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自由/刑讯
金秋十月, 天公作美,五谷丰登,
阡陌纵横如织, 高低错落的人影宛若不知疲倦的工蜂,频频穿梭于田垄之间。
或背负, 或怀抱, 皆满载而归。吆喝声,攀谈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响彻田野, 俨然一派繁忙欢腾之景。
“咳咳,咳”
兰浓浓深吸口气, 山野间清透的空气涌入肺腑, 将胸中沉甸甸的闷意扫空大半, 她立于阳光下, 闭眸仰首, 放空身心,静静呼吸,不过片刻, 肺喉间那阵痒意便悄然消散。
她不再远望, 背起装满野果菜蔬的草藤兜笼, 手持一根齐腰木棍, 一面打草惊蛇,边借力撑行, 缓缓向山深处走去。
高烧虽退几日,然急流冲撞之下,虽未致筋骨重创, 却难免皮肉遍布伤痕。她在水中漂流多时,匆忙上岸后未敢停歇,即刻寻地藏身,更需时刻隐匿行踪,提心吊胆,心弦紧绷难弛。
为防万一,纵使头两日头重脚轻,周身灼痛如焚,她连草药亦不敢采寻。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与挫伤,全凭一股意志硬撑下来。
身心俱疲,不得休养,饮食唯有零星野果果腹。至今浑身淤青未消,食欲不振,更无营养补给,身形消瘦得惊人。
即便已过去十日,她仍气短乏力。返回眼下暂可容身的无门小院,不过三四里路程,竟已走出一身虚汗。
“呼,”
兰浓浓放下背篓,慢慢坐在一块久经日晒雨淋,看似即将散架的木墩上,垂肩小憩。待那阵头晕虚弱稍缓,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解开篓绳,取出最上方那些个红透发紫的野果。
眼下条件简陋,加之体力不支,也顾不得讲究。只用手腕和手背草草擦了几下,觉着肉眼瞧着干净了,便三五口吃完。
清甜的汁液滋润唇齿与肺腑,舒服得她眯起眼,满足地长叹一声。
稍觉体力恢复,便兴致勃勃地将篓中她幸运发现的野稻穗尽数倒出,摊在身前硬地上。消瘦使那双眼眸显得更大更圆,此刻正熠熠发亮,
兰浓浓已多日未尝主食,一想到米饭醇香,便立觉口舌生津,迫不及待起来。
没有称手的工具,便用木棍反复捶打稻穗,仔细过筛,扫去稻壳。碰到那些顽固难褪的,便把木棍当擀面杖来回碾压,再筛再扫。不多时,便将稻壳脱得干干净净。
望着地上白花花的米粒,纵然累得眼前发黑,气喘吁吁,仍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稻谷去壳后约有一捧米,即便胃口大开,也足够她吃上两餐。
兰浓浓直起腰,将滑落的发辫随手拨到身后,深吸几口气缓过晕眩,起身缓步走进灶房,取来那只裂痕斑驳却仍堪用的陶瓮,复慢慢蹲下身,将野稻米一捧捧装入,连零散的米粒也一一拾起,珍重放入瓮中。
*
以草绒钻木取火,洗米加水焖熬,见热气渐起,兰浓浓方长舒一口气,不再紧盯着土洞,肩背随之放松。
她一手用厚树叶叠成的扇子不停向灶坑扇风,一手托腮,身形松懒闲适,目光漫扫向四周。
灰黑剥落的墙壁,歪斜的檐柱,空洞的门窗,即便烈日当空,厅堂依旧阴森压抑。
院墙破损不堪,杂草肆意漫生,朽木四处零落,每一处残迹都皆在无声诉说着荒败与沧桑。
院门外,门槛前的空地被尘土覆盖,匾额漆皮斑驳卷翘,字迹大多已模糊,唯有义庄二字的轮廓依旧清晰,为这荒败院落更添几分森然悚寂。
兰浓浓犹记得初至此地歇脚时,惊觉身处义庄的骇然。寒意自骨缝中窜起,重重忧惧与自我恐吓交织成悚然之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稻米香气渐浓,兰浓浓收回目光,神情已是悠然自若。急流生死尚能渡过,区区一座废弃义庄,又何足道哉。
此处远离人烟,荒凉破败,又因曾是义庄令人避讳,久无人迹。屋院虽破败,尚可遮风挡雨。院外有口废井,轴架绳索虽已朽坏,但井中仍有水,草藤亦可编绳。
且万幸取水的木桶倒于井荫处,未被曝晒腐烂,尚能使用。
偏僻无人,依山傍水,草木丰茂,作为暂避之所,实乃再合适不过。
凭姑姑们所授经验,兰浓浓估摸着时间便知饭已煮熟。用树叶垫手,将残破陶罐从土灶中端出,随即用瓦片掘起的松土迅速封住灶口,连扇风的入口也堵得严严实实。
此地偏僻,她不敢生明火,为防万一,连粥罐升腾的热气都用洗净的叶子严实遮盖。腹中饥鸣阵阵,胃里灼热酸涩,而米粥浓香却自叶缝间霸道溢出,诱人垂涎。
兰浓浓以手按腹,起身走远几步回望,确认无烟气外泄,方回陶罐前坐下,强忍饥肠辘辘,待热气稍散,才掀开叶盖。
剥开树皮,两截白生生的细枝盛起软糯晶莹的米粥,送入口中刹那,浑身如过电般轻颤了瞬,巨大的满足感顷刻抚慰身心,她长睫低垂,一点水光悄然闪过。
数日未进主食的胃腹被暖粥熨贴,将垫着树叶作碗的弧形瓦片放下,闭目仰首,唇瓣微启,呼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睁眼望去,天空澄澈如洗,流云舒卷自在。吸一口气,胸中尽是清甜。
这是无比珍贵,自由的气息。
连日积压心头的阴霾与苦楚,皆在顷刻间涤荡一空。
*
将几件简陋用具洗净后,兰浓浓来到院外井边树荫下倚坐,仰首远眺。懒懒轻抬的眼帘渐渐垂下,消瘦的颊边梨涡浅现,唇角扬起的弧度愈翘愈高。
清风徐来,鸟雀偶啼,树叶沙沙作响。忽而响起的轻笑声,清脆悦耳,与这天地间的悠然之景相映成趣。
兰浓浓会游泳,玩过漂流,甚至曾在三十米高台蹦极而下,但在毫无防护的激流面前,她丝毫不敢托大。直至入水前一刻,她都不知自己将面临何种结局。
她只知自己终于不必再投鼠忌器,便一刻也难以忍受。与其留下身受禁锢,心遭压抑,终日憋屈自苦,耗神伤心,不如放手一搏!
哪怕不知归处,哪怕以命为赌。
所幸命运终究是眷顾自己的,激流裹挟而未受重创,追兵环伺却得匿迹,高烧不退,风餐露宿亦咬牙挺过。
直至眼下食宿渐安,终得喘息。
如此种种,怎不算是云消雨霁,否极泰来?
“哈!”
一声畅笑自胸腔震荡而出,快意至极。
兰浓浓睁开双眼,眸光清亮而坚定。
在他身边时,她处处受制,更无可信之人可商议求助。有姑姑们的前车之鉴,她也不愿再牵连无辜。此番能够脱身,全凭出其不意,甚至称不上什么周密计划。
幸而来京途中诸位护卫毫不藏私,详述四方见闻。更庆幸她抵京后对诸事满怀好奇,多方探问,因而误打误撞了解了京都及周边的地理形势。
故而,即便无人可商,无倚无靠,她仍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而唯有让他亲眼见她“出事”,死遁一途,方能后顾无忧。
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是隐患。然镇河堤四通八达,连通运河,贯通全国,支流繁多。在茫茫水域寻人,与大海捞针无异,绝非短日可得结果。
她不愿去赌他久寻无果便会放弃的侥幸,更不愿去想他若发觉受骗将作何反应。
与其终日惶惶,不如专注当下与未来,如何安顿下来,才是她真正需要思虑之事。
至此,前尘逝如流水,她终得自在。
*
十月初尚衣衫轻简,日午燥意犹存。月中连落两场秋雨,至月末已是秋风飒飒,枝枯叶黄,零落满阶。
腊月已至,京城中依旧熙攘。百姓添衣加帽,笑容满面。数日前朝廷以雷霆之势肃清乱党,那慑人心魄的余波,早已如水过无痕,消散无踪。
流觞街,姚府,
演武场上砰砰之声不绝,拳脚着肉,身躯砸地,痛哼声此起彼伏。五六名身着褐色单衣,黑裤束靴的府卫,个个高大健硕,肌肉虬结,浑身蒸腾热气,尘土满身,陆续自地上翻身而起,拱手退场。
待站定,左右皆是身形衣着相仿,同样狼狈的同伴。
演武场上此刻唯一人傲立。其人身姿颀长,虽不似遴选出的府卫那般魁梧,却劲健挺拔。一袭雪白单衣被汗水浸透,紧贴身躯,勾勒出每一块随之呼吸起伏的遒劲肌理。
猿背蜂腰,臂腿修长,举手投足间,肌肉偾张,强劲的压迫感扑面贯来。
锵然一声,长剑出鞘,锋刃划破空气发出锐响,剑尖雪亮,在日光下寒光逼人。
一道沙哑低沉的凛喝随之响起:“来!”
