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皱眉,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李磐:“但是话又说回来,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就比如女子的清白,有些人看重,有些人不看重,后者可能比前者过得轻松许多,受了伤害,也不会影响太大。但这并不能因为受害者不够悲惨,就认为这件错事可以做。我可以不看重簌簌的清白,她自己也可以不看重,但别人不能就因此冒犯于她,认为她可以随意欺辱,所以太子这个仇,我一定会记。”
李母惊悚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太子固然有错,但你已经打了他了,陛下也没追究你的责任,还把太子也禁足了,你还想怎样?”
李磐:“没什么,我只是单纯记着而已。”他压低声音,对李母道,“皇帝与太子不合,已有废太子之心,如若父子斗起来,我决不会帮太子——当然,我也不会帮皇帝。我们在西北,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
李磐与李母说完了话,回到了他和楼雪萤的小院。
采菱在庭前站着,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已经从楼雪萤那里知道了太子的所作所为。
“侯爷……”她看着李磐,擦了下眼泪,道,“不是都说太子是个端方君子吗,怎么能对夫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李磐:“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如此。今日之后,大家便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采菱又道:“侯爷,夫人……夫人已经受了很大的委屈了,求侯爷不要因此责怪夫人……”
“我如何会怪她?我疼惜她还来不及。”李磐轻声道,“好了,你若无事,就去楼家传个话,将这事说一声。我不日便将带你们回西北,让楼家的人来同她告个别。另外,强调一下,不要一惊一乍地过来,簌簌受不得刺激了。”
于是下午,楼家一大家子人,乌泱泱的,全都来到了侯府。
楼枢和楼仲言临时从官署回来,连在玉田县的楼伯玉都得了急报,急急忙忙地从县衙赶回城里。
所有人都看着她沉默。
楼雪萤轻声道:“坐吧。”
芃芃也被带过来了,她左看右看,感觉气氛不大对劲,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开口:“姐姐,你怎么现在就戴了个围脖?不热吗?”
楼雪萤摸了一下颈间的薄绒围脖,笑了一下:“姐姐体寒,有点冷呢。”
芃芃:“母亲说你马上要跟侯爷去西北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呀。”楼雪萤柔声道,“可能以后很久都见不到芃芃了,芃芃如果有什么话,要早点跟姐姐说哦。”
芃芃皱起脸来:“为什么要去西北?京城不好吗?”
“因为侯爷要回西北打仗,姐姐嫁给了侯爷,自然要跟着一起去呀。”楼雪萤笑了一下,“不过芃芃放心,姐姐会常写信回来的,若西北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也会给芃芃一起寄过来的。”
芃芃:“可是我不想要好玩的东西,我就想能经常看见姐姐……”
“好了。”楼夫人打断她们,“芃芃,有些大人间的事情,我们得和姐姐说一声,你就不要听了。采菱,带芃芃出去玩一会儿。”
芃芃扭着身子,万般不愿,可还是被采菱带出去了。
芃芃走后,屋内又陷入沉寂。
最后是楼仲言先捶了一下桌子,道:“把围脖摘了,给我们看看。”
楼雪萤默默地摘了围脖,露出清晰的红痕。
楼仲言瞪大眼睛:“这么严重?你、你……若不是侯爷及时救下,你难道真的打算这么赴死了?!”
楼雪萤顿时红了眼眶。
楼伯玉看了楼仲言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温声道:“簌簌,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往身上揽。侯爷为你冲冠一怒,便是他珍重你,你当初给自己挑了个这样好的夫婿,是你有眼光。现在京城动荡,你和侯爷去西北,是好事。”
楼夫人低下头,忍不住掉了泪:“簌簌,我可怜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太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楼雪萤也哭道:“我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他根本就没有醉酒,他头脑很清楚,他就是仗着周围无人,我又不敢出声,所以才那般欺辱于我……”
楼枢眉头紧锁,沉沉地叹了口气。
楼雪萤又哽咽道:“实不相瞒,父亲,母亲,兄长,我之所以自尽,其实并不只是因为昨夜的事……这事没有证据,不便对旁人言说,但我觉得,一定得让你们知晓……”
她将李磐那天夜宴上被人下催情香,差点遭人陷害之事说了,几人听罢无不失色。
“你的意思是,太子可能早就对你起意,为此不惜故意设局想拆散你们俩?”楼仲言震惊,“他、他竟如此恶毒?!”
“本来我们不知道是谁要害侯爷,但昨日太子做出了那样的事,我们便想,之前的事一定也是他干的了,不然谁还会有这般动机……”楼雪萤痛哭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惹了太子,思来想去,只可能是先前太子与阿月相看,微服走访民间时,我恰好碰到了他们,也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太子生出这种心思……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侯爷,我害得侯爷差点声名扫地,还让那么多人都瞧见了我衣衫不整的样子,令侯府和楼家蒙羞……我不知如何赎罪,唯有一死了之……”
“死什么死?你又赎哪门子的罪?”楼仲言大怒,“他太子看上有夫之妇,圣贤书读狗肚子里去了,凭什么他还没有被治罪,反倒是你先死?”
“慎言。”楼伯玉拧眉看他,“纵然这里是侯府,也小心行事。”
楼仲言气恼咬牙,看向楼枢:“父亲!”
楼枢闭了闭眼,沉声道:“此事我知晓了。侯府和太子的梁子已经结下,簌簌,你与侯爷去了西北,也依旧要谨慎,切不可觉得天高皇帝远,便以为高枕无忧。”
楼雪萤:“那你们呢?此事因我而起,我怕太子禁足结束后,便会找楼家的麻烦……”
楼枢:“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家里的事,自然有我与你兄长应对,你在西北好好生活便是。”
楼雪萤咬了咬嘴唇,道:“父亲,陛下与太子间的矛盾,一触即发,你们千万不要因为对太子有意见,便当了陛下的刀……京城危险重重,如果可以的话,早做抽身打算。”
楼枢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眯起眼睛,看着楼雪萤:“侯爷让你这么跟我说的?”
“就当是吧。”楼雪萤轻声道,“朝堂上的事,父亲比我懂得多,也比侯爷圆滑的多,父亲心里定然有数,我们就不给父亲添乱了。”-
夜里,李磐与楼雪萤并排躺在床上,沉默地呼吸着。
半晌,楼雪萤开口:“侯爷怎么还没睡?”
李磐:“在想还有哪些东西没收拾。”
楼雪萤与楼家人会面的时候,他并未参与,而是在与李母和吕管家一起,清点要从侯府带回西北的行李。
“收拾得如何了?”
“明天应该就能收拾好了。”李磐道,“你若有什么想带上的,抓紧时间让采菱打包起来。”
楼雪萤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最想带的,其实是人。”
今天下午,楼家人走后,临近傍晚时,姚璧月也来了一趟。
那时秋猎的其他官员已陆续回城,太子与武安侯夫人的事情不胫而走,姚璧月听说了,慌里慌张地来找她。
姚璧月一看到她颈上的红痕便哭了,说都是自己对不起她,如果不是她当初答应与太子微服走访,也就不会遇到楼雪萤,叫太子动了心思。还得楼雪萤反过来安慰她好久,她才终于不再自责。
“京城太危险,我不想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可我根本没法把他们也一起带走。”楼雪萤怅惘道,“我们楼家扎根京城近百年,父兄都在朝中为官,岂是说走就能走的?还有阿月,她们家也是一样。我除了提醒他们小心些,便做不了别的了。”
李磐:“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步一步做,不要着急,我们行动已经够快了。”
楼雪萤转过头,与黑暗中他微亮的眼睛对上视线。
她伸出手,抱住他,轻声问道:“年底的仗,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李磐:“其实我有一个秘密,除了我一些心腹手下,便没人再知道,如今我也告诉你。”
楼雪萤:“什么?”
李磐靠在她耳边,说:“乌孙王哈苏勒,是我的人。”
楼雪萤愣了愣,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李磐也坐了起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楼雪萤大惊失色,语无伦次:“你、你、你……你通敌?!”
