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两者怎么会同时出现*?还一副各自为阵、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景徽帝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
“你、你……”
他很想问问李磐是怎么这么快就进来的,但看着那些为自己而死的护卫,看着那些无动于衷的金吾卫,看着那些进皇宫宛如进菜市场的叛军,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廖迁!你竟然背叛朕!”景徽帝咬牙切齿,双目赤红,“你和皇后,竟然伙同叛国——”
“陛下此言差矣。”廖将军从殿门背后绕出,站在李磐背后,微笑道,“臣与娘娘,可从来没有做过叛国之事,我们只是像李将军一样,被逼无奈而已。”
“闲话休说。”李磐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与他的仇怨,我与他解决。你若敢阻我报仇,我必杀你。”
廖将军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几步,道:“绝无阻拦将军之意,只是情之所至,忍不住多言几句而已。将军报仇,便是我也报了仇,将军请。”
李磐跨进门槛,枪尖一挑,直接甩上了大门。
砰的一声,殿门关上,殿外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第96章
一刻钟后,李磐踏出了大殿。
所有人情不自禁地看向殿中,只见景徽帝闭着眼,歪倒在龙椅之上,脑袋低垂,胸前龙袍上浸透了鲜血,已然气绝了。
而郑公公也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李磐站在门槛处,枪头滴着血,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恭喜将军,大仇得报!”廖将军拱手笑道,“这老贼玩弄心术,终于得到了报应!”
眼见廖将军想进去,李磐长/枪一拦,冷冰冰地问:“你想干什么?”
“这……”廖将军诧异,“难道不需要将这老贼尸体示众,昭告天下吗?”
“急什么。”李磐道,“这里的事,究竟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自然是听将军的。”廖将军干干地笑了一声。
“把门关上。”李磐看着他,“等会儿再来处理他。”
廖将军见他使唤自己,愣了一下,才勉强道了声是,将乾阳大殿的门关上了。
李磐往前迈了几步,任由漫天席地的雨丝扑到脸上,沁透了他的肺腑。
乾阳殿前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血迹却还未打扫,在雨水的渗透下,蔓延得更加广阔。
“将军……”丁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打听到夫人的下落了吗?”
“没有。”李磐眼神阴郁,“那老贼宁死不说,还坚称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不是他能是谁?”丁副将气愤道,“他定是临死也要恶心将军一下,想让将军干着急!这宫中再大,也有边际,我们这么多人,不怕找不到夫人!”
李磐看向廖将军:“以你之见,我夫人可能被藏在了哪里?”
廖将军想了想:“应该是在后宫吧?或许是某处没有人住的宫殿里?”
李磐:“好,那就去找,掘地三尺,我就不信找不到人!”
“是!”丁副将与其他副将朗声道,各自率了一群人离去。
廖将军:“那……那我也替将军去找找?”
李磐颔首:“有劳了。”
乾阳殿前顿时再次变得空旷,李磐绕过那些血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皇帝死了,叛军搜宫,宫人们吓得惊慌四散,有个别慌不择路的逃到了乾阳殿处,看见李磐,又是连滚带爬地换了个方向跑走。
李磐静静地看着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廖将军高声叫着,赶回了乾阳殿:“将军!找到、找到夫人了!”
李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急切道:“在哪儿!”
“在、在……”廖将军露出为难的表情,“丁副将将她带来了,将军自己看吧!”
李磐惊愕望去,便见丁副将和一名士兵抬着个什么东西,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
李磐:“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廖将军没想到他竟然先问出这个问题,哽了一下答道:“丁副将不熟悉路,恰好碰到了,便一起搜了宫,谁知……谁知就在一处冷宫里,发现了……夫人。”
两个人抬着东西跑近了,李磐才看清他们抬的原来是一块木板,上面盖着一块不知道哪里扯下来的布,布下隆起的形状,瞧着竟像是一个人。
李磐猛地倒退一步,骇然道:“什么意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丁副将放下了木板,红着眼眶道,“夫人、夫人在冷宫里,不知为何,无人照管,已然……已然去了……末将临时扯了块窗布,盖在夫人身上,免得失了体面……还请将军,看一眼吧……”
李磐怔怔地看着横陈在地上的木板,每一步都像是重逾千钧,缓慢地朝着那里挪了过去。
丁副将擦着眼睛,站到了李磐身后。
就在李磐魂不守舍,蹲下/身子要去掀开那块盖布之时——
长刀出鞘,破风声至!
丁副将挥刀而起,直逼李磐头颅而来!
然而李磐的动作比他更快。
明明身着重甲,可腰上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迅速翻拧过身,长腿一抬,直接踢中了丁副将的手腕。
说是踢,或许不够准确,更像是一瞬间滑过半道弧线,悍然撞了上去。
丁副将万万没想到他竟有所防备,腕上一阵剧痛,仿佛骨骼都要碎裂。明明他也是个强壮之人,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手臂歪斜而去。
再一瞬间后,他摔倒在地,手腕被李磐的靴底重重碾过,清晰地发出了腕骨断裂的声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电光石火间,李磐已经从空中接住了他脱手的长刀,直接顺着他肋下未能覆甲的地方,斜插而入!
丁副将登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肩上的甲胄被刀锋顶起,鲜血喷涌而出,痛得他浑身痉挛。
“丁衡,你我相识六载,何至于此!”李磐红着眼睛,嘶声道,“为何叛我!”
丁副将痛得根本说不了话。
然而李磐似乎也并不想立刻得到答案,他拔出长刀,又往丁副将腿上扎了一刀,确保他无法站起后,才直起身子,冷冷地看向面前的廖将军。
不知什么时候,廖将军手里多了一把剑。
“这皇宫里好东西可真多啊。”李磐冷笑一声,半张脸上都是沾染的血点,“我记得廖将军为表投降诚意,不是未带武器吗?怎么去了一趟冷宫,竟还捡了一把回来?”
廖将军骇然看着他。
怎么、怎么会这样?
李磐竟然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怎么看穿的?何时看穿的?在城门前啰啰嗦嗦质疑了他那么久,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投降,难不成都是演的?这究竟是谁骗谁?
李磐挑开木板上的盖布,下面乃是一具宫人的尸体。
李磐冷笑一声:“以为用夫人就能算计我?我劝你早日认清现实,莫做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美梦。梁崇当不了皇帝,也轮不到你们廖家的人当。”
四面八方响起嘈杂之声,只见大批京军以及金吾卫涌入乾阳殿前广场,廖将军镇定下来,同样冷笑道:“看到了吗,李磐,你还要作困兽之斗吗!”
李磐没有说话。
“你以为外城兵马为何那样稀少?并非是因投降,而是都在这座宫城里埋伏好了!你的兵力大多在外,根本不知宫里详情!而你带进宫里的这些人,分散在各处替你找夫人,只有等死的份了!”廖将军大笑道,“你看看周围有多少人,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个全尸!”