严锋骤被剑尖直指,顿时寒毛倒竖,心下叫苦。身为府卫统领,他的身手深浅,大人再清楚不过。
若在平日对练,大人只需使出七分力,便可取胜,全了彼此颜面。然这一月多来,随着兰姑娘的零星物品被寻回,人生——人却却依旧生死未卜,音信全无。
大人周身气势日益凌厉,压得人喘不过气,出手更是再不留情。
那些余孽竟不知从何处得悉风声,浑水摸鱼,以兰姑娘的消息胁迫大人。偏大人素来最厌受人威胁,此举虽如自寻死路,却亦令大人不得不投鼠忌器。
那日他虽未在场,却深知镇河堤水势之凶险。那般汹涌的急流,兰姑娘一介弱女子,又是毫无防备不慎落水实是凶多吉少,
此事知情者皆心知肚明,聪睿如大人又怎会不解?然大人用情至深,更亲眼目睹所爱之人于数步之外坠入急流,锥心之痛,怎能甘心,如何释怀?
只恨那些余孽死到临头仍状若疯犬,连日刑讯仍不吐实,令大人心绪日益沉郁,气势越发凌厉。仅凭周身散发的嗜血之意,已先夺人八分胆魄,纵是他亦须全力应对,
若出全力,恐伤大人。若留余力,便是违令不遵,恐激怒大人,委实左右为难。
此时他着实懊悔,当初怎未与同泽争抢外派之差,好领了大人密令在外寻人。
严锋心念电转,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拱手领命,自兵器架取出一柄长剑。二人同时进步出剑,霎时间白光如匹练纵横,刺目的剑光折射令人无法直视。双剑交击锵然作响,间杂拳脚碰撞之声,一时竟难分胜负。
覃景尧到底体力透支,虎口迸裂鲜血淋漓,满手滑腻再难握剑,长剑脱手而出,被一剑直逼胸前,
严锋正全神贯注,见剑尖即将刺入那汗湿胸膛,登时骇然,急忙止步收势!同时砰然一声,单膝重重磕地,弃剑于前,垂首急道:“属下失手,险些铸成大错!请大人重罚!”
覃景尧双手微颤垂落身侧,任鲜血自顾滴下。他闭目仰首,□□,汗珠自锋利下颌滚落颈间。单衣紧贴身躯,胸膛剧烈起伏间,块垒分明,仿佛下一瞬便要将那宛若无物的湿衣撑裂。
他睁开眼,半垂的眼帘下目光幽暗空洞,不见一丝光亮。良久,喉结滚动,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极轻,沙哑不堪,令这本因骤停打斗而鸦雀无声的武场,霎时间万籁俱静。
“起来。”
严锋这才领命起身,将亭亦方敢持止血药上前,示意侍从一同协助。
长腿迈动,汗湿的绸裤紧贴如缚,勾勒出削铁般的轮廓。覃景尧随手扯下单衣,赤着上身,墨发泼洒满背,自劲腰垂落。清水被血色晕染,沾血的棉布被掷入盆中。
将亭为他披上外衣,紧随其后低声道:“大人,刑部传消息过来,人将松口,问您可要亲审。”
“等着!”
话落时,覃景尧已面覆戾气,目透寒光,步履如风踏入浴室,以冷水匆匆盥洗。发梢犹带水珠,人已疾步而出。宽肩长腿,束腰凌然,身姿更显挺拔迫人。
正要举步出门,他脚下猛地一顿,垂首敛眸间,目光凝在一条四指宽的墨蓝色瑞首腰带上,然本该镶嵌金玉的卡槽却空着,只左右零星绣了几瓣粉白相间的飞花。
这尚未完成的针脚,笨拙却鲜活,宛如点睛之笔,打破了墨色的沉肃。他沉默地注视着这件半成品,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谁捻针引线的模样。
缠着白布的手轻抚过腰带,覃景尧手绕至腰后,解下那尾端已比初时长出一截的墨蓝腰带。将亭双手接过,疾步入内室,将其小心收入衬着粉缎的匣中,旋即另取了一条犀首镶金嵌玉的暗蓝腰带奉上。
*
今天下安宁,边陲臣服,朝中无大事,朝堂之上亦是一片太平景象。
天公作美,五谷丰登,自各地运往京城的粮车络绎不绝。户部官员彻夜核检入库,即便赋税削减,仍入大于出,余粮堆叠,库仓紧迫。
不过日月几番轮转,数座青砖灰瓦的新仓便拔地而起,堆满粮谷,实是好一派丰饶盛世之象。
仅一街之隔便是刑部。忙得脚不沾地的户部官员偷闲侧耳,但闻车马辚辚,脚步杂沓,呼喝催斥之声交织喧腾,却如释重负般舒展眉头。
户部执掌天下财税,历来被视为油水丰足之地。然自六年前天子采纳覃相之谏,将刑部迁至邻街,平日三不五时便有犯人被拉至院中刑讯,户部官员多伴着凄厉惨声处理公务,犹如杀鸡儆猴,隔山震虎。
原本历朝官员流动最频的户部,竟成了更替最缓,任职最稳的“清水衙门”。
间有性情刚直者厉声反对,却只换得一句心中无鬼,何惧邻狱?便轻易驳斥。事关财政国本,大义当前,自无人再敢公然异议。
故而即便有人心怀不满,至多不过奏疏中不痛不痒参上几本,教那尚书令心黑手狠,强横霸道的名声传得愈发响亮罢了。
平日亦有刑讯之声,然整个十月以来,刑部的惨叫自鸡鸣直至三更未曾停歇,闻之令人骇然色变,毛骨悚然。官员皆觉度日如年,何来心思办公?
乱党余孽半月前便已一网打尽,尚书令因此功过相抵,不仅前番私调官兵之过得以勾销,更重获圣心,信重尤胜往昔。本该春风得意,何以刑威更厉至此?
莫非是查得户部有人顶风贪墨,却苦无实证,故以酷刑杀鸡儆猴,做给心中有鬼之人看?
此人还是不了解覃景尧,若真有人贪污,纵无实证,也必是宁错杀不放过,早已动手拿人。
*
刑部大牢,分天,地,人三等。天字号关皇亲贵胄,朝中官员。人字号囚盗匪恶徒。地字号则非重案死囚不入。
地字号牢深埋地底,通道狭长,高约一丈,宽仅半丈,终年不见天日,幽暗阴森。顶端零星嵌着几盏昏黄油灯,光影摇曳。人行其中,唯闻脚步声与惨叫声交织回荡,令人毛骨悚。
牢房无窗,狭小逼仄,囚犯在内无法站直,伸腿,终日以蜷缩之态戴链关押。不需多久,便骨骼扭曲,面目全非,落得生不如死,求死无门之境。
在地字号牢狱,若有人被提去刑讯,哪怕是押赴刑场斩首,皆会引得满狱囚犯嫉恨大骂,恨不能以身相代。
刑房中,一名犯人被浸于漆黑污水,遭水蛭虫蛇啃噬吸血,痛不欲生,只求速死。然双腿坠石难以动弹,双手为铁链所缚,口中横木紧塞,任凭挣扎颤抖,竟连咬舌自尽亦不可得。
只能目中噙血,向几米外坐在阴影中的男子模糊嘶吼:“你不得好死!!!”
“唔!!!覃景尧!你心狠手辣——必遭报应!”
“我诅咒你!永远别想知道——不不不——啊啊啊!!!
骂声戛然而止,非因屈服,而是黑衣侍卫又向池中倾入一桶虫蛇。昏光下,不大的黑水池内顿时翻腾不休,密密麻麻挤满蠕动的恐怖之物。
另有侍卫转动锁链将他提起,露出爬满水蛭,缠绕虫蛇,血肉模糊可见白骨的双腿。此举并非怜悯,而是予他片刻喘息,待惊魂未定之际,再狠狠摁入更残酷的折磨之中。
如此循环折磨,直至有人开口招供。
“救救我!我说,我说!余山你快开口啊!!我招!我全招!”
“令公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啊啊!!!”
“饶了我!我招!我招!!!”
受刑之人俨然已神智崩溃,而被押来被迫屡睹同伴惨状的囚犯,亦彻底心防坍塌。他哆哆嗦嗦匍匐在地,牙关战战,甫一获释,便瘫软爬向阴影中始终沉默的男子,将本应死守的秘密倒了个干净。
“大人,令公大人饶命!我说——我全都说!大人英明神武,我等逆贼几已被剿尽,如今除在此处几人,只剩二十七人,藏,藏于安漕码头暗窖,沧县等处,”
“求大人念在小人坦诚招供的份上,饶我一命!除名单外,我——他们另有一批藏匿的金银,只要大人愿饶小人不死,小人愿献上所有藏银,誓死效忠令公大人!”
然他竭尽全力的投诚与利诱,未得半分回应。连爬带摔试图靠近,却还未到近前便被黑衣侍卫一脚踹倒,连呼痛都不敢,慌忙翻身伏地,再不敢前进一步。
却仍不甘就此赴死,苦思活路之际忽灵光乍现,急声喊道:“令公大人明鉴!我等确实不曾绑架那位姑娘,此前所言皆系胡言乱语,纯属贼人怀恨在心,意图扰乱大人!那包袱实是在浣溪河畔无意拾得,至于姑娘下落小人委实不知!”
