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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28405 字 4个月前

第24章 第 24 章 始分离

耳听得那沉稳足音渐行渐远, 同泽双目圆睁,眼眶几乎要眦裂。他随侍公子多年,与将亭二人堪称影形不离。公子素日何等雷霆手段, 何等冷峻性情,这世上怕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从容, 淡漠,冷酷,狠辣, 目下无尘,

尊贵如一国之君,亲如中宫皇后, 尚不能让公子为之提鞋, 而今, 一介孤女, 竟敢提此大胆要求,

而公子,竟也应了?!

惊愕中,竟觉得天灵盖都在发麻。

当墨绿色长袍将要走过时, 同泽猛地一激灵, 忙垂下眼, 半点不敢看那一晃而过的亮色。

覃景尧早惯了她这般磨人, 未待言语,已提鞋近前。见她赤足斜垂, 罗袜半褪,遂撩袍屈膝蹲身,左右鞋都提了, 再为她穿也无不可,

掌心托住纤踝,忽觉手中一颤,似欲逃离,他心下莞尔,面上却不显,五指收拢锢住那点退意,方徐徐纳履。

指尖拂过足心时,竟惹来她一声轻咻,如幼猫蹬爪。

“略走动几步活络筋骨便好,若觉不适即刻歇息,不许逞强。”

“好好,知道啦,都依你便是。”

兰浓浓双手托腮望着他,颊边梨涡盛着蜜糖似的甜。

因足底带伤,只得翘着脚尖走路,身子左摇右晃,笨拙得似只初次上岸的企鹅,

“姚景你瞧,”

她指尖轻点过那些布偶靠枕,眼底漾着星子般的亮光,“这些可都是我亲手缝的,是不是很可爱?”

忽又指向窗边,“那串风铃更费功夫,竹片是后山砍的老竹,我自个儿劈薄,打磨,连穿绳的孔都是慢慢钻出来的。”

踮脚够不着,便拽他袖口:“你摇一摇听,这声响可是比寻常铜铃清透多了?”

兰浓浓大半身子都倚在他臂弯里,挪步时走得极慢,可每见到自己做得物件,便忍不住朝他炫耀一番,非要拉着他细看不可,

但凡得他一句夸赞,便禁不住更膨胀起来,踮着脚后跟竟也能走得飞快,

她指指檐下摇椅,笑弯着眼说闲来无事躺在上面如何如何安逸舒适,又拉着他走到小花缸前,说里头荷花种了多久开的花,香味飘的满院子都是香的,

说隔多久就要换水,里面还有只从庵里带回来的小乌龟,说以后等它长大了要在院子里挖个大点的池子给它住,

指着院北角开花的梨树和桃树,说再过一月便能结果,结了果后再过两三月便能吃,还说到时候等果子熟了,要他来帮她摘最上面最甜的,

兰浓浓兴致高昂,自出了门槛便絮絮说个没停,

从未有人在覃景尧耳边说过这些琐碎小事,一边应着,瞧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竟也别有趣味,

“还有秋千,我特意请人做的,加了扶手靠背,铺着软垫,坐着晃悠一天都不怕摔的,”

待行至秋千前,兰浓浓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臂膀上,甫一落座,便任由双脚悬空轻晃,迎着灿烂的日头眯起眼,舒服地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哼哼,“好累,”

慵懒地斜倚在秋千扶手上的女子,脸颊枕着右臂,整个人沐在碎金般的阳光里,雪肤被镀上一层柔光,花瓣色的唇翘着,娇声道:“我想荡秋千,姚景,你帮我推呀,”

今日无风,覃景尧看她懒洋洋倦似猫儿般的娇憨模样,真似没了脾性,任她予取予求。

绕至秋千后头,待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乖乖扶稳,掌心轻贴在她纤薄肩头,稍稍使力一推,那抹轻盈的身影便如蝶般翩然飞出,又在风里荡了回来。

欢快的笑声随着秋千起伏,远如山谷回响,近如耳畔私语,若珍珠坠玉盘,叮叮咚咚洒了满院。

兰浓浓毕竟还病着,精力不济,叫他用力些的声音没过几下便萎靡下来,

覃景尧瞧见她脸上倦容,当即按住晃动的秋千,不等她开口,径直将人打横抱起。朝屋中走,在她抗议前淡淡道:“莫要得意忘形,病好了任你玩。”

兰浓浓亦不喜生病无力的感觉,便安心窝在他怀中,口中虚软着叹道:“早知道该让师傅帮忙做个双人秋千的,这样我们便可以一起坐了,”

话落,她迟倦的思绪忽地清明,手攀上他肩头,略支起身子抬头问他:“我家中只一间卧房,你昨晚睡在何处,难不成是在椅子将就的?那两位姑娘也是吗?对了,你之前说有事要忙,可忙完了,还顺利吗?”

小院本就不大,说话间覃景尧已将她抱至寝卧,将人放到床榻,俯身褪了鞋,掖好被角,令婢女奉上茶来,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

自己则端坐在床畔慢饮,茶过三巡,方缓声道:“诸事已妥,不必忧心。大夫说你此次病因便是思虑过重,当下最要紧的便是你谨遵医嘱,早日痊愈。”

他轻描淡写带过,招来药丸蜜饯呈上,看着她苦着脸吃了,不待她再开口,反握了下她微凉的手,放入被中,轻拍两下,眸中含笑,“莫要多思,睡吧。”

兰浓浓确实困倦,被他一番温言安抚,俨然忘了先前所问,只又将手伸出握着他的,才弯着唇阖眸睡下。

*

惊悸引发的高热毕竟不同于寻常风寒,不过两日光景,兰浓浓便已恢复如初。

脚底伤口也结了层淡粉色新痂,行走时只余些微刺痛,想来再过三两日便能健步如常了。

那晚将人留下实属情势所迫,虽她如今愈发依赖他,但一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二则人言可畏,恐损她清誉。

遂这两日覃景尧晨光熹微时来,陪她说笑解闷,任她差遣,常是她絮絮不停,而他含笑听着,至暮色四合方走。

唯独那两名婢女,被他一言强硬留下。

这次病后,兰浓浓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藩篱似乎消融了大半。从前总是她壮着胆子去牵他衣袖,碰他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今他却像卸下了所有礼教约束,见面便自然地抚上她脸颊,手指穿梭在她发间,如同梳理猫儿的绒毛,时而将她整只手包在掌心细细揉捏,仿佛在把玩一件珍贵的玉器。

膳后二人在院子里消食,会抱着她坐在摇椅上,或秋千上,他尤其喜欢唇边勾着笑,垂着眼,一脸悠闲的戳她左颊上的梨涡,

情至深处,只觉万般亲近犹嫌不足。兰浓浓自是贪恋这份亲昵,肌肤相触的温度,气息交融的亲密,俱是情生意动的印证,

较之克己复礼的相敬如宾,这般耳鬓厮磨,才是叫人神魂颠倒的热恋滋味。

这日午后悠闲,二人坐在檐下摇椅上,兰浓浓横坐于他膝上,双手握着他左手,举在日光下与自己右手比长短,他人高腿长,臂也长,手指近乎比自己长了一个指节,掌心更是宽了两圈有余,将她的手衬得愈发娇小玲珑,

她的手能被他整个裹在掌心里,从背面竟瞧不见半点踪影。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咕哝了句好大好长,又放下来去看他腕上垂悬的玉片,满足地摩挲那个浓字,又去摸他虎口与指节上的薄茧,

“姚景你手上薄茧这么多,功夫是不是很厉害?你会用什么兵器,刀枪剑戟?斧钺勾叉?你可会弓箭,能百步穿杨吗?”

不等他回答又连珠炮似地追问,“你一个能打几个?和你的随从比谁更厉害,对了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他既跟着你,想必是更胜一筹,而且我看他个子也高身形精健,不苟言笑的,一看就是功夫很厉害的样子,”

她自说自答完了,还肯定的一点头,转头又问起别的,“你做生意会遇到危险吗,现在还有山匪劫道吗?对了我的信物你什么时候做好呀?”

覃景尧双目微阖,神态闲适,任她把玩他的手,耳畔是她雀儿般叽叽喳喳地追问,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却偏生故意不作答,

待她耐不住性子,娇蛮地双腿踢腾起来,连人带椅晃得咯吱作响,又抱着他的手臂左摇右晃,拖长声调百般撒娇唤他,这才懒洋洋掀开眼帘瞧她,

却是未答,人依旧慵懒躺着,只略偏过头,眼风向右侧墙边的同泽一扫,目光在他精健的身形上巡梭片刻,似在无声印证她的评价,又似含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深意。

兰浓浓不明所以,跟着去看。

那厢同泽早已冷汗涔涔,方才听到那一通品评,他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此刻被两道目光同时锁定,恨不能当场给那位有口无心的姑奶奶跪下求放过,

他岂配与公子相提并论,又怎受得住她这般夸赞,却又不能出声辩驳,只得绷紧了身子装木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搅了主子的兴致。

覃景尧若无其事回头,睨着她一无所知的脸,手捏上去,笑了声:“他名同泽,浓浓虽是女子,却连劫道这等行话也有了解,看来平日里没少去茶楼里听书啊,”

兰浓浓面上哂笑,心内如何腹诽却无人得知,

“至于信物一事,却要请浓浓见谅,近日俗务猬集,竟未得暇筹备,我且要再厚颜请你宽限宽限了,”

先前他为商事奔波,这几日又寸步不离地照料她,兰浓浓自然知晓他分身乏术。此刻旧事重提,不过是想讨个准信儿,顺带着小小地鞭策他一番罢了。

“那好吧,不过事总是忙不完的,总不能无限期的宽限下去。忙中偷闲可行?”