“是吗?”李磐轻嗤,“你说得对,我的兵力的确大多在外,所以,现在被包围的是你们了!”
说罢,他眉间戾气陡生,对着廖将军,直接劈刀砍来。
李磐惯使长枪,但刀法攻势同样猛烈。大开大合,势急力沉,雨珠被刀锋劈成碎针,直直溅刺进廖将军的眼睛。刀风迅疾如电,逼得他唯有抵挡之力,节节后退。
金吾卫与京军不断压近,却因二人一直缠斗,而迟迟无法加入战局。
就在这时,广场之外响起激越的号角声,乌泱泱的西北军终于冲破阻碍,撞开宫门,直闯而入。
“将军!”吴兆策马,急急突袭而来,“末将来迟了!”
“现在才来,要你何用!”李磐骂道。
吴兆一边与涌来的敌军作战,一边解释:“楼大人有风湿,走得太慢了,末将也没办法!”
廖将军看他们两个离得那么远竟然还能有来有回地对话,不由勃然大怒,一时间剑势也凌厉了许多。
他并不是一个徒有花架的武将,也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然而多年金吾卫生涯,只负责巡视查探,他的功力不进反退,根本不是李磐这样勇猛杀将的对手。
广场上陷入混乱的激战,李磐再也没了耐心,直接横刀一劈,势若雷霆,朝廖将军袭来。
廖将军仓促一挡,剑上竟被砍出了一个浅浅的豁口,震得他虎口发麻,下盘不稳。
李磐趁机抬腿一扫,迫得他摔跪在地,刀锋压在他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
阶下有人见到主将被俘,大惊失色,行动一下子就犹豫起来。
廖将军怒吼:“不许退!我们还有底牌,没有输!给我死战到底!”
“哦?这我倒是有兴趣了。”李磐按着他的肩膀,踩着他的腿,俯视着他道,“这底牌究竟是什么,竟让廖将军连死都不怕?廖将军若是死了,就算最后赢了,又是谁当皇帝呢?”
廖将军咬着牙,对李磐怒目而视。
李磐见他不语,刀锋立刻在他颈边滚了一圈。
鲜红的血液淌了下来。
“梁霁!”李磐看着广场上密密匝匝的人群,高声道,“是男人就堂堂正正地出来!龟缩在他人背后,难道很光荣吗!”
梁霁?!
这不是已故太子的名讳吗?
广场上无论是哪方的人,皆是大吃一惊。
李磐:“该通风报信的就赶紧去报,我耐心有限,若是半盏茶后看不到他和我的夫人,那他的舅舅,就只能牺牲在此了!”
说罢,便又狠狠刺了廖将军一刀。廖将军发出一声闷哼,面色狰狞。
吴兆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赶到了李磐身边,将廖将军绑了起来。
李磐把手里的刀一丢,重新执起了倚在殿门前,属于自己的那把长枪。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殿前台阶上,撑着枪,目光扫过下方仍在混战的人群。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些溅到的血点全部洇开,浅红色的水流顺着皮肤滑下,染红了他半边脸庞,宛如杀神。
疏于作战的金吾卫和京军,哪里敌得过经验丰富的西北军,眼看形势逐渐明朗之际,忽然从某个角落里仿佛掀起了一道无形的潮水,潮水所过之处,人声安静,只余窸窣衣甲碰撞的声音。
双方渐渐停止了打斗,竟不约而同,让出了一条路来。
故太子梁霁,阴沉着脸,负着手,一步步走到了乾阳殿前。
而他的身后,跟着强作镇定的皇后,以及被两个士兵架在中间,虚软无力的楼雪萤。
曹公公举着一柄匕首,颤巍巍地横在她的颈侧。
“簌簌!”李磐失声,猛然攥紧了手中长枪,怒吼道,“你把她怎么了!”
方才还沉着冷静的将帅,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一头凶猛的恶虎,若不是吴兆在一旁死死地拉着,只怕立时就能冲到太子面前去。
楼雪萤勉强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可隔着一道长阶,李磐却分明看懂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担忧与安慰。
她在担忧自己。
她在安慰自己。
这么多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被劫走后,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他想了很多种或好或坏的结果,但他也确信,无论如何,他都会重新把她夺回来,为她一一报仇,清剿所有拦路的余孽,然后,再将她好好安抚呵护,让她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可他没想到,重逢后的第一面,她不是流着泪寻求他的解救,而是望着他,千言万语,全都汇在了一双盈盈的眼眸中。
她的身体失了力气,可她的眼神,却是那样坚定而温和。
她在担忧他,怕他因为她,而行冲动之事。
她在安慰他,其实她没什么大碍,不必惊慌。
李磐红着眼眶,喉结滚了又滚,才终于强压下心头的暴怒与酸楚。
“梁霁!”他厉声喝道,“你把她放了!”
太子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放了?可以,条件是你现在就自尽,朕马上放人。”
“朕?”李磐脸上浮现出荒谬神色,“你一个死人,死前也只是个太子,哪来的脸自称‘朕’?”
太子道:“父皇在时,并未废太子,如今朕还活着,父皇却已驾崩,自然该是朕继位。”
“谁说朕驾崩了?!”李磐身后,乾阳殿门轰然打开,景徽帝顶着胸前染血的龙袍,大步走了出来。
太子等人陡然变色。
“孽畜!”景徽帝站到李磐旁边,气得浑身发抖,“你好大的胆子,欺世盗名,朕现在就废了你!”
第97章
“你怎么会还活着?”太子愕然,脱口而出,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看着站在一起的二人,愤怒道,“你们竟然沆瀣一气,欺诈于朕!”
“欺你又如何,诈你又如何?”李磐道,“若不是他先死了,你们廖家又如何会现出真面目,我又如何能逼你现身?”
太子咬牙:“你们何时勾结在一起的?”
“勾结?”李磐嗤声,“你把自己看得未免太重,对付你,还用不着专门勾结。”
半个时辰前,他孤身逼入乾阳殿,将所有人隔在了门外。
景徽帝看着他,抿紧了嘴唇,死死地握住了龙椅扶手,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自己,不跌坐下去。
李磐带着一身杀气,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郑公公哆哆嗦嗦地挡在了景徽帝面前。
李磐看了他一眼,在龙椅前站定了,冷冷道:“让开,我还有几句话,想问问所谓的陛下。”
景徽帝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郑公公,勉强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你想问什么?”
李磐:“我且问你,太子之死,非我所为,你为何嫁祸于我?”