“什么叫通敌。”李磐用力地压了一下她的嘴唇,“这叫友好邦交,只是没上报皇帝而已。”
楼雪萤惊骇地看着他。
李磐慢条斯理地把他当初扶持哈苏勒上位的故事讲了一遍,末了,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与我刚成亲的时候,你父亲想给我运作个京职,让我长留京中,然后你急了,说愿意跟我一起回西北?”
楼雪萤点了点头。
他微微地笑起来,回忆道:“那时你想鼓动我回西北,还问我有没有安排什么细作在敌方,若发现他们有异动,我便有理由回去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挠了一下她的下巴,“你知道我当时吓了一跳吗?差点以为你知道什么,是在试探我。”
楼雪萤:“……”
“现在明白了,你知道的是敌方年底会有异动,而我知道的是自己真有个细作。”李磐笑道,“或许也不能叫细作,哪有乌孙王亲自当细作的,是不是?我们这是互惠互利。”
楼雪萤捂住心口:“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敢不上报的?”
李磐:“按理来说,我应该先向皇帝上奏,劝说皇帝扶持十七王子哈苏勒上位,但当时时间太紧,这一来一回的,还得等朝堂里那些大人们讨论清楚,没有月余下不来,我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他们?但若是我先斩后奏,那皇帝就会发现,乌孙王上位承的不是大岳的情,而是我李磐的情,你觉得他能容忍吗?还不如不奏。”
楼雪萤:“……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李磐:“怎么发现?我与哈苏勒联系,都是通过我的心腹,除非哈苏勒那边主动向皇帝举报我,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我李磐又不收他一分朝贡,只让他管好自己的地盘,和盯紧周围的部族,他若投了大岳皇帝,反而要每年孝敬皇帝,他才不会干呢。”顿了一下,他又笑道,“你看你上辈子根本没听说过我李磐通敌的事吧?说明的确没人发现。”
楼雪萤小声道:“也亏得你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是安安分分地在西北戍边,不然你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倘若有点野心,就容易变成乱臣贼子……”
她忽地噤了声。
空气陡然安静,李磐渐渐敛了笑意,默然地看着她。
楼雪萤缓缓攥紧了锦被。
李磐:“簌簌……”
“睡、睡吧。”楼雪萤打断他,“我们睡吧。”
李磐:“……好。”
两个人复又躺下,片刻后,楼雪萤突然靠过来,抱住了他。
“李磐……”她说,“我害怕。”
李磐搂过她,亲了亲她的眉心:“别怕,我一定护你周全。”
“我是怕你!”
“那也别怕。既然要护你周全,那我肯定得活得好好的。”他像是开玩笑一样,说道,“我知道,没了我,你活不下去的。所以我肯定好着呢。”
方寸天地之内,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与她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睡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恢复单更了哈……国庆有点忙,存稿有点告急了……我再攒攒。固定更新时间是早九点,不排除偶尔可能有加更的情况,加更都在下午六点,没有就是没加更。
第77章
离京这一日,天上飘起了濛濛细雨。
楼雪萤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望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侯府大门。
门口站着吕贵,身影逐渐模糊,最后马车一拐,便再也看不见了。
李磐道:“舍不得吗?”
楼雪萤:“吕贵留在京城,能应付吗?”
李磐:“他若连这都应付不了,当我的管家做什么。”
武安侯的名衔还在,侯府也需要有人维护,他们此去西北,除了吴兆等护卫外,只带了一些贴身的下人,其他人全都留在了侯府内,继续由吕贵管理。
最重要的是,吕贵知道李磐在京城的暗哨,能够及时传递消息。
马车出了京城,速度便加快了许多,一直牵着马随行在侧的吴兆等人,也戴着遮雨的斗笠,翻身上了马。
细细的雨丝飘进车内,楼雪萤却忍不住探出脑袋,呼吸这潮湿而自由的空气。
吴兆提醒:“夫人,仔细着凉。”
楼雪萤:“你们不怕着凉吗?”
吴兆笑道:“这点毛毛雨,算得了什么!外头凉快,我们坐在车里,反而憋闷!”
楼雪萤合上车帘,转头问李磐:“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骑马?我瞧你那匹马都空着呢。”
李磐挑眉,把手上的书放下:“你想骑?你想骑我现在就带你去骑。”
楼雪萤连忙摇头。
李磐:“我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楼雪萤疑惑地拿起他手边的书,“看的什么,你何时这么爱读书了?”
翻了两页,又看了一眼封皮,竟是史书。
楼雪萤愣愣地看着李磐。
李磐面不改色地把书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楼雪萤:“你……你看这个干什么?”
李磐:“我好学,不行吗?”
楼雪萤抿了抿唇。
准确来说,李磐看的是人物纪传史书,他方才看的那一页,正讲的是某个朝代某个农民起义领袖失败的事情。
李磐:“这本书,你看过吗?”
楼雪萤:“看过。”
“看完是何感想?”
楼雪萤咬了下嘴唇:“不记得了。看这本书的时候,我可能才十二三岁吧,兴许是当故事书看的。”
因为年纪小,所以很多故事只是略有印象,但并无深刻感悟。
李磐:“我以前不爱读书,连兵法书都是硬着头皮看下去的。但现在活了小半辈子,却觉得看看这种书也无妨。以前或许看不懂,但现在竟能看懂一些了。”
楼雪萤:“你看懂什么了?”
李磐:“现在还不确定,等我再看一些,再跟你总结。”
楼雪萤:“那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李磐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便倚着车壁,继续看起了书。
楼雪萤悄悄看他,觉得这一幕真是荒谬,她嫁给他的时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是他在专心致志地看书,而她却在无所事事-
去西北的这一路上,十分顺利,十分平静,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越靠近边塞,天气越凉,等到了驻地的时候,已是九月底。楼雪萤往年在京城十一二月才会拿出来穿的衣裳,现在就已经全穿上了。
刚进城门,便听马车外渐渐响起嘈杂人声。
说的似乎是方言,楼雪萤没怎么听清,便问李磐:“外面在吵什么?”
李磐笑道:“不是吵,是在说将军回来了,嗓门大了点而已。”
楼雪萤惊讶:“这里的百姓这么热情吗?”
李磐捏了捏她的脸:“不然呢?我去京城的时候,京城百姓都争相围观,我在本地,那威望肯定更高啊!”
楼雪萤:“……能不能谦虚一点?”
李磐哈哈大笑。
他一掀车帘,喊道:“吴兆,停车!牵马来!”
吴兆连忙吹了声唿哨,行进中的车队便停了下来。
那匹墨黑战马被牵到李磐面前,李磐站在车辕上,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随即利落地翻身而上,身后薄氅甩出一片轻盈的弧度。
两边夹道的百姓登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真的是将军!”
“太好了,将军终于回来了!”
“将军不在,我们都不安心啊!”
“将军将军,我们家刚出锅的饼!您尝尝!”
李磐眉眼含笑,一夹马腹,催马上前,从那百姓手中篮子里弯腰取了个炊饼出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刚出锅的就是香啊!”他夸奖道。
“将军喜欢便好!”
李磐拎着被咬了一口的饼,一勒缰绳,将马调转回马车边,唤了一声:“簌簌!”
楼雪萤本在车帘里缝隙里偷窥外面景象,看到李磐如此受百姓爱戴,她也与有荣焉。正暗暗高兴着,冷不丁被他点名,不由愣了一下。
“簌簌,出来!”李磐笑道,“让大家瞧瞧你!”
楼雪萤:“……”
这、这就没必要了吧?
李磐见她不动,便朝吴兆使了个眼色。
吴兆下了马,撩起车帘,冲楼雪萤笑道:“夫人,出来吧,您是侯爷夫人,让百姓们都认认您的脸。”
楼雪萤尴尬不已,又不得不从,只好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低着头钻出了车厢。
平时要赶路,几乎都没怎么打扮,但因为今天要进城,住到将军府里去,要见不少人,所以楼雪萤还特意拾掇了一下。
此时的她鬓边簪一支金珠步摇,身上裹着一件暗红鹤纹大氅,衬得她雪肤花貌,如天仙下凡,一出现便引得四周静了一瞬。
李磐朝她伸出手:“上来。”
楼雪萤咽了咽喉咙。
在来西北的路上,若遇晴好天气,李磐便会带她骑马,跑上一小段路。李磐的马个头太高,她光凭自己上不去,但这么多日子下来,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在李磐的帮助下上马了。
只是现在这么多人看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出胳膊,握住了李磐的手。
唰的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被李磐提上了马,坐在了他的身前。
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饶是楼雪萤听不太懂方言,也能从他们的表情和零星几个词里听出他们是在夸她漂亮。
楼雪萤真希望地上有个洞,赶紧让自己钻下去才好。
李磐把那块饼递到她嘴边,哄道:“老百姓的心意,尝尝。”
楼雪萤红着脸,咬了一口。
李磐:“好吃吗?”