覃景尧莞尔一笑,点头肯定:“行。”

垂眸睨着她心满意足的笑靥,眼底笑意渐渐沉淀为晦暗。忽而长腿点地,腰背绷出凌厉的线条,人已从摇椅上坐起身。

榫卯咬合的声音清脆一响,仿佛某种无言的警示。

他一臂揽住她纤腰,另一手将她柔荑尽数包裹,低首垂眸,正迎上她困惑仰来的小脸,道:“菁芜街那儿的别院宽敞,里头花木扶疏,景致也够秀丽,浓浓喜欢秋千,届时便在那照你的意思装上,往返庵中皆有马车伺候,仆役也尚可得用,似此次之事必不会再有,”

拇指摩挲她的指骨,声音渐低,“浓浓搬去那里可好?”

兰浓浓起初并未多想,内心里甚还想着这就搬去与他同居,进展会否太快,不提当下,便在后世相处才过两月便同居也算快的,

一时惊于他的大胆,又有些不知所措,好似此刻所有的日光都只朝她照来,整个人热气腾腾的,

她虽喜欢与他亲昵,但,但还未准备好更近一步,又不知该如何委婉拒绝,此刻被他圈在怀中,竟觉如坐针毡,眸光慌乱游移,只想寻个由头脱开身去。

正踌躇间,无意撞上他的目光,那眸中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平静,全无她想象中的忐忑,兰浓浓愣了瞬,脸上羞赧的笑蓦地凝固,莫名的预感使得心中骤然一坠,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滞,

顾不得多想,睁大眼眸,忙抓紧他的手,屏息惊问,“什么意思?你,你难道要走了?”

她搭在他腕间的指尖陡然冰凉,用力之大连骨节都泛出青白,气息凌乱地哽在喉头,睁圆的眸子里水光颤动,方才还娇艳如海棠的面色,此刻已血色尽褪。

覃景尧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停顿片刻,嗓音沉缓却不容置疑,“原定前日便该启程,不想浓浓突发急症,你伤病在身,我岂能于此时离开。如今你日渐康愈,家中又来信连番催促,我需得加急赶路了,”

指腹忽按住她跳动的脉搏,声音倏尔柔缓下来,“你如今身子经不得车马劳顿,便只能将你暂留玉青妥善安置,如此我方能放心离开。浓浓放心,待事情告一段落,我便会派人来接你。”

若兰浓浓乃当下土生土长之人,或身边有长辈亲友在侧,都必然会因他此番话愕而惊怒,实是他此番言语安排,全似安置外室,毫无敬重可言。

然而在接受分手离婚是常事,两地分居,异地异国恋更不胜枚举,且前十余年身处象牙塔中,初沾情爱便一头扎进去的兰浓浓眼中,他的照料,安排,解释,都是情有可原的,

她知他不是玉清人士,既是来此访友做事,早晚是要离开的,只是这些日来的甜蜜相处,让她竟忘了他会离开的事实,更没想过这一日来得这么快,如此突然,

在如此浓情蜜意之时,

想到他马上即将离开,心上猛然钝痛,痛得她忍不住捂上心口,面上浮现痛色,鼻根一涩,眼前顿时模糊起来,

原来人在极度难过时,眼眶真的会发烫,就像有滚烫的蜡油在眼皮底下融化。

“”

“姚景,那你现在就要走了吗?何时回来?”

兰浓浓更想问他可否不走,可理智与教养又告诉她,他家中有急事,不可以不明事理,她头一次体会到,克制,原来会如此心如刀割,

颈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只惯常给她安全感的大掌轻轻抚过脊背,温柔得近乎残忍。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却死死咬住下唇,连呜咽都咽回喉间。身子颤得如风中残叶,终究没将挽留之语说出。

覃景尧早已习惯她的娇憨顽皮,亦设想过她会哭闹纠缠,却独独没料到,平日那般爱撒娇的人,临别时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耐心拭去她脸上泪痕,面容淡静,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灿阳为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反倒让这副俊美的容颜透出几分神像般的疏离,

近在咫尺,又高远得让人心生寒意。

“车队已在城外等候,待陪你用过晚膳我再离开。浓浓莫忘了大夫叮嘱,勿要多思,好好将养身子,”

抚在她背上的手腕轻抬,同泽见状忙箭步上前,将一臂长的粉漆木盒呈到他手上,而后又快步退回原处。

覃景尧将装着契书的盒子放到她手中,指尖挑起她下颌,拇指轻轻摩挲,“莫哭了,中商街上的几间铺子留给你玩儿,别院里的下人也随你差遣,浓浓只要乖乖等着便好,嗯?”

兰浓浓犹自懵懂,未能参透他话中深意。心口虽仍泛着隐隐闷痛,泪意却已渐渐止息,她抬手拭去残泪,被泪水浸润过的眸子如雨洗碧空般清亮,反倒忧心起来会误了他的事,被家中责怪,

一把将盒子重塞给他,“我不要你的铺子,也不去你的别院,我在自己家中住着更舒服,这次生病是意外,我也不需有人照顾,你不用管我,”

“倒是你,既然家中来信催你定是有急事,你已多耽搁了两日,车队更都在城外等着,还陪我吃什么晚饭呀,那你原本岂非打算星夜兼程?那多辛苦,夜路不好走更不安全,”

说着话,兰浓浓便待不住了,从他膝上跳下来,不慎压到伤口,轻嘶了声,腿一软身形亦踉跄了瞬,推开他忙来护持的手,稳住身子便踮着脚往屋中走,回头看他的眸子里是明晃晃的嗔怨,

“你怎不早点告诉我,我都来不及为你准备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入了屋中,前一刻还满心不舍哭成个泪人,下一刻又鲜活起来,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真如三月的天一般,变化无常。

同泽上前接过木盒,招手唤来婢女将之递过去。

老榆木摇椅仍在惯性里轻轻摇晃,覃景尧已起身负手而立,逆光中,那双眼眸沉淀着黑檀般的暗色,目光似落在北侧那架寂然不动的秋千上,

指间玉牌被摩挲得微微发烫,映着日光划出几道捉摸不定的流光。

*

自出了城,兰浓浓便再没开口,手指一下下揪着他袖口,垂着头,落着肩,发上随马车走动轻晃摇曳的兰花发簪好似也失去了光泽,整个人似被霜打一般萎靡下来,

明明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依依不舍,却偏偏一个字都不说,既懂事的叫人心疼,又拗的人失笑。

自古分别时难,覃景尧未多言,只以拇指一遍遍描摹她指骨轮廓,待马车停稳那刻,她突然惊惶抬首,五指死死绞住他的衣袖,唇瓣颤了几颤,终究只溢出缕温热的气息。

他垂眸扫过被攥出褶皱的袖口,再抬眼时,唇边已浮起温软柔笑意:“你身体初愈,脚伤未痊,不宜见风,”

“便送到此处罢。"

话落,抬手覆上她发顶,拇指在她藏起来的梨涡处流连片刻,掌中最后一丝温度尚未散去,人已利落抽身。

“姚景!”

兰浓浓半点不曾迟疑便掀开帘追了出去,心头焦灼如焚,连足伤挤压的锐痛都浑然不觉,

她头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与他两情相悦,情到浓时却不得不戛然而止,只是这短暂的分别已让她窒息般难受,又怎能装作云淡风轻?

暮春的日头正盛,城门处依旧车马辚辚,

覃景尧旋身揽住扑来的身影,广袖一展便隔开那些探究的目光,掌心掐着那截细腰往上一提,径直朝林边候着的车队走去,七八个侍卫见状,齐刷刷背过身去。

二人甫一站定,身后马车已默契跟来,那些侍从如雁阵般倏然散开,瞬息间便在大道旁筑起一道人墙,将熙攘往来尽数隔绝在外。

覃景尧素来不惧蜚短流长,但方才见她跌跌撞撞追来的模样,却让他本能做出回护之举,往日非议他可置之不理,只他离开之后,那些恶言却不得伤她分毫。

兰浓浓感受到他的用心,心中不舍更甚,她不想管会否被人看到,落人口舌,整个人如藤蔓般缠上去,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脸埋在他胸前久久未语,

片刻后,她强自压下泪意仰起脸,明明眼眶还蓄着水光,却硬是抿出个甜笑:“回去头件事就是给我写信!每日都要想我三遍,不,五遍!”

忽想起什么睁圆了眼,“还有信物,你已拖了好久,最迟一个月便要寄给我!要好好做,用心做!还要时常给我写信,不不,要每日写一封寄给我!”

话到最后,脸上的笑已是比哭还要人心酸,

覃景尧被她娇娇依缠,心中亦不禁生出两分不舍,应了她这些儿女情长:“好,”

兰浓浓得了承诺,心中却没多少欢喜,心头空落落的,叮嘱的话方才在马车上已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此刻唇瓣翁动,竟再挤不出半句话来,却又舍不得就此与他分开,唯有十指紧紧缠住他的手掌,指尖都泛了白,仿佛这是唯一能留住时光的法子。

见她如此情状,覃景尧眼底不免泛起柔软,鬼使神差脱口道:“不若浓浓与我一道离开?”

话一出口,他便觉失言,眸色暗下,唇边笑意微敛,却未再开口,

兰浓浓亦惊了下,她分明极不舍,但身体却先于理智往后缩了半步,既有对未知的陌生不安,更因她在玉青牵绊太多,她醒在这里,亲朋在此,生意在此,怎能说走就走?