“此事……朕先前已在信中与你解释过。”景徽帝定了定神,道,“朕只是需要一个理由,铲除廖家而已。若你愿意回京申冤,朕便会还你清白,同时将此事定性为‘廖家不甘太子死于失火,遂借机诬陷重臣’,然后朕便可以向廖家动手,同时补偿于你。你可以说朕虚伪,说朕利用你,但信上所言字字真实,朕原本是真的已经想好,倘若你愿意服这一次软,朕便会彻底放过你们。”
顿了一下,景徽帝忽然迟疑:“难道你没有收到朕的信?朕分明……”
“信是收到了。”李磐打断他,“但你一边说放过我们,一边却又封那姓孙的为征西大将军,要来交接我的军务,这分明就是让我有去无回。如此可笑之举,你当我是傻子?”
“征西大将军?”景徽帝一愣,“什么征西大将军?朕从来没有封过征西大将军!”
李磐凝目:“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我一离开西北,便由他接管西北诸军!”
“怎么可能!”景徽帝大骇,“朕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
一旁的郑公公也惊诧道:“陛下从未封孙将军为征西大将军过!”
“就算朕要杀你,也应该是好声好气将你诱回京城,再行后事,岂会如此明目张胆,封个征西大将军来接你的班,那不是逼你造反吗!”景徽帝惊疑道,“这是哪里来的圣旨?你亲眼看到的?”
“圣旨是我亲眼所见,姓孙的和那传旨的太监,也都是这么说的。”李磐沉声道,“你当真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
“没有就是没有!朕岂是敢做不敢当之人!”景徽帝怒道,“圣旨在哪儿?定是有人伪造!”
“早就烧了。”李磐道,“人也已经都杀了,现在死无对证。”
景徽帝颤抖起来:“是谁要害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伪造圣旨?”说完他自己想了起来,一捶龙椅,嘶声道,“廖家,一定是廖家的人!”
圣旨哪是那么容易伪造的,绢帛花色要对,字迹要对,盖印要对,要伪造得连李磐这种经常接旨的人都看不出问题,那幕后之人,定是对圣旨的工序了如指掌。
除却廖家,不做他想。
“他们这是故意挑拨离间,逼你造反,要动摇朕的江山!”景徽帝一把抓住了李磐的手臂,迫切道,“你告诉朕,你就是看了这道圣旨,才决意造反的,是不是!”
“哦,那倒不全是。”李磐冷冷地拂开他的手,“早在秋猎之时,我便已有此打算。你与梁霁,为了你们之间的私仇,三番五次利用我、陷害我,无视我夫人的尊严与感受,我若继续退让,便枉作为人。”
景徽帝怔然道:“你……果然已经全都知道了。”
李磐:“我现在没兴趣讨论你们之前的纠葛。我再问你,我夫人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
“失踪?她是真的失踪了?这竟然不是你们攻城的借口?”景徽帝大震,“此事绝非朕所为!”
李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景徽帝在短暂的震骇之后迅速反应过来,道:“难不成又是廖家所为?那你还跟廖迁那厮待在一处!廖家狼子野心,诈降投诚,不过是看上了你的兵马,想借机据为己有罢了!你信不信你若是杀了朕,踏出这座殿门,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
“我信。”李磐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也死了,接下去会是谁继位?”
景徽帝皱眉:“廖迁?”
李磐:“是梁霁。”
景徽帝瞪大眼睛:“梁霁?他早就死了!”
“你怎么确信他死了?他不是死于行苑失火吗?你亲眼看过他的尸体、亲眼见到他被下葬了吗?”李磐反问道。
景徽帝倒吸一口冷气:“你为何这么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磐抬手,手指自盔甲领口伸进,摸出一张半指长宽的布条。
布条展开,正反面各写着一个暗红色的字。
一个“太”字,一个“丁”字。
布条大小有限,字写得甚是拥挤,而这两个字的笔画时粗时细,断断续续,显然不是正常笔墨所书。
“你可知,这是什么?”李磐寒声道。
景徽帝颤声:“……什么?”
“这是我夫人写给我的血书!”李磐咬牙,眼角发红,“她被贼人掳至京城,想方设法给我递了消息出来!藏书地方有限,血迹又容易晕染,她只能写得下两个简字!‘丁’,是我手下一个副将,那你说,这个‘太’,又会是什么?”
“怎么可能?”景徽帝难以置信,“他明明……”
“我就问你,你亲眼看到他死了吗!”
景徽帝一时语塞。
太子是死在行苑,他当然不可能亲自跑去盯着。
他派人给太子强行灌下毒药,为防止死后验尸,又点燃了宫殿毁尸灭迹,所以最后下葬的,其实只是一具焦尸而已。
李磐冷笑:“这么说来,他果然是没死。”
景徽帝呼吸急促起来:“他若是没死,那么久都是在干什么?”
“自然是在等你我分出胜负,他坐收渔利。”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景徽帝盯着他,“你现在要杀了朕吗?”
“杀你,轻而易举。”李磐扫了他一眼,“只是你甘心现在就死吗?”
景徽帝不语。
“我被你们父子两个,像傻子一样戏耍那么久,直到现在还未彻底洗清杀害太子的罪名。”李磐哼笑一声,“不过我可以暂时留你一命,让你们团圆一回。父子相残的大戏我还没能亲眼见过,也正好趁此机会,叫世人看清真相,省得来日史书,污我名声。”
景徽帝:“你……你要朕做什么?”
李磐抬起枪尖,在他胸口点了点:“至少作戏作全套吧。”
……
“你们是怎么知道朕还活着的?”乾阳大殿前,太子回过神来,恼怒问道。
李磐嘲道:“因为你是废物,你该问问自己,是怎么被人知道的。”
太子猛地扭头,看向楼雪萤:“难道是你?!”
李磐:“自己做事做不干净,还觉得是别人所为?梁霁,你倒是特别喜欢找别人的问题,来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所有人,给朕听清楚了!”景徽帝面色铁青,额上青筋鼓胀,厉声喝道,“梁霁此人,矫情饰诈,仁孝无闻,屡次谋弑君父,见计不成,遂假死欺瞒天下!更伪造圣旨,矫借朕名,滥封西北大将,致使社稷动摇!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不堪为储!即日起,废除梁霁太子位!当枭首示众,以谢天下!廖氏一党,同罪论处!”
太子冷笑一声:“老东西,你看有人理你吗?”
“就算此处无人,朕也还是皇帝!朕所说之言,就是圣旨!”景徽帝怒道,“梁霁偷天换日,廖迁阳奉阴违,还有你,皇后,你果然还是那个无情恶妇!你们廖家没一个好东西!”
皇后昂着下巴,盯着皇帝切齿道:“我无情?你难道有情?你从一开始就在莫名其妙针对霁儿,一心想杀了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景徽帝:“呵,他做错了什么?你倒是个为他着想的好母亲,可他当真是你的好儿子吗?朕为什么会针对他,他心里一清二楚,甚至连李磐都知道,你却不知!他到底是信赖你还是利用你,你真的清楚吗?”
