然而他只走出去两步,衣角便被人拉住了。
他诧异回头,对上楼雪萤一双盈盈发亮的眸子。
“侯爷……”她有些紧张地说,“侯爷愿意跟我说这些,我很感激,但是……但是我也想说……”
李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她一咬牙,心一横,也直白地说道:“我没有不喜欢侯爷,也没有不愿和侯爷同床共枕!”
李磐一愣。
“我是想讨好侯爷,但这不代表我心里就一定抵触侯爷,我若真的讨厌侯爷这个人,我便是演都演不下去……就像,就像我在陛下面前,我根本就已经演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又有点微微地哽咽起来,“那天夜里,侯爷翻窗来找我,我跟侯爷说的都是实话,我说我嫁给侯爷,没有委屈,侯爷不在的那几天,我也是真的想念侯爷……可是,侯爷是不是也把这个当成了我故意讨好你才说的话,所以根本没有相信我?”
李磐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说对了,他的确是没相信。
他哪里敢相信呢?那天夜里,她上一刻还梨花带雨地伏在他面前,蹭着他的手,恳求他原谅她与皇帝的旧事,下一刻就抱住他,说什么很想他之类的话。在他看来,这两种行为,都只是她一个女子示弱的手段而已。
他可以理解,却实在无奈。
他想知道那个真正恨她欺辱她的人是谁,可她却绝口不提。他不想逼问太狠吓着了她,所以才绞尽脑汁向她证明自己的可靠,想让她相信自己,不曾想,竟会被她反过来问,他是不是也没有相信她。
李磐:“……你,你有话好好说,别哭啊!”
“我没有哭!”楼雪萤急得跺了一下脚,“我只是着急,我怕我骗了侯爷一次,侯爷就真当我是骗子,再也不愿相信我了!”
李磐半信半疑:“你说不委屈也就罢了,你想我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因为你一个人待着害怕,所以你才想我,觉得我在的话,陛下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不是!那天我都已经顺利回家了,陛下已经放过我了!我不是因为害怕才想侯爷的!我是,我是……”她脸都红了,语无伦次地道,“我是在想,我以前冲侯爷发过那么多脾气,其实都不是因为侯爷做错了,是我心里有事,所以才拿侯爷撒气,让侯爷无故蒙冤……我还想,那么晚了,侯爷该歇在哪里,若是要连夜赶路,身体能不能受得住……”
她顿了一下,又硬着头皮,艰难解释:“侯爷方才问我,是不是觉得你是个轻佻肤浅之人,所以我才不愿深交……不是的,是我自己先擅自将侯爷认定成了一个可以敷衍之人,我虽心里想着讨好侯爷,但我其实根本没有去仔细了解过侯爷的生活习惯,我甚至连侯爷出去行军打仗要带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选择了最肤浅的方式,和侯爷相处,不是侯爷的错……”
李磐定定地看着她。
“我一直都没跟侯爷说过,我其实……有点畏寒,可侯爷身上,总是很暖和,我、我……”她越说声音越低,“还有……侯爷虽然经常说一些胡话,但我觉得,和侯爷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不是演的……”
说到这里,她偷偷觑了一眼李磐,见他眉头微微挑起,可嘴唇却紧紧抿着,忽地着恼起来,叫道:“等等!你是不是在故意装傻,就想听我说好听话?”
话音未落,便见李磐倏地笑了。
她方才那恼怒一瞪,一扫先前的瑟缩沉闷,又叫他窥见了几分新婚时的娇纵任性来。
看来的确不全是演的,他之前喜欢的,并不是个假人。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道:“我没有故意装傻,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而已。”
楼雪萤气道:“你连我仰慕你仰慕到跳水逼婚都能相信,怎么这时候又不敢相信了!”
“信了,信了,这次真的信了。”李磐轻轻抓住她牵着他衣角的手,缓缓地揉捏着,低声道,“那这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也有些喜欢我?”
楼雪萤别开脸,不吭声。
李磐便又笑了一下,道:“那我们说定,以后不管有什么事,还是像今天一样,都摊开了说明白好吗?不要去预设对方的想法和反应,而是实实在在地去听去看对方的实际行动。我们是夫妻,既然没打算和离,那便要相信彼此,有事情就共同承担,共同解决。”
楼雪萤的心狠狠一颤。
他为什么总是在强调要相信他,为什么总是在强调他能承担能解决?她明明已经把和皇帝的事告诉他了,他究竟还想知道什么?难道她发热那天,将他错认成了新帝,其实还说了别的什么话引起了他的怀疑?
