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误入,号脉
“浓浓脸色有些差, 若是未休息妥帖,遣人送信知会一声便是,不必强撑着过来。”
医书亦是庵中日常功课, 平日偶有头疼脑热皆自行开方抓药,或互为诊治。云安亦曾历人事, 只一眼便看出她有些肾气亏虚, 然顾忌其面薄,只轻轻带过,心下已决意稍后熬些补肾益气的食汤予她饮下。
兰浓浓肤色本就细白, 经精心调养, 堪称肤白胜雪,故眼下一点青黯便格外显眼。
他服药后未禁欲, 结果自是自讨苦吃, 头晕恶心却仍作无事早出晚归, 纵是铁打的身子亦难支撑。
此后倒是乖觉, 禁欲足有半月。
兰浓浓方得喘息, 还未及幸灾乐祸,暗祝他一蹶不振,他便已停药。而后竟如饿虎扑食, 似欲将亏欠时日尽数补回, 夜里又深又重, 不知几番云雨。
夜夜如此, 焉能安歇?
兰浓浓抿唇浅笑,上前挽住云安姑姑手臂, 一手轻提裙摆拾阶而上:“我已好几日未来看望姑姑们了。既送了信说今日要来,岂能让姑姑空候?再说我这眼下泛青,实是睡得太多反而走了觉。老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保不齐就是惦着要来见姑姑,才没睡踏实呢。”
云安被她这不着调的话逗得笑逐颜开,轻点她额角笑嗔:“顽皮。”
“我可非故意逗姑姑开心,实是发自肺腑。这几日又看了本医书,自觉医术颇有进益,便想着给姑姑们请个脉。如此可不就是存了心事惦念着?”
“原是要来显摆本事了,好好好,稍后倒要瞧瞧你如今到了什么火候。”
秋风习习,竹叶簌簌作响。二人挽手漫步石阶,谈笑无忌,好不惬意。
这般光景落在外人眼中,亦是大大舒了一口气。
庵中香客不算多,但日日也有三五波往来。
兰浓浓身子疲累起得晚,又恐路上颠簸,车夫得了叮嘱不敢快驰,行车便更缓了些,以至到庵时已过午时。
此刻正有香客听经,云安依她平常习惯,引她从后门而入,察觉她步履微异,便劝她回房歇息,自往药房拣选药材去了厨房。
屋内窗扉轻启,窗前置一盆盛放的山茶,幽香淡淡。秋阳自窗口漫入,躺在榻上,衾被间满是阳光暖意。远处偶有鸟啼传来,令人昏昏欲眠。
兰浓浓阖目轻叹,唇角放松,唯有这般时刻,方能感受久违的松弛。
短暂,便愈显珍贵。
这些时日她常来,碧玉等人亦成常客。青萝因曾在玉青扯谎露面,为表歉意,每至庵中便主动帮手,方才便随云安去了厨房。
兰浓浓与姑姑们皆知她是听命行事,并未怪责,劝她不必如此。然她执意道是心中过意不去,众人拗不过,也只得由她。
庵中有香客,灶火便一直温着。知她今日要来,云亭几人在诵经前已将她爱吃的菜色点心备好焖存。云安只多熬了一盅粥,不多时便与青萝一同送来。
兰浓浓不觉睡了过去,被碧玉轻声唤醒,不顾身子酸胀忙起身相迎。
桌上摆着四菜一点,一碗碧粳米饭,一瓮热粥,份量不多,菜式简素,却色香俱全,一望便知烹者极用心。
兰浓浓在庵中不知用过多少回,一眼便认出是谁的手艺,当下也不客套,欢喜地拥抱云安姑姑,亲昵道谢后便笑吟吟用起来。
云安见她吃得香甜,笑意始终未离唇角,手中拨弄念珠,目光却一刻不离地凝望着她,心头软得发颤。
她受了委屈,那日又哭得那般厉害,口中虽不诉苦,众人又岂能不心疼?
实话言,她们甚至已做了孤注一掷的打算,只待浓浓开口。
只是自那之后她每次再来,总是笑容满面,身边簇拥的下人态度恭谨,那人也常亲来接迎。
二人并肩而立,姿态亲密自然,浓浓身段愈见婀娜,眉梢眼角皆染魅色,面若芙蓉,神采奕奕,可见平日并无烦忧,且备受呵护娇宠。
庵中吃穿用度亦有人按时送来。众人本不欲为浓浓落下亲眷不知礼数的话柄,出言推拒,那采办之人却只含笑应声,下次依旧照送。见前次所赠用度仍置原处,亦不惊不怒,依旧恭敬如常。
因有浓浓居中,若一味推却反显冷傲,故便全作托人代买,照价付银收下。便如浓浓此刻所食菜饭,俱是那人额外送来专供她用的。这笔银钱,那采办却是无论如何不肯收的。
那人对浓浓关怀备至,事无巨细。浓浓亦欢欣如旧。如此,她们方能稍放宽心。
膳后,兰浓浓漱口净手,碧玉二人自觉收拾碗碟,为二人奉茶后,听命往厨房用饭。
兰浓浓露出手腕自号其脉,忽地颊染绯红,唇角微抿,轻嗽一声落落大方道:“脉象细弱无力,气血略亏,应是肾阴虚。方才喝粥似有药味,姑姑可是在粥中添了补肾气的药材?我猜猜,是女贞子?”
云安托过她的手细探片刻,颔首笑道:“浓浓聪慧善学,脉象辨得准,味觉亦灵敏。不错。”
言罢又端详她面色,温声道:“然我医术平平,回去后浓浓还须寻大夫好生调养。你还年轻,万不可伤了根本。药不可常服,食补最佳。自然,夫妻敦伦应有,但也须有度。”
末句一出,兰浓浓心头一堵,面上却热如火烧,声若蚊蚋般应下,又忙扯开话题说起近日读书心得。
云安顾念她气血有亏,欲劝她歇息,却被她以“好几日未来,存了许多贴心话要讲”为由婉拒。
幸而每逢她来,庵中总有一人专程相伴,此次轮至云安,别无他事,二人便相携在庵中漫步闲谈。
待庵中香客散去,二人方至前殿。兰浓浓与几位姑姑一一问安叙话,又将誊抄好的两篇经文奉于佛前,诵经片刻。
至申时,众人将为她缝制的衣裳,点心交予婢女,便催她归去。马车需行近一个时辰,再晚恐入城时天已昏黑。
兰浓浓不与众人拗执,笑而应下。至庵门外,果不其然又闻叮嘱,道是成婚后当时时谨守规矩,不宜常来庵中,免落人口实云云。她自是乖顺应声,至于听与不听,决定之权终在她手。
庵中医书手札皆已阅尽,姑姑们所医有限,无从参详。莫畴以试药为由,上月便告假离府,仅留数本手札给她,而今亦已读毕。
然学医岂能纸上谈兵?兰浓浓虽无意行医,却须通医理,至少于自己身体,于他身体,号脉便知端倪。
前几日拜访英姿姐姐时,恰逢其孕中,她便借学医之机细号了手札所载滑脉之象。府中婢女们的脉象皆已把过,又对照医书手札开方,再命她们寻大夫开药,两相比照,足为参证。
唯男子脉象无从考究,她亦辨不出他的脉息究竟有无绝精之兆。
莫大夫留下的医书手札皆无记载,往药堂询问,亦无一例外被逐出来。
覃景尧与她前后脚回府,更衣入内,便见她自握其脉,蹙眉凝神,一副严阵以待之态。他看得失笑,自那服药后,她便醉心医术,所为何故,彼此心照不宣。
兰浓浓松手转而去号他的脉,脉搏雄劲,跳动有序。常人脉息约一息一次,他的却近两息方得一跳。手札有载,习武之人心肺强健,脉息缓沉。他的脉象恰为印证。
她手指未松,抬首问道:“为何你肾不虚?”