皇后惊疑地看向太子:“什么意思?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是连李贼都知道,我却不知的?”
“母后莫要被他扰乱心神,他这是狗急跳墙,想挑拨离间罢了。”太子哼道,“丧家之犬,也敢狺狺狂吠?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被李贼暂且留下看个笑话,真以为自己还是皇帝,还能在这里作威作福?”
“那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景徽帝怒骂道,“廖迁已被擒,你的人已被包围,你以为你又能撑到几时?”
“老东西,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太子讥笑道,“自己都成了孤家寡人了,竟然还好意思借着叛军的势,来嘲笑朕。”
“你们这些京师之卫!”景徽帝扫视着阶下众人,先前为掩人耳目,而自伤的胸前伤口又开始缓慢渗血,“朕先前封廖迁为统帅,你们听他话也就罢了,但现在廖迁已是阶下囚,废太子更是瓮中之鳖,你们难道还打算这样执迷不悟吗!”
京军们面面相觑。
“老东西,你口口声声说朕动摇江山,可观如今情势,到底谁才是动摇江山的那个人?朕可是东宫之主,是最有资格继承大岳江山的人!你为了对付朕,竟勾结逆贼,不惜把大岳江山拱手让人,列祖列宗颜面何在!”太子说罢,转向李磐,道,“李磐,你放他出来,难道就是打算跟朕拖延时间的吗?”
“不。”李磐冷冷道,“只是借此昭告天下,你不仅不配为帝,也不配为储君。你生来就是太子,你以为自己很了不得?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而已,你父皇能封你,自然也能废你。你有本事就大大方方地跟我一样造反,偏偏还打着什么皇帝死了太子继位的旗号,着实可笑。看来,你只是表面上厌恶你父皇,实际上还是很需要他的。”
“李磐!”太子大怒,“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利!你别忘了谁在朕手里!”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敢跟我真刀真枪地动手,是你先要逞口舌之利的吗!”李磐提着长枪,指着太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边遮遮掩掩、不敢示人,一边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妄图坐享其成,原来这就是所谓太子的处世之道!”
太子见他一步步逼近,立刻从曹公公手里夺走匕首,亲自架在了楼雪萤的脖颈上。
“李磐,你再敢往前一步,朕就杀了她!”他阴沉道。
李磐停住了脚步。
楼雪萤转过眼,死死地瞪着太子,喉咙里发出愤怒的气声。
“安静点,簌簌。”太子看着她,匕尖在她咽喉处轻轻划了划,“这可是你亲自选定的夫婿,猜猜看,美人和江山,他要哪个?”
李磐攥紧了长/枪,手背上青筋暴起。
“听着,李磐。”太子朗声道,“你若不想她死,现在就立刻自尽于人前!你死之后,朕一定保她余生安泰!”
“你放屁!她宁死也不愿待在你身边!”李磐忍无可忍,“我也绝不可能自尽!你休想以此来威胁我!”
闻言,太子眯了眯眼,垂下头,看着身旁的楼雪萤,幽幽道:“看见了吗,簌簌,这就是你选的夫婿,他不仅不愿意为你而死,他还要咒你死,你这是什么眼光。”
楼雪萤看着他,冷雨潇潇中,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水珠,不断眨动落下,就像是她滴落的眼泪。
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整个人微微地颤抖,这副柔弱的姿态愈发取悦了太子,他继续道:“簌簌,俗话说迷途知返……”
还未说完,却见她蓦地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张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太子脸色遽变,手腕吃痛一抖,匕首在她颈上擦出一条红线。
就在他手抖的这一瞬间,李磐枪如寒星,已直直刺来!
第98章
千钧一发之际,曹公公扑了出来,硬生生地用肩胛替太子受了这一枪。
李磐枪势受阻,立刻有许多的金吾卫涌上前来,堵住了他的前进之路。
几乎是在同时,吴兆大喝一声:“将军!”
战局顷刻失控,兵戈之声再起,西北大军喊声如雷,纷纷杀红了眼。
金吾卫本身就是廖将军的麾下,自然要护好太子,可京军却不是,先前景徽帝与太子的对骂,早就搅得人心惶惶,眼见战局再起,军心迅速溃散,丢盔弃甲四散而逃者,不计其数。
皇后眼看不妙,拉住太子大吼道:“快走!”
可楼雪萤却还死死地咬着太子的手腕,不肯松口。
太子简直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今日早晨分明给她灌了药的,她不应该虚弱得动不了才对吗!
皇后抢过太子手中的匕首,正欲刺向楼雪萤,谁知西北军从两侧攻来,原先架着楼雪萤的两个士兵不得不拔刀加入战局,哪还顾得上她。
楼雪萤失了支撑,跌倒在地,匕首刺了个空。太子不敢置信地望着手腕上一圈血痕,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皇后怒声扯走:“你还管她!”
“簌簌!”
楼雪萤抬起头,在一片混乱中,看见了冲她奔来的李磐。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了,从一开始的如丝如雾,到现在的如珠如串。他盔甲上溅满了别人的鲜血,又很快被雨水冲刷下去。
楼雪萤说不了话,只能看着他一把将自己抱起,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头。
李磐一手托着她,一手挥开长枪,枪如游龙击水,很快再次杀出一条通路。
他疾步奔进乾阳大殿,一转头,看见角落里被拉起的窗布,枪尖一挑,撕了一大块下来,将楼雪萤一裹,放在了龙椅之上。
楼雪萤浑身湿冷,微微哆嗦着,苍白着脸,看着李磐。
景徽帝追了进来。
“你离她远点!”李磐呵斥道。
景徽帝站住了脚。
吴兆匆匆进来:“将军,梁霁逃跑了,末将已遣人去追,势必将他捉拿归案!”
李磐冷声道:“要活的。”
“是!”吴兆得令,又赶紧出去了。
李磐深吸一口气,看向小心翼翼立在一旁的郑公公:“有没有干帕?”
郑公公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干净净的帕子,交到了李磐手里。
李磐阴沉着脸,将帕子按在了楼雪萤的颈侧,替她止血。
她咬太子的那一口,虽出乎太子预料,为李磐争取了时间,但也导致太子的匕首直接划伤了她的脖颈。
所幸未伤及要害,也不算太深。
李磐问她:“梁霁把你怎么了?”
她这样虚弱、连话都说不了的样子,不像是生病,倒像是服用了什么药物。
楼雪萤吸了吸鼻子,用极其微弱的气声道:“没……没事……”
李磐眉头紧锁,耳朵凑到她嘴边:“你说什么?”