未多思忖,她咬了咬唇,坚定摇头,佯装惊怒:“好哇!你是想拐着我跟你私奔不成?想不到你浓眉大眼竟是这样道貌岸然之人,竟对本姑娘一介淑女提出这样轻慢无礼的要求!哼,罚你回去好好反省,下次见面若还没改过自新,我可不轻饶你!”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

她轻快的语调,俏皮的言语,轻易驱散了空气中那一瞬无人察觉的凝漠。

覃景尧被她轻柔推搡着,眸中那抹暗色如云开雾散,饶有兴味地笑着陪她闹,一面赔罪:“是我失言,确实该罚,在下谨遵浓浓姑娘教诲,只有一点,”

他诧异扬眉,含笑上下端详她,颇匪夷所思:“这淑女二字,与我们浓浓何干?”

言罢顶着她怒而大睁的眸,朗笑着朝马前走去,

兰浓浓气冲冲地鼓着颊,手却未松开他,脚下亦步亦趋的跟着,直到他旋身上马,那股子气力忽地便泄了,连他上马时优雅帅气的姿势都无心品鉴,

她仰起头看他,日光竟白得刺眼,他逆光而立,轮廓熔在金色光晕里,她都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终是瘪了嘴,“姚景,我想你了可怎么是好?”

话音刚落,人墙之内倏地一静,仿佛被抽空了声音,连呼吸声不见了 。

覃景尧逆光俯身,解下腰间一翡色玉佩,放到她手中握着,笑道:“此乃我常佩之物,便由它暂代我伴在浓浓身边,”

他指尖在她手心微微一顿,又道,“龙朔城,流觞街姚府,浓浓想我时,便使人送信到这里,”

“你脚伤未愈不可久站,回去吧,乖乖听话。”

他缓缓松开手,直起身时衣袂轻扬,下颌微抬,别院的车夫便驱车停在跟前,打开车门,摆好踏蹬,而后躬身垂首候在一边,

兰浓浓手中一空,只觉心上也空了一块,柔软的鞋底踩在荡留着石土碎粒的坚硬地面,硌着伤处隐隐作痛,

她仰着脸,日光直刺眼眸,眼前早已泛起阵阵昏黑,可她仍固执地眨着眼,睫羽轻颤,试图驱散那片模糊的暗影,再将他看清。

然而他的轮廓始终隐在逆光里,眉目神情俱被吞没,只剩一道朦胧的影,

“姚景你路上小心,一定要给我来信,也不许,忘了想我”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纵有万般不舍,离人终是渐行渐远。

兰浓浓攥紧窗帘,指节发白,马车轻晃间,那人亦背影渐杳,

原来世间别离之痛,不是骤然而至的凛冽,而是这般,寸寸抽丝的缠绵。

*

玉青城关外五里处,灰蓝色劲装的持刀侍卫如铁铸般静默肃立。远浦亭畔,闻讯赶来的文武官吏、豪商巨贾皆锦衣华服加身,却分明显出几分仓促,

有人神色谨肃,袍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玉带钩,有人强作从容,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更有人眼角堆起谄纹,身子已不自觉地前倾三分。

时值初夏,未时三刻,烈日熔金,

众人额间皆沁着细汗,后背的锦衣也洇出深色痕迹,偏无一人踏入那座近在咫尺的远浦亭歇脚。

“此番多亏大人提点,否则下官竟不知太尉大人临时更易行程。若未能迎候,岂非落得个轻慢之罪?大人此番恩情,下官必当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知州大人明鉴万里,雷厉风行,一举肃清余孽,保我玉青太平无虞。此乃阖城百姓之幸,亦是我等之福啊!”

“太尉大人运筹帷幄,便是暂居玉青休养,亦能洞悉奸党。此番功绩上达天听,加官进爵自不必说,未及而立便位居二品,更掌虎符兵权,当真是”

“”

“听闻郭兄已将粮行,盐行西街的铺面尽数收入囊中,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不减当年啊”

“做人当如太尉大人,建功立业载誉归京,又有红袖添香在侧,真真是马上封侯,花下醉月,羡煞我等啊!”

身后谀词如潮,卢亭文却孑立在前,凝眸远眺。忽见官道尽头尘烟乍起,蹄声如雷破空而来。但见一骑飞驰,暗蓝锦袍猎猎生风,袍上银线在烈日下灼出刺目寒光,似要将三丈内的尘土都逼退三分。

身后喧嚣倏寂,卢亭文一袭绯底雁纹从四品官袍在风中微振,抬手正了正乌纱帽的鎏金帽正,领着众官吏趋前三步。

恰在骏马扬蹄嘶鸣处站定,袍角尚未及落回,已携众人深深拜下:“玉青府知州卢亭文,率阖衙僚属恭迎太尉大人!”

“下官等拜见太尉大人!”

闻风而至的城中豪商们,虽顶着捐纳得来的员外郎虚衔,在此等场合却连通名递帖的资格都无。莫说持金谒见太尉,便是想露个脸儿也是痴心妄想。

他们原也不求能在贵人跟前留名,只盼着别教对头或上官揪着错处便是万幸。更何况眼下大小官员列队相迎尚恐不及,商贾之流若敢僭越上前,岂止是越俎代庖?分明是自取其祸。

故而一众豪商只得敛袖躬身,如鹌鹑般瑟缩在官员行列之后,随着唱礼声胡乱作揖。

覃景尧端坐马背未动,烈日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凌厉的墨线。那双被光影割裂的眸子淡淡扫过众人,声如碎冰坠刃:“免礼。 ”

卢亭文旋即领着众僚属齐声唱和:“下官等谢太尉大人恩典。”

距押解乱党首恶入京已逾五日,朝廷连发两道急檄。覃景尧虽被这满城权贵簇拥着送行,胯下骏马却不欲有片刻迟疑,

正待扬鞭之际,忽地鬼使神差收住力道,那双淬着寒星的瑞凤眼往下一睃,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似冰锥破雪,字字钉入众人耳中,

“此番奉陛下恩旨,于玉青调养旬月,深感此地官清民淳,山川毓秀。然圣命召还,国事不可稍怠,本官即日返京,唯遗一处不便,望诸君守心如玉,莫负盛名。”

“去后倘生事端,便休怪我,铁面无情。”

能立于这送行队列者,哪个不是七窍玲珑的心肝?他在此间休养的诸般作为,本就如白纸泼墨般分明。

此刻话里藏锋,几近明牌,众人心下惊雷炸响,面上却静水无波,齐刷刷俯身应和,“谨遵太尉大人之命!”

卢亭文缓缓抬首,恰迎上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他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玄鞭已当空炸响。马蹄卷着烟尘远去,如闷雷碾过官道,最终化作天际一缕颤动的青痕。

众人这才缓缓直起半弯的腰身,烈日早已将官服后背浸透,却只换得太尉一句似褒似诫的临别赠言。

饶是如此,满场朱紫无一人敢蹙眉,反倒愈发恭敬地垂首而立,恍若方才那话是什么金科玉律。

众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心照不宣的深意。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那位娇客虽未随行,却能让素以铁腕著称的覃太尉当众出言警醒,这份殊荣,已非同一般。

此番情状,确实令有心人投鼠忌器。若非如此,区区一介无依孤女,纵使曾得青眼,又岂能在这般妒火风浪中全身而退?

毕竟,要碾碎一株无根浮萍,实在易如反掌。但眼下情势,这女子非但不能动,反倒要敬而远之。

此番归去,自当严训家中,静观其变。

*

仲夏五月,骄阳渐炽,

玉青城外南二十里,清云庵

“阿弥陀佛,林施主安好,”

云安按捺急切,手上佛珠拨动略快了些,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响,伸臂引人入内,

“庵主已在静室等候,施主请随我来。”

林斯霂撩袍迈过门槛,微颔首,“云安师傅安好,有劳。”

清风庵依山势而筑,掩映于茂林修竹之间,古木参天,枝叶交叠,自成一片清凉境界,人行走其间,但闻竹涛簌簌,不觉暑气,心神自宁。

静室设在前堂影壁之后,云安在门前驻足,合掌低诵一声佛偈,待引客入内,便敛衽退至庵主身侧。

林斯霂整肃衣冠,先向佛龛下端坐诵经之人郑重一揖,霁青色衣袖垂落如云:“侄儿问姑母安。”

待那串沉香木佛珠略顿,方在左首榆木禅椅上落座,腰背挺直如松,却刻意留了三分椅面未坐满。

清风庵主手中佛珠未停,她略略抬眼,眸光如古井寒潭,径直截断寒暄:“可确明那人来历是否属实?”