她犹豫着转过脸,刚想再试探试探,却见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桌上,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如果真的有事,你自己能解决也就罢了,若是不能解决,便不要瞒着,早些告诉我。”
楼雪萤:“……嗯。”
李磐:“那能亲你一下吗?”
楼雪萤的耳根又热了起来:“……嗯。”
李磐:“你不会觉得我刚说完正事,又问你能不能亲一下,便觉得我前面说的都是虚晃一招,目的就是为了放松你的警惕,让你同意我亲一下吧?”
楼雪萤:“……”
李磐严肃道:“不是的,我前面也是在很认真地跟你说……”
“不用解释这么清楚!”楼雪萤咬牙,“要亲快亲!”
李磐便亲了上来。
楼雪萤都做好和旷了月余的男人纠缠下去的准备了,谁知他说的“亲一下”,真的只是“亲一下”,就碰了一下她的嘴唇,便松开她了。
楼雪萤顿时愣住。
李磐摸了一下她的头:“我出去睡了。”
楼雪萤愕然:“怎么还出去睡?”
李磐诚实道:“在你旁边,我睡不着,但我又真的有点困,还是想踏踏实实地补一会儿觉。”
楼雪萤:“……”
她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出去,没有作声。
半晌,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从桌子上下来了。
李磐又开始跟她说些不正经的话了,真好,这说明他是真的接纳了她这个人,而不是仅限于什么丈夫的责任。不然他把气氛弄得那么严肃,总让她担心他是不是真的要跟她划清界限。
第53章
李磐最终还是回床上睡了。
原因无他,只因楼雪萤见他那么大一个男人,曲着腿躺在那张窄窄的美人榻上,多翻两个身便要滚下去,实在看不下去,还是让他回床上去了。
李磐虽然嘴上说着在她旁边睡不着,但事实证明,人真的累了的时候,根本没工夫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她躺在床上,还没生出困意呢,便已听到身旁的李磐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李磐平时是不打鼾的,楼雪萤有些诧异,按理来说,神石重,运得慢,又一半都是在走水路,他应该有时间休息才对,怎么会累成这样?难道是因为心里想着她的事情,所以没休息好?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愧疚。
李磐脸上还生了一排青色的胡茬,没来得及剃掉,楼雪萤盯着他看了很久,暗暗地想,倘若李磐蓄须,应该也不会丑,至少比他之前买的那一把满脸都是的大胡子正常多了。
等到老了,须发皆白,也应该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老了……她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吗?如果老了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呢?
而在与她毫无交集的前世,李磐又有善终吗?应该是有的吧,他这么聪明,又这么厉害,两任皇帝,都没见对他有过什么意见。
这辈子,给他惹麻烦了。
楼雪萤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胡茬。
硬硬的,扎扎的,密密的。
李磐像是忽然被她惊醒,半睁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眼,含糊地说了一句:“醒了再剃。”
然后便把她的手拨了下去,又长臂一展,将她圈在了怀里。
很快又响起了他平缓的呼吸。
他沐浴过了,身上带有一点微微的香气,应是偷偷用了一点她的香露。
楼雪萤禁不住翘了一下唇角,在他怀中闭上了眼。
……
楼雪萤最后是被热醒的。
虽然……虽然她是有点畏寒,但一来现在还在暑热,二来……二来他身上也太热了!
她汗涔涔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和李磐两个人竟然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也没动——怪不得这么热!
她小心翼翼地从李磐怀里挪了出去,躺到了一边。
过了一会儿,李磐也睡醒了。
他躺在床上,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但还是伸了下手,将楼雪萤捞回了身边。
楼雪萤嘟囔道:“热。”
李磐:“不是你说我身上暖和,喜欢我抱着你吗?”
楼雪萤:“我可没说后半句!”
李磐:“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熟悉的拌嘴感又回来了,楼雪萤莫名生出一种劫后余生、重归安宁的喜悦,躺在他的臂弯里,小声道:“过犹不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李磐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问道:“我那天接了旨要走,不肯带你一起,你是不是很伤心?”
楼雪萤默了默,诚实道:“是有些伤心,但我也不能怪你。”
李磐:“你哭得可不像是‘有点’*伤心。”
楼雪萤:“我以往一哭,你就什么都依了我,我以为那次也可以。”
“那不行,以后少哭点。”李磐道,“哭多了,我便分不清真假,万一以后你真伤心的时候,我还在同你说笑,那就不妥当了。”
楼雪萤闷声应了。
李磐又问:“你和陛下的那些书信,还留着吗?”