“没事……”楼雪萤勉强说道,“药效过了……就好了……”
她前日*被送入京城,当夜见到了梁霁,本以为还要在那间屋子里再待几天,结果昨夜就被带进了宫,她这才知道,原来李磐已经放弃了寻找她,准备直接攻城了。
她是作为最后的筹码被带进宫中的,她非常害怕李磐没有收到她传出去的消息,最后中了太子等人的圈套,但还好,老天有眼,他还是收到了。
太子喂她的药,她反抗不了,但好在她前几天吃了很多饭,精神恢复了不少,就算被灌了药,也不如之前被劫走时那样昏沉无力。
她装得比实际更加虚弱,以降低太子的戒备,最终在关键时刻,拼尽全力咬住了他的手腕。
只可恨还是被他逃了。
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入李磐耳朵,非但没有安抚住他,反而令他愈发恼火。
只是碍于她刚受了惊,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压下火气,摸了摸她的脑袋。
景徽帝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二人紧密相贴的模样,沉默无语。半晌,他转身离开,走到了乾阳殿的门口,望向外面的广场。
厮杀已到终局,胜负已分。
秋雨潇潇,黑甲红血,分外夺目。
他看着被捆成一团倒在地上的廖将军,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很想嘲笑他,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但是那丝冷笑又很快消退了,他抿着唇,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天际,意识到自己的皇位,也终于坐到了尽头。
……
太子与皇后一路狂奔,身边原先还有一些随行的护卫,可随着追兵的增多,或是为了掩护他们,或是为了阻挡追兵,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最后,竟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皇后终于跑不动了,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太子愕然回头:“母后!”
“你……你自己走吧!”皇后垂泪道,“我这样,跑不远的!”
太子犹豫:“但是……”
“别但是了!”皇后道,“我们两个人一起,目标太大了!赶紧走!”
闻听追兵声又在隔墙外响起,太子一咬牙,终究还是先行一步。
皇宫中有许多运送货物的小门,那些宫人们便是从这些小门里逃窜离开的。
然而太子正思索着哪里有这样的门,一个转弯,却忽然与一名落了单的京军对上视线。
那名京军应是逃兵,不想与西北军作战,所以逃到了这里,只是迷失了出宫的方向,只好靠着墙根暂歇。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让太子愣在原地的原因。
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仿佛忘记了身后还有追兵,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是你!”他陡然暴怒,拔出佩剑,“朕杀了你——”
那名京军显然也认出了太子,一时间呆住了,然而眼见太子突然拔剑刺向自己,他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提刀抵挡。
“你这个奸夫!原来是躲在了这里!”太子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前世死前浓重的不甘,在此刻重新被唤起。
——姚璧月那个恶妇的奸夫!前世将他杀害的罪魁祸首!
他重生后几乎把宫里侍卫查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此人下落,还以为是今生这个时间,对方还没入宫,却原来,原来是藏在了京军里头!
好啊,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听到太子喊自己奸夫,对方不禁面露困惑,然而与太子缠斗几招后,见他分明是要置自己于死地,不由猛地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一刀砍向了太子的大腿!
太子一路狂奔,本就已经筋疲力尽,这人却已经歇了好一会儿,猛然一刀下来,顿时鲜血飞溅,太子只觉一阵剧痛袭来,扑倒在地。
紧接着,对方又毫不犹豫地踢走了他的佩剑,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防止他再次暴起。
太子恶狠狠地看着他,双目赤红,几欲滴血。
就在此人犹豫要不要杀了太子时,忽听见不远处吴兆的声音:“仔细地搜!将军说了,要活的!”
此人顿时大喜,立刻提起太子的衣领,将他拖了出去-
太子被带回了乾阳殿中。
墙根处一直半死不活的廖将军,在见到他后,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皇后看着腿上血流不止、被拖行进来的儿子,顿时泪如雨下:“霁儿!”
楼雪萤方才吃了一点东西,脸色略红润了些,脖子上的伤口作了简单包扎,身上也换了件宫人的外袍披着,看见太子被人带了进来,不由勉强抬起了一点身子,想要看清楚些。
李磐将她扶起来坐直了,随后走下丹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踢了他一脚,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吗?这是被谁伤成这样啊?还能不能继承大岳江山啊?”
“李磐!”太子受了伤,人虽在地上起不来,但还有力气对他怒目而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英雄?若不是楼雪萤选中了你,否则你一介粗蛮武夫,怎么会有今天!”
“你说得对,若没有她,我一定走不到今天。”李磐冷笑道,“但这不是你和你爹造成的吗?你们两个逼她至此,逼我至此,如今还问我是什么英雄?”
他弯下腰,一把揪起太子的衣领,恶狠狠地道:“时势造英雄,谁给的势?你和你爹!”
说罢,又狠狠将太子掼倒在地,直接走到龙椅旁,将楼雪萤抱了下来。
楼雪萤惊诧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她现在能稍微出点声了,只是嗓音还是低哑。
李磐将她在太子旁边放下,沉着脸,递给她一把匕首。
这把匕首,正是先前太子以她为人质时,架在她脖上的那一把。
“来,杀了他。”李磐说道。
楼雪萤坐在地上,手一抖,匕首掉了下去。
李磐捡起来,重新塞到她手里,望着她道:“你难道不想自己动手吗?”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李磐,渐渐红了眼眶。
她其实还是没有什么力气,那把匕首在她手里,简直就像是一口鼎那么沉重。
“我、我……”她喃喃着,说不下去。
“簌簌,簌簌!”太子忽然挣扎起来,“你不能杀我!至少不能是你来杀我!成王败寇我认了,要我死我也认了,但是换一个人,换一个人好不好!”
楼雪萤举着匕首,颤抖地看着太子。
他身上的甲胄全都被卸除了,身上只有薄薄一件单衣,要想杀他,其实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
可是……可是她从来都没有亲自杀过人。
太子见她犹豫,立刻红着眼睛,殷切地看着她,劝道:“簌簌,我知道你恨我,可心里想杀人是一回事,真正动手又是另外一回事。你不能自己动手,不然以你的心境,你会受不了的,你以后日日都会想起今日我死在你手里的画面,还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很好的时候……”
李磐一脚踢在了他的下巴上:“废话真多。她杀的又不是什么好人,为民除害,大功德一件,有什么受不了的。”
太子吃痛,怨愤地看着李磐。
楼雪萤的匕尖,渐渐悬到了太子的胸前。
她没有看太子的眼睛,只是盯着胸口那一处的布料,恍惚地想:她真的想杀他吗?