“令公大人!令公大人!小人愿赌咒发誓,绝无半字虚言!求大人念在小人只是从犯,被奸人裹挟,从未有心祸乱国朝的份上,饶小人一命!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黑池中受刑者早已昏死,机括转动,铁链喀喀作响。哗啦一声,特制驱虫药泼洒而下,吊在半空的囚犯身上虫蛇尽数脱落,腰下双腿仅剩残骨碎肉,鲜血不断滴落。
每一声滴答,投诚那人便伏得更低一分,恍若那血正溅在自己身上。
至此时,阴影中的人才缓缓开口,声淡如冰,却令人毛骨悚然,
“无意?不知?”
“若真无意,为何偏偏在镇河下游徘徊,“恰好”拾得包袱?”
“若真不知,又怎知以此来要挟于我?
话音甫落,只听咔嚓一声骤然炸响,那实木打造的坚硬官椅扶手,竟被生生徒手掰断! 这骇人的声响听在趴伏于地的囚犯耳中,宛如自己颈骨被当场折断一般,吓得他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大人息怒!息怒啊!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情啊!姑娘真的不在我们手上!先前皆是小人等逞一时口快,胡说八道来惹大人生气!千真万确!字字都是真的啊大人!
覃景尧嚯地起身,虎口伤处猛地崩裂,鲜血登时迸溅,手中断木随手掷出,直直打在那人紧抱头颅的小臂上! 只听喀的一声脆响,那人小臂应声而断!可那声惨叫还未冲出喉咙,便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掐住,戛然而止。
刑房内血腥弥漫,除却压抑的吸气声,再无半点人声,死寂得可怕。
将亭躬身近前,取锦帕轻拭大人手上及衣上木屑,而后悄步退回原处。
覃景尧抬起头,半张脸浸于光影之中。黑衣肃杀,面容俊美却下颌紧绷,颈间青筋隐现。此刻立于刑室,宛若嗜血罗刹临世。
半月有余,一十六日。
若当真只为逞口舌之快,混淆视听,误他寻人!
这漫长时日,多少变故可生,多少生机或因此延误?
那么这些人,百死不足惜。
他倏然睁开双眼,眸光如冰刃般冷冷剐向地上瑟缩的二人,身后交握的双手青筋虬结迸起,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苍白。
森寒的声音自他齿缝间碾出,仿佛自万丈深渊底部传来:
“私自结党,意图谋逆,知法犯法,罪同叛国,依律当株连九族。”
“既然不知,留之何用,”
“拔了他的舌头,砍断手脚,凌迟,处——死。”
四名黑衣侍卫当即凛然应命,两人迅疾上前,大力按住犯人四肢,将其牢牢钉在原地。另两人则转身自森然刑架取下寒光凛冽的铁钩与重斧,步伐沉冷,转瞬即回,扬械便要行刑。
被死死按住的囚犯未料杀令骤下,登时骇得魂飞魄散。濒死的恐惧竟真让他从混沌的脑中逼出一丝清明!眼看那铁钩就要刺入口中,他如濒死的鲤鱼般猛地挣起上身,嘶声嚎叫,
“大人饶命!小人知道!小人想起来了!小人想起来了!捡到包袱的那人曾说过!他说那位姑娘命大,从那坝上湍急的水中一路漂出数里河中砂石嶙峋尖锐,可那包袱竟完好无损连系带都未有丝毫刮磨的痕迹!”
他涕泪横流,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拼命喊道:“说那包袱根本不像是被水冲掉的,倒像是,像是被人故意丢下的!大人容禀!容禀!小人猜测,那位姑娘必定通晓水性,一定还活着!大人若不信,可立刻派人去搜那段河道!若真是溺水之人,衣物定然会被乱石树枝刮蹭撕裂,残留碎片。可若反之!便才真是了无痕迹,足以证明姑娘是自行脱身啊大人!大人明鉴!”
濒死前的尖利嘶喊,如同一把利刃猝然划破迷雾。覃景尧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冷寂的眼中渐凝锐光,一种近乎恐怖的专注自眼底深处苏醒,那是猛兽终于嗅到猎物踪迹时的蓄势待发,是压抑到极致后汹涌而出的,迫不及待的狩猎欲望!
胸膛起伏渐重,气息急促,他已无心再听。
刑房为防机密外泄,远离普通牢区,墙壁厚达近半丈,连门亦是特制石扉。一旦关闭,任内里如何嘶嚎,亦无半丝声息可传出。
其中一切,唯靠狱吏目视,耳闻,笔录为证。
而如何记载,自是上位者一言而决。
覃景尧眼风只朝墙角一扫,那缩着的狱吏便如被烙铁烫了一般,忙不迭躬身上前,双手将录好的供词高高捧起,呈至面前。那纸上墨迹犹湿,却只寥寥数语,
“反贼余山等,对其罪行供认不讳,所招供者俱为同党逆贼,依律当处极刑,株连九族。”
通篇皆是公事公办,于那最关键的“私事”,全无半点着墨。
石门重重合拢,将内里惨嚎尽数封存。
脚步声疾响于狭长甬道,人已远去,唯衣上浓重的血腥之气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不好意思久等啦[害羞][抱抱]
第47章 第 47 章 消息,自在
眠鹤胡同距刑部十五六里, 覃景尧无视周遭官员目光,衣袂翻飞间步履如风,出大理寺即命车夫解下车厢, 翻身策马疾驰。将亭率众侍卫疾步追随。
本需半个时辰的路程,覃景尧不足两刻钟便策马归府。而后弃马掷鞭, 直入书房。此处并无公务卷宗, 架上尽是她闲时所作玩物,所选瓷艺,四壁皆悬挂他亲手所绘她的喜怒娇嗔之态。
书桌之上, 不见笔墨纸砚, 只零星摆着几件众人自岸畔水底捞起的物品,皆是她那日落水时所着, 陆续打捞寻得的衣衫与随身之物。
每每看到这些, 覃景尧无不是心如刀绞, 痛悔万分!
痛她在他眼前坠落, 正在他们冰释前嫌, 重修旧好之际,叫他眼睁睁失了她。
悔他不该一时心软应她出门,该是硬起心肠, 将她牢牢护于羽翼之下, 禁绝她踏足任何暗藏险厄之地!
他岂会不知那般险恶情形下, 她生还之机渺茫若无。他又何尝不明白, 那些逆贼的供词多半是绝望下的胡乱攀咬,只为求得一刻喘息。
他不断下令搜寻, 近乎偏执地扩大范围,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可心底深处, 分明清楚,她恐怕已无生还之望。
但他偏不肯承认,更不愿接受她已与他天人永隔的事实。
她那般鲜活明艳,娇气得连穿耳洞都会怕得缩进他怀里微微发颤!
从那般高的地方坠落时,她该恐惧成什么模样?被湍急的暗流裹挟,撞击在嶙峋乱石上时,又该痛楚到何种地步?求助无门,渐渐沉溺之时,心中又该是何等的绝望!
她可曾一遍遍地呼喊过他的名字,向他求救,却终在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冰冷河水中,含恨而——
日复一日,他回朔她落水那幕,一次比一次确信,皆因他一声呼唤,方令她仓皇回首,失足坠河。
每思至此,自责便如刀剜心,几欲将他摧垮!
他却自罚般不愿停止,想她笑语言犹在耳,便心生甘甜,如饮蜜糖。想转瞬之间,她仓惶坠落的身影,便剜心剔骨,痛彻肺腑!
他在这甜蜜与悔恨中,痛苦交织,循环往复,犹如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折磨。
然而此刻,他剥离悲恸,首度以审视之心细察这些“遗物”。
碎玉,荷包,破衣,绣鞋,皆无可疑。
他拎起那只她平日出门从不离身的挎包。指腹一点点抚过其上细微的纹理,目光寸寸搜寻,臂长的缎带,仅他双掌大的荷包。
破损之处寥寥,确为撞击所致。
倏然,他目光锐利定格在荷包底部,染血的长指抚过一道寸许长的划痕,上窄下宽,布丝外翻,却尽数向上。
冷寂多日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寒芒。
紧绷的下颌倏然一松,薄唇微启,一声低笑不合时宜地划破室内寂静。这笑声起初极轻,随即陡转为畅快大笑,片刻后,又戛然而止,只余下更为深重的死寂。
长指收拢,将那洗净的粉白蝶舞荷包紧攥掌心。血迹自褶皱处缓缓渗出,悄然浸染。
覃景尧昂首闭目,首次冷静回溯与她相关的点滴。
掠过那些反复咀嚼的甜蜜温存,直抵事发前后她的种种。怒恨决绝的无力,投鼠忌器的不甘,挣扎无果的屈服,强作释然的坦然。
每一分神情转变,皆自然真切,无懈可击。
真实得令他放松警惕,竟因她久违的鲜活与顺服而盲目自大。
好一招蛰伏待机!
好一招瞒天过海,声东击西!
好一出破釜沉舟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知她胆大,却万万未曾料到,她竟胆大到敢以自身为饵,以自身为饵,行此九死一生之计!