“早就烧了。”楼雪萤仰起脸,“你难道想看吗?”
李磐酸溜溜地说:“是想看看,什么人能当你的知交。”
“他不是。”楼雪萤略冷了声,“我以为习琴之人大多风雅高洁,没想到事实与我想象的相差甚远。”
李磐:“可你之前怎么就知道陛下一定对你心怀不轨?”
楼雪萤:“……直觉。”
她这么说,李磐也只得顺着她的话道:“那你为何不想嫁给他?既然他喜欢你,肯定不会亏待你。”
“为什么他喜欢我,我就要嫁给他?只因为他是皇帝吗?”楼雪萤道,“即使是在我与他通信甚欢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嫁给他。”
李磐:“那如果没有我,你又想嫁谁?”顿了一下,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原本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子?”
楼雪萤轻轻摇了摇头:“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有了侯爷,这些条件全都可以作废不计。”楼雪萤道,“我也不需要侯爷为我改变什么,这样已经很好了。”
李磐:“这是真话,还是哄我的话?”
楼雪萤想了想:“半真半哄吧。”
李磐便笑起来。
楼雪萤:“侯爷方才刚睡着的时候,打了会儿小鼾,偶尔一次还好,若是次次如此,还是请侯爷改变一下吧。还有侯爷这胡子,一时忙没来得及剃也就算了,真要蓄须,还是等年纪大了再说。”
李磐:“我还打鼾了?吵着你了?”
楼雪萤:“没有,就一小会儿,后来便没了。”
“那还行。”李磐又凑过来,故意用胡茬蹭了蹭她的额头,“蓄须能显威严,你不想我看着威严些?”
“我不要。”楼雪萤边躲边道,“你要威严,别在我面前威严,粘个胡子对你那些士兵威严去。”
李磐便又笑,还要继续用胡茬来蹭她。
楼雪萤在床上滚来滚去四处躲,不一会儿便又感觉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道:“不行了,不行了,你放开我。”
李磐按着她,低下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楼雪萤望着身上的李磐,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他搂住,小声道:“今日进宫,陛下为难你了吗?”
李磐:“没有,一切如常。”
楼雪萤:“可是你突然献出这么个神石,陛下会不会怀疑你是为了回京故意为之?”
李磐:“那也没办法了。但我猜,他应该也没想到是你我通了气才这么做的,按时间算,你就算给我传信,也传不了这么快。”
楼雪萤:“你在京城滞留了那么多天,为了把时间赶回去,是不是一路上都没怎么合眼?”
“还好,不重要。”李磐顿了一下,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我回京了,边境怎么办?”
楼雪萤一愣:“边境?边境不是无事吗?那不是陛下调走你的借口吗?”她迟疑了一下,道,“难道……真的有军情?”
“没有。”李磐笑了笑。
楼雪萤吁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你会害怕吗?如果……如果陛下有心针对于你。”
李磐:“他打算怎么针对我?”
楼雪萤默然。
其实她也不知道。
年底边境还会出事,景徽帝的确也不敢把李磐怎么样。但就怕他在其他事情上动不动对付李磐一下,虽对李磐造成不了什么实质伤害,但也够烦人的。
“现在我在了,你就别去想那些了。”李磐揉了揉她的脑袋。
楼雪萤轻轻点头。
两个人在床上又躺了片刻,直到楼雪萤感觉身上实在黏腻得受不了了,才爬起来道:“不行,我得去沐个浴。”
李磐松开她,她便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喊采菱传水。
采菱:“啊?现在?”
楼雪萤:“嗯,现在,我要沐浴。”
采菱:“嘿嘿,奴婢知道了,这就让水房送水来。”
楼雪萤:“……等一下!”
她猛地打开门,只看见采菱一个轻快跑掉的背影。
……在嘿嘿什么啊!不是她想的那样啊!
楼雪萤郁闷地沐了个浴,出来后看见李磐已经修完了面,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儿胡茬也没有了。
他正站在窗边,看廊下花圃里的花草,道:“长得还挺好。”
楼雪萤:“是长得挺好,娘挑回来的花种,出不了错。”
李磐笑道:“我回来了,你们也不必再憋在府里了,又可以上街玩去了。”
楼雪萤:“侯爷也不要总想着京职了,有这个闲暇时间,不如多陪陪我和娘。改日我去跟父亲说一声,就说侯爷老是这么在京城进进出出的,稳定不下来,还是不要强求了。”
李磐:“你还是想跟我去西北?”