重生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
重生之后,其实也没有。
哪怕是下定决心要跟李磐造反,她也并不是奔着杀了谁的目的而去。
从始至终,她只是想要结束这两段荒唐的关系,从这场没完没了的噩梦中解脱出来,让他们得到各自应得的惩罚而已。
她知道他们肯定会死,但从来没有想过,是要自己动手。
“李磐!你怎么不来杀我!你身上多少条人命,还缺我这一条吗!我告诉你,你若是让她杀我,她可就要记我一辈子了,她说不定做梦都要梦到我,你能接受吗!”太子神色渐渐癫狂,见刺激李磐没用,便又转向站在一旁的景徽帝,破口道,“老东西,你不是也想杀我吗?你怎么不动手?你难道不是这里最想杀我的人吗!你快动手啊!之前杀我那么多次,怎么现在不敢了!”
景徽帝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簌簌,簌簌!”眼看她的匕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襟,太子开始语无伦次,磕磕绊绊,“你冷静些,你不要听信李磐的怂恿,其实你根本不想杀我对不对?你的手是用来弹琴写字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不敢杀人,就不要强迫自己!你若是恨我,完全可以让别人动手,你不用亲自动……”
话未说完,她的匕首已经刺了进来。
第99章
冰冷的匕尖没入胸口,太子甚至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看着楼雪萤。
她的手颤抖不休,也并非一捅到底,而是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将匕首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起初还未觉得痛,后来分不清和腿上的伤哪个更痛,再后来,他真正领悟到了,何谓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簌簌……”冷汗湿透鬓发,他想坐起来,干脆让她给自己一个痛快,可肩膀却被李磐踩住,让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锋利的匕尖分开经络,分开血肉,每深入一点,掌心里传来的阻滞感都变化一点,她甚至能感觉到匕首越往下,它就跳得越厉害。
咚咚,咚咚,咚咚,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过别人的心跳,简直令人发麻。
楼雪萤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然而她抖得越厉害,太子的伤口便扩张得越多。
“簌簌,为什么……”太子看着她,眼中竟然淌出了泪水。
楼雪萤顿了一下。
“你明明不敢杀人……也不会杀人……可为什么不让别人……一定要是你来杀我?”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后。
“为什么不能是我!”楼雪萤像是突然被刺激了一样,猛地将匕首绞了个圈,连声音都拔高了许多,歇斯底里道,“梁霁!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你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你那样的羞辱和虐待!你不是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这样阴魂不散的人,就应该下地狱!我亲手杀了你又怎么样,你难道不该杀吗!”
太子脸色惨白,血肉碎裂的声音通过身体传到耳骨,与她崩溃的声音交织在一处。他的胸口被鲜血浸透,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前世死的时候,感觉那么快、那么快……现在,却觉得这么慢、这么慢……
“簌……簌……”他喉咙里泛起血沫,眼睛几乎失了焦,却还是望着她的方向,含糊不清地道,“你……你亲手杀我……就不怕我……入梦找你……或者……下辈子……我们又……见面了……”
“那又怎么样!梁霁!我已经不怕你了!你去死吧!”楼雪萤脑中轰然一炸,猛地将匕首一压,彻底捅穿了他的心脏。
太子一声闷哼,脖上青筋暴起,身体因极度痛苦而不住地痉挛着,却仿佛还是想抬起手,朝她伸去。
楼雪萤用力地压着匕首,几乎将匕柄都要按进这具身躯的血肉之中。
直到她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眼前眩晕着晃了晃,被李磐一把扶住。
她跌坐在李磐的怀里,重重地喘着气,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上面还沾着太子的血迹。
她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如此陌生。
她再看向太子扭曲的面容,更觉陌生。
她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一样,脑中空空,面上亦空空,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似的,呆怔在原地。
太子圆睁着双眼,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消散,喉咙里的声音嗬嗬滚了几下,却又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手悬在了离地三寸的地方,重重地垂落下去。
而他的身体,在最终几下震颤之后,彻底归于死寂。
“霁儿……霁儿……”皇后已经哭到声音沙哑,想靠近太子,却被士兵死死地按住。
李磐冷冷地扫了一眼,道:“带下去处理了。”
士兵将皇后提了起来,皇后踉跄着起身,却趁士兵手劲松动的一瞬间,挣开了他们,扑到了太子身上。
李磐立刻抱着楼雪萤退开。
皇后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太子胸前的匕首,也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她歪倒在地,很快没了声息。
士兵犹疑道:“将军……”
李磐挥了挥手。
于是士兵们便将皇后与太子的尸身、连同还被绑着的廖将军,一同带了下去。
乾阳殿中一下子又恢复了安静。
李磐扶住楼雪萤,转了个身,看向沉默立在一旁的景徽帝。
“他呢?”李磐低下头,轻声问她。
楼雪萤缓缓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那算了。”李磐道,“那我来。”
“能不能……”景徽帝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苦涩与恳求,“最后让朕与她说几句话?”
楼雪萤忽地反过身,抱住了李磐,颤抖着摇头。
李磐沉沉地看向景徽帝。
景徽帝愣住。
“将军。”吴兆在门口探头探脑。
李磐回头:“什么事?”
吴兆道:“太医院那边收拾好了,太医们都跑了,但药材都还在,军医已经来了,要让夫人过去看一看吗?”
李磐看向楼雪萤:“梁霁那狗东西不知道喂你吃了什么,这般伤身,我让军医给你看看好不好?”
楼雪萤先前声嘶力竭,现在又说不出话了,只能点了点头。
李磐却皱起了眉。
楼雪萤现在还没什么力气,根本没法自己走路,连扶都很难扶,要不被人架着,要不被人抱着,但他现在却不太好走开……
正思索着是不是让吴兆找个伤员的担架来把她抬走,便听身后郑公公发出一声凄厉哀叫:“陛下!”