覃景尧未料她语出惊人,喉间一哽,眸色骤深,挑眉轻笑,意味深长道:“浓浓若能使每回持久些,依你我房事之频,三年五载之后,或未可知。”
脉象沉稳健稳,纹丝未乱。
似这等荤话,兰浓浓夜里已听了不知数回,此刻面不改色,只凝眸细观他神色,道:“你纵欲,却令我身子亏虚。自今日起,你须禁欲,我要养身。莫大夫不在,明日我便往安和堂开药膳方子。”
指下脉搏忽急,兰浓浓心念微动,又道:“你亦通医理,与我说说,男子脉象如何能号出是否绝育?”
可惜指下脉息再无波澜。
覃景尧未答,定眸细察她气色。兰浓浓确有肾虚之象,然极细微。午膳那瓮药粥效力发作,加之她心绪舒展,事半功倍,此刻面上已瞧不出端倪。
他右手未抽,反以左手按上她左腕细探。一息一跳,均匀有序,脉象较平日确显轻微细弱。
他垂眸略作沉吟,收了手,颔首道:“脉象确有些虚,不必外寻方子。莫畴虽不在,却留了不少为你调养的单方。今日既已用药,恐药性相冲,便从明日起依单方调理。然养身单靠药石膳食只可为辅,药服多了终非善策,还须徐徐食补,更需浓浓身子骨硬朗才好。”
说罢,右腕翻转将她握住拉起,手自她肩胛抚骨而下至肘腕,又去探她脊背腰间。兰浓浓啪地拍开他的手,虽甩不脱却将身子远远隔开,一双眸子里明晃晃写着狐疑,
“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那脉象之事还未答我。”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覃景尧笑望着她,一步迈前揽腰相偎,臂上施力近乎令她足尖离地,径自出了房门。
天色已暗,膳食香气袅袅飘来,引人食指大动。
兰浓浓端坐案前,碗碟中被他布菜堆满,却不动筷,亦不催促,只一双明眸直直凝望。
覃景尧早领教过她的执拗,见状摇首失笑:“非我有意不答,实是医术不精。此道罕闻,我亦不知。浓浓莫急,待我遣人打听一二,明日便答你,可好?”
兰浓浓这才执筷,将他夹入碗中的菜肴细细用了。
一顿饭间,覃景尧多为她布菜盛汤,或含笑看她专注用膳。
能得她如此乖顺,便耗费再多心思,亦值得。
膳毕,二人如这些时日般携手漫步花前月下。依旧多是他来说或问,兰浓浓寥寥应声。
不再剑拔弩张,平心静气,朝夕相伴,看上去真似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
待更衣上榻,兰浓浓以为二人已有共识,翻身向内便欲安寝。岂料刚阖目,身前蓦地一紧,?峰已被人攀握收紧。
她骤然睁眼气促,张口欲斥,却先被扳过身子封缄唇舌。特意留长修尖的指甲方弓起,便被一手钳制按于头顶,双腿亦遭压制,只得瞪大双眼不甘挣扎,呜咽不绝。
好不容易唇齿得脱,红缨却又遭噙顺吞啮,气息未定骂声未出,先漏出一声低喑。
“覃景尧你混蛋!王八蛋,言而无信,小人行径!你想叫我肾虚而亡不成!混蛋小人王八蛋——唔!”
下方气急败坏的叱骂,因喘息连连竟变了滋味,听在耳中恍若娇嗔。她愈骂,他眸中笑意愈深。
绵软香甜,可口如珍馐。莫说只是骂几句,纵被那修得锋利的指甲在身上挠出血檩亦无妨。
这些时日,覃景尧已摸准她的弦。指覆在那软要后脊轻轻摩挲,她便慜感得不成样子,主动弓身投怀,敞开来宛若脱水之鱼,无处可逃。
馨香扑鼻,满手腻滑,已是?在弦上。
兰浓浓气急败坏,顾不得失守,扭身挣扎,足跟朝他腿上狠踹,趾甲用力弓起划掐,颤声恨道,
“你混蛋!我是嫁了你,却不是任你轻贱泄谷欠的物件!我有权拒绝!若妥协换来的尽是这般不顾意愿的折辱,不如鱼死网破!”
覃景尧疼她爱她,岂会不顾她身子强索?只是未料她忽而发难,他屈膝亞住她,一手反握足壞唄开按住,低喘,“莫动。”
精壮身躯紧绷如铁,滚烫汗珠划过块垒分明的肌理啪啪坠落,躯体愈绷鼓漲,——
兰浓浓猛地抽气,失控痉挛,如蟒蛇缠绞,覃景尧闷哼出声,汗落如雨,骤然埋首吣住,大掌箍紧软腰,于吞顺间发力狠心屮出。
“唔!”
“——”
甫一分离,二人皆气息凌乱。
覃景尧谷欠焰难消,大汗淋漓。他眸底燃着幽光,眼帘抬起定定锁住枕上侧首匀息的女子,如黑夜中伺伏的猎豹。喉结滚动,嗓音含混低哑,危险至极。
“虽惜不能与浓浓日夜缠.绵,然与一时纵谷欠相较,浓浓的身子更为紧要。我本意只为替你舒筋活络,方才实是阴差阳错。”
兰浓浓几欲被他这番无耻之言气笑,却知此刻非争辩之时,垂眸睨着他嗤道:“那便快松开起身,莫扰我歇息。”
覃景尧方才确非有意,然此刻箭在弦上,心爱之人横陈,若仍无动于衷,岂非枉为男子?
见他不退反进,兰浓浓霎时圆睁双目,心知他若用强,自己绝无抗衡之力,索性不闪不避,咬唇怒道:“你要用强不成?”
话音未落,压在头顶的双手倏然松开,一只柔荑被拽住钻开﹣﹣,
暗哑粗重的声息随之响起:“浓浓安心歇着,只手借我一用便好。”
“你!”
手被握住疾速带动,她忍不住发力,却蓦地被换了方向﹣﹣
明知他是有意胁迫,兰浓浓却不得不投鼠忌器。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时忍耐,与半夜煎熬,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见她顺服,自始至终目不转睛凝望她的覃景尧唇角勾起。虽不及水如交融酣畅淋漓,却别有滋味。
且夫妻敦伦需二者皆欢方为圆满,她心中不愿,身子却如蜜桃丰盈,若叫她不上不下地悬着,反是他这为夫之过。
他未屾入,然其余手段百出,更胜往常,兰浓浓疲于应付,无暇多思。整个人恍若砧板鱼肉,被翻来覆去,俱不放过,连皮带骨似要被人拆吃入腹——
一回方过,于火气正炽的身躯不过杯水车薪。覃景尧垂眸瞥了一眼便置之不理,强忍焚身之谷欠,取来软巾为二人略作攃式,握住她的手沉眸探脉。
片刻,眉宇稍松。
阴米青未氵世,则气血未失。如此,房事上稍加留意便可,只是要委屈浓浓,需隔日方能尽兴一回。
少顷,较平日大大提前的烛光在寝卧亮起。两刻钟后,烛火熄,方有下人借着月光引路,自外门至温汤换水——
兰浓浓虽曾伤及根本,然药方精良,药材品相上乘,侍奉之人尽心竭力,加之她自身勤于调养,身子恢复甚佳。
莫畴虽不在府中,却为她备足固本培元的香丸。此番只是轻微亏虚,不过三两日便已全然补回。
面庞白里透粉,神气饱满,眸光明澈。金玉养人,富贵通身,看去竟比往日更胜一筹。
搁下眉黛,点上口脂。若非她眸中喷火怒视,覃景尧真想俯身一寸寸噙食而下。她肌肤娇嫩,所用胭脂水粉皆由莫畴特方配制,常用可滋养肤身,便是不慎入口亦无半分害处。
非但如此,覆于凝脂玉肌之上一并入之,口感细腻香甜滑润,回味妙不可言。
喉结轻滚,无声惋叹。
早膳后刚服了药丸,碧玉便托着盛有一小摞帖子的檀木漆盘上前,屈膝行礼:“大人,夫人,今日又有多家府上递了帖子,请夫人过目。”
兰浓浓望去,眉心不自觉蹙起。她眼下身份虽只是商贾之妻,然这府邸主人的权势却不是她掩耳盗铃便能忽略的。
这些达官显贵的宴请帖束,纵使一概回绝,仍源源不绝。
年宴,升学宴,寿宴,喜宴,兰浓浓从前没少参加,但那时只需随在家人身后微笑,礼数周全便可,无须费心应酬。
她自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却不愿将心力耗于与人结交维系之上。
身份低于他的,纵使苦心经营,于她亦无助力可借,稍有不慎反成他人利用或被他拿捏的把柄。
身份高于他的,与他亲如一家,又岂会予她方便?