楼雪萤:“不可以吗?”
李磐开始慎重考虑起这个提议:“若是要去,便得提前上奏,不能又像这次一样变成急行军。但我娘那边,我还不确定她怎么想,况且,陛下也未必会同意。”
楼雪萤:“我也就是这么跟侯爷说一声,至于究竟该怎么做,还得随势而动。”
李磐:“容我想想。”
到了傍晚,从李母院子里吃完饭回来,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花园里散了会儿步。
暮色四合,夜里明显比白日凉快了不少,楼雪萤穿得单薄了些,被风一吹,还有点儿瑟缩。
李磐:“我身上也就一件外袍,再脱就只剩中衣了,不能借你。要不现在回去?”
楼雪萤摇了摇头,躲到他身后,让他在她前面给她挡风。
李磐失笑:“你这小身板,不怕又生病?”
楼雪萤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后背,道:“侯爷不在的时候,我一直都有努力吃饭,早睡早起,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没有生病。”
李磐捏了捏她的胳膊:“但你这样还是太瘦弱了点,要不你以后跟我晨起,每天绕着侯府跑上一圈吧?”
“啊?”楼雪萤大惊失色,立刻松开李磐,退到三尺外,“这这这就不用了吧?”
李磐故意板起脸来:“怎么不用?你以为军营里那些将士都是纯靠吃和睡才长那么壮,身体那么好的?我也不多要求你,就一圈,起到一个强身健体的作用,不会把你练得五大三粗的。”
楼雪萤装作听不见,掉头回屋去了。
李磐失笑摇头,也跟上去了。
回到屋里,楼雪萤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拆自己头上的珠花。
李磐在她身后晃来晃去,晃去晃来,楼雪萤被他晃得眼晕,便问:“你要做什么?”
李磐便凑了过来,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她:“今晚……能不能……”
楼雪萤:“……”
李磐:“嗯,你若不愿,那就算了。”
楼雪萤慢吞吞地拆珠花:“我没有不愿。”
李磐:“当真?”
楼雪萤:“你再问,我就不愿了。”
李磐闭嘴了。
楼雪萤以为,憋了这么久的男人一定很急躁很粗鲁,但李磐今晚竟意外地温柔了起来。
她绷紧了脚背,有些难耐地拥住了他,轻声抽着气,断断续续地喊:“侯、侯爷……侯爷……”
李磐轻轻吻着她的唇,道:“我叫什么名字?”
“李、李磐……”
“嗯,我在。”他摩挲着她的脸,看着她潋滟的眼睛,里面正倒映着他的影子。
“李磐……”楼雪萤恍惚着,又喊了几遍,“李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并没有对你多么好,只是你的要求太低了。”李磐轻声答道,“簌簌,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
第54章
时间一晃而过,一转眼,就到了献瑞祭典这一天。
金乌高悬,暑热未消,李磐拢着袖子,面无表情地立在百官人群中。
皇帝与太子还未到,百官们交头接耳,说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据说天刚亮时曾出现了片刻紫霞流云,正是紫气东来之吉兆。
而此时此刻,晴空万里,艳阳之下,琉璃熠熠,丹墀生辉,李磐把眼睛眯了又眯,才终于能够忍受这光线灼眼之苦。
“陛下到——迎神石——”
只听一声悠长唱报,原本还略显懒散的文武百官立刻站直了身子,显出笔挺恭敬的姿态来。
恢弘钟鼓声中,那块浮有“天佑”二字的神石已被精心打理,衬以明黄锦缎,被缓缓抬入太庙广场中央。
皇帝头戴冕旒,身着衮服,神色肃穆,太子随行在侧,亦步亦趋。
山呼赞礼声中,皇帝与太子等皇亲步入庙宇,亲手奉香,进俎献礼。而后于先祖神位跟前,叩首祝祷。
礼成之后,皇帝饮福酒,食胙肉,再将剩余酒肉分给太子与众皇亲,以及广场中的文武百官,共享皇祖恩泽。
李磐也收到了一小杯酒,和一小块肉。
李磐看了看远在太庙里面的皇帝身影,又看了看面前的酒和肉,有些犹豫。
——皇帝不会在里面偷偷给他下毒了吧?