林斯霂微微颔首,指节在膝上轻叩两下:“姑姑手书所载甚详,此人根底倒也不难探查。龙朔昨夜飞鸽传书,其人确系海商姚家嫡子,在京城亦有府邸。其家垄断南海香料航道,说是富可敌城也不为过,”

“此人二十有六,身为嫡长却未娶妻。听闻早年曾与金陵谢氏女定亲,后因故解了婚约,如今谢家女早作他人妇,这位姚公子却辗转各州,倒成了孤云野鹤,”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笺,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日地点,“姚家现有亲父继母坐镇,同父异母的弟妹三人,其与家中似形同陌路。侄儿多方查证,与姑母信中所载分毫不差,只是为求稳妥,侄儿特意命人从漕帮,市舶司两处印证,这才耽搁了些时日,”

稍作停顿,他又添了句:“若姑母还需深究,侄儿可遣人往泉州,明州两处港口再探。”

“据城门司记录所载,此人系两月余前自烟洲而来,路引户籍皆标明乃龙朔人士。初至玉青时,暂居于青芜街玉清别院,后方将之买下。”

“约莫一月前,其随从曾持帖登门拜会谢大家,求得墨宝真迹一幅。后又于中商街置下五间旺铺,皆是日进斗金的好地段,如今地契文书俱已过户至兰浓浓名下。”

“此人已于三日前离开玉青,当日浓浓亲赴城外相送,”

林斯霂话音忽地一顿,目光微闪,不着痕迹地扫过左首,他喉结滚动,终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姚姓男子接连两日出入独居女子的闺阁,纵使以诊病为由,到底于礼不合。这般行径,便是清清白白,传出去也足以毁了一个姑娘家的清誉。

不过此事那人既已上下打点周全,他本也不愿在背后议论女子私隐。说来若非奉姑母之命详查此人底细,只怕连他也被蒙在鼓里,那姚姓男子行事之周密,竟连府衙的记档都做得天衣无缝。

庵中人视兰姑娘如后辈,衣食住行无不照顾妥帖,极其爱护,若得知此消息,怕是要受不住,

他与兰姑娘虽无深交,然观其言行举止,已可窥见七八分品性。

行事坦荡,言谈率真,更难得是柔肠中藏慧心,灵动处见分寸。这般明珠似的妙人,朝夕相对,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生出几分怜爱之意。

那位姚公子他亦曾得见,端的是一副龙章凤姿之态,通身的气度矜贵不凡,确非池中之物。

那日城外相送,他隐在人群之中看得分明,那人行事霸道至极,却偏生谨慎得滴水不漏,竟将兰姑娘遮护得严严实实,未教旁人窥见半分容颜。

这般作派,倒叫人抓不住半点话柄。

单论行事,桩桩件件皆是回护之举。

林斯霂敛眸掩去眼底波澜,指腹摩挲衣上绣纹。

情浓似酒终有醒时,门第悬殊之事,论及尚早,眼下不如静观其变。

按理林家在玉青也算大户,那日城外送行,林斯霂本该位列其中。偏巧他刚从芜城风尘仆仆而归,衣衫尽染征尘,仪容不整,只得由林父独往。

谁曾想,这一番阴差阳错,亦叫他与近在咫尺的真相失之交臂-

云安松了口气,但眉间依旧有折痕,

清风庵主缓缓颔首,手上不知何时停下的佛珠再次拨动,佛珠相撞的轻响中,她面上神情不仅未因他口中那人所展示的财力放松,反而更为凝重,

几间铺子不算什么,浓浓的丹青之技虽不至日进斗金,但也足以叫她吃穿用度随心所欲,若非她住惯了胡同,与邻里相处和睦,不喜被人簇拥伺候,她想换个宅子衣来伸手,也只是一念而已。

倒是若所查无虚,此人年近而立却仍孑然一身,无外乎两种缘由,要么是浪荡子游戏风尘,要么便是心中有人,

若属前者,以此人风姿气度,兼之富贵泼天,纵是异地结缘,要摘取芳心亦如探囊取物,只恐浓浓不过是他猎艳册上又添的一笔风流债。

若属后者,虚情假意,反倒更诛心蚀骨。纵使退让千步,当真对浓浓存了几分真心,单论门第,一个是龙朔城里的豪商,一个却是无根无萍的孤女,

云泥之别,便注定这段缘分难有善终,

朱门深似海,孤身踏进去便是身不由己,这世道从来捧高踩低,纵有他一时相护,可浓浓骨子里的骄傲,如何经得起那些绵里藏针的闲言碎语?

若真忍气吞声咽下了,这般剜心蚀骨的痛,岂非已要将她生生磨成另一个模样,倘若他朝恩爱转薄,这株无人在意的浮萍,怕无立锥之地。

世间多少有情人,初时情比金坚,最终却因门第之差,生生将鸳鸯谱熬成了怨憎会。

朱门与寒户之间,隔着的岂止是几重台阶,分明是碾碎柔肠的磨盘,日日消磨,终把情深磨作相看两厌。

浓浓纯澈单纯,那姚公子则太过世故,

清风沉吟许久,终不看好这段情缘。然强加干涉恐适得其反,所幸那人已离了玉青,

情意再浓终抵不过天长地远,若那位姚公子就此杳无音讯,反倒成全了浓浓,念想即断,痛一时,也比痛一世来的好。

林斯霂此行差事已毕,他甫归来尚有诸多事待理,这些时日为查证此事已积压甚多。后续他不便旁听,便识趣起身,接过几枚开过光的平安符,温声道若有驱使派人去信必竭心去办,便拱手告辞。

他一离开云安便迫不及待上前,眉间忧色更甚,“庵主,虽说已查明虚实,但那姚公子实非良配,龙朔甚远,豪门深深,浓浓若去则孤立无援,我们力有不逮不提,只谈门第名分,浓浓又该如何自处?既人已离开玉青,不若将浓浓叫回来,将其中厉害细细与她讲来,浓浓聪慧通透,必能醒悟的,”

清风庵主手中佛珠轻转,先是一颔首,继而却微微摇头:“浓浓心如明镜,爱憎从不肯违心半分,我倒不忧她委屈求全。且那人才离玉青,此刻她心中必是难舍,此时若强行劝阻,只怕适得其反。”

庵主将目光落在那杯未收的茶盏上,“且缓些时日罢,待得情思如这案上残茶,温凉恰好时,再唤她回来,细说因由。

云安听罢略一思忖亦觉深以为然,默念了声佛偈,再抬眼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是。”

第25章 第 25 章 赴千里

脚下的伤在他走后第五日已彻底痊愈, 兰浓浓却像被抽了主心骨,整日垂头丧气,与从前比起来, 总差了一口心气,

从前她还会三不五时出门转一转, 但现下, 除非必要她轻易不再出门,生怕会错过他的来信,

又一次无意识踱步到胡同口, 殷殷眺望着信差无果后, 兰浓浓长长叹出口气,肩膀倏地垮了下来, 落日余晖下, 原本乌亮如缎的青丝, 此刻却仿佛蒙了层灰翳,

双手一下一下揪着闲来自路边摘的野菊花, 脚步却像灌了铅似的,每走三步便要回一次头,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马蹄声从身后追来。

她问过他, 从龙朔到玉清大约千二三百里, 快马七八日的路程, 车队行走要慢些, 得要十至半月,到今日, 已是他离开的第十日,

他家中催得那般急切,又是策马疾驰而去, 即便有随行车队拖慢行程,这会儿也该到龙朔了。

算上信差沿途奔波的日子,最快也还要三两日才能盼得回音,这一路上山高水长,不知可曾遇到暴雨险隘?

家中如此火急火燎地召他回去,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又或者,他忙于应付家中要事,早将她临别时的叮嘱抛之脑后?

思及此,兰浓浓心头蓦地一紧,这般着急忙慌地催归,该不会是要他回去完婚吧?!

思绪如野马般不受控地奔腾,而人一旦面对无法预料的未知,总会不由自主朝最坏的结果猜测,

音讯全无的煎熬,最是消磨人心,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每一刻寂静都在啃噬着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每当这时,兰浓浓便会无比怀念后世的科技产物,那样就算他们二人相隔千万里,也可以看到对方,在彼此耳边私语。

他虽给了她龙朔的宅址,但没收到来信前,她却不好贸然去信,感情之事,最忌一厢情愿,饶是她骨子里有十分胆气,也断不好将女儿家的心事,莽撞地送到他家中。

“唉”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1,从前读时只觉得辞藻清丽,如隔雾观花,终隔一层。而今亲历相思之苦,方知这十四字,竟似是从骨血里淬出来的,纵是千年笔墨,也写不尽心头真实的百转千回,

“唉”

覃景尧若是一个坑,那她的思念便是水,经过这一日多过一日的倾注,早已汇成了一片湖泊,他若再不来信,只怕变作汪洋也指日可待,

“唉”

“浓浓回来了?正是巧,快些开门,我将饭菜与你送进去,”

一道爽利温和的笑语忽地破空而来,将兰浓浓从恍惚中惊醒,她忙敛了愁容,把揉碎的花瓣裹进素帕,往腰间一掖。

嘴角已扬起明快的弧度,三步并作两步朝那声音来处迎去。

“老远就闻到香味了!刘婶儿,您叫我一声我去拿就行,不用麻烦您专门送来的,多谢您啦!我自己拿进去就好,您也快些回去用饭吧。”

“左右也就几步路,哪里麻烦,不还是浓浓你说的嘛,活动筋骨对身体好!你趁热快些吃,我就先回去了。你病刚好,可要少碰凉水,碗碟还先放着,等明日我来送早饭时再拿,快进去吧。”

刘婶儿笑着与她说话,脚尖却横在门外,丝毫没有进门的意思,确切来说,自从几日前她家中有客来访后,便再没踏进过这扇门。

兰浓浓未曾察觉,接过食盒笑晏晏应了声,推不过便先进了院,又在她反复叮嘱中将院门落了锁。

待褐色木门关上,刘婶儿脸上的笑便落了下来,在原地站了片刻,又朝胡同里或开着门,或锁着门,无一例外皆安静的各家看了眼,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权贵势重,富人家也差不到哪去,总之都是她们这些平头百姓招惹不得的大人物,

又是威吓敲打,又是银钱封口。即便有人私下议论浓浓未出阁便与男子暗通款曲,暧昧不清,对那来势汹汹之人却更是讳莫如深,终究无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且那人虽已离去,却还日日遣家中婢女前来问安。

浓浓容貌出众,性情可人,又是个能挣钱有本事的,还颇有积蓄,只可惜终究是个孤女,如今得蒙显贵垂青,又这般一掷千金。

纵是纳为偏房,也是难得的造化了。

只是日后还是得寻个机会提醒浓浓,早早叫人迎进府里,可千万不要糊里糊涂,没名没分地做了人家外室-

那几日她家中常有人走动,加之刘婶儿未来叫她吃饭,兰浓浓便料到左邻右舍必会有闲言碎语,只这些日来大家皆如往常,她便只当是邻里顾念她面薄,省却诸多试探盘问,倒也乐得清闲。