闭门造车而出门合辙。她愈少露面,反而愈好。
见她摇首,碧玉又微不可察地静候片刻,方起身依例将递帖人家之来历,品性逐一细述。
于为官者而言,私聚虽不似前朝严苛,然为免落结党营私之口实,离了衙署,纵是小聚亦不频仍,且尽兴即止。然于女眷结交,却无甚约束。
故而府上设宴,既可彰显门第,全了体面,亦可在席间互通有无,实为一举多得。
尚书令为一女子屡屡破例,京中各府早对那女子好奇已久。原先倒有人见过,却因初时未明身份未曾留意,对其容貌身形已渐淡忘。再有便是那记得却行差踏错,自食恶果者,余下之人无不讳莫如深。
本想着尚书令大婚那日可窥真容,未料令公爱重若此,不仅一路怀抱,连叩拜亦未松手,那红盖头似缝了针线,牢牢覆着,丁点模样都未显露。
有道是愈神秘,愈引人注目。大婚时未见着,婚后作为府中女主子出席总该免不了。故那段时日,身份够得着邀约的人家,但凡设宴,纵知尚书令府回帖不来,亦是宾客盈门。
岂料一次,二次,三次,竟次次未至。期待愈高,失望愈深。
于是眼高于顶,名不正言不顺,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云云,便在女眷间未提名姓地流传一二。
然官高一级压死人,绝非虚言。纵使她坐的不是尚书令夫人之位,纵明知必被回绝,但凡设宴,必遣府中大管家亲送帖束,姿态务必做足。
个中曲折兰浓浓自是不知,亦无心在意。覃景尧却清楚,凡对她出言不逊者,事后皆在夫家落得爱生口舌的话柄。若非如此,早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她不愿参宴,覃景尧自不会相逼。她的打算他心知肚明,却正中下怀。她是他费尽心思软硬兼施,乃至伏低做小方得来的珍宝。
珍宝贵重,旁人看一眼皆是亵渎。
且女子成婚后,身份体面皆系于夫君。她不必如他人般内掌庶务,谨言慎行识大体,外则长袖善舞为夫家谋利作贤内助。
她是他的妻,贵为尚书令府女主子,命妇之首。便是宫中,亦不得令她委屈赔笑。
关于他为了一女子屡屡破例之事,郭皇后确曾修书家中,请老太君来信劝诫一二。然郭家远在璞州,鞭长莫及。且家中虽常借皇后之名得益,但皇后终究只居虚位,又因爱惜声名,处处不得不低调行事。
他睚眦必报,亦极护短。
彼时覃家势大,郭家随任离京。天子虽已登基,却能力平庸,世家权重,帝王病弱,皇后又无子嗣。覃家对一丧母,且几乎注定无用的孩童,如何冷落轻视,欺辱作践,不难想见。
郭家在他幼年遭覃府苛待时曾强硬出头,更从覃家咬下不少利益。所得之物分文未留,尽数予他,且留下忠心家仆供其驱使。本欲带他回外家抚养,是他自己执意留下,后由郭皇后一手带大。
此番恩情虽属雪中送炭,然为女儿血脉撑腰张目,亦是理所应当。故这些年来,郭家从未以此挟恩图报,正因如此,方有日后长久扶持。
故而,不过是为了一女子,实不值得小题大做。这些年来他行事自有章法,虽为这女子屡屡破例,却于公事从未怠慢有失。他既喜欢,何必叫他不痛快?
为此,郭家非但未如郭皇后所盼出面规劝,反觉她眼界有所不及,竟以寻常男子视之。遂修书一封,言道其行事自有主张,只要不行差踏错,莫要关心则乱,弄巧成拙。
贵为天下之母,心胸眼界当以大局为重云云。
此外,自郭皇后处得知那女子些许情形,便备下些珍奇玩物,夹在年礼中一并送往京中——
九月末,风清气爽。
火气旺者犹着单薄夏衣,寻常人亦不过将外衫换作长衫。时节交替之际,老幼体弱者最易染病。能在京城立足的药堂医铺,皆是有良方在手,医者有术之所。铺前百姓如云,进出有序却不拥挤。
安和堂乃前朝永平年间被尊为医术大家的安和生先生所创。其断肢续命,伤寒杂病无一不治,且用药如神,价格公道,长年为民义诊施药。
门下子弟学徒无数,俱承其医德,极受百姓推崇。纵朝代更迭,因其盛名,亦未多受战乱之扰,无数良方得以存续。
京中医堂数十家,半数传承安医一脉。主街安和堂为总店,招牌乃武盛帝亲笔御赐,店面轩敞,仅坐诊大夫便有三四十人。今已传至安氏第五代孙坐镇。
安氏与莫氏并为杏林世家。然前者以行医济世为祖训,在民间极负盛名。后者则以御医传人为宗,历练出世便入宫中,于天子权贵间颇具声望,所开药堂亦多出入达官显贵。
行医之人皆善养身之术。安氏传承四百余载,族中多享高寿。安太平作为第五代孙,已年逾古稀,发丝灰白,却双目炯然,步履稳健,语声洪亮。更兼驻颜有方,望之若四十许人,长须飘逸,一身仙风道骨。
以他的身份威望,本可不再坐诊。然行医如探路,医术愈精,愈不甘止步。纵是寻常头疼脑热,亦每见每新,故他仍每日开堂,风雨无阻。
然医道需凭病例厚积而成。寻常小疾,疑难杂症,皆到不了他跟前。除非是极罕见的症候,堂中众医束手无策,或经慕名求医获准后,方会引至他面前。
活到这般年岁,早已见多识广。似眼前这般排场显赫,遮掩行迹的做派,他见得多了。夏穿冬衣亦不足为奇。
他抚须号脉,声稳气沉:“观这位贵人脉象,锁阳闭精,应是误食断肠草,且剂量不小。日后只怕子嗣有碍。”
兰浓浓隔着帷帽静观,心下暗赞,听罢便问:“此症可能治?”
为防他与旁人串通,今日出行轻车简从,与他身份相关的衣饰令牌尽数撤换,所携婢女随从亦皆是生面孔,此地更是她临时指定,可信度应有五成。
覃景尧坐于桌屏之后,只含笑瞧着她,浑不见急色。
安太平手未离脉,沉吟片刻,朝室内仍不除帷帽的女子瞥了一眼,又转向屏后仅露肩腿的男子。
于医者而言,望闻问切便可知人性情。脉象更不会作假。
这二人衣饰素淡名贵。女子虽不见容貌,然初秋气爽却衣着略厚,指甲与肤色同显血气不足,故畏寒。然语声中气足,步履不虚,根基尚稳,病非先天。
男子脉搏雄健,精气旺盛。闭精而肾健,闻诊断脉息不乱,显是心知肚明。心性沉稳,此类人多强势霸道,占有欲极强。对此事不焦不躁,容女子开口,是谓纵容。屏后身形侧向女子,足见在意,便是宠爱。
故而,若非意外,当是自封精血,恐女子受孕伤身,倒是一片苦心。
反观女子虽出言询问,语气却无担忧之色。
安太平收手,目光澄明,带着洞悉世情的豁达,颔首道:“此症可治,然需长久之功。纵是治愈,一年内亦不可生养。待药毒排尽,精血纯净,子嗣自当康健。”
兰浓浓轻颔首,忽问:“敢问安大夫,闭精与绝精可相同?”