他悄悄四顾,见诸位同僚都已谢了恩开始进食,唯有自己迟迟不动,显得十分突兀。
他慢慢地举起酒杯,打算借着身体的遮掩,悄悄泼进衣袖里,但酒杯还没举到嘴边,便忽然听见太庙里传来一阵喧哗。
他放下酒杯,定睛一看,竟瞧见太子不知怎么的跌坐在了地上,身边聚满了惊慌失措的宫人和茫然无助的其他皇亲,而皇帝站在太子身边,背对着群臣,不知是何反应。
好好的一场献瑞祭典,因着太子的突发不适,被迫中断。太医们匆匆奔进太庙,沉重的大门迅速合上,将所有的窥视和疑惑隔绝在外。
百官们被禁卫军拦在了广场之上,进出不得,面面相觑。
但好在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时候唯恐惹祸上身,都纷纷闭口不语。
李磐垂眼,也同样默不作声地站在广场上,面前摆着分毫未动的福酒和胙肉,不过此时已没人在乎他了。
直到在毒辣的日头下生生被晾了一个时辰后,才有郑公公来传口信,让禁卫军放人。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的,参与此次祭典准备的人,无论官职大小,上到礼部尚书,下到洒扫宫人,都统统被扣了下来。
李磐只是负责将神石护送回京,回京之后的事便与他无关了,他走在离场人群的最后,与数名暂时被扣留的同僚擦肩而过,俱是看到了他们面上的仓皇与迷茫。
李磐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太庙。
正值晌午,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太庙又向来清净,此刻更是沉寂得透不过气。
李磐匆匆回到府里,楼雪萤见他脸色不佳,便问发生了何事。当得知太子突发不适后,她不由愣住了。
李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你知道原因?”
楼雪萤连忙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在想,献瑞祭典这么重要的场合,太子殿下怎么会出事呢?是意外,还是人为?”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已经认定,必然是景徽帝所为。
景徽帝早就对太子起了杀心,所谓的突发不适,多么像上辈子景徽帝驾崩前的症状啊。
只是楼雪萤却不明白,为什么要挑这么个日子下手?
而且这献瑞祭典还是景徽帝下令让太子本人操持的,也很难嫁祸给旁人吧?
楼雪萤问:“太子殿下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没见太医出来,或许还在诊治。”李磐想了想,又道,“但我想太子殿下应当并无大碍,若真出了事,恐怕我们这些人现在还留在太庙呢。”
楼雪萤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与我们也无关,你没事就好了。”
然而到了傍晚,门房却来报,说姚家小姐上门来了。
“姚璧月?她怎么突然来了?”楼雪萤吃了一惊,“快请进来。”
她快步往门口走去,姚璧月一见到她,便顾不得仪态,立刻跑了过来,惊惶地抓住了她的手,叫道:“簌簌,你一定要帮帮我!”
“别慌,别慌。”楼雪萤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姚璧月咽了咽口水,努力稳住声音,将事情飞快地说了。
原来,姚璧月的父亲是司农寺少卿,司农寺也参与了祭典的准备工作,祭典中所需要的胙肉等祭祀食物便是由司农寺直接提供。
太子的确并无大碍,只是腹中绞痛难忍,太医查验之后,怀疑是太子吃下的那块胙肉有异,毕竟天气炎热,如果保存不当,肉质的确容易生变。
于是太庙又放了一批无辜官员回家,这次只剩下提供食物的司农寺和以及负责看守食物的宫人被继续扣押。
太子误食异变胙肉,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放在平时,可能惩治一番也就罢了,但此次乃是献瑞祭典,当着祥瑞神石的面,当着皇家列祖列宗神位的面,竟让太子殿下吃到了生变胙肉,导致本该祥和神圣的祭典被迫中断,乃是极大的渎职失职,便说是藐视天威、谋害皇嗣也不为过。
姚夫人收到消息后,当场腿软得走不了路,姚璧月六神无主,只能来求助楼雪萤。
楼雪萤听完,只觉甚是古怪。
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只因太子不慎吃到了坏肉?可所有需要用到的肉类都是要经过层层筛选的,尤其是这种会直接进到皇帝太子等人口中之物,更是得慎之又慎,如此低级的错误,如何能犯?