李磐骤然转头,只见景徽帝已经倒了地上,而同样与他一起倒在地上的,还有李磐原先搁在龙椅边的长枪。
枪尖上又沾染了新的血迹,而景徽帝颈间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他自戕了。
作为大岳的皇帝,他终究还是不想死于叛军之手,自戕,也算是给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李磐静静地看着他。
景徽帝倒在地上,半张脸贴着乾阳大殿的砖地,直直地望着不远处两个人的身影。
他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乾阳殿的地面,有这么冰,这么冷。
而她,不仅不愿意听一听他临死前的话,甚至直到他死了,她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她沉默地用后背对着他,将脸埋在了她的丈夫怀里。
而她的丈夫,也只是用一种平淡的目光俯视着他而已。
“簌……君……”他喃喃着,眼角滑下一道泪痕,“朕……悔啊……”
他从第一世就走上了一条不该走的道路,重活一世,也许他有很多次挽救回头的机会,可每一次,他都选择了错误的那个。
是他没有把握住这个重生的机会。
倘若……倘若……
倘若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
他合上了眼,大岳的最后一任皇帝,最终死在了每日早朝的乾阳大殿。
“陛下——”
只听砰的一声响,郑公公撞壁而亡,倒在了景徽帝旁边。
李磐闭了下眼睛,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吴兆上前,认真检查了一下,禀报道:“都死了。”
李磐:“也带下去吧。”
士兵们很快又将景徽帝与郑公公的尸身拖了下去。
楼雪萤一直没有说话,没有抬头。
殿中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李磐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我现在就带你去太……”
话未说完,突然见她抵着他胸前硬甲,嚎啕大哭起来。
说是嚎啕,却因为药效的原因,发不出太多声音,然而她的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急促抽气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又尖又涩的咽音,喉管仿佛被什么东西磨穿了、烧穿了一样,每一声悲鸣,都像是硬生生呕出来的,泛着血,透着腥。
她的肩膀耸动不止,眼泪如同洪水决堤,滚滚而下,砸在自己的衣摆上,很快便洇开一大片深重的水痕。
她想到太子死不瞑目的脸,想到这几天的囚笼,想到秋猎夜晚困住她的半亭,想到幽宫里那扇映着雪景的琉璃窗,想到她未成形的那个孩子,想到景徽十六年三月十九日,她借了他的马车,他却摇头轻笑,说:“相逢即是缘分,不必还了。”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她又想到景徽帝问能不能最后再跟她说几句话,想到他下到西北的圣旨,想到他非要送给她的那把琴,想到她被迫入宫的不眠之夜,想到她整整齐齐收好珍藏的信件,想到十六岁那年,自己满怀忐忑与期待,打开了那份写满了陌生人灵犀的琴谱。
她一下又一下地捶着自己的心脏,揪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的痛苦,清醒她的神智。
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终于死了,她也终于解脱了,可为什么她并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痛楚,像山崩海啸一样,席卷了她的肉/体与灵魂。
李磐红着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泪水汹涌地淌过她的脸颊,流进她的口中,咸涩的液体渗入咽喉,呛得她猛地咳起了嗽。
眼角像是撕裂般疼痛,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像是要把余生的泪水,都在此刻流干。
“簌簌。”李磐缓缓拥住了她,用身体给她隔出一个小小的、昏暗的空间,低声道,“没关系,想哭都多久都可以,不用强忍回去,我就在这里陪你。”
“李磐……”她抬起头,抓着他的手臂,发出的只有嘶哑的气声,“他们的确已经死了……是吗?”
“是。”李磐道,“全都死了,死得透透的,没有一个假死的。”
“我的前世……彻底结束了,是吗?”
“是。”李磐道,“从现在开始,只有今生。”
第100章
太医院。
楼雪萤歇在榻上,听军医跟李磐讲述她的情况。
“根据从廖家搜出的那些残余药物来看,这药喝多了是会伤身,不过好在夫人只是这几日喝得猛了一些,倒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属下开些方子,为夫人调理一段时间即可。”军医道,“夫人脖子上的伤也上好药了,大约一个月便能恢复。别的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有些虚弱,好好休息便好了。”
“好。”李磐点了点头,“你去忙你的吧。”
军医告退,李磐坐到榻边,道:“我让你父亲和你二哥进宫来陪你说说话,如何?”
楼雪萤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他们也还有事要忙吧。”
她先前哭了许久,现在才终于缓过劲来。
李磐将她抱到太医院,她照了下镜子,感觉自己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实在不宜直接去见亲人,徒惹他们担心。
而且景徽帝刚死,京中可谓是一片混乱,抓捕出逃的皇室宗亲、调查心有不服的朝臣、搜检各种漏网之鱼……总之,有很多很多事要做,父亲和二哥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她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和声音,悲恸情绪过去,意识到京城里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事要处理,便又提醒李磐道:“对了,京城东边应该还有后方的援军和辎重,你须得及时派兵过去。另外城里的武库和粮仓你占领了没有……”
“我知道,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李磐道,“你就放心吧。”
正说着,吴兆进了太医院,隔着一道屏风来报:“将军,京军都已投降,全部被我们的人接管了。不过有个人,想请将军示下。”
李磐:“什么人?”
“此人是京军里的一名小卒,就是他抓住了梁霁,交给了末将。他自称,虽为京军,被安排进了皇宫埋伏,但却临阵脱逃了,并未对我军挥戈。”吴兆道,“将军看,此人怎么处理?要赏吗?”
“还临阵脱逃?倒是识时务。”李磐笑道,“他人在哪里?”
“就在外头,将军要见吗?”
“见。”李磐说罢,拍了拍楼雪萤道,“梁霁让他舅舅骗来京军的兵权,结果最后却被一个京军抓住,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因果。”
楼雪萤眨了眨眼睛。
李磐起身:“我去见见此人,你也听听怎么回事。”
他绕到屏风外坐好,吴兆很快就将人带了进来。
李磐打量着他。
外形上瞧着倒是很板正,看着也顺眼。李磐问他:“就是你抓住了梁霁?”
“回将军,正是小人。”
李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抓住他的?”
“小人姓王名禾,禾苗的禾。”那人答道,“不瞒将军,小人虽为京军,但却不愿与西北军为敌,所以小人便寻了个机会逃离战局。只是小人第一次进皇宫,迷了路,不知如何出去,歇脚的时候恰巧碰见逃来的太子……呃,梁霁,小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突然对小人动手,小人……小人为自保,就、就这样了……”
李磐:“哦?你为什么不愿与西北军为敌?是觉得打不过,所以就不想打了?”
王禾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道:“回将军,小人虽也认为京军不是西北军的对手,但小人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不全是因这才不愿与西北军为敌的。小人真正不愿为敌的,其实、其实是将军与夫人……只是小人卑贱,不敢高攀,所以方才并未直言。”
李磐:“你既然是京军,想来是京城本地或京畿一带的人?莫非是之前与武安侯府或楼家有什么渊源?”
“将军妙算。”王禾诚实道,“小人在入军伍之前,曾是司农寺姚少卿府上的护院。”
“你是姚家的人?”李磐惊讶。
屏风后的楼雪萤原本是半躺在榻上,闻言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是。”王禾低头道,“小人的父亲就是姚家的护院总管,小人自小就是在姚家长大的,后来也做了姚家的护院。”
李磐来了兴趣:“你既然是姚家的护院,怎么又参军去了?”
“呃……小人,呃……”王禾支支吾吾,“小人,小人觉得,若能参军,或许可更有一番作为……姚家仁善,放了小人出府……”
“那你和姚家现在还有联系吗?”楼雪萤急忙问道,“阿月她人还好吗?”
王禾没想到屏风后还有个人,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小人见过夫人。去年……呃,去年将军起兵之后,楼大人被捕入狱,姚家与楼家交往甚密,虽未入狱,但姚大人也被停了职,一家人禁足府中。至于小姐……”顿了一下,黯然道,“小人也不知道小姐如何了。军中管理严格,小人一直没找到机会回姚家打听,连小人的父亲都联系不上。但也没听说姚家有什么别的消息,小人只能安慰自己,没消息大抵就是好消息。”
李磐立刻把吴兆喊了进来:“去看看姚家什么情况,若姚小姐在,便带她进宫来陪夫人。”
吴兆得令去办了。
李磐又问王禾:“你原先既然在姚家做事,那看来是认识我夫人了?”