自是不同的。
“闭”乃封闭,“绝”为断绝,字有差则意有别。封可解,绝无解。然不论何种,于这位畏寒难愈的夫人而言,并无二致。
故安太平只道:“于夫人并无不同。倒是今日既来了,夫人可愿容老夫为您看诊一番?”
覃景尧微微一笑,执过她的手置于脉枕,自袖中取出一方无纹雪白丝帕覆于她腕上,一臂揽其腰际,转首微颔首,
“安大夫,请。”
莫畴虽年仅而立,然天赋卓绝,自小耳濡目染,基本功扎实,阅历亦足。对症下药,用方极佳,纵是安太平亦无可指摘。
他颔首不乏赞赏:“夫人曾受冻伤,然调养得宜。为您医治之人用药稳妥,对症扎实。只要好生照料,勿再受寒,仍请那位大夫据症调方,想来三五年内,夫人寒症便可痊愈。”
“至于头疾,亦与寒症相关。待症消,自当一并而解。”
第62章 第 62 章 吃桃,背负
二人皆未开方, 离了安和堂,马车依兰浓浓之意又往城中别家知名药堂号脉。
她着实谨慎,连坊间小有名气的私医处亦不放过, 林林总总访了不下十处。诊出的脉象有深有浅,却皆言子嗣有碍。
被人断言子嗣有碍, 于男子而言堪称折辱。而明知结果仍一次次听入耳中, 无异于伤口撒盐,雪上加霜。偏生二人一者自顾心事浑然未觉,一者坦荡自若不以为意。
夏去秋来, 天高气爽之际, 正宜秋猎。往年此时,若逢沐休, 覃景尧便率府卫至野外山林狩猎, 张弓驰骋舒展筋骨。所获猎物分赏随从, 整张完好的皮毛则收拾洁净送入宫中, 尽兴至午夜方归。
而今有了她, 那些曾令他兴致盎然的消遣,皆不值一提。他握着她的手漫步徐行,纵是漫无目的, 只要她在身侧, 便乐在其中。
她爱食蜜桃, 去岁覃景尧便命人在叠香山的庄子里移栽满园桃树。上百株桃树先后结果, 再由老农每日精选最香甜饱满的极品桃果,送入府中供她享用。
桃树本是春夏结果, 这片桃林却四季常开,其中所耗人力可想而知。
兰浓浓不知内情,只道每日所食之桃皆购自外间。此刻乍见满园桃树枝干交叠, 花瓣漫天,硕果压枝,风过处落英如雨,沁人桃香拂面而来。
花瓣缀于发髻肩头,轻抚颊侧,微凉柔嫩,直教人醺然欲醉。
置身这般美景之中,只觉万般烦忧皆可忘却。
帷帽已除下,兰浓浓微仰首,双眸轻阖,唇边漾着愉悦的弧度,连颊畔深藏的梨涡都悄然浮现,足见此刻身心轻畅。
覃景尧未扰她,只一臂揽在她腰间,使她仰靠在自己肩头。她沉浸赏景,他便垂眸凝望,眼帘之下藏着无人得见的缱绻柔情。
直至闻她一声轻长喟叹,他方含笑低语“来”,牵起她的手穿行于漫天花雨,在一架缠满桃瓣的秋千前驻足。
秋千长而深,即便躺卧亦绰绰有余,其上铺着蓬软垫靠。覃景尧双手托住她的腰,轻巧一提便将人安置其上。挺拔身躯俯近时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兰浓浓屏息凝神,却见他已收臂抽身,屈膝蹲于她身前。
然他身量极高,即便蹲踞仍较她稍高。
“浓浓曾说想在花下荡秋千,今日便叫你如愿。”
笑容清朗的男子温声道,同时托起她桃粉色的指尖俯首落下一吻。
眼前倏然一暗,糅合蜜桃甜香的檀息拂过鼻端。下一瞬,秋千荡起,视线骤然升高,又倏然坠落。
兰浓浓只听身后传来男子的笑道“抓稳”,忙双手攥住靠背软带。
失重感袭涌而来,她心口骤紧,继而猛然倒退,胸腔里沉甸甸的思绪似被一并拽出,心头蓦空。再被高高推起时,她见正前方一株桃树花果压枝,被裙摆轻蹭,枝摇花落如雨簌簌。
她不自觉松开一手欲挽,然指尖未及触及,便被秋千绳索倏然带回。
兰浓浓索性抛开杂念,既玩便玩个痛快。她放松身心倚靠秋千,任其荡曳。蓝天白云,清风拂面,落花如雨,好不舒畅。
微调坐姿,于升空下落时做了回辣手摧花之徒,掬了满捧花瓣置在身边,任其随秋千起落飘散。
瞥见花枝间藏着一颗水灵饱满的蜜桃,她一心想将其摘取。明知距离与滞留时间不足,屡屡落空亦不气馁。她不断调整姿态,几番来回已沁出汗意,人却越挫越勇,琉璃般的明眸盛满斗志。
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前几次虽未摘得,却晃松了枝桠。待又一次荡起落下,那桃竟自行脱落,顺她拉扯之势直落怀中。
“哈!”
兰浓浓顿时惊喜万分,也顾不得果皮细毛刺挠,双手捧着下意识便要回头炫耀。秋千恰在此时停驻,她身子转了一半又生生扭回,却也不觉扫兴,只笑眯眯取帕擦拭。
秋阳高照,白晃晃的日光洒落,她整个人仿佛坐在光晕之中,莹莹生辉,如梦似幻。
覃景尧眼帘低垂,唇畔含笑自后凝望。她虽半途戛止,他却知她未尽之语。定是转过身来,手肘搭靠背仰近,纤纤玉手捧桃高举,仰起一张欺霜赛雪的娇颜,乌眸弯如月牙,笑唇梨涡似蜜,清甜欢快地对他道,
“姚景,看我摘的桃子!好不好看?一定很甜!”