楼雪萤点点头。
李磐便笑起来,朗声道:“我李磐的夫人,出身百年名门,乃是朝廷秘书监少监之女!不知道秘书监是干什么的没关系,只要知道我夫人乃是京城第一美人,亦是京城第一才女便好!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在京城,她说好吃的东西,那就一定好吃!”
百姓们又欢呼起来,不知道是谁又钻到她跟前,举着一串肉干热情喊道:“夫人,尝尝!尝尝!”
楼雪萤:“……”
她真想回头掐死李磐。
她什么时候是京城第一美人了?又什么时候是京城第一才女了?根本没有这样的评选!她也根本不是!他怎么能胡说八道,欺骗淳朴的老百姓!
李磐得意洋洋地载着楼雪萤,从百姓面前骑马而过。
西北消息不灵通,百姓们只知道李将军回来了,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更不知道京城里那些风云变幻,只由衷地赞叹,李将军去了京城一趟,娶回来个天仙似的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李母坐在后头的马车里,对身旁的翠翠啧舌道:“看把他显摆的。”
翠翠笑道:“夫人这么好,奴婢若是侯爷,奴婢也忍不住显摆。”
李磐的马走在最前面,马车跟在后面,往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楼雪萤如坐针毡,小声问李磐:“能不能让我回马车里去?”
李磐:“怎么,害羞啊?”
楼雪萤瞪了他一眼。
李磐嬉皮笑脸:“我们西北哪有你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大家都没见过,一次性看个够挺好,省得你日后出门,还容易被更近距离地围观。”
楼雪萤气得反手拧了他一把,奈何衣服穿得厚,拧了等于没拧。
等到了将军府前,早有留守的下人在门口翘首以盼。
当看到李磐跟前坐着的楼雪萤时,都纷纷瞪大了眼。
李磐先下了马,然后让人搬了个脚踏过来,扶着楼雪萤,让她踩着脚踏下了马。
“这是夫人。”李磐道,“往后若我不在,府里一切都听她的。”
下人们纷纷应是,连声喊夫人好。
李母和翠翠也下了马车,后面跟着采菱等人。
翠翠一回将军府,便觉如鱼得水,问那些留守的下人:“府上都打扫干净了没?”
“翠翠姐放心,早就干净了。”
李母对翠翠道:“你带采菱他们去放一下行李,熟悉一下府里,我自个儿回去。”
翠翠笑道:“好嘞!”
李磐揽着楼雪萤的腰,道:“我先带你回卧房看看?”
楼雪萤点头。
将军府占地虽大,但装饰却不多,大多数地都空置着,连盆景观都不放。府邸整体呈玄青色,瞧着便冷硬空旷。
李磐:“是不是还挺无趣的?”
楼雪萤:“怎么都不打理一下?光秃秃的,一点儿都不好看。”
李磐:“我哪有那个闲情逸致。不过我娘有时候会种点菜,去京城后,菜没人种了,自然更是什么都不剩了。你若是想打理,你打理便是。”
楼雪萤摇摇头:“算了,我现在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李磐带她回了卧房,卧房里久未住人,虽已打扫过,但仍透着一股微微的阴尘气味。
楼雪萤推开窗,看看外面,又看看里面,真是一样的单调。
李磐:“等会儿让他们把床上这些东西撤了,把我们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些被褥放上来,就漂亮多了。”
李磐从来不在乎身上盖的被子是灰的还是白的,但楼雪萤在乎。她睡的床单和被面都得纹着精细的花样,那些玩意儿西北这里根本不会有的卖,索性一起搬过来了。
楼雪萤:“你成天住在这种黑不溜秋的地方,心情不会不好吗?”
“祖宗,我以前住的是茅草顶泥巴房好不好,现在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心情不要太好。”李磐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就你事多。”
楼雪萤撇了撇嘴。
“不过,”他笑了一下,“你长这么漂亮,我愿意伺候你。”
楼雪萤佯怒:“就因为长得漂亮吗?这么肤浅。”
李磐哼了一声:“你少来,搞得好像你不在乎长相一样。我还没忘呢,你当初亲口说的,若是我一脸大胡子,你肯定不会嫁给我。”
楼雪萤忽然默了默,才道:“其实……就算你长得再丑,我也都会嫁的。”
李磐顿了一下。
“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你,我哪有挑剔你长相的权利。”她小声道,“但还好,你长得不差,算是意外之喜吧。”
李磐靠近了她,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只是不差吗?”
楼雪萤:“……长得还挺好。”
“只是挺好吗?”
“……你是西北第一美男子,行了吧?”
李磐笑起来:“算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楼雪萤:“那我也有自知之明,谁让你刚才乱说我是什么京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这谁评出来的?”
李磐:“我评的。”
“你都没和几个京城女子打过交道,你评什么评?”
李磐:“反正我心里是这样的。”
“好吧。”楼雪萤认输,“那你也是西北第一美男子,因为我也没和几个西北男人打过交道。”
两个人正在漫天胡说八道,便听门外有人敲门,是采菱和其他人把一些行李搬过来了。
楼雪萤便默默和李磐拉开一点距离,让他们进来收拾了-
外面天气虽冷,但屋里点了炭盆,倒是暖和多了。
到了傍晚,李母怕楼雪萤水土不服,走来走去的冻着,便让他们不要再到她院里吃饭了,他们小夫妻自己在屋里吃就行。
李磐和楼雪萤便没再客气。
饭菜端上来,大盆大碗的,十分粗犷,李磐道:“本地菜,你尝两口,不喜欢再换。”
楼雪萤尝了尝,眼前一亮,点头道:“好吃!”
“真好吃?”
“真好吃!”楼雪萤道,“好嫩的羊羔肉!这个佐料也很特别!”
“觉得好吃就行。”李磐直接撕了一块羊腿下来,放到她面前,“京城里虽也有嫩羊羔肉,但不是我们这儿的羊,肉质不一样,也没有这儿的佐料,所以做不出这样的风味。”
楼雪萤一边小口咬着肉,一边望着李磐手边的酒杯:“你喝的什么?”
李磐:“老百姓送的米酒——哦,这个羊羔也是老百姓送的,唉,太热情了,不好拒绝,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我在搜刮什么民脂民膏。”
楼雪萤抿嘴笑了笑,道:“这儿若是不打仗,我看你过得真是逍遥,跟土皇帝似的。”
李磐转着酒杯,瞅着她,笑而不语。
楼雪萤自知失言,转移话题:“这酒好喝吗?我能尝尝吗?”
“还可以。”李磐道,“不过,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
楼雪萤:“来都来了,还是试试本地*特色吧。”顿了一下,又道,“其实我对酒没什么想法,我只是不喜欢喝酒的那个氛围。”
李磐懂了。
“我倒是喜欢在军营里和弟兄们喝点酒,但我也不喜欢在酒楼里和那些达官贵人们喝酒。”李磐道,“我刚到京城的时候,过得可不自在了。”
他把自己的杯子递到她唇边,她低头抿了一口,咂了咂,道:“好像还行,不是很辣,还有点甜。”
李磐挑眉:“你想喝啊?”
楼雪萤眨了眨眼:“我能跟你喝酒吗?”
“能,当然能,这有什么不能的。”李磐立刻又找了个杯子出来,给她斟上米酒,笑道,“只是今天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兴致了?”