她纵通水性,然水下暗流湍急,礁石如獠牙密布,其间凶险何止万千——!
为离开他,她竟是,连死都不惧。
覃景尧无声勾唇,唯余冷笑。
原来这些时日,他竟也关心则乱,一叶障目,深陷当局者迷之彀,且一而再栽在她手中。
当真是,好手段,好本事,好大的魄力!
他睁开眼,转而至桌前坐下,将攥皱的荷包展平,拆开虎口染血的白布,明知徒劳,仍漫不经心地用洁净处擦拭荷包上的血迹。
唇边笑意在触及缎带破损处时骤然消失。指腹轻抚那些裂痕,仿佛正透过这细微的痕迹,触摸着她当日所受的每一道伤痕。
“来人,”
将亭立时于门外应道:“请大人示下。”
“传令同泽,速返京师。”
将亭蓦地一惊,若余孽所言属实,兰姑娘当真生还,则必是身受重伤。他们日夜沿河搜寻却一无所获,仅凭她一人如何能隐匿行迹?
若姑娘安然无恙,定有人接应藏匿。
若无人相助,姑娘伤重之身,一个大活人怎可能音讯全无?
除非
纵往好处想,此时亦应立即彻查那两日请医抓药之家,找出接应之人,尽快寻回姑娘,而非撤回人手才是。
将亭虽心中不解,却深知大人行事自有深意,当即拱手应命。
“是!”
*
腊月中,尚书令府派出的人手陆续返京。素来体魄强健,从不缺朝的尚书令忽然称病告假,三日未出府门。
此后,再未传出继续寻人的消息。
尚书令因爱妾落水私调城卫,以权谋私遭天子斥责之事满朝皆知。其后虽稍收敛,却仍私下寻人不辍,亦未再避人耳目。
因而不仅朝堂勋贵,连市井百姓亦有所闻。虽不知详节,但久寻无获,一弱女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结局可想而知。
而今,尚书令终停寻人,更骤然一病不起,除却终得死讯,再无别的可能。
听闻因此事,连宫中帝后亦遣御医到府诊治。
至此,满京无人不道一句尚书令痴情,往日狠辣风评骤然翻转,更无不唏嘘那女子福薄命舛。
*
尚书令府,清晖院,
小太子元昭明身着蓝缎锦袍,金冠束发,年纪虽小却稳重端方。他蹙眉正色,正对榻上屈膝撑靠,颦眉闭目,一脸病容的男子恳切道,
“表哥曾教我顶天立地,心怀家国,内稳朝纲,下安黎庶,外平疆土。在何位,谋何责,权愈高,愈需克己磨砺。当醒掌权势,而非为权所驭。女色惑人,终归红颜枯骨。沉溺儿女私情者,终难成大事”
“表哥如今这般消沉自伤,岂非与昔日教诲自相矛盾?”
然任凭他苦口婆心或是语带激将,榻上之人始终漠然无应。
元昭明虽聪慧,终究年少,阅历尚浅,所学所识大多传自眼前之人,其心志之坚,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所能动摇,这世上能让他出言前再三思虑之人本就寥寥无几,要他反过来劝解对方,实在强人所难。
他生而尊贵,落地即为太子,享天下至荣,用天下至珍。父皇授以为君之道,师长教以经史文理,明规守矩。
惟表哥教他学以致用,躬行实践。
他的表哥有经天纬地之才,胸怀天下之志,游刃有余万事在握的手段。他本该于朝堂之上纵横捭阖,外震四海,尽展抱负,独不该溺毁于儿女情长。
然元昭明虽未通情爱,却亦知人之常情,他沉吟片刻,复又劝道,
“人死不可复生,若那姑娘泉下有知,定不忍见表哥如此哀毁过度。父皇母后忧心表哥,食不甘味,朝堂大事更需表哥代掌。众望所系,望表哥保重己身,按时进药用膳,早日康健归朝。”
小太子离去后,始终漠然的覃景尧方才缓缓睁眼。许是被那死字所刺,周身戾气骤涌,继而冷嗤出声。
她若不忍,怎会让他眼睁睁看她坠落,受尽生离之痛?
甘冒死伤之险也要离去,未带走一件他所赠之物?
她恨他欺瞒,恨到愿一刀两断,永绝瓜葛。
撑在额际的手猛然攥紧,手背青筋盘错暴起。
*
长乐村毗邻京城,距城内约七十里,因得城郊之利,水源充沛,地力丰沃。今年又逢丰收,即便是懒散人家亦能饱暖无忧。数任里正皆略通文墨,见识开阔,守身持正,以理办事,以德服众,故村中风气淳厚和睦。
村中近百户人家,有的儿孙绕膝,人丁兴旺。亦有鳏寡孤独,形单影只。对于后者,村中向来多有额外照拂。即便偶遇性情泼辣,不讲道理之人,村民也多以包容为先,或容让三分,或避而远之,减少往来,并无欺凌孤弱之事。
李寡妇名李芬芳,名字妍美,原是个温婉爽利之人。然自丈夫一场风寒药石无医,撒手人寰后,公婆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竟也相继病故,家中银钱为治病殡葬耗尽,落得家徒四壁。
她独力拉扯蹒跚幼女,生怕母女二人受人欺凌,硬生生将自身逼成个泼辣性情。虽惹人疏远,常孤身无伴,消息迟滞,却终得立身之地。
上无公婆需奉养,村中又多有照应,加之本人极为勤快能干,因此旁人家中有的,她们母女也未曾短缺。
李芬芳夫家同姓李,女儿李娇兰也承了其泼辣爽利,不惧欺辱的性子。母女二人小日子过得颇为红火,反比那些需伺候一大家子的妇人更舒坦自在。
田里丰收,母女二人打络子,搓棉线,并院中所种果子,皆能进城换成银钱。娘家怜惜,前阵子送来一只好大的猪后腿,转手竟得了近二两银子,又花了三文钱从村中杀猪匠处另购了一条腌肉悬于梁上。
吃喝不愁,还添置了新衣,存了银钱,余了粮食,正正过了一个丰足肥年。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厚棉布门帘将凛冽的寒气严实实挡在外头,只穿单衣亦觉暖和。
李芬芳心里揣着事,时不时便发出一声长叹。尤其当她抬眼,瞧见火盆对面那正捧着话本子傻笑,被她养得白白胖胖一脸福相的闺女时,更是忍不住又一次在心底暗叹,那般品貌的公子,怎的偏就是个哑巴呢?
若不然,与她这娇憨闺女站在一处,该是何等登对!
虽身子看着单薄了些,可她和闺女皆有力气。虽不像闺女话本子里的白面书生,但说话举止却格外有礼,像个读书人。
上次他来时,身上穿的衣裳鞋子,针脚粗糙得很,那布料瞧着竟还是她头一回换给他的。看来这后生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妇人照料。
不过想也是,他头一回那如遭了大难的模样,破衣烂衫的,也没哪个女子能瞧得上,也就是遇上她这个好心肠了。
知恩图报,性子又和软,多好的上门女婿人选。
怎就是个哑巴呢。
李娇兰听着她娘嘀咕叹气,头也不抬,自打上回她娘拿了银子回来,时不时便会这么念叨,听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倒不在意那人哑不哑巴,横竖不耽搁生孩子,只要能给她传宗接代就成。
反正她有娘看着,总不会让她吃亏。
听她娘还在嘀咕,李娇兰插嘴道:“娘既相中,下回见了直接问便是。只要不是天生哑的,哑就哑呗,来咱家不正合适?”
李芬芳一听这话,稍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她们娘俩性强,撑得住门户,女婿性子温弱,家宅反倒安宁。
那样样出色的男子,不可能入赘。真要愿意,她们娘俩少不得要嘀咕,怕不是身上有什么隐疾。可那些肯入赘的,又净是些歪瓜裂枣,窝囊废物,她家娇娇压根瞧不上。
这么一想,那后生长相端正,知恩守礼,偏又口不能言,就好似那美玉微瑕,正配她家娇娇。
到了她家有她母女俩照看着,必定能叫他穿得上得体的衣裳。
李芬芳豁然开朗,眉飞色舞连声道:“娘活这把年纪,竟不如娇娇明白!好事不宜迟,过两日娘便去刘后生村上打听打听!