只一进院门,望着亲手布置的雅致小院,肩膀又不自觉地垮了下来。他不过在这里陪她几日,而今不在,整座院落便显得空落寂寥。

意兴阑珊地揭开食盒,只见三菜一汤一饭,分量恰到好处,俱是合她口味的菜肴,

可面对这些合口的美食,她却味同嚼蜡,草草用完便如游魂般飘回寝卧,取出二人合像,在妆台上徐徐展开,凝眸看了良久,终是颓然落座,塌下腰来。

下颌轻抵在交叠的双臂上,微微偏首,纤白如玉的指尖在画像上流连,轻轻摩挲着画中人身姿,容颜虽略显模糊,她却熟记那出众的相貌。

唇瓣轻颤,呢喃声细若蚊蝇:“姚景,你的信怎还没送来,”

“姚景,你该不会忘了给我写信吧?你若敢忘了,待下次见面,我定不会轻易原谅你,”

低低的嗓音染上恼意,指尖弓起就要敲在画中男子的脸上,却在将要碰上的那一刻又变作了轻抚,怕摸花了画,恋恋不舍地将画卷轻轻卷起,套上她自制的素绢防尘袋,又翻出被仔细收到妆龛里的翡色玉佩来睹物思人,

时而捧玉于掌心,唇瓣轻启,絮絮低语,指尖如执笔般细细描摹玉上纹路。时而指勾绳结高悬,就着灯光摇曳观玉,玉光莹莹,恍若这般便能映出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

晟朝承平三十二年,仲夏五月十三,钦命代天巡授两载有余的覃太尉,携四方靖平,黎庶安康之捷报,兼肃清逆党之功勋,旌旗凯旋,荣归帝阙。

当日大朝会上,天子御笔亲题诏书,当庭擢升其为正二品尚书令,仍兼领太尉之职。更赐爵承安侯,取肩承社稷,永固邦宁之意。

侯爵不过锦上添花,而这新授尚书令,总领六部机要,兼判中书门下事,距那掌印相国的紫绶金印,仅不过一步之遥。

自此,双衔加身,威震四海。

是夜,霁华殿华灯如昼,天子特设内宴为覃景尧接风洗尘。

帝后二人携小太子临席,天家威仪暂敛,竟似寻常人家的团圆宴饮。

宫廷御宴之上,金樽玉盏流光溢彩,珍馐美馔罗列其间,酒过三巡,丝竹声渐歇,年逾五十的天子斜倚龙纹凭几,苍白病容在宫灯映照下更显憔悴,似是闲话家常道,“此番回京,行程较奏报迟了两日,可是途中遇了变故?”

覃景尧在天子话音初落时便搁下银箸,起身离席,深深一揖:“此臣处事不周,临行之际因私务缠身,延误了行程,险误国家大事。”

他持以躬身姿态,玄色云纹滚边的绛红官袍在烛火间摇曳,“请陛下治臣失期之罪。”

天子执银箸虚点了他两下,眼底浮起几分了然的笑意:“大丈夫立世,自当以建功立业为要。儿女私情不过是功成名就后的添彩之笔。你远在玉青,朕与皇后鞭长莫及,有些私事也在所难免,”

话落,亲自执起鎏金象牙箸,从青玉盏中夹起一箸鲥鱼脍,那鱼肉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却在落入覃景尧的鎏银葵口碟时,氤出几道凝脂般的琥珀色汤痕,

本该金黄油亮的鱼冻,此刻已凝作冷硬的琉璃质,在烛火下折射出支离破碎的光斑。

“总好过闹出些节外生枝的动静,况且,虽迟了两日启程,但这一路快马加鞭,照时归京,何罪之有。朕反倒是心疼那几匹宝马了。”

说罢偏首笑望向皇后,语气似无奈,似唏嘘了句,“辜砚如今说话行事,越发严谨了,”

转而又看向左侧端坐的小太子,“你表兄此番行事,倒把礼记中君子慎独四个字做活了。”

指尖忽转向覃景尧的方向,话却是与小太子道,“你便每日辰时去尚书省值房,看你表兄如何批阅奏章。”

小太子当即离席正襟行礼,稚嫩的嗓音里透着十二分的郑重:“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天子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转而朝殿中长身玉立的身影摆了摆手,“今日既是为你庆功,亦是家宴,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陛下垂爱,臣愧不敢当。”

覃景尧却后退半步,朝天子方向深深一揖,“礼制乃国之纲纪,臣日后必当时时自省,断不再犯。”

抬眼时,目光恰与小太子仰慕的视线相接,他面上不显,极轻地颔首。

天子慈爱,言语亲近,覃景尧依旧恭谨应对,方撩起衣摆施然落座。

皇后鬓间金凤步摇轻晃,执玉匙为天子布了一盏雪耳莲子羹,温声笑道:“早前便听闻辜砚在玉青得一佳人,日日相伴,宠爱至极。此番回京,可曾将人一并带回?”

她眼波盈盈望向天子,又转回覃景尧身上,“这两年你为朝廷奔波劳碌,身边总缺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如今既遇着合心意的,只要是你喜欢,不论出身门第,接进府里便是。”

“你成婚也有几载,府中却始终未闻婴啼,待那女子入府,便叫陆太医好生调养调养,若能早日为你开枝散叶,姨母届时必好好赏她。”

皇后执玉匙,亲自舀了两枚金黄油亮的生炸汤圆给他,侍立一旁的宫娥立即手捧鎏金托盘趋步上前,其上静静卧着一枚缠枝牡丹贴,

“再过半月便是长公主府的牡丹花宴,听闻今年特意移栽了十八株青龙卧墨池,京中三品以上府邸的闺秀都会赴宴,不乏才情堪咏絮,体态若惊鸿的佳人。”

皇后眼角余光扫过天子神色,“辜砚不妨去散散心,权当赏玩这暮春最后的国色天香。”

年方九岁的小太子双手轻搭膝头,脊背挺若青松。玉雪般的面庞犹带稚气,眉宇间却已凝着超乎年岁的沉静,

乍一看,这般仪态,倒像是临摹了某人的风骨。

“我也早便念着表哥家添小侄女,小侄儿,待她们会说话走动了,便带进宫来,由我亲自教导,表哥尽可宽心。”

覃景尧离京时,太子方逾六龄,二人年齿相差廿载,兼有姻亲之谊,故自幼担太子教养之责。经年累月,课业授受,礼仪训导,处世之道,皆亲力亲为。

虽阔别两载,然鱼雁不绝,今朝重逢,亲厚更胜往昔。

因他膝下犹虚,皇后已屡屡垂询,覃景尧却从容自若,只温言道:“劳姨母挂念,辜砚铭感于心。然子嗣一事,强求无益,不如静待天意。”

又对仰首凝望自己的小太子含笑拱手:“臣在此,先行谢过殿下厚爱。”

皇后听出他弦外之音,虽心急却不好再劝,唯恐重蹈覆辙。

既是家宴,自然轻松惬意,宾主尽欢。皇后视他如己出,亲手抚育成人,较之亲子亦不遑多让。阔别两载重逢,欣慰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欢喜,几分愁来。

念及他奔波辛苦,又兼天色已晚,酒意微醺,皇后本欲留他在外宫寝殿歇息,免得再奔波受累,覃景尧只以久未归府为由婉拒,遂与三人作别,离宫而去。

*

时近三更,丹凤街覃府仍灯火通明,朱门内光溢重檐。

甫一入府门,留守京中的将亭即刻上前,将京中紧要事务逐一禀明。待诸事呈毕,方压低声音道:“另有一事需禀大人,半月前,玉青粮行林家四处打探大人在玉青所用身份的来历。属下已依您先前吩咐,将伪造的底细暗中泄露。经查证,对方确未起疑。”

覃景尧淡淡嗯了声,步履未停直入独居的院落。未经允准,纵是府中主母亦只能候在月洞门外,遥遥行礼。

他径入内室展臂而立,侍女们屏息上前,轻解玉带,卸去玉冠,褪衣袍,烛光下坦然展露的身躯肌理如刃,肩背线条如弓张弦满,展臂迈步间,每一寸肌骨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道,

踏入浴池时,蒸腾的热雾霎时吞没了凌厉轮廓,唯见如瀑乌发在水中逶迤,沾湿的长睫黑长而锋利,缓缓静落,似苍鹰敛翅。

小憩间,似有未竟之事掠过心头,然此念如露如电,转瞬即逝,既非当务之急,便任其抛于脑后。

*

三日之内,一干押解入京的乱党首恶,经大理寺初审,刑部复核,诏狱会勘,三司共审定谳。诸犯罪状昭彰,铁证如山,于森森牢狱之中,具状画押伏罪。

五日后,龙朔百姓蜂拥午门,万头攒动。满朝朱紫公卿列席刑台,新任尚书令,覃太尉着绛色官袍,佩金鱼袋,于监斩台上正襟危坐。

午时三刻,追魂炮响,一十八名主从犯背插斩标,刽子手刀起落间,依次就戮,枭首悬于午门,示众三日。

*

朱漆大门上方,尚书令府的鎏金匾额灼灼生辉,府门前车马塞巷,貂蝉盈门。往来多是紫绶金章的贵人,却始终不见主人现身。

覃府管事年约不惑,领着青衣仆役往来迎送,铜鎏金腰牌上,银雀衔枝纹随步履隐现,雀喙垂下的三缕金丝流苏,恰显二品府邸的威仪规制。虽含笑纳下各色合乎章程的贺仪,但笑意却未达眼底,举手投足间的分寸感,恰似在宾客与府门之间划下一道无形藩篱。

宾客们皆是明眼人,贺词说得恭敬有度,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贺仪交由管事登记造册后,便识趣地陆续拱手告退。

前院笙笑语喧嚣,却似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半缕声息也透不进后宅书房。覃景尧独坐紫檀案后,案头密报文牍堆叠如山,那是两年来积压的朝事机要,至今仍有半数未曾启封。

书房内,紫檀木书架与案几泛着幽暗光泽,官窑青瓷笔洗静置一角,满室皆是这般沉敛的器物,无绣无彩,唯见木质纹理与瓷釉冰纹交错,素净得近乎冷肃。

这方阔大空间足容三进民舍,却只摆着几件家具,每件间隔丈余,门窗洞开,朝阳倾泻而入,将整间厅堂映得通透明亮

沉水檀香的清冽气息袅袅萦绕,与红泥小炉上温着的,乃是由罪臣祠堂古茶树制成,饮后齿冷三日,朝臣暗称忠奸鉴,饮之变色者心虚的青骨凝香,

茶香随水汽缓缓升腾,在光束中化作缕缕轻烟。

他这边怡然自得,丝毫不觉繁重,付知戎却已按捺不住,他早已将来贺喜的宾客与所赠之物都打探了清楚,几次经过房门向内望,却见那人仍是低垂着眼,不紧不慢地翻着纸页,姿态与速度丝毫未变,仿佛能这样一直看到地老天荒去。

回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然当空,自下朝跟着他来到府上,至今已近两个时辰,

“太尉大人,侯爷,令公大人,辜砚兄,你既已回京,公务何时不能料理?倒是你我阔别两载,正该把酒叙旧才是啊!”