楼雪萤看着面前的酒杯,道:“其实……我以前看书,经常看到边塞诗人写大漠、写戈壁、写沙丘、写月亮、写酒肉……不谈战争的话,感觉……还有点向往。”
李磐:“那我们这里倒也没那么偏僻,没什么大漠戈壁沙丘,就一些荒野而已。不过你还是别向往了,还月亮呢,大半夜的把你冻死在地里,你就老实了。”
楼雪萤不禁笑了一下。
“你喝醉过吗?”她问。
李磐想了想:“怎么才算喝醉呢?喝到神志不清了那种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没有。我还在当小兵的时候,没那么多酒分到我手上,等我升了官,有的是酒喝了之后,我也不能真的喝到酩酊大醉,不然万一有军情,我处理不了,会出大事。而且我酒量还挺好的,从没人真的把我灌醉过。”
“好想知道喝醉了会怎么样……”楼雪萤喃喃,“我听说有人喝醉了会发酒疯,我也好想试试看……”
李磐托腮望着她。
规规矩矩长大的千金小姐,举止得体,进退有礼,被限制久了,心里便会生出几分野蛮的渴望。
“那喝吧。”李磐爽快道,“这里没别人,我陪着你,喝醉了也没关系。”
楼雪萤:“那我真喝了哦?”
李磐大手一挥:“喝!今晚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于是楼雪萤真的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李磐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旁观,后来便感觉不对了:“喂,喂,你慢点,哪有你这么直接喝的,要一边吃菜一边喝啊!你不能因为这酒不辣就真把它当甜水喝啊!”
这酒后劲不小,楼雪萤几杯下肚,已经感觉有点飘飘然了。
她捂着发热的脸,问李磐:“我现在感觉有点晕。”
李磐:“你喝那么快,你不晕谁晕。不能喝就别喝了。”说着便要把她的酒杯拿走。
楼雪萤连忙按住,道:“不行,我只是有点晕,我还没醉。我慢慢喝。”
她学乖了,开始跟李磐一起,一边吃菜一边小口喝酒。
菜吃了大半,楼雪萤吃不下了,摆了摆手,示意李磐自己接着吃。
李磐问:“你吃饱了?那还喝吗?”
楼雪萤:“嗯……喝吧。你那坛里还剩多少?”
李磐晃了晃,还剩一个底。
楼雪萤:“那喝掉算了。”
她已经很晕了,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多,靠在李磐的身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跟他讲话。
“李磐,你见过西域的琉璃吗?”她比划着,“很透明,很干净,还能折射出彩色的光,特别漂亮……”
李磐一边吃菜,一边应声:“没见过,但听说过,那是贡品吧?很稀少的,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嗯……是贡品。”楼雪萤道,“梁霁……梁霁他给了我一大块琉璃……我每天就坐在琉璃窗前,看着外面……”
李磐垂眼:“看见什么了?”
楼雪萤:“看见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面有一些花草,但冬天就枯了……院子外面有重兵把守,我出不去……”
李磐往她嘴里塞了一小块肉。
她嚼了嚼,忘了自己已经吃饱了的事情,咽下去,又继续道:“冬天到了,我呵一口气,那琉璃窗上便会起雾,我就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
“写……‘梁崇’。”她轻声道,“写他父皇的名字,他就会生气。他生气了,我就高兴了。但是可惜,他每次都是晚上来,我白天写的东西,都被宫人擦掉了……”
李磐又往她嘴里塞了块肉。
她嚼了嚼,皱眉:“我要吃菜。”
“好吧。”李磐又往她嘴里塞了两片菜叶。
楼雪萤拿起酒杯,发现是空的,举到李磐面前。
李磐:“还喝啊?”
楼雪萤:“我还没醉呢。”
李磐:“每个人醉法不一样,我看出来了,你喝醉了是不会发酒疯的,你只会变得话特别多。”
楼雪萤:“那我还有神智呢,至少得等我喝到神智不清吧?你看我还能这么有条理地跟你说话。”
李磐扯了扯嘴角,又给她把酒倒上了。
楼雪萤喝了一口,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磐:“说到你喜欢我。”
“哦。”楼雪萤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说到琉璃窗。”
李磐:“……”
李磐磨了磨牙:“你很喜欢那个琉璃窗?”
“不喜欢。”楼雪萤道,“好看,但是不喜欢。”
李磐:“那你跟我说这么多。”
楼雪萤仰起脸,看着他:“这些细节,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你是生气了吗?”
李磐:“有点。”
“生我的气吗?”
“生他们的气。”李磐道,“你快闭嘴吧,我又有点想杀人了。”
楼雪萤闭嘴了。
李磐独自喝着酒,吃着菜,终于把酒和菜都吃完了。
低头一看,楼雪萤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喊人进来收拾桌子,自己则把她抱到内寝,给她换寝衣。
冬天穿得多,女装式样又繁复,李磐折腾了许久,终于把楼雪萤又折腾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李磐,道:“你干什么?”
李磐咬牙切齿:“让你睡觉!”
楼雪萤:“不行,我还没有洗漱……叫人打水来,我要沐浴……”
李磐:“你都喝成这样了,还沐浴呢?你也不怕淹死在桶里。”
楼雪萤却坚持:“身上太脏了……”
李磐恨恨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明明已经喝醉了,怎么还能想得起这些事!
李磐让人去烧热水,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又睡着了。
李磐让她趴在桌上先睡了一会儿,自己先进了净房,把房里头洗热了,然后再把楼雪萤抱了进去。
“祖宗,醒醒。”他叫道,“你再不起来,水就要冷了。”
楼雪萤又被他摇醒了。
李磐催促道:“快快快,你一个人能行吗?赶紧沐浴,完事就上床睡觉去。”
楼雪萤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道:“你帮我……”
李磐:“……你说什么?”
楼雪萤:“你帮我吧……我泡不动了……”
李磐:“你认真的?你让我帮你沐浴?”
“嗯。”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奖励你。”
李磐:“……”
“奖励我?使唤我还差不多!”李磐捏了捏眉心,开始认命地给她脱衣裳。
气氛固然旖旎,但他也实在没有对烂泥一样的醉鬼下手的爱好。
最重要的是,容易受凉,万一把她弄生病了,最后倒霉的又是他。
一通乱搓,伺候她洗漱完之后,李磐把湿淋淋的人捞了起来,长巾一裹,又抱回了点着炭盆的内寝。
楼雪萤睁着眼睛,懒懒地躺在床上,看他给自己穿寝衣,不由笑了一下,道:“李磐,你真好,明天赏你。”
李磐抬眼:“你还赏我?”
楼雪萤:“嗯,看上什么好东西了,都赏给你。”
李磐:“这是又当上贵妃了?”
楼雪萤:“你要不要赏?”
“嗯嗯,谢娘娘赏。”李磐胡乱应了两声,把她塞进被窝,额角青筋猛跳。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别人是得寸进尺,她是得寸进里啊!
个把月前还哭着求他不要丢下她,现在发现他真的不会丢下她后,居然还敢拿上辈子的事来气他了!尽管她是喝醉了,只是在单纯地和他聊天,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听着那些细节,还是很生气。
他灭了灯,上了床来,怒气冲冲地咬住了她的嘴唇。
“嗯……李磐……”她呜咽了一声,“我困了……明天再弄……”
李磐:“梁崇那个为老不尊的东西,梁霁那个无耻下作的小人,还有我这个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你选哪个?”
楼雪萤:“当然是你啊……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只喜欢你……”
李磐这才觉得怒火消下去了一些。
他把她抱到身前,又忍不住把手插/进她的发间,缓缓摩挲起她的后脑来。
楼雪萤嘟囔道:“都说了明天再弄……”
她支起身子,飞快地亲了他一口,道:“好石头,求求你,让我睡了吧。”
然后又迅速躺下了。
李磐愣住。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嘴唇,又反复回味了几遍她方才的话,心道,喝醉了还能有这一面?她明天醒来若还记得,怕不是要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闷笑两声,看向怀中又已经睡着的人,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轻声道:“行,那我也睡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就是双更的量。
第78章
次日,楼雪萤昏昏沉沉地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听见旁边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茫然地睁开眼,看见李磐已经坐了起来,在她旁边看书。
“醒了?”李磐瞥了她一眼。
楼雪萤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才转过来:“你这是又换了一本新的看了?”