这般灵动,这般鲜活。莹莹光晕里,覃景尧恍若真见着这一幕。他抬手欲抚那梨涡,心神俱被牵动颔首回应,
可指尖所触并非细嫩肌肤,而是令他如坠崖踏空,无处着落的虚无。
桃子已被擦净,只是手上仍觉毛刺不适。兰浓浓抬头四顾,未见水源何在,同来的碧玉等人亦不知隐于何处。
双手大的蜜桃粉嫩诱人,一副找吃的模样,看得她口舌生津。
野趣之乐,在于随性而为不拘小节。况且此时蔬果,纯天然无污染,出门在外亦无须过多讲究。从前在观中后山,乃至那段短暂的野居时日,摘下果子擦去尘污便吃的事也不是未曾做过。
她将桃子置于膝上,两手互拍几下,捧起来便低头欲咬。岂料刚一张口,手中蓦地一轻,牙关顿时咬了个空。
兰浓浓气鼓双颊,抿唇蹙眉,抬头瞪去。那手持鲜桃的男子忙蹲下来拉她的手,讨饶般温声细语,“浓浓勿怪,莫急。不远处便有水源,且待我为夫人洗净再来。”
又托起她的手轻吹了吹,取锦帕细细擦拭,摇首含笑,“桃皮毛刺扎人,浓浓手指娇嫩。你舍得,我却舍不得。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兰浓浓未置一词,眉眼却已缓和。虽说未必讲究,然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
她朝前坐了坐,脚尖点地轻蹬,秋千便微微晃荡起来。花瓣飘落,秋风舒爽,她拢了拢披风,悠哉游哉地荡着,瞧着。
见他行至三四丈外撩袍屈膝蹲下,肩背舒展,原来水源竟这般近,只是被树干遮掩她未曾发觉。
桃林清芬弥漫,却无鸟鸣声息。兰浓浓仰面闭眸细听,似有微响,却又极遥远。
脚步声于身前止住,身旁阴影落下。手被人握住,凉意激得她蓦然睁眼,未能抽回,垂眸便见一只较她肤色微深的手正持湿帕,为她一根根擦拭指间,又用软干帕子悉心拭净,而后裹入温暖掌心。待她体温回暖方松开,手心已干爽洁净。
一枚鲜净蜜桃恰于此时落入掌中,低醇轻笑随之响起:“先拿着。待我为你擦净另一只手,剥皮切块都依你。”
人一旦卸下心防便易感性,譬如心软,譬如动容。
兰浓浓轻吸一口气,睫羽微颤,目光自另一只手移向蜜桃,忽地低头咬下一口,丰沛汁液霎时迸开,绵软清甜的桃肉盈满口腔。
她眉目倏然舒展,眼梢轻眯。许是天光太好,景致太美,口腹之欲极大满足的缘故,她吃得欢欣,覃景尧亦看得眸弯。
他将为她拭手的干帕铺在左掌,举至她唇边笑道:“桃皮微涩,只食果肉。桃皮吐出来便是。”
兰浓浓咀嚼的动作微顿,瞥了一眼,未抬眸看他。颊肉鼓动,唇瓣轻启,舌尖一顶,那片未嚼却已被含得湿红的桃皮便吐到他掌中。
微烫的湿意透过薄帕直渗掌心,继而钻入皮肉直抵心尖。热意转瞬即逝,覃景尧却如被灼烧般浑身一颤。他控着指节纹丝不动,目光在掌心渐积的桃皮上停留数息,缓缓抬睫掠向她面庞,最终落在那张瓮动着,被汁水浸润得滟红柔嫩的唇上。
他身微前倾,喉结无声一滚。
桃子太大,兰浓浓吃了大半便觉饱胀。然此桃香甜味美,弃之可惜,又是她亲手所摘。只犹豫片刻,她又继续细嚼慢咽,颊肉鼓动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倍不止。
自也不知看的人何等煎熬。
以覃景尧的身份地位,断无食用残羹之理。然沾过她口的东西,他绝不容落于污秽或被旁人拾取。故她用不完的汤饭,皆入他口。
她饱足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此刻本可代她食尽,只不过,他有更想品尝之物。
一颗大桃落腹,兰浓浓晚膳都不想用了。唇边洇着桃汁,双手亦黏腻凉滑,她拿手背在下颌轻蹭了下便要起身清洗。
脚尖刚沾地,一片阴影倏然覆来。手中桃核脱手飞出,眼前天旋地转,未及定神,下颌已被噙住吮吸,痒意瞬间窜遍全身,她不自觉绷身闷哼。
兰浓浓低喘着回神便要挣起,身下秋千却忽地荡动。虽未被辖制,她却忙主动向前扑去,耳畔还传来意料之中的促狭低笑,
“你混——”
覃景尧敞怀受了她投送,双臂合拢圈住软玉温香,微仰首迎上气恼抬脸的女子。臂弯蓦地收紧,肩背前挺,仰首将她甜津津的唇舌话语尽数吞没。
秋千仍在前后摆动,兰浓浓后背空悬,失重感如影随形。一时进退维谷,双手黏腻无措高举,偏又口不能言,甚被他寸寸搜刮掠夺。
她虽学会换气,仍觉气息不足。舌根被卷得麻痛,牙关亦被撑得难合。不知多久终被放开,却顾不得恼怒只顾喘息,
﹣——
兰浓浓眸瞳骤扩,猛地抽气急骂:“覃景尧你混蛋!快住手!”
顾不得手上黏腻,她攥住他肩头用力向外推拒。可他比她更熟知她的软肋,轻巧勾挑便叫她丢盔弃甲,气力尽失。
秋千不再高荡,只前前后后徐徐晃动。二指粗的铁链上缠绕的花瓣随摇动不时飘落。压抑的哽咽含于喉间,颤巍巍欲碎未碎。
秋千下一双穿着墨色锦靴的脚左右踏地,双腿时而绷紧的轮廓在披风下若隐若现,分明是男子腿脚。
然朝上望去,秋千上却只见一道纤柔身影,身上那件紫缎绣金丝葫芦纹的披风,如行云般波澜起伏。紧扣秋千靠背的纤指指甲泛白,不时痉挛般,乍松乍紧。
一只手忽从披风下探出,手背青筋盘亘似腾着热气,游移于紫缎之上如蟒行蜿蜒,终攀至女子颈侧,缠绕青丝,拢于一旁。
兜帽将她咬唇隐忍,闭目噙泪的汗湿面容掩下,那只大手便栖息于帽檐之下,再未撤离。
秋千轻荡,枝摇花落。秋日由炽白转作金黄,青砖石径被花瓣薄覆,宛成花路。
大手游移至肩头,披风下的女子随势前倾伏低。踏地的双腿蓦然绷紧,披风上移,露出男子修长劲健的身躯,乌发垂落,覆着薄汗轻喘的俊颜自女子兜帽系带下缓缓脱出。
秋千失重晃移,男子霍然起身,朝前踱了几步,颈侧随即溢出一丝难抑的吐息。隐于暗处的碧玉等人此方现身近前,奉上衣物。待男子接过将怀中女子密实裹紧,众人又悄然退远。
桃林得以四季常开,实因环境所致,林外院墙环抱,深处一汪温泉被桃树围拢,泊泊蒸腾着白雾。
覃景尧抱人踏入,随行下人与府卫皆止步于五丈之外,自发散开驱散闲人,严守各处——
夜幕将至时,兰浓浓裹着厚披风,兜帽低扣,步履略不稳地自桃林走出。覃景尧亦步亦趋地跟随,颊边隐见淡淡指痕,衣襟松系处锁骨上一排齐整的深色齿印清晰可见。
二人一前一后行着。前者神情虽掩于帽檐之下,周身气息却显愠怒,后者神色愉悦,眉眼间尽是餍足后的慵懒笑意。
碧玉等人提灯于前方三五丈外引路,虽有意避听,后方旁若无人的语声仍隐隐传来。
“既已得趣其中,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若还有气,冲我来便是。你现下身子正虚,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急促却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蓦地一顿,继而传来一道长长吸气之声,却无人应答,只脚步更急更重。
“呵。”
覃景尧不再逗弄。知她面皮薄,身子娇,然那承受过度的柔处哪经得她这般不管不顾?遂大步越至她身前,屈膝蹲下,侧首回眸笑道,
“距马车尚有千三四百步。千错万错皆是我之过。夫人大人大量,若不允抱,可否纡尊降贵容为夫背你一程?”
难得今日天光正好,心情正佳,却被他一番不知餍足的痴缠搅了个彻底。
兰浓浓恼他不分场合,不知自制,更不知节制!哪里还肯理他,脚下片刻不停,径自绕开他便往前走。
终究心有不甘,经过时见他那姿态实在碍眼,抬手便朝他肩上狠狠一推。
覃景尧虽单膝点地,身形却稳如磐石。她这般力道推来,本不过是蚍蜉撼树,他却就势一歪,单臂支地,抬首望来时竟是一副愕然无措的狼狈模样。
兰浓浓余光瞥见,胸中郁气霎时散了大半,唇角忍不住微微一扬,低低哼了一声,再不多看,扭头便走。
自然未曾看见,身后那人利落起身、振衣理袖时,低头一瞬唇角掠过的轻笑。
“浓浓今日乘兴而出,”他声温似春风格,徐徐追来,“合该乘兴而归才是。”
不独是她,前后随行的众人自方才大人头一次屈身被拒,甚至被毫不留情推倒在地时,便一个个瞠目结舌。
待到后来见大人一次次放下身段屈膝蹲下,更是震惊到近乎麻木。
再转念一想,往日在府中大人对夫人便是千般纵容,万般宠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全无夫主威严。如今惹恼了夫人,被当众拂了面子,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只是苦了后方跟随的仆从,一个个埋头如鹌,仿佛地上洒满了金珠。前头提灯的侍女也僵如木偶,目光发直,不敢斜视。
兰浓浓终究没他那般厚脸皮,也不想再作无谓僵持。天色渐暗,林间风起寒生,刚泡过温泉出来最忌受风。自己的身子自己顾惜,横竖吃亏的不是她。
他想背,便让他背个够。
也不管他撑不撑得住,兰浓浓使了个千斤坠,纵身便朝他背上跳去,口中轻斥:“不想坐马车了,就这么背我回去罢。”
覃景尧早料到她有此一举,下盘稳如磐石,更在她跃来时展臂向后,稳稳将爱妻接住。一臂托住她腿弯,一手牵过她揽在自己肩头的双手,长身而起。
待将人背稳,才放开她的手,转而握住她双膝环在自己腰侧,朗声笑道:“区区数十里而已,有何不可!”