“娘记得再问问那后生自个儿愿不愿意,咱也不是非他不可,可不兴勉强人家。”
“记得记得,好事总得两厢情愿,咱可不干那强扭瓜吃的缺德事儿。”
母女二人说着话,忽听外头有人敲门,李芬芳收声一问,听是里正,也不耽搁,套上袄子就掀开帘去开门。
*
约三个月前,正值九月末,京中尚书令府曾派人到长乐村盘查,可有人到过河边,可曾见河中有人,是否有人从河中救起或打捞过什么人,甚至埋尸等等。
但凡与之有丝毫关联的蛛丝马迹,皆需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村中不足百户,村民聚居,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出一日便传遍全村。尚书令府权势滔天,里正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全村人当面逐一盘问。
虽不知具体何事,但尚书令府来人必定事关重大,里正厉声呵斥村民不得隐瞒,再三确认无人敢欺瞒后,才将那班威势凛冽的持刀贵人送走。
不料时隔这么久,尚书令府竟再度派人前来。只是此番却不似上回那般声势浩大,反倒极为低调避人。
来者亦未如上次那般隐晦寻尸,只再三搜寻无果后,临行前特意叮嘱里正,若在村中发现生人踪迹,切勿声张,无论男女皆需立即向府中禀报,必有重赏。
里正身为一村之长,自当护卫村民周全。然此事吩咐得蹊跷,他虽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更不敢声张。只嘱咐儿子与自己一同暗中在村内搜寻,并把守村口日夜轮值。
赏赐倒是其次,只恐村中受其牵连。
父子二人绷紧心弦数日,未见村中有何异状,亦无生人踪迹。刚松下一口气,不料竟双双累得病倒。
无人盯着终是不放心,又不敢随意透露此事,越是焦急惦记,病情便越不见好,拖拖拉拉竟五六日后才勉强下得床来。
哪成想就这几日养病的工夫,今日刚一出家门,便听说村东李寡妇抱着娘家送来,好生炫耀过的猪后腿,行色匆匆地出了村。再回来时竟两手空空,指不定是偷偷送予什么人了。
若在平日,任她是送人还是卖人,里正绝不会多管。可眼下这关头,他一丝一毫不敢大意,更恐打草惊蛇。
先是私下拐着弯打听村里是否有人与她交换或买下,待问清皆非本村人所为,方放下心来。便不再自作主张多问,片刻不敢耽搁,也顾不得雪天路险,需赶夜路,对妻媳亦不敢多言,只说是村里要紧事,急忙唤来刚病愈的儿子进城送信。
尚书令府对此事果然极为看重。他儿子是头一日晌午套了驴车出的门,雪天路滑,抵京少说也得次日辰时。不料今日刚过未时,便有人快马疾驰而至。
得知儿子送信后已被妥善安置,自会返回,里正这才心下稍宽,依来人吩咐引路往村东李寡妇家去。
也是他儿子赶得巧,敲门时正逢同泽自他处无功而返。
这些日子以来,上报发现异常的消息何其之多,因同泽所知内情最详,故每处均需他亲往核查。
一个多月来马不停蹄,日夜奔波,每日歇息不足两个时辰。府卫尚可轮值替换,唯他无人可替,便也渐觉难以支撑。
然每有消息传来,他仍二话不说即刻动身,纵已屡遭误报,每次依旧全力以赴。
尚书令府府卫的威势,岂是李芬芳这等村妇所能抵挡的。未等里正出声喝令,她一见里正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膝头腰身便先软了下去。
一经盘问,哪还顾得上什么“女婿”,只哆哆嗦嗦地将所知一切尽数倒出,生怕惹祸上身,连两次收受的银子都不敢隐瞒半分。
只一听“哑巴”二字,同泽便神色骤变。再闻其人身形相貌,衣着打扮,及两次所换之物,顿觉头皮发麻,精神大振。
已有六成把握可断定那人身份!
然在未亲见其人,确证身份之前,他丝毫不敢松懈。又再三盘问,直至确定从那妇人口中再榨不出半点有用消息,这才数出同等银两将银子换回。
随后向里正细问了村中情形,同泽不再耽搁,严令今日之事止于在场几人,若再有泄露,必以重罪论处,旋即速与身后三名府卫搜遍村中,确认无人,方离村与其他府卫会合。
所换皆为衣物住所之用,可见那人所在之处补给艰难,却尚可保饮食无虞。
初次现身时脚下无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显是有意避人,藏身于村外荒野。远在村外之地,且独从众人中择一独来独往的寡妇作为交易对象,更表明其藏身之地距此村不远,且已暗中观察多时。
既能观察到村中情形,又足够隐蔽的位置——
长乐村以农耕为生,周遭地势平坦,距最近村落亦有六七里之遥。其间唯有田地道路,若有人走动,必会落入他人眼中。村中虽有几间空屋,皆有邻里与里正常常看顾,难以藏人。
同泽扫视四周,行至二人交易之处,目光径直投向长乐村东南约四五里外,那座在此寒冬时节依旧满目苍翠的远山。
“以此地为始,隐匿行迹,搜山。”
“得令!”
*
兰浓浓家乡偏南,少见雪景,她却极爱下雪天。并非附庸风雅,只是单纯喜欢雪花飘落时细微的簌簌声,以及踩在雪地上清脆的嘎吱声响。
因而几乎每年冬季,她都会与家人北上赏雪,并特学会溜冰与滑雪。
然而时空陡转,如今最令她难熬的便是冬日。常人用以御寒的斗篷,披风,手捂等物,多以皮毛料子制成,偏这些她却一概用不得。
在此度过的第一个冬日时,虽有棉衣蔽体,多数时候却只能困守屋内,燃炭取暖。
冬日道路难行,香客稀少,得知云宁姑姑懂得纺线后,便由她口述要领,云宁姑姑亲手操作,竟真将绒棉线试制了出来。
只是她所知终归有限,幸而云宁姑姑触类旁通,不过三四次尝试,便已成型。
每每此时,她都不由再度感激武盛帝昔日引种棉花,让她得以少受寒冬之苦,享受其便利。
为谢姑姑们不厌其烦,不惜废料与她反复尝试,一冬下来,她为每位姑姑和自己都织了两套帽子,围巾和手套。
织棉线并非难事,看几遍再亲手一试便可掌握基础,勤加练习自可出师,如云宁姑姑这般天赋者,自创针法亦非难事。
只时人皆视手艺为秘宝,当初她拉着姑姑们一同织线时,众人皆不愿沾染,唯恐她违背家训,泄露家传技艺。
经她再三申明此非家传独学,乃可公之于众,并指天立誓,方才说服诸位姑姑。
由此,每逢冬日,这些棉线制品送至裁春居代售,皆为清云庵带来一笔可观进项。即便她搬去玉青城后,每至寒冬亦能借此添上不少收入。
若在玉青,此时她应正坐在盘了火炕,暖融融的屋中描画图样,或是去庵里帮姑姑们织棉线打下手。而后喝一碗热腾腾的浓汤,围在特地打制的小锅炉旁,涮着火锅,静观大雪纷飞,再是惬意不过。
“呼,”
淡淡的白雾在唇边一闪即逝,皲裂发红的双手捂在冰凉的胃部,兰浓浓轻轻吁出一口气,抬眸扫视这间与玉青居所相比,堪称简陋的屋子,拍了拍脸颊,不再多想。
与两个多月前四壁空空相比,眼下至少有床有被,还有这取暖的火盆。虽处处显得破败,却皆收拾得干干净净。
姑姑们常说靠山吃山,此话果真不假。这些日来,她全凭这座山才熬了过来。山中尽是宝藏,吃喝倒是不愁,唯独穿用二字着实为难。
所幸人的潜力都是被逼出来,也幸得她在庵中与姑姑们学了不少生活巧技。无床无被,便捡来许多干柴,搭上一张破旧门板,又晾晒了许多大片植叶,以藤条编成床盖,门帘。
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竟也做出不少实用之物,足够她暂行过渡。
兰浓浓将手在火盆上烤得暖热,起身穿上粗布缝制的棉花夹袄,又仔细套上棉花手套。撩开那由数层破布拼成的厚门帘,快步捧起空地上已冷凝的猪油。
起身之际,她抬眼遥望了下天际,随即匆忙三步并作两步返回屋内。
兰浓浓自幼未吃过苦头,即便穿越至此诸事不便的古代,亦始终有人悉心照料。虽非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也算得上娇生惯养。
而今这两月多来,衣食住行皆需自力更生,实可谓她有生以来最为艰辛之时。
一双手被柴火,树枝,藤条,磨出水泡,破皮流血,手心指腹遍布长短不一的伤痕,食指关节处已然结茧变硬。
天冷之后,洗漱饮食皆需触碰冷水,虽未冻伤,但十指终日泛红,遇热便阵阵发痒,已显冻疮征兆。
兰浓浓坐回火盆前,摘下手套,用边缘磨得圆滑的木片舀了些猪油,细细涂抹十指与手背。裂伤处被油脂滋润包裹,刺痒痛感顿时大减。
索性最苦的时日已然熬过,这两个多月来,她虽不敢露面与人接触,却日日留意山下村落动静。
直至大半个月前,天气骤冷,身上那身仅有,且已被洗得越发褴褛的衣衫,实在难抵严寒。山中虽有芦花与棉花,然芦花不堪用,棉花又只得零星几枝,实在不敷所需。她孤身一人,更不敢贸然深入密林。
而村中始终未见疑似追兵踪迹,她方决定下山换些必需之物。
在此生活两年多里,她已深知时下无论城乡,皆对外来者极为警惕。便是当初她入住乌兰胡同,得以安然,亦是因着与姑姑们的那层关系。
她眼下身份敏感,亦为自身安危计,绝不可孤身贸然入村。故而这两个月多来,她刻意留心观察村中人的作息与常行路径,细细揣摩。