李磐嗯了一声:“之前那本看完了。”
楼雪萤翻了个身:“那你继续看吧,我再躺一会儿……”
李磐却把书丢到一旁,俯下身来,贴在她耳旁,轻声笑道:“簌簌,你昨晚上干了什么,还记得吗?”
楼雪萤低低哀嚎了一声,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李磐把被子拉下来,她再拉上去,再拉下来,再拉上去,如是几次,她干脆也不要被子了,就闭着眼睛装睡。
李磐看着她不断颤动的眼皮,撑着头笑道:“簌簌,我的赏呢?”
楼雪萤一动不动。
李磐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拨开她脸上的发丝,道:“怎么可以这样出尔反尔,不讲信用。”
楼雪萤被他弄得痒酥酥的,不得不睁开眼睛,小声道:“你要什么赏?”
李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楼雪萤纠结了一下,还是抬起身子,亲了他一口。
李磐挑眉:“哦?我的意思是,我渴了,我想喝水。”
楼雪萤:“……”
她瞪了他一眼,可惜酒劲还没过,整个人懒洋洋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李磐笑道:“好簌簌,我渴了,赏点水喝吧。”
说罢,便压着她的肩膀,俯身吻了下来。
卧房昨日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一扫先前的冷硬,又恢复了几分侯府里的温馨雅致。
阳光穿过黛青的窗纱照进来,又透过重重荔白帷幔,在床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楼雪萤陷在柔软的锦枕之中,脸上浮起绯色,不知是昨夜残存的酒意,还是刚刚涌起的薄热。
她哪里有什么水赏给他喝,他才像是水,从她的唇畔流淌到她的锁骨,处处留下湿润而灼热的痕迹。
衣带散开,锦被滑落,床架微微地晃动起来,她迷失在这天地一隅里,被柔光和暖息包裹,如同一叶小舟,缓缓地随着浪潮起伏。
她模模糊糊地想道,以后不能再喝酒了,喝完了第二天都晕乎乎的,被李磐哄骗着白日/宣/淫,实在羞耻。
但她又忍不住睁着眼睛,望着身上的人看。若说夜里点灯看人,是在昏暗中延伸出无限想象与暧昧,那现在透过晨光看人,便是清晰得太有冲击力,她咬着唇,看李磐一眼,挪开,再看一眼,再挪开。
他抱着她,转了个身,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吟,撑在了他的肩上。
李磐拨开她微湿的鬓发,摩挲着她的脸颊,哑声道:“簌簌,喊喊我。”
“嗯……喊什么……”
“你说呢?”他把她的腰往下一按。
楼雪萤便一阵乱喊:“李磐……侯爷……夫君,嗯……石头,李石头……你、你松开我点!”
李磐笑了笑,偏头叼住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垂。
……
快中午了,侯爷和夫人还没起身,不仅没起身,还叫了热水。
楼雪萤从浴桶里出来,已经彻底清醒了。
她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李磐,气便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踢了他一脚。
李磐笑道:“怎么,想跟我练武啊?”
楼雪萤:“谁要跟你练武!都怪你,我脸都丢尽了!”
整个将军府一早上都不见他们两个的人影,连早饭都没吃,还叫了水,干了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好好好,都怪我,我来帮你烘发,行了吧。”李磐嘴上说着,心里却道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缠着他不让走。
楼雪萤躺在矮榻上,李磐把烘发的架子拖过来,给她把长发铺上,慢慢地梳着。
窗纱拉开,明亮的阳光洒满室内,楼雪萤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李磐。
她问他:“那个哈苏勒……有给你回信吗?年底会是哪个部族作乱?”
李磐:“回了,目前没有明显痕迹,但我和他都判断,极有可能是氐羌,氐羌今年刚换了新王,正是想立下功业的时候。”
楼雪萤:“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磐反问她:“你觉得我应该先出兵吗?”
楼雪萤:“如若能将敌军扼杀在萌芽之时,当然最好。”
“可这不是自卫战,若是自卫战,当然可以先随机应变,打完了再上奏说明。”李磐看着楼雪萤,“但若是氐羌还没做什么,我便主动出击,那便是无诏发兵。这等于告诉皇帝和太子,我已经知道了你是重生之人,能预知未来之事。”
楼雪萤的表情渐渐凝住。
李磐:“不过他们就算知道,也不打紧,我早已经是他们的眼中钉,只是出于种种顾忌,没有马上铲除我而已。知道我也知道前世之事后,无非就是对我的敌视和警惕更上一层楼罢了。但我并不想让那些不知情的官员因此弹劾我,给皇帝对付我的理由。”
楼雪萤:“那你是想拖到氐羌动手,你再反击?”
李磐垂眼,从梳齿上捻下一根她的落发,道:“不,我要让氐羌,不敢动手,又或者,无暇动手。”
楼雪萤拧眉思索片刻,问:“你是想等京城的消息?”
“不错。”李磐颔首,“太子被皇帝禁足三月,我不相信这三个月里什么都不会发生。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只要再静待一段时间,便可观出他二人胜负。在此期间,我不希望这里出现战事,干扰于我。”
楼雪萤轻轻吐出一口气。
李磐:“我下午要去一趟军营,你去不去?”
楼雪萤一愣:“我去做什么?”
李磐:“你不用做什么,我此次只是去例常巡察,你跟着我随便看看就好。”
“这不妥吧?”楼雪萤迟疑,“我又不是将士……”
“妥不妥的,还不是我说了算。”李磐哼笑一声,“军营里臭男人多,料想你也不感兴趣,主要是带你去看看塞外的风景,省得你没亲眼见过,对它抱有什么幻想。”
塞外……楼雪萤不免心动起来。
李磐一看她这表情就明白她的意思,便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行,那吃完饭,咱们就去军营。”-
李磐和楼雪萤,未提前通知,便直接去了军营。
楼雪萤裹着一件厚厚的象牙白披风,一小截下巴埋在雪绒绒的毛领中,玲珑玉雕一般,好奇地跟在李磐身后。
校场上的将士们正在操练,原本洪钟似的呼喝声,在发现出现在校场边缘的人影之后,顿时一低。
不过只低了一瞬,呼喝声便更大地重新响起,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变得更加卖力,李磐和楼雪萤所过之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将军!”一直留在驻地的副将满面喜色地上前,“末将昨日便等您来了!”
李磐:“昨日府里忙,今日才得空过来。”
“看到将军,大家训练都更有劲儿了!”副将笑着,又看向楼雪萤,行了一礼,“这位想必就是夫人了吧?”
楼雪萤连忙欠身还了一礼。
李磐给双方互相介绍了一下,又道:“我夫人出身京城,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我便带她来看看。你们继续,我带她随处走走。”
“将军请便。”
李磐与楼雪萤站在校场一角,望着场中呵气成雾、却额头冒汗的众人,道:“我以前也是这里面的一员。”
楼雪萤:“这么冷的天,还每天都要训练吗?”
“那是自然。”李磐道,“只不过会根据天气调整训练时间,但不管风吹雨打,该练总是要练的,敌人打过来,可不会管是下雨还是下雪。”
楼雪萤不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额头贴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后面几年也陆陆续续打过几次仗,但我都记不太清细节了……要是我那时多关注点这些事情,就好了。”
“没关系。”李磐轻轻拍了拍她,“你记不清,说明对大岳的影响并不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无需自责。”
正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怪叫。
李磐扭头一看,原来是一队外巡的士兵骑马回营了,看到楼雪萤和李磐相依相偎的画面,就忍不住开始起哄。
楼雪萤连忙松开了李磐。
李磐眯了眯眼,走了过去。
士兵们立刻老实了许多,翻身下马,向李磐行礼。
李磐:“鬼叫什么?吓着我夫人了!没点规矩,等会儿加跑一圈!”
有个话多的士兵道:“将军,我们还以为您这辈子都不娶妻了呢!”
李磐抬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谁说我不娶妻了?我那是没遇到合适的!”
大家纷纷哄笑起来。
楼雪萤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还好李磐和他们没说几句便回来了,楼雪萤问他:“你们在说什么呢?”