一旁的李磐也道:“真是肉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姚璧月抖着嘴唇说,“宫里来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可是我觉得,司农寺不可能会出现这种问题……”
“你别怕,也不是只有你父亲一人被扣押,这中间肯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说不定再细查下去,是太子吃了别的什么,不是肉的问题。”楼雪萤安慰她,“我们在侯府什么都不知道,不如我带你回楼家,去问问我父亲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姚璧月咬了下嘴唇,看了李磐一眼,忍不住将楼雪萤又往一旁拉了拉,低声道:“我、我其实最害怕的不是肉有问题,而是,你之前跟我说……陛下要、要易储……你说,这要是真的……”
楼雪萤也不由僵住了。
如果不是肉的问题,那就只能是人的问题了。她先前还认为是景徽帝给太子下毒,如今看来,竟真给他找到了替罪羊?
若太子因此薨逝,那姚璧月的父亲,可就真的捞不出来了!
可事既已成,楼雪萤也无法插手,只能对姚璧月道:“别自己吓自己,冷静些,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我父亲,听听他怎么说。”
姚璧月勉强点了点头。
楼雪萤扶着姚璧月,转头对李磐道:“侯爷,我得回家一趟了。”
李磐:“我送你们吧。”
正值多事之秋,如果不是必要,他不是很想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于是李磐便亲自驾车带着楼雪萤和姚璧月去了楼家。
但遗憾的是,楼枢手里也没有更新鲜的消息。
他只能望着姚璧月,沉声道:“你放心,我与你父亲是多年好友,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定不会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只是眼下案情蹊跷,宫中应该还在调查,你父亲虽在狱中,但人身安全暂且无需担心。天色晚了,你一个姑娘家也不要到处跑动了,快些回府去,等明日消息吧。”
姚璧月只好垂泪道了谢,拜别了楼枢。
把姚璧月送回姚府,天已经彻底黑了。
李磐和楼雪萤回到侯府,李母站在院子门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事情闹得很严重吗?”
楼雪萤垂着眼睛道:“我朋友家中受了些牵连,不过娘放心,此事与侯爷无关,也与楼家无关,不会影响我们的。”
李母叹了口气:“纵然不会影响我们,但我方才瞧那姚小姐那般惊慌,也实在可怜哪!”
楼雪萤勉强笑了一下:“事情还在调查,也不一定就真的有事。”
李磐:“娘,你快回去睡吧,少操别人家的心了。”
“行,行,我不添乱了。”李母摇了摇头,慢慢地回屋了。
李磐与楼雪萤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匆匆洗漱一番,便歇下了。
楼雪萤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忽听李磐问道:“那位姚小姐,是不是我们进宫那日遇见过她?”
楼雪萤嗯了一声:“你还记得?”
李磐:“她那天进宫是做什么去了?”
楼雪萤犹豫了一下,但想想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便道:“是皇后召见她,想让她与太子殿下相看。”
“相看?”李磐惊讶,“她要当太子妃了?”
“没有。”楼雪萤道,“太子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太子,后来便没成。”
李磐:“想来世人只会说太子没看上她吧?”
楼雪萤微微拧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说姚家因为与太子结亲失败,怀恨在心,有心报复太子,也是说得通的。”李磐平静道,“不要问为什么选了这个日子,也不要问为什么选了这个方法,你只说,姚家有没有这个动机?”
楼雪萤沉默了。
“既然有动机,那姚少卿问罪的可能性,便比其他人更大。”
“可是陛下与姚少卿无冤无仇啊!他为什么要这么算计姚少卿?”楼雪萤脱口而出。
李磐愕然看着她:“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惊觉失言,顿时噤了声。
李磐却立刻警觉地支起了身子,盯着楼雪萤:“你知道什么?”
楼雪萤咽了下喉咙。
李磐:“簌簌!”
楼雪萤知道自己这次实在是犯了个大错,李磐必会不依不饶,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其实……我之前听说了一件事,陛下对太子,似乎有些不满。我担心、我担心陛下恐有废太子之心……”
李磐震惊:“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楼雪萤的手藏在被子里,紧张地绞作一团:“那天陛下单独见我时……我无意间偷听到他与郑公公的聊天……你、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陛下为何想废太子,太子做了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楼雪萤忐忑地看着他,“所以我觉得今日事有蹊跷,倘若太子并不是吃了坏肉,而是吃了别的什么……别看太子现在好像无大碍,倘若以后有什么后遗症……那姚少卿岂不就真的要……”
李磐皱眉不语。
“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楼雪萤小声地说,“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现在好像都不是你我能插手得了的。尤其是你,你现在自身难保,可千万不要再掺和进去了。”
“我知道。”李磐说,“我只是在想,倘若真如你所说,陛下想废太子,那为何还要将祭典之事交给他操持?难道我当初回京,不是因为他放过了你,而是因为我恰好给了他一个处理太子的机会?”-
长庆宫。
景徽帝阴沉地坐着,面前跪着瑟瑟发抖的郑公公。
“朕当初不是说,让你遣人在太子酒杯中下药吗?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他腹痛,还说是什么肉的问题?!”