晟朝商业发达,这村中便有几人每日卖出买进。便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隔个十天半月也会来一趟。
她久未见人,交易对象便须得极稳妥。村中那位常早出晚归,总是独来独往的妇人,便是最佳之选。
为谨慎起见,她那时改作男装打扮,所有裸露的皮肤皆用灰烬与泥浆遮掩,连头发也弄得灰扑扑的。
衣衫本就在水中乱石间,或林间穿行时刮破,倒无需特意做旧,只同样在灰烬中蹭了数道痕迹。
她却也不敢将自己弄得过分狼狈邋遢,力求不惹人注目即可。
近年来风调雨顺,未遭天灾,自然少见流民。村中虽不算富庶,却也家家有余粮,人人面色红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平淡却安稳。这般光景下,盗匪之患自是少有。
因而她只稍作修饰,仿若一个迷途落难的文弱书生,兼作口不能言,以免多生事端。
她本就读书多年,于此地生活日久,更潜移默化习得几分时下文人温润和缓的气度。又着意回顾所见君子举止,揣摩练习,故而即便一身落魄,仍能透出几分清雅文气。
遂那时,她便守在那妇人每日归家必经的路旁,远远见人来了,便躬身作揖,谦和地将人拦下。
初时以树枝为笔,于地上书写问询,见对方不识文字,便略作沉吟,从容改以手势比划,再恭敬奉上银钱。
如此,终换得对方为过冬备下的厚衣与针线。得了这合乎俗常的衣物,之后再要见人打探,自然也便利了许多。
想到当日,那位婶子被她蓦地躬身拦下,一脸茫然无措,待察觉她口不能言,一身落拓,更是满面惊怔与怜惜,兰浓浓思及此,既觉忍俊不禁,心下亦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自得来。
须臾,她笑痕渐敛,眉眼间那抹生动的神采也缓缓沉寂下来。
也不知姑姑们眼下如何了,一切可还安好,她落水的消息,也不知有没有传至她们耳中
兰浓浓望着火盆怔怔出神,良久才蓦地醒转。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撩帘而出,走向隔壁屋子,清点起自己平日攒下的那些物件。
那日出逃,她未敢多带行装,唯恐打草惊蛇。诸如户籍,路引,大额银票等紧要之物,一概未曾携身。
为调虎离山,待水流稍缓,便褪下外衫,弃了挎包与备用钱袋,任其逐浪卷去。发间簪珥,耳畔珠饰亦早散于湍流之中。
如今周身所余,唯剩日日贴身暗藏,侥幸存下的二十余两碎银而已。
眼下虽不愁吃用,终究诸多不便,最要紧的是万万不能病倒。她倒是在山中寻得几味驱寒的草药,早已晾干收存,可终究难以对症下药,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毕竟是外来生面孔,又假托迷路之由,不便时常于人前露面。后来估摸着货郎将至的日子,便再度以答谢为由寻到那婶子,换了些物件,又略添置些用度。如此安排,于眼下之境,倒也勉强够用了。
再过些时日,大雪霜冻,定然难再出门。饮水尚可滤雪取用,野稻野菜她也储了不少。上回那婶子未料到她竟携礼相候,硬是推拒不得,匆匆返家抱来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塞进她怀里。
幸而她随身带着银两,趁对方摆手急步离去时,她赶忙掷去一块二两左右的碎银,旋即快步转身离开。
正如先前那婶子换给她的冬衣,这块猪肉正是她眼下急需之物。有了荤腥润补,身子便能逐渐养回力气,熬出的油脂还可润肤防裂,横竖都派上了大用场。
待她渡过危机,离去之前,定要寻到那位婶子,郑重问得名姓,好生道一声谢。
兰浓浓心下仔细盘算,眼下最缺的竟是柴火。再者,所剩银两已然不多,虽不出门便无甚花销,可她暂时藏身于此,一来一动不如一静,二来也确实无处可去。
加之季节更迭,行路艰难,待过了这个冬日,风声渐息,她终是要离开的,自然需得早做打算,备足盘缠。
无钱寸步难行,原来用以为生的技艺如今皆不可再用。这些时日她除却维持日常用度,闲来便以从货郎处购得的粗糙纸笔,写些话本,谋些生计。
自适应此地生活,笔下不免有些疏懒,字迹也不似往日母亲查验时那般工整端方了。
但如今,兰浓浓反倒庆幸自己那一时的疏懒。莫说是姑姑,只怕再无一人知晓她竟还能写就一手与平日截然不同,端正工整的字迹。
话本内容再刻意迎合此地风俗,便是流传出去,落到谁人手中,也不必担心被认出笔迹。自然,这些志怪情爱之作,终究也入不了那高官的眼目。
窝冬这些时日,便多写几册话本。待来年开春,再去寻那货郎低价售出,多少换些银钱,凑足路费即可。
只消离了这方天地,往后再要谋生,她自有的是办法。
兰浓浓自火盆上取下陶罐,里头熬的肉丝菜粥正咕嘟作响。她又执起二指粗的烧火棍,拨了拨盆中炭火,捞出两枚比琉璃珠略大些的鸟蛋,左右倒替着剥净壳,埋进粥里。
热气腾腾而起,裹着肉香,米甜与菜叶的清鲜,一股脑涌入口鼻之间。尚未入口,幸福的暖意已盈满心间。
之前那一遭终究伤了根本,又兼饮食不继,胃腹常隐隐作痛。
兰浓浓虚虚捧着陶罐,小口啜饮,细嚼慢咽。待半罐温热的肉菜粥落腹,只觉胃里暖意渐生,融融缓缓漫向四肢百骸,通身上下再无一寸寒凉。
取过一旁的灭火石,覆于火盆之上。穿戴齐整后出了门,但见天际云絮团团,并无变天之兆。兰浓浓仔细压紧门帘,转身去隔间取来背篓,麻绳与木杖,便径自往山中去。
入冬之后,野兽蛰伏,山中反倒更显安宁。幸而这些时日未曾遭遇大兽,毛兽。偶有些小虫小蛇,于眼下已不算什么威胁。
如今她除却入睡,即便独处屋中亦作男装打扮,防身的物件早在物资稍足时便已备下。若真遇上山之人,倒也无需惊慌。
冬日木料干脆,有自然脱落的枝干,她便以菜刀砍下断枝,倒也收得不少干柴。待捆好满满一摞,又俯身掐了些耐寒的野菜。只是天寒地冻,连飞鸟也早已南徙,再想如上次那般侥幸拾得鸟蛋,怕是难了。
负柴归来,兰浓浓浑身热气蒸腾,帽内鬓发皆被汗水濡湿,口鼻间白雾氤氲。她卸下背上木柴,又将野菜理好搁置,略活动了酸胀的肩臂,便匆匆转身回屋。
早起烧剩的柴薪犹有余烬,略添一把干草,火苗便又缓缓复燃。午饭只是将早晨留下的肉菜粥重新煨热,用过之后,略作小憩,便在屋中缓缓伸展手足。
她自知身体尚未复原,不敢过分劳损,午后便不再外出。
用过午饭后,搬来那用藤绳固定好的旧木桌,取出纸笔,伏案写起话本。其间不时停笔,活动几下酸硬的肩颈。
一日光阴,便在这般琐碎而充实的忙碌中悄然而过。
夜渐深沉,火盆仍燃着微光,门隙略开一线。兰浓浓蜷身在床上,整个人陷进厚褥之中,只露鼻尖在外。
她刻意让思绪不停,反复盘算谋划种种琐事,诸般念头如走马灯般流转不休。生存当头,便也容不得旁的杂念了。
第48章 第 48 章 寻到,处置
将入腊月不过三日, 玉青城便落了今冬第一场雪。雪片虽不甚大,却纷纷扬扬,簌簌不绝。不多时, 屋檐地面已薄薄覆了一层素白。
正所谓瑞雪兆丰年,这一日无论城乡, 人人皆面含笑意, 逢着熟识便欣然道一句:“好雪!”
文舒眉端坐车中,指尖轻掀帘角,只见几个孩童裹着厚袄, 正在雪地里跳跃欢呼, 不时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要尝。她不由抿唇轻笑,几片雪花趁隙飘入, 落在毛绒蓬松的护手上, 稍作停留, 便化作一点微湿, 悄然消融。
清云庵地处偏远, 冬日难行。自与浓浓合伙以来,逢年过节,文娘便成了庵中常客。
这两年, 由浓浓与庵中师傅所制的绒帽, 围巾等物, 天一寒便供不应求。而今浓浓久无音讯, 又恰逢瑞雪,正好借上香之机, 前去探问取货。
文舒眉经营着成衣铺子,女红手艺自是此中佼佼。她曾细细检视那些物件,针脚虽略显粗疏, 可贵在花样别致,更难得的是绒线材质独特。
也并非仿制不来,只是自浓浓携此技加入之后,她的铺子才真正从一众衣肆中脱颖而出,有这一番情义在。
虽她也曾动过心思,可若要自行仿制,一来须得耗费心力雇人纺织绒线,二来需确保所用之人严守秘密。再者纵使制成,也难防旁人争相效仿。
如此盘算下来,实在不必多此一举,横生枝节。
于她而言,这门生意虽要紧,却并非不可或缺。然对庵中师傅们来说,这却是赖以维生的关键手艺。
庵中香客本就稀疏,若再失了这绒线制品的进益,只怕日子更为艰难。
更不必说,她还需借重浓浓所绘的玩偶图样,细水长流。过河拆桥之事终究做不得。金鸡与金蛋孰轻孰重,她心中自有掂量。
何况此前所获已丰,如今唯有双赢,方是长久稳妥之道。
*
云安正在阶前清扫积雪,铺着防摔的灰色地毯上落着一层素白。见有马车停驻,她便搁下扫帚,静立原处,双手合十。
待文舒眉行至近前,她微微颔首,温声道:“阿弥陀佛,文施主别来无恙。”
文舒眉亦双手合十,躬身还了一礼,随即吩咐伙计取扫帚相助扫雪。她则虚抬手臂,恭请师傅一同拾阶入庵。
云安推辞不得,只得向那头戴绒帽的伙计道了声谢,这才抬手引路,偕文舒眉步入庵中。
拜佛上香毕,方出殿门,文舒眉便向云安道明来意,随她一同往库房行去。途中含笑问道:“敢问云安师傅,浓浓探亲已有好些时日,不知一切可还安好?可有信来,说过何时归来么?”