“一惊一乍的,我看他们是羡慕我。”李磐道。
楼雪萤:“那现在他们在跑什么呢?”
李磐:“无故喧哗,罚练呢。”
楼雪萤:“你这人真奇怪,我看你把我带过来,就是想满足你的虚荣心,人家真羡慕上了,你又罚人家。”
李磐:“那他们也不能怪叫,显得我们军营没规矩,在你面前多丢人啊。”
楼雪萤:“行了,我们走吧,一直待在这里,影响他们训练。”
李磐:“好,那我带你去城楼上看看。”
他拉着她的手,登上城楼。上面的风没有遮挡,呼啦啦地吹着人的脸,李磐已经很习惯,见楼雪萤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不由笑了笑,伸手替她戴上兜帽,将绳系紧。
一圈绒毛围着她的脸扑簌簌地抖动着,楼雪萤裹紧了披风,往李磐背后躲了躲。
城墙之外,是一片辽阔的荒原。衰草零落四散,浅褐色的沙土一直铺到天尽头,割出一角灰白穹宇。
凛风之中,旌旗漫卷,而城墙上戍守的士兵却岿然不动。
李磐撑着冰冷的砖石,道:“你知道犬戎在哪里吗?”
楼雪萤摇头:“不知道。”
李磐伸出手指:“从这里一直往北,过了一条一到秋冬便会断流的小河,就是犬戎了。”
楼雪萤:“那其他部族呢?”
李磐又指给她另外几个方向。
楼雪萤:“好复杂。”
李磐:“部族多了,应对起来是很麻烦,但有时候他们互相牵制,解决起来也不难。”
楼雪萤:“这么冷的天,他们竟有力气来打仗。”
“他们骑兵比我们强,速攻速撤,便于保存体力。”李磐道,“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今天带你来看一眼,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是想来我也不让你来了。你出来一趟,定会生病。”
楼雪萤:“那你今天能带我骑马吗?”
李磐吃了一惊:“这么大的风,你现在要骑马?”
楼雪萤:“你不是说,过些时间就更冷了吗?你说要带我来西北骑马的,今天不骑,就越来越冷了。”
李磐:“开春了我可以带你来。”
楼雪萤垂下头,声音很轻,几乎飘散在风里:“开春……那么久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李磐沉默了。
“也好。”良久,他才点了一下头,“那我们现在就去。”
为了防止她受凉,李磐将她全副武装。
她戴好了面巾,戴好了围脖,戴好了手套,与李磐共乘一骑。
李磐身上穿了件极厚重的大氅,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只露出半张微微发白的脸。
除了眼睛鼻子露在外面,被风刮着有点疼,楼雪萤并不觉得身上冷。
这一片荒原,比先前秋猎时发现的那处山谷广阔得多,身下战马狂奔多时,视野之中,也依旧一片苍莽。
萧瑟天地倒映入眼,她说:“好安静。”
李磐弯下腰来:“什么?”
楼雪萤:“好安静!”
李磐勒停了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发出一声长长嘶鸣。
楼雪萤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戴了面巾挡风,低下头,隔着面巾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害怕吗?”
楼雪萤睫毛微颤:“害怕的。”
李磐:“那我们回去?”
楼雪萤:“再等一等,我想再看一会儿。”
李磐抬起头,四周风声呼啸,枯草倒伏,他们二人一马,在这无垠荒原中,显得如此渺小。
李磐轻声问:“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在看什么呢?”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空旷的地方。”楼雪萤道,“好空啊……到处都长得一个样,根本分不清前路在哪。李磐,我们该往哪里去呢?”
李磐:“管什么前路,我们走出的每一步,就是路。我们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该去的地方。”
第79章
天气一日日变冷,楼雪萤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当初说她愿意跟李磐去西北时,李磐对她的话那么嗤之以鼻了。
因为她现在的确觉得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来到西北后的这段日子,过得十分自由。在这里,没人压着她和李磐,他和她总是形影不离,李磐带着她走了很多地方,让她见识到了许多与京城完全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若是李磐没空,去办正事了,李母便会带着她一起去逛街。
楼雪萤偶尔会有种时空倒错之感,几个月前,还是她带着李母四处游逛,现在,却变成了李母带着她,她常常因为听不懂方言而面露迷茫,李母便会乐呵呵地教她。
逛街时遇到的百姓都十分热情,虽然她常常因为没能理解人家的意思而闹出笑话,但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们身上淳朴的善意,每次出去多半都花不了什么银子,反而还得抱一堆“民脂民膏”回家。
如是几次,她便不太敢出门了。
而且现在西北风沙太大,气候太冷,当地百姓早已习惯,她却很不适应。
她恨不得每天都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门才好。
她现在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睡觉贴着李磐,弄得李磐现在对她很有意见,觉得她对自己的利用之意过于明显,简直就是把他当成人形暖炉在用。
不过,虽然嘴上说着有意见,他的身体依旧在诚实地与她温存。
楼雪萤给京城楼家写了信,讲述了自己在西北的生活,让他们不要担心,而十月底,她也收到了家人的回信,说他们也一切安好。
也是在十月底,李磐开始计划对付氐羌。
氐羌与大岳并不相邻,前世是通过已经衰落的犬戎借道,才能进攻大岳。
李磐建议哈苏勒,让乌孙与犬戎临时合作。犬戎被大岳打败,被迫称臣朝贡,元气大伤,亟需另觅补给。
只是它当下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败犬,哪有那个本事和精力再去对付其他部族。
除非有乌孙相助。
李磐煽动哈苏勒,人家氐羌王新王上位,便蠢蠢欲动想证明自己,你一个靠捡漏上位的乌孙王,这两年也无甚建树,难道就不想做出一番功绩,震慑一下那些可能对你不满的王室旁支?
和犬戎合作就正好。双方可以盯紧氐羌,一旦氐羌有动作,犬戎的人便可以在前线围堵,乌孙的人则从后方包抄,将氐羌两面夹击,共享硕果。
犬戎单打独斗抵御不了氐羌,但有乌孙帮忙,压力便大大减轻,而哈苏勒这个乌孙王还从没主动发过兵,这一次,便可以成为他试水的第一战。
哈苏勒收信后果然很心动,说李磐真是坏心眼子,刚回西北就不干好事。打服了原本的第一部族犬戎,结交了现在的第一部族乌孙,马上又要打压眼看着快成为第二部族的氐羌了。
不过,他很乐意跟着李磐混。
楼雪萤问李磐:“你这样,万一把哈苏勒胃口养大了怎么办?乌孙越来越强大,他会不会背叛你?”
李磐:“他若真背叛了我,我也有办法对付乌孙。”
楼雪萤:“什么办法?”
李磐:“我就散布流言,说哈苏勒的王室血统有问题,那些对他不满的王室旁支,肯定马上就会跳出来开展内斗。”
楼雪萤惊讶:“真的有问题吗?”
“手段而已。脏是脏了点,但他先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他不义了。”李磐道,“不过短时间内,哈苏勒还不至于如此。”
十一月,李磐收到了吕贵通过京城暗哨传来的消息。
他当时人在军营,得信后立刻赶回将军府,找到了正在跟李母学习如何和面的楼雪萤。
李磐看着她,神色凝重:“簌簌,你出来一下。”
楼雪萤两只手都沾染了粉粒,又湿又黏,她本想清理一下,但见李磐表情不对,便顾不上那些,匆匆跟着李磐走到了外面。
北风凛冽,李磐一开口,便呼出一团白气。
“我刚刚收到京城的密信,太子死了。”李磐肃然道。
楼雪萤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子死了。”李磐重复了一遍,“不是小道消息,是真的。”
“什么?!”楼雪萤震惊地瞪大了眼,“他、他怎么死的?”
李磐:“说是行苑夜里起火,宫人怠慢,救火不及时,太子睡梦中没能逃出,活活烧死了。”
楼雪萤愕然。
李磐:“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不对?”
楼雪萤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吕贵说,太子死后,皇后昏厥,皇后母家愤而上书,要求彻查。”李磐沉声道,“事出紧急,吕贵来不及等到彻查结果,便先给我报信了。”
楼雪萤恍惚了一下,靠在廊柱上,喃喃自语:“是真的?他、他就这么死了?”