“回陛下,老奴委实不知啊!”郑公公直呼冤枉,“老奴都安排好了,那酒杯壁上的的确确是抹了药的,太子殿下也的的确确喝了呀!不知道为何毫无反应啊!那肉、那肉老奴根本就没让人动过,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景徽帝是特意选在祭典这天动手的,只不过,目的不是毒杀太子。
毒杀太容易被人怀疑,他不想为了这么个孽畜,平白背上一个冤杀忠良之名。所以他安排的药并非毒/药,而是迷性之药,此药饮下,不会中毒,只会暂时失去神智,状如醉酒一般,浑浑噩噩,迷迷颠颠。前朝曾有人嗜此药成瘾,后被官府明令禁止,只是对景徽帝来说,想重新找人制作,也不是难事。
待到药性发作,太子便会在列祖列宗、文武百官面前失态,加上祭典乃太子总领操持,如若太子清醒后抗辩,那景徽帝也有理由,说定是太子平时行迹不端,献瑞祭典办得不好,触怒了神明祖宗,上天才降下惩罚,意在警告众人,此獠难堪重任。如此一来,太子威望必会倾塌,他也有理由彻底冷落太子,此后再行事,便好办得多。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在意的甚至已经不是那迷药去了哪儿,而是被太子吃掉的那块坏肉是从何而来?!
他不是因计划失败而恼羞成怒,他是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将计就计了一样,他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还会发生何事,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令他万分心惊。
然而当时众目睽睽,他无法揪起太子问个清楚,只能强压怒火,先让人将涉案官员扣押,留侯审问。
太子在被简单诊治之后,便被转运回了东宫,仔细调理。
“皇后还在东宫吗?”景徽帝咬牙问道。
郑公公答:“方才收到消息,太子已服药歇下了,皇后娘娘也回了。”
景徽帝怫然而起:“走,我们去东宫。”
郑公公愁眉苦脸道:“是。”
第55章
东宫。
太子刚歇下不久,又被曹公公唤起:“殿下,殿下,快醒醒,陛下看您来了。”
太子道:“父皇为何这时过来?”
曹公公:“奴婢也不知,但是陛下马上就要到了,您要不先起来吧。”
于是景徽帝踏入太子寝宫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刚从床上坐起来,面色苍白的太子。
太子下了床,给景徽帝行了一礼:“父皇。”
景徽帝也不叫他平身,只冷冷道:“全都退下!”
于是寝宫里的宫人立刻全部退下,屋中只余父子二人。
太子躬着身子,道:“夜色已深,父皇却还来探望儿臣,儿臣惶恐。”
“惶恐?”景徽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演得很快活嘛!”
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太子脸上。
太子被扇得趔趄了一下,低头扶住了墙。他眼中阴戾一闪而过,再抬头时,面上已写满了不可置信:“父皇?!”
“孽畜,你还想在朕面前装多久!”景徽帝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怒目圆睁,沸火几乎烧穿胸腔,“别给朕装傻,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也重生了,你也重生了是不是!”
先是烧琴,后是避药,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绝无可能。
这个孽畜分明就是不知何时重生了!不仅重生了,甚至还猜到他也重生了,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从他手下逃脱!
寝殿幽旷,声音回荡得愈发明显,连灯架上的烛火都似乎因此摇晃起来。
太子:“父皇您怎么了,儿臣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梁霁!朕告诉你!是朕上辈子对你太宽容了,所以才让你干出了那般禽兽不如的恶事!重活一世,你以为朕还会像上辈子那样,对你毫无防备吗!”景徽帝眼眶充血,声音嘶哑,“还有簌君!你但凡还有一丝良心,便不能那样对待她!”
太子微微一怔。
老东西对他如此憎恶,竟不只是因前世他篡位之故,还是因为簌簌吗?
这么说,簌簌竟将他们的事……告诉老东西了?
太子的手不禁颤了一下。
这么多天,他为了隐忍,为了不露出马脚,从来没有试图再去见她一面,他只能反复回想着那天在桥上遇见她时的画面,反复回想她当时惊慌失措、避之不及的反应。
他当然知道她对他有恨有怨,可是他没想到她竟然把他们之间的事也告诉了老东西。
她是以什么口吻说出那些事的呢?是哭诉,还是状告?