他在门廊外双手叉腰,来回踱步,靴底碾得青砖咯吱作响。门内书案后端坐之人却稳若磐石,连眉梢都未动分毫。

此处乃机要重地,天子密诏常存于此,擅入者格杀勿论,付知戎纵使焦心如焚,终究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眼见他仍无起身之势,付知戎苦思冥想之迹忽地灵光闪现,他抱臂斜倚廊柱,褐玉般的俊脸上浮现几分揶揄:“听闻令公大人在玉青得遇佳人,竟至乐而忘返,临行时当众相护不说,归期还迟了两日。”

他故意拖长声调,“倒叫下官好奇,究竟是何等绝色,能叫令公大人这般人物都动了凡心?”

忽又话锋一转,故作叹息道:“不过辜砚兄此事办得却不地道,既然倾心,何不将人迎回京中?莫非要学那些薄情郎,做那始乱终弃之事?”

覃景尧未抬头,眼帘却是一颤,倒不是因他聒噪,而是忽而想起了那个女子,他垂眸瞥了眼左腕,手腕苍劲,空无一物,原本系在腕间的朱色手串早在回程途中取下,如今不知被收在哪个箱笼里。

算算日子离开玉青已有半月,归京之后忙于公务,临行前她的殷殷叮嘱早被忘之脑后,便是她的人也未曾忆起,此刻忽而念及,她含羞带笑的眉眼,欲语还休的忧思,倒似在眼前活了过来,

犹记那日分别,她拽着他袖角的指尖微微发颤,眼中噙着将落未落的泪,偏还要强撑着笑意道别。如今想来,自己返京后竟连只言片语都未遣人送去,不知那傻姑娘是否又躲在床榻偷偷拭泪。

覃景尧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眸底渐渐浮起一丝笑意,依她那倔性子,怕是早就将泪化作怒气,此刻不定怎么编排他的不是。

待来日重逢,定要揪轮廓淡漠着此事不放,少不得又要与他好一番不依不饶。

覃景尧不过失神一瞬便已回神,眸中浅笑如露水消尽,面上而锋锐,他垂目阅毕手中文书,随手搁在桌案右角,起身时广袖带起一阵松墨香。

不疾不徐踏出书房,身后雕花门扇应时而合,侍卫立即按刀肃立,同泽与将亭二人无声跟上,三人脚步声在廊下叠成一道回响。

“我倒是听闻这两年你家中甚是热闹,”

付知戎与他并肩朝外走,闻言也不避讳,嗤笑道:“那蠢货文不成武不就,不学无术,沉迷女色,我那老子若真舍了老脸给他谋个一官半职,那我们这侯府也离没落不远了,”

他烦躁地啧了声,转头环顾这满府清幽,委实艳羡:“还是你这儿好,门庭清净,连风声过耳都听得分明,后院安宁不说,时不时还能出去走走,偶遇佳人,实是快哉。”

忽地又凑近半步,挤眉弄眼道,“说来你与那女子因何结缘,可是温柔解意,貌若天仙?”

覃景尧对他的好奇置若罔闻,只淡淡道:“镇武侯秉性刚直,最恶徇私。你若觉后院空虚,本部稍后便遣人送几个去你府上,必定个个如你所言,温柔解意,貌若天仙。”

付知戎闻言如遭雷殛,后颈寒毛倒竖,不敢再触虎须,连连摆手告饶:“下官失言!令公明鉴,太尉海涵!我再不问就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收了尊口,若不然明日我可又成了满朝笑料。”

别人或是随口一说,但这话出自覃太尉之口,管你亲疏远近,必不落空。

付知戎虽自小习武,生得人高马大,相貌英挺,但惧内之名却是满京城人尽皆知,与同是武将,擅使长枪的王家嫡女成婚五载,至今未纳妾室,身边伺候的更没一个女子,

他母亲镇武候夫人不是没有微词,也曾送了美婢过去,可到最后不仅人没收成,自己百般低声下气的赔罪讨好,还是免不了挨了一顿好打,次日顶着张青红发紫的脸上朝当值,惹得好一番笑话。

偏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言道与夫人打是亲骂是爱,琴瑟和鸣。亦是由此,再没人给他身边送人,若今日真有女子过府,那便不是梅开二度,而是罪加三等了。

覃景尧向来蛇打七寸,既他识趣闭嘴,难得手软,放他一马。

他这边云淡风轻,风光霁月,付知戎却还心有余悸,暗自咬牙腹诽,“护得这般紧,你倒是将人接进府啊!”

却在他眼风扫来时,堆起十二分谄笑:“我今日可是特意告了假来的,上回在玉青被明远兄截了胡,这次你说什么也得陪我去西郊赛马,”

“听说那儿新来了匹大宛驹,通体雪白,跑起来像道闪电”

返京后政务堆积密如绸,确需松泛一二,覃景尧略一沉吟,颔首应下。

*

“依我看,这蒋家粮行、盐行,全是咎由自取!放着安稳富贵不享,偏要勾结逆党,如今落得满门抄斩、株连三族,当真是害人害己啊!”

“太尉掌兵权,尚书令总领朝政,承安侯享尊爵,覃大人未及而立便身兼三职,这般经天纬地之才,真真是令人叹服啊!”

“纵是凤子龙孙,较之覃大人亦黯然失色。身为皇后懿亲,天子股肱,未及而立已总揽军政。这般煊赫,岂止祖荫庇佑,当是累世积德之报!”

“听说送去的贺礼一个院子都装不下,那得值多少银子啊”

“听说”

兰浓浓步出裁春居,沿街俱是议论纷纷,茶肆酒坊间,人人都在传颂衙门新贴的告示,说那位覃大人如何的英姿勃发,创下多少丰功伟绩,

她无心理会这些街谈巷议,只垂眸默算着日子,姚景离开已有十三日,为免自己沉湎思念虚掷光阴,她这几日接的单子比往常多了一倍,如今连最后一张图稿也交了出去,倒教几根指节磨出了薄茧,

但信还没来。

第十五日,兰浓浓神思不属画废了两张底稿,就在她按捺不住,准备抛下矜持主动给他去信时,第十八日清晨,别院那个日日来问安的婢女终于叩响了门环,手里捧着封盖了火漆的信。

兰浓浓匆匆道了谢,指尖微颤地接过信笺,急急拆开火漆,入眼便是他熟悉的字迹,信中说他已安抵龙朔,一路顺遂。又解释因初回家中诸事繁杂,这才耽搁了回信。

字里行间透着几分安抚之意,末了还添了句有事尽管吩咐别院下人,且安心等我来接,倒像是早料到她这几日的坐立不安。

虽只有寥寥数句,兰浓浓却从那冰冷的文字中汲取到温暖,鼻子不由得发酸,长长吁出口气,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食不知味的昼,此刻都化作了信笺上微微晕开的墨痕。

她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闭上眼便能背得出,甚可倒背如流,方才依依不舍轻轻折好,还不忘抚平那道本不存在的折痕,

下一瞬,忙又提着裙角疾步转回书房,从樟木箱底取出早已备好的信笺,上面浸过她以院中落花酿的花露,至今还染着淡淡桃花香。

根本不需思量,那些在心底辗转千百遍的话语,便自然流淌而出。

她懂事的没问他具体忙于何事,只叮嘱他莫要只顾着忙累着自己,当然必不可少控诉他来信如此得晚,叫她提心吊胆,夜难安寝,怕他路上不顺,怕他回去事情难办,怕他忙起来忘了她,

又说自己这些日来因挂念他食不下咽,每日里除了想他,又做了什么,连画了废稿的糗事都事无巨细写了下来,最后自是又反复提醒要日日给她写信,记得要想她。

待直起身时,兰浓浓才发觉自己竟写了满满五张信笺,她羞赧地咬了下唇,拿笔端蹭了蹭脸颊,因他来信而注入神采的眼眸笑得弯弯,

搁下笔,将信笺轻轻捧起,对着窗光细细默读,字字句句皆如心底流淌的情意,竟挑不出半分错漏,心下满意,唇角不自觉翘了起来,取来自制的粉色描花信封,将信笺小心折入,又用红烛细细封了火漆,最后提笔在封面以她独有的笔迹,写下姚景亲启四个大字。

最后又忍不住拿起信,唇瓣轻轻贴了下,

明明家中只有自己,兰浓浓却忽觉耳根发烫,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手指不自在的摩刮着信角,暗幸她不常涂口脂,若不然印上唇印,未免也太露骨了些,

眸光流转间,又瞥见案上他那封薄薄的信笺,再对比自己洋洋洒洒写满的三五花笺,不由鼓起腮帮,指尖重重戳着他的字,恶狠狠道:“就这般惜字如金?难道就忙到连多写两句的功夫都没有?哼,男人果然靠不住,等到见时,定要你将欠的字加倍补回来!”