李磐:“你不想他死?”
“不是!”她蹙起眉来,“我是觉得……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不应该啊……他、他前世可是能暗中害死他父皇的人,这一世,怎么会是死于失火呢?皇帝禁了他的足,他不可能束手就擒啊!”
李磐道:“他前世能成功,是因为皇帝不曾防备他,但这一世不同了,皇帝只要想杀他,总是能找到办法杀他。一个太子,权力再大,也不可能越过皇帝去。我们不知道那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失火只是个幌子,太子另有死因。但我们能力有限,打听不出那么多内幕。不过……”他又顿了顿,“其实我也有些怀疑,他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假设他没死,那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
李磐:“要么,就是他和皇帝联手设了一出戏,借此生变,图谋后事。要么,就是他动了手脚,骗过了皇帝,让皇帝以为他已经死了。”
楼雪萤抿紧嘴唇,飞快地思索着。
如果她现在是在京城,就在风暴中心之内,她有可能会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但她现在是在西北,离京城数千里之遥,就算会被波及,也没有那么快。
有了时间的缓冲,她便不再那么心慌。
“不可能是他和皇帝联手。”楼雪萤摇了摇头,“他和皇帝联手,只可能是对付你。但这个方法对他来说百害无利。太子变成了死人,那皇帝完全可以马上立个新储,其他皇子也会*蠢蠢欲动。他不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的。至于皇帝,就更没必要跟他联手了,反正太子明面上都是个死人了,直接杀了又有什么关系?还联手什么?”
李磐:“那么,你是觉得,他骗过了皇帝,假死脱身了?”
楼雪萤:“我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死了,可是我也觉得假死这个方式太冒险。正如我方才所说,太子一旦在明面上死亡,那这个位置便可能被别人抢去。他如果要假死,那假死之后必然会有一段蛰伏期,可我们都知道,任何事情,都是迟则生变。”
李磐:“那照你这么说,他只能是真的死了。”
“他若真的死了,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她低声道,“我若是皇帝,接下来应该就要清算皇后一家了。”
“清算完了,之后呢?”李磐幽幽道。
楼雪萤咬住嘴唇。
李磐:“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光靠猜测,并不能得出确切的结论。但是簌簌,我们与其在这里猜太子是死是活,不如先作好万全的准备。”
楼雪萤:“什么?”
李磐:“第一,如果太子没死,是和皇帝联手,那就是明摆着要对付我,我绝不可能坐以待毙。第二,如果太子假死,骗过皇帝,那就是在暂时避其锋芒,准备杀皇帝个措手不及。如果皇帝没有防备,被他得手,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太子登基吗?第三,如果太子真的死了,皇帝也清算完皇后一家了,但是迟迟没有来对付我的意思,我问你,簌簌,这样你就能安心了吗?你会觉得,他彻底放下了你,放过了我吗?”
楼雪萤看着他,无法回答。
李磐上前一步,捧住了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簌簌,其实你心里早就明白,我要干什么,你只是不敢问我而已。”
楼雪萤渐渐红了眼眶。
“簌簌,别害怕。”他抚摸着她柔软的脸颊,轻声道,“你要么就坚定地选择,要么就坚定地放弃,不能犹豫不决。犹豫不决,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楼雪萤一把抱住了他,颤声道:“李磐……”
“我在。”
“李磐……”她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李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要做之事,非同小可——我且问你,你家里人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办?”
楼雪萤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离京前,我让他们不要参与皇帝和太子的纷争,还提醒他们,京城危险,若是可以,早做抽身打算。”
李磐闻言一顿:“你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嗯。”
“你父亲混迹官场那么多年,你知道这话听在他耳朵里,等于什么吗?”李磐轻叹一声,“他怎么回答的?”
“他问我,是不是你让我这么说的。”楼雪萤低声道,“我说,就当是吧。”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知道了。”
“簌簌,我收回方才的话。”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你没有犹豫不决,你已经选择了。多谢你,我这就让吕贵和你父亲联系,与他商议。”
楼雪萤靠在他胸前,攥紧了他的衣襟。
然而没过几天,李磐便又收到了一封新的密信。
他感到疑惑,从西北到京城,纵是飞鸽传书,一来一回也没有这么快。
他打开密信,里面却不是吕贵的字迹,更不是楼枢的字迹。
李磐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皇帝依从了皇后母族的意思,彻查行苑失火原因。没过多久,就查出来是一名宫人故意纵火,严刑拷打之下,终于吐露是受武安侯指使——辱妻之仇,不可不报。
群情哗动,皇帝当即查封了武安侯府,暂时禁了楼家的足。于此同时,派人前往西北,召武安侯回京问话。
吕贵失了音讯,这封密信,是京城的暗哨紧急越级汇报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二更。
第80章
李磐将密信交给了楼雪萤。
楼雪萤捏紧了那张纸卷,面色惨白。
事已至此,李磐怒极反笑:“看来我们都猜错了,簌簌,他并没有清算皇后一家,而是要先清算我。”
将太子之死推到他身上,恐怕还要借着查案的名义,重新召他回京,而他若回京,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呢?
楼雪萤颤抖着:“父亲、母亲他们……”
“别慌,既然只是禁足,想必性命无虞。”李磐道,“只是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他们,只能自己解决了。”
楼雪萤慢慢地低下头,咬住了牙。
是夜,李磐与李母秉烛长谈。
谈完之后回屋,已过了丑时。
楼雪萤坐在床上,轻声开口:“你怎么跟娘说的?”
李磐坐下来,揽住了她的肩。
“太子因为民间偶遇而看上你的事,她之前已经知道了。”李磐道,“然后我今天又告诉了她,你婚前与皇帝因琴相识。他们父子两个,都不放下你,所以对我屡屡相逼。”
楼雪萤:“她、她有没有……”
“没有。”李磐吻了吻她的脸,“簌簌,我娘没有怪你。”
当时,李母听完李磐所说的一切后,先是震惊,随后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只是个普通农妇,儿子能当上大将军,获封侯爵,对她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如今得知儿子竟因娶妻惹来杀身之祸,而儿子无路可退,别无选择之后,她更是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她老实了一辈子,一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儿子会走上一条这样的道路。
在她看来,这不仅大逆不道,更是等同送死。
可是不走这条路,依旧是死。
但她也已经当了好些年的将军府老夫人了,眼界已不是当年可比,她没有劝李磐回头,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淌着泪,向他表达着自己的惊惧与悲哀。
李磐问她:“娘,你会因此怪簌簌吗?”
李母哽咽道:“石头,娘很害怕……如果早知有今天,娘一定不会让你娶她。这和她做了什么无关,是娘胆子小,不敢承担这样的风险……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是陛下和太子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你……簌簌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娘在京城过得快活,大半都是她的功劳。娘看得出她不是在刻意讨好娘,而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娘跟着她认了很多字,生活都变得方便了许多……因为太子的事,她觉得亏欠了你,甚至自尽……她都这样了,我又如何舍得怪她呢?你们两个,懂的都比娘多,你们做的决定,一定是最好的决定。如果……如果运气不好,那咱们一家人死在一起,也不差了。”
楼雪萤听罢,红了眼睛。
“簌簌。”李磐道,“这几日,我会很忙。趁着皇帝的人还没到西北,我必须抓紧时间。要做的事情很多,军需、粮草,等等等等,这些事,都瞒不了下面人。”
楼雪萤:“你难道要跟他们直说,你要……造反吗?”
这个禁忌一样的词,终于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李磐轻声道:“我为何会回西北,大多数人不清楚,但我手下那几个副将却是知道的。他们知道,我只是被逼无奈。”
“不能只有他们知道!”楼雪萤急促道,“明明不是你的错,不能由你当这个乱臣贼子!李磐,我决不会让你当乱臣贼子,背负你不该有的骂名!如若起兵,必会造成伤亡,但这不是我们的本意!不是我们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置天下百姓于不顾!你没有拥兵自重,你没有目无王法,他们父子二人也不是养虎为患!是他们先不尊重为大岳出生入死的边关重将的!是他们将我们逼成这样的!”