言罢回眸叮嘱她裹紧兜帽,旋即迈开大步,踏月而行。
他肩背宽阔,颈项修长。兰浓浓在披风内攥紧帽檐,微低下头,整个人便隐在他背后。林中树影疾退,她却未受夜风侵扰。马车不远不近跟在后方,日光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蒙晦。
田野无农人,道上无车马。庄稼,屋舍,山丘土坡,皆化作清冷寂寥的轮廓。
银月将升,飞鸟孤鸣。身体虽偎在不断散发热量的脊背后,仍觉寒意沁人。
“今日是我耽搁晚了,累浓浓随我乘夜归返。眼下到底简陋,明日我便命人好生修座行宿。待下回你我再来,便是晚了也可直接歇下。”
兰浓浓静望夜色,默然未应。
“浓浓午后只进了一颗桃子,此刻该是饿极了。叫人将车上果点取来略作充饥可好?”
覃景尧等了片刻,身后依旧无声。他含笑顿足回瞥一眼,继续负人前行。夜风微凉,嗓音却柔至极处,
“医书有言,肝气顺则心舒,胃口自开。浓浓晚膳想用什么?现下便遣人回府备着,待你我归府便可直接享用。若一时想不出,我便做主依你平日喜爱的菜色安排。”
恰在此时,碧玉提着红檀木食盒近前。她素来畏寒,但凡出行,车中必常备温养食饮。此刻食盒中两碟精巧糕点犹自氤氲着淡淡热气。
覃景尧知她腹中空虚,若骤然食用糯糕点心恐难克化,反伤脾胃。便腾出右手,取一方洁净丝帕托了块松软面糕,反手递向肩后,浑不介意她在自己背上进食。
碧玉合上食盒悄然退后。兰浓浓侧首倚在他肩头,默然望着那递至颊边的糕点,久久未动。
他步履沉稳,手臂向后悬停,不见半分催促。直至糕点的温热渐渐消散,方听他又轻声一笑,语□□风,
“可是不喜这口味?你空胃许久,糯糕此刻入口不易消受,怕你夜中腹痛。浓浓听话,只尝一口也好?”
夜色宁谧,身后仍无声息,唯有轻浅呼吸一下下拂过后颈,温软如羽。只是这般,已叫他心软成潭,愿倾尽耐心相待。
几息后,身后衣衫窣响,手中蓦地一空。
心口却如溅入星火,霎时燎原。炽烫疾跳,喉间发紧。他倏然昂首,眸亮如星,于夜色中无声绽开笑颜。
前有他如屏挡风,身上又添暖披,兰浓浓被他稳稳负在背上,本也无心真教他就此背返。奈何先前被他闹得久了,她随着步伐轻晃,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她身轻体软,然睡后无力自持。要护她不至歪倒,不扰清眠,便须前倾躬身,费力倍蓰。更遑论还需徒步二十余里。
她既已睡熟,覃景尧本可至此作罢。然而有些事易做,时机难逢。她终有软化之迹,如此良机岂容错失?故纵然她酣眠不知,他仍一步一印负她而归。
自暮色四合至月明星稀,行人见之无不瞠目。然旁人目光言语,怎及他浓浓真心半分?
徒步近三个时辰,盥憩不足两个时辰。翌日天未亮,覃景尧便起身朝会。议政一个时辰后,又至都堂批阅各地奏章,听各部报批决策。
午膳小憩片刻,复率属僚巡视云泽渠供给诸部及军中事务,随机定策。神情举止未露半分倦色。
待归府时,已是晚霞漫天之际-
兰浓浓近来迷上了拼榫卯。起因是一回屋内洒扫的婢女不慎将博古架上,他寻来的五层宝船模型碰落。那模型结构极是牢固,近两米高坠地竟只磕损一截船桅。
此船乃当下水师甫淘汰的战船一比一复刻而成,市面绝无流通。因得此模型,寻能工巧匠便可造出堪战之船。不仅如此,博古架上诸物皆是精仿或孤品,价值千金难求。
兰浓浓曾观览各类展览,自有几分眼力。这般巧夺天工之作,平日只作观赏未深究。婢女实属无意,且吓得跪地请罪,瑟瑟发抖。
宝物微瑕确令人心痛,然终非活物。兰浓浓遂拦下碧玉责罚,将宝船搬来琢磨可否修补。幸而这时代匠艺至臻,所有形态皆由大小部件榫接而成,那船桅亦如是,虽脱落却未断裂,寻得契合处便可重接。
宝船复原,兰浓浓方觉技痒。她原来的书房亦有不少拼装乐高与拼图,一组装便少则一二时辰,多则三五日。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如入定之感,及大功告成后的成就与满足,实在迷人至极。
练字虽可修身养性,与之相比亦要退让一步。覃景尧不怕她有所求,只怕她无所欲。难得她对什么物件生出兴致,自是各样奇巧源源奉上。
只是她过于痴迷,专注时常废寝忘食,且不许人提醒相助。好处便是此时不论与她说什么,她皆点头应下。喂什么亦张口便咽。好几回,他便坐在她身旁,瞧她全神贯注的模样,一口一口喂她用膳。
这几日她正拼装仿护国寺的六层玲珑塔。浓浓心灵手巧,如今书房多宝架上已摆了一盏屋灯,一艘海船,一只虎,两只兔,可谓得心应手。
覃景尧抬步入内,见她手持榫卯搁于低案,分膝坐在地毯上出神。睨了眼旁侧,婢女摇首示意。又细观她神色,见眉目舒展,气息宁和,遂挥退下人近前,
“可是有不解之处?需我参谋一二否?”
兰浓浓闻声方回神,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他双腿,又似触电般急转回来,垂眸看向未及半成的结构。手中零件寻不着落处,只作若无其事状,摇摇头:“不必,我看看图纸便好。”
覃景尧何等敏锐。那一眼慌乱及看似忙碌实则毫无寸进的情状,岂能不知她因何失神?
明了之后,身上酸胀的沉重感如被温柔抚慰,霎时消散。矜贵俊美的面上倏然笑开,由内而外散发的欣悦之气,毫无遮掩地弥漫开来。
“那浓浓可是有心事?怎的连袖子都忘了系?”
她的衣裳俱是他定的款式,袖摆多宽大,举手投足间灵逸飘举。然拼装榫卯需场地利落,她便遣人做了围挡,宽袖不便行动,亦不必为此新制衣裳,只寻了束袖系上。
兰浓浓经他提醒方发觉,今日醒来知他昨夜所为,便有些心神不宁,连束袖都忘了。心既不静,这等需凝神之事又如何做得?