兰浓浓神思不属的日子,随着这封信的到来云开雾散,迫不及待地将回信托付给别院的婢女,便开始期待下封信的到来,

她也知当下书信不便,便耐着性子翘首盼着,在等信的日子里,除第一封信被她时常拿出来翻看磨毛了纸边,亦灵感爆发,连出了好几张图稿,

日子在等待中缓慢流淌,兰浓浓终究没能按捺住思念,又接连追了几封信去。待到他离开的第三十八日,案头的木匣里已整整齐齐码着八封来信,每封都按收到的顺序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

而她自己则寄出近二十封,

二人书信往来,不仅数量悬殊,便是内容也厚薄迥异,这还是她在信中提过道是由人送信太慢且劳人伤财,问他是否有信鸽可用,后来他果真就送了她一笼子的信鸽过来,方才传得方便些。

兰浓浓却不知,以覃景尧太尉之尊,尚书令之贵,平日便是王公贵戚的拜帖也未必亲览,遑论与人书信往还。

这般月余间连寄八封回信,已是破了天大的例,若教朝中那些求他墨宝而不得的官员知晓,怕是要惊落下巴。

信中虽笔墨精简,字句间却暗含关切。更不时遣人送来各色物件,夏日的轻罗小扇,把玩的羊脂玉连环,妆台上的螺钿匣,夏裙罗裳,胡旋舞瓷偶,安神的香料,珍品奇巧之物不一而足,

若非因着暑气渐盛,龙朔那些易腐的时令点心怕也要源源不断地往她这儿送。

纵使龙朔那边无法送达的物件,玉清别院和几间铺子的管事也会殷勤差人送来,只是都被兰浓浓一一婉拒了。

二人虽相隔千里,却鱼雁频传。薄薄信笺载着绵绵情意,竟将迢迢路途都化作了咫尺。这般晨昏不断的书信往来,莫说在这驿马迟缓的年岁,便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也称得上是一桩痴事了。

然而这一封封书信往来,非但未能稍解相思,反似往火中添薪,令兰浓浓心中思念愈燃愈炽。

纸短情长,终难慰藉,那字里行间的温言软语,不过徒增怅惘,如隔靴搔痒,使她已不再满足于这些隔空的笔墨传情,

当她再次展开那熟悉的信笺时,一个念头忽从心底破土钻出,而后便似藤蔓生根,肆意疯长,

他既事务缠身不得脱,何须苦等来期?既已相思如狂,何妨奔赴千里!

此念方生,恰似惊雷贯耳,劈开云雾,兰浓浓顿觉灵台澄明,连日郁结尽化为决绝!——

作者有话说:1出自元代散曲家,徐再思《折桂令·春情》

第26章 第 26 章 欲行/失音信

兰浓浓倏然直起身子, 眸中似有星火迸溅。这个念头在心底越烧越旺,竟叫她再坐不住,霍然起身。

她不像他那般, 受家族基业所累,动辄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无拘无束, 天地之大皆可去得。她也积蓄丰足,只待安排妥当,随时便可启程远行!

兰浓浓啪地拍了下额头, 她当真是当局者迷, 当初拒绝与他同行,一来确实太过仓促, 触动了她对这个穿越地点本能的依赖与不安。二来也清楚, 他当时的邀约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为安抚她的情绪。

而最根本的, 是她潜意识里被这个时代的交通观念所限, 不自觉地便将自己困在了被动等待的牢笼里。

真真是一念之差,白白害得他们分离如此之久。

兰浓浓是个行动派,念头既定便立即着手, 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寝卧, 俯身探向床榻内侧的暗格, 从中捧出个描花小木箱。

这一年多来她虽不奢侈, 但也从不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自己,全凭心意过活, 花销亦不算小。但好在她生财有道,更兼骨子里浸透了国人积谷防饥的本能,

平日也没刻意敛财, 兼之有进有出的,竟都存下了六百多两银子!

在这个二三两银子便够寻常四口之家一月吃用的年头,六百两着实是笔巨款。思及此去龙朔不知要耽搁多久,国都物价又向来高昂,而家中久无人居住,难免会招来宵小,

兰浓浓略一沉吟,当即决定将全部现银细软尽数带上。其余贵重物件,便待去姑姑那里时一并带去,

对了,还要将这段时日她打发时间画出的图稿拿给文娘姐姐,以备不时之需,再兑了红利捐到庵里的功德箱里。

幸好平日她便有将银子换成银票的习惯,日常用度也常备着些散碎银子,眼下倒省去了临时兑钱惹人注目的风险。

听闻龙朔气候比玉青燥热,如今正值六月酷暑,途中必定燥热难耐,那便只带两套夏装替换,横竖到了龙朔也要添置新衣,倒不必多带累赘。

还需跟刘婶儿说一声,包个看门的红封,请她平日里多帮忙照看着家中。

这一年来她虽添置了不少物件,但因平素就爱时时取出来赏玩摩挲,每件都归置得井井有条。现下边清点边盘算,不到半日工夫,便将行装收拾得妥妥当当。

除了要拿到姑姑们那里的物件用箱子装着,此次要带走的衣物之类,则是用了块半新不旧的靛蓝包袱裹好,

至于银钱,碎银子放在她随身的小挎包里,银票便分藏在缝制的内兜里。

还有后来那两位姑娘执意留给她的那几间铺面契书,兰浓浓也仔细收在内襟暗袋中,只待见了他当面奉还。

“呼,大功告成!”

兰浓浓拍拍手,四下环顾一圈,又在脑中细细梳理了遍,忽地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上,眼眸倏尔睁大,

险些忘了最最要紧的,车马和护卫还没安排!

别院虽备有现成的车马护卫,但此去路途遥远,人心叵测。为稳妥起见,还是应当寻个信誉卓著的车行镖局,白纸黑字立下契书,再经官府作保,届时与文娘姐姐和姑姑们通个气,真若有个万一,也好有个寻处。

兰浓浓深以为然,重重点了点头,

却在下一瞬,忽地眼波流转,眸中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若是覃景尧此刻得见,定会识破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少不得要未雨绸缪,将可能的风波早早扼在萌芽里。

可惜他此刻远在千里之外,自然无从知晓她这番盘算。待到他日猝然在龙朔城中与她相逢时,那份惊诧,以及如何暗中绸缪,迅速打点好一切的种种手段,便都是后话了。

兰浓浓只是太过思念,不愿再与他天各一方。她暗自期待着亲眼见他脸上浮现惊喜的神情,因而决意暂不告知他自己的行程,连书信也一并停寄。

至于别院与铺子那头,只推说是去姑姑们那里小住些时日。

她惴惴不安等了那么久,也该叫他也尝尝这牵肠挂肚的滋味。想到他收不到信,又没了她音讯时坐立不安模样,兰浓浓便不由得眉眼弯弯,笑意盈然。

对了,还需往林家铺子走一遭,寻清风姑姑那位侄儿林公子。姑姑的信函送去已有两月,也不知可曾查实清楚。

上回去铺子送信时,伙计说他去了龙朔未归,前几日她去裁春居交稿倒是听说他已回来,正好可向他打听下龙朔光景。

待诸事安排妥当,兰浓浓抬眸望了望天色,见日头尚高,当即整了整衣衫鬓发,将门窗仔细落锁,翩然而去。

*

林家粮铺乃是玉青城的老字号,生意遍及周边数镇,如今正筹划着将铺面开到龙朔去。

林斯霂身为少东家,此番便是亲自赴京打点人脉,岂料素来与林家打擂台的陈家粮铺,竟突遭谋逆罪名,举族下狱,产业尽数抄没。此等吞并良机,千载难逢,断不可失。

一收到玉青来信,林斯霂当机立断快马赶回,这些时日他正忙着收拢陈家铺面,兰浓浓到访时,他正在店中清点账册。

因着清风姑姑的缘故,兰浓浓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虽未熟稔亲近,见了面也能谈笑几句,此刻被伙计引入上房,一见那人身影,她便眉眼弯弯地福了福身,“林大哥安好,”

林斯霂被她的笑靥感染,斯文清俊的眉眼亦俘起笑意,引她一边坐下,执起青瓷茶壶,青碧色茶汤倾入盏中,将茶盏轻推放至她手边,方温声笑道,“浓浓安好,怎今日得闲过来找我?”

“前些日我便知林大哥回来,只那时你来去匆匆我不便上前打扰,还望林大哥莫要怪罪。”

林斯霂笑着摇头,“无妨,”

兰浓浓道了谢,执盏浅啜了口,笑着与他略作寒暄,便轻搁茶盏,直抒来意:“林大哥最近事务繁多,本不该冒昧叨扰,只是两月前我奉姑姑之意来送信,恰逢林大哥远赴龙朔,未能得见,不知那封信林大哥可曾收到,可有结果?”

林斯霂早已料到她的来意,闻言不由莞尔,她还是这般直言坦率,

“那封信我归府当日便已收到,姑母所托诸事,皆已办妥。上月特地去庵中拜会姑母时,已将其中细末一一禀明。”

在她略显紧张的注视下,林斯霂唇边噙着温润笑意,轻轻颔首:“信中所言,皆无虚假。”

他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姑母慧眼如炬,看人看事向来透彻。”

见她神色倏然舒展,左颊梨涡若隐若现,半点藏不住心事的模样,林斯霂微微一顿。本欲提及那人曾有婚约之事,话到唇边却转了个弯:“浓浓近日可要去庵中?”