李磐怔怔地看着她。
楼雪萤:“我明日便安排人,将太子的所作所为传播出去,皇帝的也就罢了,毕竟都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并无实质证据。但太子的事,至少要让所有人都知晓!要让你手下忠心耿耿的将士们知道,他们的将军,在京城经受了怎样的委屈!要让这里一心爱戴你的百姓们知道,他们的恩人,在京城遭到了怎样的对待!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相信,你并没有变,你依旧是那个值得他们相信和追随的人,是皇帝和太子,辜负了你的忠心!”
李磐:“可是,这对你……”
“当初不是你跟我说的,你们西北民风彪悍,不必在意这种名声吗?”她含泪道,“李磐,我现在不在意了,你又为什么在意了?”
李磐沉默。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以前觉得她总是畏首畏尾,实不必要,可知晓了她的过去,他才终于懂得了她的谨小慎微,才终于不想让她再受到一点伤害,哪怕她自己已能接受。
造反之事,倘若成功,他自己就会是那个最大的受益者。
他看了很多史书,古往今来,造反者打出的旗号花样百出,他只需随便找一个参考就好。被打成乱臣贼子又如何,历史上真正成功的乱臣贼子,没有任何人逼迫,只凭自己的野心,也照样坐上了皇位。只要他是个好皇帝,很快便无人再会在意起初那点“乱臣贼子”的骂声,青史之上,也只会称赞他的有勇有谋。
谁都不知道未来是成是败。
但他不想让自己的成功,是以牺牲她的名声为代价。
更不想因自己的失败,害她成为被后世议论的红颜祸水。
“李磐。”她抱紧了他,喃喃道,“我不怕流言,我只怕,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们要堂堂正正,要揭穿他们虚伪的面目,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根本不配待在那个位置上。”
“簌簌,簌簌……”他再也忍不住,眼中泛起水光,“倘若我失败了……”
“失败了也没关系。”楼雪萤道,“你若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李磐,死并不可怕,死就是一瞬间的事。说不定再睁开眼,我们又活了第三世。我们这辈子有了这样深的羁绊,你要相信,下辈子我们还能一起重生,一起记得所有的事,那时候,我们就不会再失败了。”
她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她从来没有如此主动过,甚至带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急切,坐在了他的身上。
李磐滞了一下,随即便按住她的后脑,更为汹涌地回应过来。
所有的压抑、忧惧、愤怒、迷惘,以及需要反复提醒自己才能坚持下去的勇气,在此刻都化作了近乎狂烈的占有与付出。
他们互相纠缠,互相倾覆,互相确认,互相交融。
汗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所留。
极致的欢愉在感官尽头轰然绽开,他们的命运,也许同样走到了尽头。
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又何惧明日身死-
李将军的夫人,在京城遭到太子欺辱一事在西北之地渐渐传开。李将军此次回来,原来不是荣归故里,而是愤愤不甘,怒而离京。
西北民风虽比京城开放一些,但也没开放到能接受一个男子强行欺压已婚妇人的程度。更何况,这不是两个普通的百姓,而是一国太子,欺压边关大将的夫人!这已经不仅仅是私德有亏的小问题了,这是关乎国本的大问题!
“太子竟能做得出这种事?他又不会缺女人,为什么非要纠缠将军夫人不可?”
“还不是因为夫人漂亮!太子肯定是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了,哪里管你是谁!”
“这还把将军放在眼里吗?要不是有将军,咱们现在能好好地在这里生活吗?他们那些贵人能好好地在京城享福吗?怎么能这么对待将军和夫人!”
“听说夫人第二天就自尽了,要不是将军及时救下,恐怕就没命哩!”
“什么,还有这种事?都害得人自尽了,那得是多大的冤屈啊!”
“夫人来过我们家的铺子,声音好听,脾气也好,我们开她的玩笑,她听不懂,也不恼,就看着我们笑,跟仙女似的,怎么偏偏遇到这种事呢?”
“不是说夫人是什么高官的女儿吗?这样的出身,又嫁了将军这样的丈夫,都保不住她吗?那我们平头百姓岂不是更没活路了!”
“这还有没有王法?太子就不归王法管吗?”
“将军凭什么在京城受那样的鸟气,还是回来好!”
李磐这些日子都住在军营,不在府中,对将士的操练更加严格,同时又更换了一批新的甲胄与武器。
他与手下几个副将,以及吴兆等心腹护卫坐在大帐之中,沉默对视。
大帐之外,是士兵们震天的呼喝声,天气虽严寒,但人人脸上都仿佛憋着一股气,不发泄出来不能罢休似的。
近日的流言,军中也有所耳闻,只是碍于军纪不好议论。但李磐在军中威望甚隆,大家都服他,夫人受了辱,将军受了辱,竟像是他们也受辱了一样,心中燃起万般不甘。
他们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不敢说有多么为国为民,但至少都拼尽了力气想要挣个军功。李磐农户出身,靠自己的军功一路晋升,这就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活生生的奋斗目标。
可现在现实却告诉他们,哪怕像李磐这样封了侯的将军,到了京城,也照样要被皇室的人肆意欺辱,连自己的家人都无法保护。
那他们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李磐坐在帐中,望着面前众人,缓缓开口:“算算时间,再过四五日,京城的人便会抵达。”
这大帐里的人,都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已经知道了他被逼无奈,此时此刻,都缓缓攥紧了拳头。
“将军救过末将一命,没有将军,便没有末将的今天!末将心甘情愿追随将军!”一名副将咬牙道,“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末将听说陛下早有除掉太子之心,这次莫非是陛下借机除掉太子,嫁祸到将军身上吗?可将军到底哪里惹怒了陛下,陛下难道不在乎边关的安危了吗?”
李磐扯了下嘴角。
“我哪里惹怒了陛下……”他幽幽道,“有些事情我原本不想说,但我夫人说,你们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没有你们,我便不可能成事,让我应该对你们坦诚以告。”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不由绷紧了神色。
李磐:“还记得之前有一回,皇帝说边关出了事,让我速回边关,将那些异族斩草除根吗?”
众人纷纷点头。
李磐轻轻笑了一下,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我离京当日,他便强召了我夫人入宫。这皇帝喜欢弹琴,偏偏我夫人琴艺出众,他们从前因琴相识,却不知彼此真实身份。直到赐婚之后,皇帝才发现我夫人是谁。”
四周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这、这将军夫人如此厉害……还能同时招惹皇帝和太子?
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连吴兆等人都愣住了,他们时常瞧见夫人与侯爷恩爱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背后还有这种事。
“我夫人性子烈,不从他,他怕出事,便暂时放过了她。”李磐道,“但现在很明显,这个‘暂时’结束了。”
帐中一片沉寂。
李磐:“相貌漂亮,不是我夫人的错。才情出众,也不是我夫人的错。你们都不是什么过得顺风顺水的人,应该都知道这种无故受难的感觉。是他们逼我至此,我别无选择。”
“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末将心里清楚,侯爷是什么样的人,末将心里更清楚!”吴兆最先开口,猛地抱拳道,“皇室昏聩,为一己私欲,陷害忠良,着实令人齿寒!末将愿以此身,为侯爷,为天下,辟出一条新路!”
先前说话的副将回过神来,也立刻愤怒道:“末将不知还有此等内情!末将愿誓死追随侯爷,还侯爷一个公道!”
帐中群情激愤,纷纷应话。
李磐扫视他们一圈。
这些人,都是曾随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之人。但他不确定,当得知要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后,他们的支持,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迫于形势。
良久,道:“好,多谢诸位。今日相助之情,我李磐必定感念在心,不敢有负。来日若是功成,必当涌泉以报。望诸位,莫要让我失望,也莫让我夫人失望。”
众人纷纷道是。
李磐的目光越过他们,穿过合拢的帐帘,仿佛望到了虚无渺茫的天边。
当戍边的将军,和当造反的领袖,以及当把控整个朝堂的皇帝,终究还是会有太多不同。
他最不喜欢与人弯弯绕绕地说话,如今,也学会说一半,留一半了。
李磐闭了闭眼。
但是,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