她松开自欺欺人的零件,握住他正为她束袖的手,忽地肩头一松,抬眸望他,唇畔弯起:“今日不拼了。我有些饿了。”
覃景尧瞳孔微扩,眸光愈亮,反手握住她,喉结轻滚低声应好-
未免她过于痴迷榫卯久坐,覃景尧曾与她提议赛水。府中最大温汤池长约十丈,以往返三次为计,若她能胜,便允其在庵里留宿,另附言,赢一次便可宿一夜。此约随时有效。
正所谓投其所好,攻心为上。
对于不得外宿一事,兰浓浓早有微词。他任打任骂却不松口,她又不能在姑姑们面前与他撕破脸,只得按下不表。虽不知他泳技如何,速度可练,机会却难逢。
覃景尧看出她意动之下的权衡,只含笑不语。
二人身高相差近一尺,速度,力量,爆发力本就不在同一层面。
第一回,覃景尧忖着她的速度,仅快一个身位,略作休息后,第二回合她提速,二人相差大半个身位,至第三回,只差半个身位。
水有阻力,虽只三回合却极耗体力。她未叫停,覃景尧自当奉陪。然于既定胜者而言,乐趣更在过程。
差距太大则无趣,且易挫对手锐气。一次次险胜,伯仲之间,反能激发斗志,亦更能探知极限。
第五回合结束,兰浓浓叫停。一是体力不支,且水温不容久待。此番不过是彼此试水,互探虚实。
她有自知之明,赢不了他本在预料之中。眼下她不宜在冷水中练习,若特令人放温水又未免铺张。温泉一周至多泡三次,倒也足够。
自此之后,每隔两日兰浓浓便至温泉锤炼速度,余时则画图样,拼榫卯,读书练字。虽不常出门,一日光阴亦安排得满满当当。
至十月末,二人已比过三回。虽仍屡战屡败,速度却渐有拉近。
此时王英姿已有八个月身孕,身形未见臃肿,唯腹部高耸异常,行止坐卧皆需人搀扶。这数月来,兰浓浓常应约与她相见,算是瞧着她肚子一日日隆起。
她想象不出腹中孕育生命是何感受,然当被握着手覆在其上,感受那据说是在翻身蹬腿的突起时,只觉毛骨悚然。
当夜便做了噩梦,记不清具体情形,只忆得肚子被什么塞满,翻滚蠕动,几欲迸裂。惊醒后干呕不止,接连两日食不下咽。
覃景尧未料她反应如此剧烈,连夜间亦不自知地说起梦话,抱着腹大汗淋漓。见她被唤醒后犹心有余悸,颤栗惊怯的模样,什么心思都只得按下。
他拥着人,一面抚她腹部,口中反复温言“不育则不孕”以作安抚,另私下吩咐短期内付府递来的帖束一概不得呈上。
若相见,势必难免目睹那高耸孕腹。兰浓浓正不知如何面对,亦只以为是产期临近,未收到邀帖倒是令她松了口气。然算算时日,洗三礼也该着手筹备了。
从前见母亲赠人多送生肖金玉,新生儿之礼并不难备。倒是英姿姐姐孕期辛苦,且此时尚无剖腹产术,生产不啻生死险关,理当多予关怀。
姑姑们乃修行之人,问及这些恐有不妥。文娘姐姐已在京中扎根,常与人往来,又曾生儿育女,倒是可询。
正欲出门,却先收得一封请帖。她略作沉吟,便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这章没啥可?的吧[求求你了]
第63章 第 63 章 赴宴,产女
秋季宜品蟹, 又有“九雌十雄”之说。雌蟹味细腻,雄蟹味鲜浓。达官显贵家家皆有私产蓄养时令物产,此时蟹膏丰足, 故各府喜设蟹宴,亦称“斗蟹”, 应酬之余比的便是谁家排场更胜。
宝珍郡主尤爱雄蟹, 往年亦办蟹宴,邀贵女们入府小聚。观满席佳丽,闻新鲜轶事, 别具意趣。
然今年交好的贵女们却未收到她的帖子。来而不往非礼也, 众人便欲自设宴相邀。不料送帖过去,方知宝珍郡主已设蟹宴, 却未请旁人, 独邀那位只闻其名, 未见其面的尚书令夫人。
而那位不论门第高低, 一概回绝的夫人, 竟也应宴前往。
略知去岁宝珍郡主往国寺“清修”缘由的人家,恍然想起二人间似有些渊源。具体为何无人知晓,但宝珍郡主吃了亏却是真真的。加之令公大人对其夫人百般爱护, 不少人暗忖, 此宴恐是郡主低头求和之举。
只不知那位夫人将如何应对, 亦不知她既愿赴宴, 会否自此开始走动。其容貌究竟如何,品性处事又怎样?
一时间, 这场私宴便引得诸多瞩目-
兰浓浓虽无二品夫人的名分品级,然世道妻凭夫贵,令公大人的权柄品阶却是实实在在。
宝珍郡主贵为皇亲, 自有品级在身,于公须顾全尚书令身份,于私二人亦有些交情。且满京城中,她独独应了郡主之邀,只冲这份独予的体面与真实敢为的脾性,亲至府门相迎亦不为过。
仁王府中自是亭台错落,奇景纷呈。宝珍郡主长于富贵堆中,不以此为傲。兰浓浓见多识广,亦未露惊奇之色。二人边走边谈,穿过花圃石园,水桥游廊,至宴客之所,飞檐斗拱的五角琉璃珠帘白玉亭中。
虽已深秋,近来却天气晴好,碧空万里,风和日丽。
巳时,秋阳正盛,依宝珍郡主往日做派,蟹宴本该设于湖心水亭。然架不住有人爱妻如命,唯恐她赴宴受屈,回帖方至,事无巨细的嘱咐后脚便到。
宝珍郡主倒不觉冒犯。尚书令为爱妻体弱而大兴土木造府之事满城皆知,赫赫权臣屡推应酬终日相伴,而今京中谁人不晓堂堂尚书令为一女子折腰,爱之如命?
婚后首度参宴,怕她冷着热着,百般不放心,实是寻常。
且宴客本应招待周全,知悉忌讳反是好事。再想到那素日高傲睥睨,强横霸道的尚书令,竟在一女子面前俯首低眉,小意讨好,成了老匹夫们暗地诟病的“妻奴”,便觉万分痛快!
“付夫人若非有孕在身,今日倒可与你我同品蟹宴。说来,她产期将近了吧?”
兰浓浓与她谦让落座,闻言几不可察地一绷,颔首浅笑:“照产期算,尚有五十八日。”
宝珍郡主瞥她一眼,莞尔道:“可见你二人交好,连日子都记得这般清楚。先前听闻你落水失踪,我亦难以置信。现下见你无恙,想来应也历经一番艰辛。”
“我不多问,但府中人参灵芝养身方子不少,更有宫中御赐之物。你若尚有未愈之处,尽管开口。”
郡主原还想说她似清减了些,然熠熠秋阳下,她肤光莹润,颊生鲜泽,唇色娇妍,眸凝神采,一笑起来那惹人心痒的梨涡便甜甜漾开,分明气色极佳的模样,“清减”二字实在难以出口。
想也是,以那人那般捧在手心呵护的做派,若还照料不周,与无能庸人何异?
她眼窝深邃,眉峰隆起,显得目光锐利。言辞利落更显强硬,瞧来便似盛气凌人。然在自幼看惯父母兄姐笑闹郑重的兰浓浓眼中,眉峰隆起实是专注,言语强硬则是认真中带着几分不擅表露关怀的生硬别扭。
再听她前一句,分明是为英姿姐姐吃起醋来。
二人算来已是第三次独处,一回为解惑,二回为冰释前嫌,这一回,才真真是以友相待。
一个外表高傲内里纯真,主动伸出手来的朋友。
虽是二人宴席,该有的排场却一个不少。二人各据一张桌案,中间长桌已陆续布上佳肴。
兰浓浓肩头一松,站起身,在她不解的目光中绕过长桌至她身侧,笑靥盈盈道:“郡主可否让些座位与我?”