兰浓浓正满心欢喜,梨涡愈深,全然未察觉他话中深意,“我明日便要回庵中看望姑姑们。”

林斯霂微微颔首,眸光温润地注视着她欢欣的模样。心下沉吟,她既要回庵,以姑母素日对她的爱护,自会将诸事细细说与她听。

此等女儿家心事,关乎隐秘,他若贸然提及,未免失礼唐突。

兰浓浓微微倾身,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彩:“林大哥,我可否稍稍占你些许时间,请你给我讲一讲龙朔的事儿,不拘什么大事小情,奇闻异事,都行?”

林斯霂本被她的俏皮话逗得莞尔,闻言却忽地凝住笑意。执盏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抬起那双清邃的眼,正对上她熠熠生辉的眸子,玉琢般的面庞上正盈满雀跃之色。

他眼底笑意倏然一敛,一个荒谬的猜测忽闯入心头。不动声色地搁下茶盏,青瓷底与檀木案相触,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龙朔乃天子脚下,王侯遍地,规矩自然比玉青森严十倍。”

他忽然抬眼直视她,声音平缓,“城墙高六丈六尺,朱雀大街宽二十五步,连瓦当上的纹样都要按品级烧制,”

话音微顿,笑问,“浓浓为何突然对这些,如此上心?”

兰浓浓此举,莫说在礼教森严的当世,便是放在千百年之后,也称得上大胆,可那份女儿家的心事,却与世间所有怀春少女无二。

此刻不禁耳尖微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鼻尖,眼波流转间泄露出几分难得的羞意。她强自定了定神,故作从容,实则胡乱攀扯道:“不过是,近来总听人说起覃太尉的英武事迹,听得多了,难免好奇,能养育这般人物的龙朔都城,该是何等气象?”

她这番欲盖弥彰的说辞,反倒让林斯霂心中猜测更笃定了几分。

姑母半生坎坷,看破红尘后长居庵中,膝下荒凉,如古井无波。直至她的到来,才让那清冷的庵中添了几分鲜活气。

姑母既将她视如己出,他自然也把她当作妹妹看待。为姑母,也为她,自是盼着她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才好。

眼见她或要行差踏错,他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林斯霂神色骤然一肃,沉声开口:“浓浓既唤我一声大哥,今可愿与大哥说句实话,你可是存了去龙朔的心思?”

兰浓浓闻言蓦然抬眸,恰撞进他肃然的目光里,心尖不由一颤。不过她素来磊落,既被点破,索性端正了神色,郑重道,“林大哥待我亲厚,我自当坦诚相告,不瞒大哥,我确已决意往龙朔一行。”

林斯霂闻言阖目,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身为男子,他太清楚这世间儿郎的多情易变,薄幸无常,那些个山盟海誓,多半如露如电,转瞬即逝。

自束发立志起,无论是庙堂之上以文治武功报效帝王,抑或披肝沥胆施展抱负,即便是市井之中贩夫走卒,亦盼着以辛劳换取生计,处世虽贵贱有别,却无一不是将青云之志置于首位,

那些个儿女情长,终究不过是人生末节的点缀,随时可弃如敝履,即便倾尽所有真心,也不过滋养他人卑劣的虚荣,纵得片刻浓情,终如镜花水月。

与男子论情,原是世间至痴之事。

而投怀送抱,自轻自贱者,便永世叫人低看三分。

姑姑既托他查探,想必早已知晓她与姚景之事。他虽未明言,眉宇间却已尽是不赞同。兰浓浓心知自己此行,于世道伦常可谓大逆不道,但她不愿为世俗眼光委屈自己,

与违心顺从相比,她宁可直面千夫所指。

“林大哥不必忧心,我自会寻稳妥的车马行与镖局护送。我家在玉青,亲朋皆在此处,此去龙朔权当远游,开开眼界,一睹皇城帝都的泱泱气象。”

她这般说来,显是心意已决。

林斯霂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得缄口。唯盼姑母那头能劝得住她,虽则他心下明白,这多半也是徒劳。

一个能以技艺立身,不依不傍的女子,若没些决断胆识,又怎能在这世道活得这般洒脱。

林斯霂轻叹一声,摇头道:“既如此,若姑母首肯,我也不再多劝。至于车马镖局之事,你且莫急,届时自有我来替你打点。”

林大哥家大业大,有自己的车队护卫,论亲疏远近,自然比她临时雇请的生分镖局稳妥得多。这虽是意外之喜,兰浓浓心下却泛起几分愧意,为着自己一桩私事,倒累得他人这般劳心费力。

林斯霂却含笑摇首,眼中漾着几分纵容之色:“姑母再三嘱我平日好生看顾你,偏生浓浓这般能干,倒叫我无用武之地。既唤我一声兄长,为你操持这些,岂非分内之事?”

他略作迟疑,终是抬手轻抚她发顶,温声含笑:“与其在我这里愧怍,不若好生思量如何同姑母分说,去吧。 ”

出了林氏粮行,兰浓浓行至街角,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忽小小欢呼了声。

又见日影尚早,便步履轻盈地往裁春居去。

寻着文娘姐姐递上图稿,兑得约莫百两纹银。面对对方惊诧神色,只浅笑道是要往龙朔探亲,恐需些时日,遂提前供图,若有要事书信往来便是。

如此三言两语交代完毕,又听得文娘姐姐一番殷殷嘱咐,这才婉拒相送,独自返回家中。

*

翌日拂晓,东方未晞,兰浓浓已收拾停当。为避人耳目,她未唤别院车驾,独自寻了往日相熟的车夫出城。

至庵外石阶下,另付了脚力钱请人将箱笼抬至月台,劳车夫在山下等候,便挽起衣袖,亲自挪进庵中。

这一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恰逢庵中尚无香客造访,众人见她归来亦不觉讶异,纷纷上前接过箱笼,暂且搁下手中活计,阖了庵门,齐聚于静室之中。

兰浓浓将银票虔心投入功德箱,方拜罢佛祖,便被拉了过去。她心头蓦地一惊,上次见得这般阵仗,还是她执意离庵独闯州城谋生之时。只是彼时众人殷殷叮嘱,眉宇间尽是难舍之意。

而此次,众位姑姑神色肃穆,目光如炬,她独坐一隅,被众人灼灼视线所围,竟如置身公堂,颇有几分三司会审的压迫之感。

思及此行目的,兰浓浓心头不由一虚。她眼睫微颤,暗忖莫非昨日林大哥表面应允,背地里却已向姑姑们透了风声?

喉中莫名有些发干,她缓缓咽了下,局促干笑道:“姑姑们怎么这般看我,可是,有事?”

众人相顾默然,忆及昨日林公子派人送来的信中所言,无不气血翻涌,

清风庵主眸光如水,缓缓扫过众人,几人这才强自按捺心绪。

云安适时开口:“林公子已查得那姚公子底细,浓浓可知晓了?”

兰浓浓谨然颔首,轻声道:“昨日我已拜会林大哥,听他说,姚景的身份确如我先前向姑姑们所讲,并无虚假。”

云亭愠声接道:“那你可知那姚公子曾有过婚约?”

兰浓浓愕然一瞬,此事她确实不知,不过时下风俗,多喜在襁褓之中便缔结秦晋之好,以姚景这般年岁与品貌,有过婚约倒也不稀奇。

心中虽因他未曾坦言此事略感不适,转念却又释然,终究是前尘旧事,重提不过徒惹烦恼,叫人不快罢了。

兰浓浓心中通透,还能露出笑来,“姑姑也说是曾有过,而非现在有,我与他交往时,他清清白白并未与何人有半分牵扯不清。”

“那浓浓可知,他自解了婚约,便辗转四方,至今未再议亲?似在玉青这般驻足,恐非首次。其家世来历虽真,然你我所得,不过是他愿示于人前之事。其中隐衷,除却他自己,又有谁能知晓?”

云宁话音方落,堂中众人见她面上从容之色渐褪,不由暗自舒怀。彼此目光交汇间,俱含几分庆幸,举凡女子多难容眼中砂砾,遑论浓浓这般爱憎昭然之人。

兰浓浓确实如众人所料,心绪大乱,感情之中容不得半点瑕疵,她不由得辗转去想,他至今未娶,可是对那前缘未能忘情?当年缔约,可是因极钟爱那名女子?曾几何时,他是否也如今日待她这般温存体贴?

那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可有倾国之姿?可是蕙质兰心?家世门第又是否正相配?一念及此,便如百爪挠心,再难平静,

更似野火骤起,顷刻燎原,争胜之心再难遏制。

兰浓浓倏然阖目,待再度睁眸时,那双惯常灵动的眼眸竟灼灼如炬,迸射出从未示人的锋芒。

若他心中仍存旧影,她会让他彻底忘却。旁人纵有千般好,她亦不逊分毫。前尘往事皆如云烟过眼,人岂能困守往昔?唯当下光阴与来日方长,方是至要。

而今,他们二人心意相通,两情相悦。兰浓浓既已倾心,自当披坚执锐,捍卫这份情缘。

更不会因事态未明,便妄下论断,独断专行,亦不会畏首畏尾,梭巡不前,轻言退让。

她心中如是想,抬首时将所思坚定道出,眼底如有星芒流转,粲然生辉,语声清越如金石相击。

众人闻她此言,虽震撼却不觉意外,她向来如初升朝阳般明烈鲜活,纵使风雨加身亦难折其芒。虽忧思未消,然眼底欣赏之色愈浓,终究还是将肺腑之言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