王禾忙道:“小人不敢称认识夫人,只是姚小姐以前与夫人经常外出游玩,小人偶尔会护送小姐出府,远远见过夫人几回。”
“原来我还是沾了我夫人的光。”李磐笑道,“你可知你今日抓到的梁霁,原先曾与姚小姐议过亲?”
“……小人知道。”王禾抿了抿嘴,低声道,“可是小姐又不喜欢他。如今看来,幸亏小姐不喜欢他。”
李磐挑了挑眉。
“我夫人与姚小姐乃是手帕之交,今日你又替我抓住了梁霁,倒也是桩缘分。”李磐道,“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
王禾犹豫着。
李磐:“你大胆说来。”
王禾小心翼翼道:“小人不敢贪心,唯有一事,确实是小人所求。待将军来日荣登大宝,可否……可否赏小人一个小小的军职,不必太高,什长就够了。”
“什长?”李磐笑道,“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也得要个百夫长,什长未免也太小了点。”
王禾:“小人只是京中一小卒,以前也只是看父亲管过府上一众护院而已,并无太多亲身管理经验,不敢托大。就连今日抓到梁霁,也是运气使然。只是若成了什长,将来升迁的希望便大一些,小人愿尽力而为,凭自己的真本事,为自己挣个前途。”
李磐颔首:“不错,你倒也脚踏实地,我记着了。”顿了顿又道,“既然你也许久没有联系上你父亲了,那你现在不妨去追上吴兆,与他一起回姚家看看吧。”
王禾惊喜万分,连忙拜谢,之后便急急告退,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李磐回到榻前,摸了摸楼雪萤的脸,柔声道:“晚点就能见到姚小姐了,你与她许久不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楼雪萤轻叹一口气:“还是牵连到她了。”又道,“你也快去忙吧,不用在这里陪我。”
“眼下事情确实多,不过大多数都已经有人去办了,暂时还不需要我亲自出动。”李磐眼神沉暗下来,“不过,有一件事,的确需要我现在去做。”
这件事,就是审问丁副将。
他被关在了一处偏殿里,门口重兵把守,按理来说早该重伤不治而亡了,但军医给他用了点药,吊了他一口气,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
李磐迈进门槛,殿门在身后合上。
丁副将躺在地上,满身鲜血,听到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李磐,微弱地叫了一声:“将军。”
李磐在他面前蹲下,定定地看着他。
河东的那个县令,以“有降将是细作”为名,将楼雪萤骗了过去。他本以为这只是个虚构的理由而已,却没想到,自己身边原来还真的有一个细作,只不过不是降将,而是他得力的副将。
梁霁这招,不可谓不阴险。
先用“细作”引起楼雪萤的警惕,然后再通过楼雪萤的失踪,给李磐营造一种“原来并没有细作”的错觉。如果不是收到了楼雪萤藏在布老虎里的提醒,他恐怕真的不会想到,自己视为兄弟的战友,竟然会藏在他的背后,对他挥刀。
他们相识六载,曾一起出生入死,砍过犬戎的头颅,分过同碗的烧酒。
最后却落得这种结局。
“什么时候叛变的?”李磐问他。
丁副将恍惚了一下,道:“七月。”
“上个月?”李磐狠狠地皱起了眉。
竟只是刚刚叛变?
但细想之下,也确实如此,若是更早叛变,没理由之前的战役打得那么顺畅。
河东之战结束后,百姓之中多有动荡,以致于楼伯玉忙得不可开交,连楼雪萤去见县令都顾不上管,现在想来,百姓里闹出那么多事,恐怕也有梁霁等人的手笔。
“你疯了?成功近在眼前,你却突然叛变?”李磐难以置信,“京城什么兵力,我们什么兵力,你难道不知道?你为梁霁做事,有什么好处?待我攻入京城,难道我会亏待你吗!”
丁副将苦笑了一下:“不是为了好处……”
“那是为了什么?”
“人人都有软肋,将军的软肋便是夫人,而我的软肋……也是我的妻儿。”丁副将喘了一口气,道,“他们挟持了我的妻儿……将军,我还能怎么办?我的儿子,他才三岁啊,我怎么能不管……”
“你的妻儿?你的妻儿不是在西北吗?”李磐惊愕道,“他们还千里迢迢跑去西北抓人?!”
“不在西北了……”丁副将闭了闭眼,回答道,“关内平定后,我觉得胜利近在眼前,便写了家书,让他们先搬到关内去住。关内的气候比西北好些,物产也丰饶些,我想他们早舒服几个月也好……谁知道……”
谁知道太子的人虽然挡不住叛军的铁骑,但挟持几个家属,还是不在话下。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李磐怒道,“你若早告诉我,难道我会放任不管吗!”
“怎么管呢,将军。”丁副将又是苦笑,“他们说了,要用将军的命来换。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妻儿被绑到了何处……我不敢用他们的性命作赌啊,将军!”
“何止是我的命!”李磐额角青筋暴起,“你还帮他们劫走了我夫人,是不是!他们把我的夫人藏在棺材里运走,你明明知道里面就是她,你还是放行了!廖迁投降的时候,你还装作怀疑他的样子,演得可真好啊!知道我不好杀,所以特意伪造出我夫人死亡的假象,来扰乱我的心神!丁衡,你还真是了解我啊!”
丁副将沉默半晌,道:“是我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将军。”
李磐一拳砸在地上,眼眶通红。
“将军想如何处置我都可以,我只求将军,能不能……放我妻儿一马。”丁副将流下眼泪,“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他们下落。我不敢*奢求将军主动去寻他们,但倘若有了他们的消息,能不能求将军,不要怪罪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若是问起我,就说,就说我战死了……可以吗……”
李磐哽声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当了叛徒!你还想让我假称是你战死?”
丁副将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
李磐深吸一口气,道:“你要杀我,虽是事出有因,可我也不能再继续容你。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给你个体面,你自尽吧。”
说完,将那把属于丁副将的佩刀,丢到了他的面前。
丁副将愣愣地看着那把刀。
许久之后,他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这把刀曾随着他斩杀过许多敌军,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如今,也要沾上主人的鲜血了。
举刀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丁副将拧眉咬牙,终于将刀横在了颈上。
他喘了口气,朝李磐笑了一下:“多谢将军。”
李磐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血肉划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当啷一声落地的声响。
李磐面色紧绷,在殿中驻足良久,终于推门而出,低声吩咐门口的士兵:“收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