云安指尖轻拨佛珠,闻声不禁莞尔,温言答道:“有劳文施主牵挂。浓浓一切安好,只是如今天寒地远,行路不便,待来年春日化冻,便可归来。”
观中师傅性情素来淡泊,少有这般喜色外露之时。
文舒眉眸光微动,含笑试探道:“我见云安师傅面露欣然,可是浓浓近来有何喜事?”
既然早已过了明路,订婚之喜,自然无需隐瞒。
云安含笑点头,应道:“文施主好眼力。确是喜事一桩。浓浓此番探亲,已与良人缔结婚约,只待吉期。”
文舒眉虽心中略有猜测,闻言仍不免暗惊。数月前自己及铺中伙计被那行人盘问的情形蓦然浮现,
且浓浓离去前尚在言说意中人之事,且对方待她分明亦紧张维护,下人已是那般威势,其主人又该是何等气派?
二人对彼此皆看重,怎的此番探亲,转眼便另定婚约?
短短数月之间,以浓浓性情,正当情浓,断不至轻易移情。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又或者,订亲之人本就是那人?而所谓“探亲”,实则是往赴良人之约?
若果真如此,对方门第竟毫不计较?抑或是那人情深意重,且极有担当,不顾世俗眼光,一力促成了这桩婚事?
文舒眉心中虽思绪翻涌,面上却已绽出由衷笑意,贺道:“这当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说来浓浓去前也曾与我略提过几句,不知此番定下的,可正是她口中那位情投意合的郎君?”
云安并未起疑,念了声佛号,含笑颔首道:“确是菩萨护佑,天赐良缘。”
闻言,文舒眉这才心下稍安,面上笑意愈发真切自然。她本就擅于经营,言辞恳切,此刻再以一片诚心道贺,字字句句皆暖人心扉,令人不由喜笑颜开。
自云安,云明二人归来,将浓浓婚事已定的消息告知众人,庵中上下便纷纷倾尽所能,只盼到了成婚之日能为她多备一些嫁妆。
自此,不仅素糕,佛香做得更为精巧,连售予香客的经卷也誊抄了新篇。冬日惯常制作的棉线织品,众人更是得空便织,竟备下较往年多出三四倍的数目。
库房中仅打好待发的三尺见方包袱,便整整齐齐系了一十八个。
庵中众人自修行之日起,便已淡看尘俗,于钱财一事更是心境平和。虽常听浓浓与香客言及这棉线织品,冬日里颇受喜爱,亦知其为庵中添了不少进益,却也只是依例记入账册,收归箱中。
于这些织物究竟如何售出,能否售罄,实则并无甚真切感触。而今骤然备下这般多的货量,心下也不免惴惴,只不知能否顺利售出。
见文舒眉先是面露讶异,继而掩不住欣喜之色,云安原本些许忐忑的心绪这才安稳下来,轻声解释道:“近来观中需添些香火用度,我等便趁闲暇多备了些。”
此番当真可谓意外之喜。若论保暖,自是皮毛最佳,然其价昂且难得,富者虽买得起,但好料子供不应求,寻常些未必瞧得起上眼。贫者纵觉甚好,又苦于无力购置。
而这绒线织品,虽做不得披风大氅,却胜在轻软保暖,色泽花样繁多。寒冬时节内衬一件绒线衫,便可安然度过一冬。若仔细穿着,用上三五年亦非难事。这般价廉物美,富人也愿图个新鲜,寻常人家攒些银钱,也皆购置得起。
只因庵中师傅们素来不重金银俗物,年年只按需织造,勉强供应当地所需,从未远销外处。阴差阳错间,反倒误打出个物以稀为贵的名声。
缺钱是好事啊,缺钱才知要赚钱。
文舒眉望着眼前这一摞摞包袱,仿佛已见得众人争相购取的场面,细长的眉眼弯作一道,口中连声称妙。当即转身出门,扬声唤伙计前来搬运货物。
庵中师傅们心细如发,早已将绒线衣,帽,护手,围巾等分门别类,打包整齐。
文舒眉与她们合作已久,自是满意非常,只向云安问了各类数目,竟不拆开点检,便先点足银票递去。
虽钱袋已空,她却笑意愈深,朗声道:“云安师傅不必过谦。您与诸位师傅所制绒线织品,向来供不应求。再多也不算多!我不便细问缘由,只请师傅们放心,但凡做得出来,我便定能为您们换来真金白银!”
约好十日后再来取货,文舒眉便心满意足,欢欢喜喜满载而归。
这一批棉线织品确实换得了不少银钱,更敲定了日后长久的销路,云安这边亦深感欣慰。
冬雪簌簌,方才扫净的阶前灰毯又覆了新白。苍翠的松枝不堪积雪重负,倏然弯垂,坠下一声沉沉的闷响。
庵门轻合,人声渐杳,烛火俱熄,天地归于沉寂。
庵外雪阶之上,忽有一行浅淡足印渐次没于新雪之中,不过片刻,便了无痕迹。
*
棉帽浸透雪水,变得又沉又硬,冷得像一顶冰铸的头套死死箍在头上。寒意如细针般绵绵不绝,直往颅脑深处钻刺。
捂在口鼻处的围巾早已冻作硬壳,堆覆的积雪渐趋消融。心跳一声沉过一声,咚咚剧震,撞得心口与额角阵阵抽痛。
兰浓浓双目紧闭,连眼睫都不敢稍动。脑中嗡鸣不止,听觉却似被骤然放大数倍。雪地里分明传来好几道鞋底压雪的嘎吱碎响,却竟听不到半分人语声息。
酷寒将她的身躯冻至僵木,而对被发现的恐惧却令她抑制不住地战栗。在这极度的紧绷之中,胸腔几欲迸裂。她已全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僵凝着,还是在颤抖。
几日前,兰浓浓还暗自盼着今岁的雪来得迟些,甚至异想天开地希冀这是个暖冬,干脆莫要下雪。
昨日初雪飘落之时,她还暗自祈愿,只盼这天寒地冻稍作示意,浅尝辄止便好。奈何天意终究难测,雪竟纷纷扬扬,足下了一日一夜。
今早起身时,但见天地皆白,银装素裹,连这破落小院也被覆得洁净如新。积雪深过了脚踝,扫雪时她尚苦中作乐,堆了个小小雪人,又恐招人耳目,终是抬手推散了。
原怕受寒生病,她今日本不欲外出。只是前一日砍好的木柴尚堆在山中,不及运回。加之天气一日寒过一日,若不及早趁雪地松软时行动,只怕往后行走更为艰难。
兰浓浓未料今冬雪来得这般早。先前备下的柴火,依她所需仅够一月用度,而离春暖花开少说还有两月。
心下难安,终是裹紧厚衣,戴稳围帽手套,又在脚上系好自制的防滑木屐,仔细掩好机关,这才踏雪上山。
眼下,兰浓浓反倒庆幸这场大雪,亦庆幸自己今日出了门。若非如此,她绝不会察觉垂于树下位置的细丝线已被扯至树梢,更不会由此得知有人曾踏入她暂居的院落,并迅速辨出来者身份。
若今日未曾出门,只怕她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若无昨日这场大雪,对方见屋中空无一人,循着足迹与室内痕迹,必能轻易推断她的去向。届时敌众我寡,相距不远,兼之体力悬殊,她只怕同样在劫难逃。又何谈如眼下这般得以藏身,侥幸避过一劫。
是的,我躲过去了。
踏雪声息已绝,足音亦彻底隐去。四野俱寂,静得如同双耳尽聋,万物皆湮没于无声之境。
兰浓浓想扯出个笑,庆贺自己躲过一劫,却觉不出脸颊与嘴唇的存在。恍惚间仿佛已笑过一回。
人既已离去,她也须速速脱身。雪堆之中严寒刺骨,空气稀薄,若再滞留,纵不被人发觉,也要活活冻僵于此。
她试图起身,却仿佛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清醒如常,却如被困于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之中,动弹不得。
兰浓浓心知定是失温导致周身麻木,只待回去便偎在火盆旁好好烘暖,再烧一罐雪水。热腾腾地捧在手中,任暖意自掌心缓缓流遍四肢,渐至全身。
待水温稍降,恰可入口,热水滑入喉中,暖意便自头颅先复苏开来。
如此想着,她恍惚真已回到了火盆边,捧起了热水。脑中刺痛骤然消散,彻骨之寒亦倏然褪去。
*
雪能掩去踪迹,亦能显露行藏。
雪覆四野,寻人踪迹实非难事。屋中空寂,唯地上那一行孤寂足印指向去处。而院外数丈,那片格外深陷凌乱,且怪异的足迹,早已昭示屋中之人,已知有外人闯入并速速折转逃离。
覃景尧瞥见雪光中那根细若发丝,凌空蜿蜒直至檐角的透明丝线,瞬间便悟出其用意。当时他心下暗赞,他的浓浓如此谨慎机敏,临机应变之能,果真冰雪聪明。
可雪已停,行迹再无遮蔽,她既已暴露,又能藏身何处,躲得几时?