老东西要杀他,这其中,也会有她的授意吗?
她会恨到想杀了他吗?
太子口中忽然泛起无尽苦涩,连今日喝的药,都抵不上此刻苦意半分。
他看着景徽帝,很想问问簌簌是怎么说他的,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
“簌君是谁?上辈子又是什么?父皇,儿臣为何一点都听不懂啊!”他死死地抠住了身后床角,声音发抖道,“儿臣,儿臣又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竟要……杀了儿臣?”
“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景徽帝暴怒地扯住他,“梁霁!是男人就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站出来!你胆子不是很大吗?当初不是什么都敢干吗?现在为什么又当起缩头乌龟了!”
顿了一下,景徽帝又忽然笑了一下,道:“梁霁,你为什么重生?朕死了,所以朕重生了,簌君也死了,所以簌君重生了,你为什么重生?莫非你也死了?”
见太子不语,他不由发狂地笑了起来:“天道好轮回!你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哪位英雄义士看不下去,将你一刀斩了?还是你作恶太多,疾病缠身,遭到报应了?好哇,好哇,这是你弑父篡位应得的!”
“父皇到底在说什么,怕不是发癔病了!”太子惊慌叫道,“来人,快来人!”
郑公公和曹公公忙不迭跑了进来,当看见太子长发披散,被景徽帝死死地扯住衣襟时,都不由大惊失色。
景徽帝见他咬死不认,不由愈发震怒,直接下令道:“传旨!太子忤逆犯上,意图弑君,即刻就地格杀!”
“啊?”郑公公瞪大眼睛,连忙跪了下来,“陛下三思啊!”
曹公公更是对景徽帝的心思丝毫不知,乍然听见此话,只觉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殿下他对陛下——”
“好好好,你们也想抗旨是吗!”景徽帝冷笑道,忽然松开太子,疾奔出寝殿,直接从离得最近的东宫守卫身上抽了一把剑出来,又掉头杀了回去。
“快传太医,传太医!”太子一边东躲西藏,避着景徽帝的剑锋,一边高声叫道,“父皇发癔病了!一直在说胡话!”
殿里殿外,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这一幕,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没人敢上去将父子二人分开,更没人敢真的执行皇帝旨意,将太子就地格杀。
太子动作比景徽帝灵活一些,终于从剑下逃脱,飞也似地跑出了寝殿。
眼见太子一溜烟没了踪影,景徽帝不由大恨,将剑一摔,怒吼道:“一群废物!还不速速捉拿太子——”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
面对这么多人惊惧的目光,景徽帝陡然意识到不对。
这是太子故意设下的圈套,而他竟因一时激愤,跳进来了。
此时的太子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完美的储君,他先前连暗中毒杀都多有顾忌,如今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动手,那便是彻底坐实了他冤杀忠良的罪名。
他这圣旨一下,在众人心中,他这个皇帝恐怕已经与疯子无异,而太子也即将成为最无辜最倒霉最令人同情之人。
别说太子已经跑了,就算他没跑,被自己成功杀死,那皇后还没死,皇后的母族还没死,他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定会联合支持太子的群臣,合力向他施压,誓要为太子讨回公道。
……要应付的麻烦事实在太多了,他不能上了太子的当,为逞一时之快,就这么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景徽帝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面色已恢复了冷峻-
李磐出门上早朝,一进宫,便发现乾阳殿前人声鼎沸,诸位同僚三五成群地集结在一处,神色激动,嘴里正喋喋不休地议论着什么。
李磐以为他们是在讨论昨日献瑞祭典之事,刚想凑过去想听听案情进展如何,却被楼枢一脸严肃地拉住:“侯爷,昨夜之事,你可知晓?”
李磐一愣:“昨夜?昨夜又出什么事了?”
楼枢见他神色茫然,便将昨夜宫中之事说了。
李磐听罢大骇:“什么?陛下要杀太子?”
如若不是从楼枢口中听到这话,他都不敢相信一夕之间竟会发生如此离奇之事,这甚至比楼雪萤说的还夸张,楼雪萤说的只是“废太子”,可楼枢却说,昨夜皇帝已经亲口下旨要当场赐死太子,见无人敢执行,甚至还亲自提了剑追杀!
要不是太子跑得快,跑到了皇后宫中求助,只怕早已人头落地!
“然后呢?”李磐急忙问道,“太子现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