皇权至上之世,座次便是身份象征。稍有觊觎便是大不敬,遑论开口相讨。两府下人骤然心惊,皆屏息凝神,弦绷欲断。
许是日光下她的笑颜过于耀目,宝珍郡主未觉冒犯,只感茫然。恍神间竟真向旁挪了挪。
下一瞬,身畔清甜桃香袭来,臂间一紧,肩头微沉。轻软叹息自颈侧响起:“多谢郡主,你真好呀。”
宝珍郡主只觉周身嗡地一麻,锋锐眼眸直愣愣望向前方。她乃王府郡主,父王百依百顺,爱如明珠,在仁王府中说话比父王更具威严。
然世间难得十全。独属于母亲的疼爱,是父亲永难替代的。随着年岁渐长,她再不能如幼时般在父王怀中撒娇亲昵。皇后待她亲近,终究身份有别。
自七岁起,她便再无人可依偎。更从未有人似此刻这般与她亲近,倚靠着她。
肩头分量不算沉重,却令她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被依赖之感,满足而踏实。
宝珍郡主缓缓眨了眨眼,唇角不受控地向上扬起。偏首垂眸看去,肩头的女子正含笑,肌肤莹润细腻,丰软处微陷,鼻梁挺翘,睫羽又黑又长,密密匝匝,时而轻颤,看得人直想伸手拨弄把玩。
“咳嗯。”
宝珍郡主扭回头,无意识摩挲的手抬起微顿,在那绾着发髻的青丝上轻拍了拍,左肩一动不敢动,哼笑道:“本郡主不过随口一说,你未免太好骗——”
话至一半忙急转,“且放心!本郡主既应了你的好,日后自会照看你。有我在,必不叫你吃亏。”
险些忘了,她便是被那尚书令骗来的。只是转得太急,差点咬到舌头,尤觉肩头一轻,以为戳了她痛处,顿时有些慌神。
兰浓浓没那般脆弱,识人不清,遭人蒙骗自食其果,确是事实,没什么不能提的。引以为戒,日后不再重蹈覆辙便是。
而当时能察觉真相,还多亏了宝珍郡主。
“那我便先谢过郡主。来而不往非礼也,郡主若有需,我亦会尽力。”
她神情坦然,眸清明澈,可见心胸豁达。
宝珍郡主心上顿松,只觉与人相处从未如此轻松过。遂命人将她的桌案搬来,二人便桌挨桌,凳贴凳而坐。
能上宴席的雄蟹自是膏脂丰腴,无需二人动手,两府近侍便净手剔肉,摆盘呈上。
既为宴,自然少不了酒。蟹肉寒凉,黄酒性温,二者相合堪称绝配。二人举杯相视,开怀畅饮。
亭外天高云淡,风清气爽。琉璃珠帘轻拂叮叮作响,数步外乐师彩衣翩跹,琴音婉转,时有优伶随韵起舞。
亭内谈天说地,畅所欲言,酒香蟹美,推杯换盏,好不醉人。
“才从山庄避暑归来。若早知你身子大好,便邀你同往了。不过来日方长,待冬日里,我们一道去汤山别院过冬便是。”
“枉我原还敬尚书令年轻有为,才干卓越。然才干不与人品相抵,蒙骗良家少女便是过错,品行不端,远非君子所为。浓浓单纯不知人心险恶,莫看他现下予你千宠万爱便觉受宠若惊。堂堂尚书令,位高权重,家财无数,与你这些不过九牛一毛。他既是强求而来,自该加倍讨好,再多都不为过。”
“既已成婚,该予你的名分便须给足。你可莫傻乎乎推却不要。日后总要在京中走动,这些达官显贵,世家高门,最重身份门第。便不在乎旁人眼光,也莫平白叫人看轻了去。真有那不开眼的撞上来,也不必客气。世人多欺软怕硬,你不想脏手,便告知尚书令,为人夫君为妻出气天经地义,不然要他何用?”
“日后,浓浓今日应我之邀,可有意出席各家宴会?”
兰浓浓洒脱笑道:“今日不忧日后事。起码现下我还无意。”
“那到时付夫人生子宴,以你二人交情,不去怕是不妥。浓浓欲如何应对?亲王府上亦会送贺礼,你若应酬不暇,我便亲往。届时你与我同去便是。”
“生产如临鬼门关,英姿姐姐平安生产我必要去探望的,只与宴错开便可。倒是要谢郡主关照。”
“小事何足挂齿。待来年我亦要说亲事成婚那日你可要来,”
宝珍郡主略带醉意,神志却清明。只是酒劲催生冲动,尤其被她一双明眸专注望着,神色认真不时颔首,模样实在乖巧,便没忍住多说了几句。
留在亭中伺候的皆是心腹,这些话便被人听去也无妨。且这般与人交心,畅所欲言的轻松,实在稀奇又舒坦。
兰浓浓并非强势性子,作为家中幼女,善于倾听已是本能。宝珍郡主这番话语可谓推心置腹,亦算说中她心事,将些无人可诉之言也代她道出。
思绪得以暂获解放,无须瞻前顾后,同仇敌忾,实在痛快。
膳食撤下,时令鲜果与解酒茶汤摆上案头。二人斜倚美人靠相对闲谈时,澄澈天空倏然转暗,秋风乍起,珠帘叮咚乱响。亭内外侍从连忙降下竹帘,取伞捧衣近前,
“风雨将至,还请夫人添衣。”
“郡主,风起恐有雨,奴婢已命人驾车候着,请您与令公夫人至堂中叙话。”
二人饮了酒皆有些醉意慵懒,被婢女护着离了栏靠,方觉天阴风起。酒热遇风凉,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坦,亦将微醺吹散。
兰浓浓不敢贪凉,由碧玉系上披风,拢好兜帽,与青萝一左一右偎着,看向正仰首叉腰迎风的宝珍郡主,失笑道:“刚饮了酒满身热气,此刻不可贪凉。郡主快莫吹风了。”
竹帘已落系结,仍有风自两侧窜入。这般天气,有些微风本不打紧,宝珍郡主并不在意。
不想回头一看,登时愕然怔住。
令公夫人体弱众人皆知。宝珍郡主原以为尚书令事无巨细的叮嘱已属娇宠至极,今日看她气色精神俱佳,只道是尚书令爱重心切,过于紧张。
可此刻见她披风裹身,兜帽覆首,婢女左右拥护犹嫌不足,其府下人竟以肉身遮挡竹帘缝隙,
怪不得亭中霎时无风,上前执她手时,触之一片冰凉,方才红润的面色唇瓣亦褪去血色,病气流露。
至此,宝珍郡主方才恍然,怪不得尚书令谨慎如斯,千叮万嘱,当真是半点都不为过。
“身子怎这般弱?”
言罢抬手扯下自己肩上披风,生疏地为她覆上。蹙眉正欲吩咐,却见其府下人已奉上热茶手炉。
按下心底莫名失落,问道:“你这畏寒之症可曾医治?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我府上医师亦极精湛,稍后至堂中请他为你诊脉,开些驱寒汤药。酒热遇风凉,莫要因此染了风寒。”
兰浓浓不以病弱自卑,然上门做客若带病而归,反累及主人,遂也未推拒,含笑应道:“那我便先谢过郡主了。”
她落落大方坦然受之,倒叫宝珍郡主身心舒畅。锋眉一挑,唇角压不住上扬:“何须言谢?我名怀瑾,字明鸾,日后你我以字相称便可。”
兰浓浓亦不扭捏,当即从善如流点头唤她:“我无表字,明鸾唤我浓浓便好。”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自不必多言。
秋雨来得急,马车刚至亭外,便淅沥沥落了下来。碧玉方才遣了一名府中婢女随行取伞,不足三丈的距离,两府下人竟撑了八把伞,将这一段路遮得密不透风。
二人被簇拥其中,直至登车,连鞋面都未沾湿——
皇宫,都堂
小太子正坐于中堂桌案侧方,翻阅过往批阅的奏章。自入夏起,听政便添入课程,然顾及他年岁尚浅,领会不易,便逢三日前来,这些奏章亦由浅入深送至他面前。