覃景尧面凝寒霜,心中却如惊涛翻涌,眼底幽光晦明不定,似熔岩暗沸。藏于护手内的指节因兴奋而微微颤栗。天凝地闭之间,他周身血液竟灼如沸汤。
他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按捺住心底的躁动与急切,悄然布下罗网。任那猎物再是机敏狡黠,也不过是在他网中徒劳挣扎。
待擒住了她,她会露出何等情状?
是惊惧交加,惶惶不安,还是满面愧悔,仰或气急败坏?
覃景尧踏着她留下的足迹,一步步逼近。他煎熬着,却又沉醉于这即将与她重逢的滋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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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乱却显属一人的怪异足迹,于此分为两道。一道延伸至需双人合抱的粗树之后,另一道则止于另一棵同样粗壮的树后。
前者枝头积雪厚重,叶丛茂密,树干四周留有清晰的攀爬痕迹。
而后者枝干间隙疏落可见。唯树根后方,被积雪压坠,堆起一座高逾膝盖的雪丘,寂然立于茫茫白野之中。
线索如此分明,然而同泽带人分头查看,上树搜寻,四下探查,却皆一无所获,未见半个人影。
除此地之外,四周雪地平整如纸,洁白完好,若有人经过,断无可能不留痕迹。为谨慎起见,府卫甚至以刀柄轻拨雪面探查,仍未见丝毫足迹隐匿其下。
人过必留痕,此处既无踪迹,定是使了手段金蝉脱壳。
同泽不再耽搁,正欲上前请命往深处追查,却见大人正凝神望向一处。他顺势看去,入目只是一座在此山中再寻常可见的低矮雪堆。因其过于矮小,绝无可能藏人,方才搜查时便径直忽略了。
同泽倏地一震,双目圆睁,
大人该不会以为人竟藏在这雪堆之中?
可这如何可能?且不提这般大小如何藏的住人,这般酷寒天气置身雪内,不要命了不成?
可旋即,同泽猛地一怔,一股彻骨寒意倏然袭来,竟激得他生生打了个寒噤,
是了,旁人或许不敢,可若是兰姑娘——
她可是连那般汹涌的急流都敢纵身跃下!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凛冽寒气刮过面颊。待再度凝神,却见大人已屈身蹲在那座雪堆之前。
“大人!”
雪堆如此低矮难以容身,覃景尧岂会不知。
护手方一摘下,不过瞬息之间,指节已冻得通红。若当真将整个人埋于这冰雪之中,又该冻作何等模样?
探入雪堆的手不知是因严寒还是惊惧,止不住地颤抖,可覃景尧扒开积雪的动作却未有半分迟疑。
山中寒气凛冽,积雪早已凝冻成冰。林间万籁俱寂,冰层碎裂的喀嚓声,恍如一道道冰箭,直刺入屏息凝神的众人心头,寒意彻骨。
下一瞬,惊骇的抽气声骤然四起,此起彼伏。
不知是惊于那雪堆之下竟真藏了人,还是骇见于尊贵如大人竟失态至单膝跪地。
雪堆崩落,覃景尧只觉自己的心亦随之碎裂。眼前这蜷作一团,周身覆满白霜,僵冷如冰雕般一动不动的人——
怎会是他的浓浓?怎能是他的浓浓?!
纵使他万般不愿相信,纵使眼前之人一身粗布敝衣,无需辨其容貌,只腕间那一抹锁金手串,便已击碎他所有侥幸。
这一刹那,覃景尧亦如化作冰雕,血液凝滞,脑中轰鸣一片空白。
她既知谨慎在外设下警戒,又怎会不为自己预留退路?
她应当如狡兔三窟,诡黠似狐地藏身某处,瞧他久寻无果,正自洋洋得意,沾沾窃喜。
抑或如坠入陷阱无力脱逃的小兽,惊惧交加,瑟瑟发抖地候他前来擒获!
他的浓浓合该是狡黠得意的,抑或是楚楚可怜的,却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下这般——这般全然无声无息的模样!
“生火!快!”
诸般惊痛不过刹那,一道嘶哑得似被火燎过的低喝骤然炸响。同泽等人猛地惊醒,然而大雪覆野,山中虽不乏枯木,却尽被雪水浸透,难以引燃。
同泽当即撕下内衫衣摆,拨开随身火引点燃,其余府卫见状纷纷效仿,迅速围拢上前。
霎时间,这片冰封死寂之地,竟悄然生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暖意。
她蜷缩如婴孩,面颊深埋膝间。覃景尧探不出她的鼻息,亦不敢去探。此刻他只想立时将她从这冰封中解救,令她恢复柔软,睁开双眼,哪怕那眼中盛满痛恨与仇视。
此地雪厚林深,这区区火源,不过杯水车薪。
惊痛被强行抑下,带着体温的绒棉绣氅将那一团冰冷僵硬的身躯严实裹紧。覃景尧扯开衣襟,于冰天雪地间袒露胸膛,提笔执剑的手指已冻得痕痕驳驳,却仍将人稳稳托起,紧贴入怀。
强抑住被寒冰附身的战栗,右膝处已被雪水浸透,寒意如锥,刺破皮肉直透骨髓,他却恍若未觉。只在抱人起身时踉跄一瞬,随即迅速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怀中,继而双臂收紧,步履如疾般向山下奔去。
他眼眶赤红,呼吸粗重,
“一队人即刻回院引火烧水,取车中衣物,其余人燃火跟随!”
“是!”
雪径已清,府卫开道护卫,覃景尧怀抱着人一路疾行。沿途火把未熄,人已返回破院之中。
熊熊燃烧的火盆与火炉将狭小的屋内烘得暖意扑面。府卫将同行马车中备好的洗漱用具端入房中,其余人则不停歇地烧雪化水。碧玉闻讯早已在床榻铺就厚厚被褥,置下保暖衣物,悄声退至门外听侯。
覃景尧抱着人,立于数只火盆围合之中,不敢靠得太近,血液久凝骤遇高热,只怕血脉迸裂。
她身上冰硬的外衣尚可破开弃置,但那棉帽早已与发肤冻作一处,强行剥离只会徒增损伤。身躯仍僵硬蜷缩,若要化解冰封,唯有浸于温水之中缓缓化开。
万幸这陋室虽极尽简陋,尚存一口半残的水缸堪可一用。
同泽率府卫低眉垂目,将盛满温水的水缸抬入屋内时,覃景尧的胸膛,脖颈,下颌与肩臂早已被寒意蚀透,僵冷麻木。他却蓦然抬起头来,喉结微颤,下颌绷得极紧。
一缕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细弱气流,极缓地,似有若无地拂过他麻木的下颌,被始终紧绷的感官骤然捕获。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陡然粗重,脚下如踏虚空般将人浸入温水之中,两点波纹随即在水面悄然漾开。
水缸边缘破损嶙峋,锋利如刃,覃景尧却浑然不顾。他一臂没入水中,仍稳稳托抱着她,直至此刻,方敢探指试她鼻息。当那一缕微弱冰凉的呼吸拂过指腹时,他骤然目眦尽赤,浑身剧颤,半悬的膝重重砸落于地。
*
反复添换六次温水,她的身躯终于不再僵硬。原被他娇养得粉润细嫩的肌肤,此刻却透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蜷缩的四肢与头颅渐渐舒展于水中,软软倚入他臂弯的那一瞬,
覃景尧蓦然闭目,深长吸气,颌骨紧收,喉结滚动,颈间青筋盘虬突起。
恐湿衣寒气侵她身体,他只着亵裤将人自水中抱起。屋内暖流甫一沾她身,旋即被厚软棉被轻柔裹紧。
覃景尧湿发垂覆裸背,手持棉巾不断汲吸她发间水迹。待不再滴水,方抱她至火盆前坐下取暖。她肌肤虽已复软,稍一用力便能启开紧咬的牙关,然而刺骨寒意却仍不住自她本应温软的身躯内透出。
银匙经热水暖过,轻压着她灰紫色的唇,将温水一点点喂入。覃景尧松开手,指尖在她咽喉处轻柔抚动,见她乖乖咽下,心下方稍定。
他的胸膛与后背早已汗湿,不知是火盆烘烤所致,还是迟来的后怕终于漫上心头。
两个多月,八十三个日夜煎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既疯魔般渴望得到她的音讯,又恐惧那会是噩耗,竟是生平头一遭教他尝到怕为何物的滋味。
此刻,较之先前更甚的后怕汹汹袭来,他甚至不敢设想,若再晚上片刻寻得她,将会是何等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